市长暗访我驻村三年没人管,秘书长一口咬定我在省城开会,市长冷笑:我正站在他旁边看他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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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面摊支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一张塑料棚布歪歪斜斜地撑着,边上架一口冒着白汽的铝锅。赵市长蹲在条凳上,手里端一碗刚出锅的素面,正低头吹着热气,就听见旁边有人接起了电话。
声音很响,像故意要所有人听见似的。那人就坐在他旁边的一张小塑料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糊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低头看了一下屏幕,然后接起来。
“喂……嗯,是我,陈志远。”
就这一句话,赵市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听不太清,但旁边这人的脸色变了。他先是嗯了两声,然后声音低了下去:“秘书长,你说什么?”
又顿了几秒,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干涩:“……我在省城开会?没有,我一直在村里啊。”
赵市长吸了一口面,抬起头,目光从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汤上方扫过去。
那人正好背对着他打电话,肩胛骨瘦得支棱着夹克,露出的后脖颈晒得黑红。他盯着那人的侧影看了三秒钟,缓缓把碗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面摊老板正用围裙擦手,凑过来给他添了一勺辣子:“领导,您是哪儿来的?看着面生。”
赵市长笑了笑,没答话。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声音还没响过一声,那边就接了,声音热络又殷勤。
“赵市长!您到了吗?我让小李去接您——”
“老张,”赵市长打断了他,“我问你个事。驻你们那边河渠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不到两秒钟,声音就十分笃定地传了过来:
“陈志远同志啊,他在省城开会呢。这个我知道的,前两天的干训班,名单上就有他。市里统一安排的。”
赵市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隔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铝锅的热气,看着面前这个正攥着手机、一脸沉默的男人。
那男人也听见了电话里那句话,愣了愣,然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拿着手机站起身,像是打算往远处走,好不打扰别人吃面。
“老张。”赵市长又开了口。这回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踩碎一根干柴,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格外脆。“我给你确认一下。”
他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半碗面。
“我现在站在河渠村村口老槐树下面的面摊边。”
“我面前站着一个人,穿蓝布夹克,头发三天没洗,下巴上有胡子,脚上那双胶鞋还沾着泥。”
“他说他叫陈志远。”
电话那头静默了整整五秒钟。赵市长慢慢弯起嘴角,那笑意不到眼底。他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楚:
“我正站在他旁边,看他吃面。”
电话那头一下炸了:“市长您——您怎么——”声音又急又慌,拉扯着解释和赔笑的音调。但赵市长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烫得嗓子眼里火辣辣的。他搁下碗,看向那个站在两步外的男人。
“陈志远。”
那人转过身来,愣了愣,才点头:“领导,您叫我?”
赵市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他蓝布夹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上沾着灰白色的水泥点子。
“坐。”赵市长指了指对面的条凳,“你是河渠村驻村第一书记?”
陈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是的。不过,领导——您刚才也听到了,市里说我在省城开会。”他说这话时不带情绪,平平淡淡的。
赵市长看着他:“你叫陈志远。驻村三年。对吗?”
这话像一把刀,把那层薄薄的布划开了。陈志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三年了。”他说。
正午的太阳晒着老槐树,晒着面摊的塑料布,晒着不远处田野里绿油油的稻苗。赵市长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的脸——那张脸晒得脱皮,鼻梁上一块白一块黑,是干活留下的印记。
“三年了,”赵市长重复了一遍,“没有人管你?”
陈志远没有回答。他扭头看了面摊老板一眼,老板弯腰把一碗新煮的面捞进搪瓷碗里,搁到他面前。陈志远推了推:“我没点。”
“我请你的。”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朝赵市长努努嘴,“你干你的活,你管别人知道你叫啥呢。反正我们村的人认你这张脸。”
赵市长心里沉了一下。
他站在这里不到半小时,已经听见第三个人对陈志远说话了。语气里不是对干部的讨好,而是那种对着自家人的随意和亲近。
而电话那头,那个笃定地说“陈志远在省城开会”的声音,还停在耳朵里没有散去。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拍了拍陈志远的肩:“你吃完面,等我一下。我想到你村里转转。”
陈志远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张了张嘴,没有问“您是谁”,只是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面。
赵市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话:
“你这三年,领过驻村补贴吗?”
陈志远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抬眼看着赵市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赵市长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走进了村口的土路。身后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面摊老板弯腰收拾碗筷,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领导是干啥的?看着像上面来的。”
陈志远望着那道背影走远,低下头,把那碗面几口扒完,碗底朝天。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电话里替他编一个“省城开会”的行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编行程的人,恰好被来暗访的市长听见了。更没想到的是,市长说“我正站在他旁边看他吃面”的时候,那个站在旁边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放下碗,站起身,把塑料凳摆正,沿着土路追了过去。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走了很久、不在乎再走久一点的人。村路不宽,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两边是刚灌浆的稻子,绿得发沉。赵市长走在前面,陈志远跟在他侧后方半个身位,隔着半步的距离。这种距离感是长期在基层工作养出来的,不显得冷淡,又守着分寸。
赵市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住了三年,家里人来看过你吗?”
陈志远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不高:“我媳妇来过两回。第一年春节来过一次,第二年夏天来过一次。再后来……她调去市里医院了,排班紧,就让我视频。”
“视频?”
“嗯。”陈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屏幕裂了大半的老手机,划开给他看——屏保上是一张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女医生侧着脸在笑,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我儿子。”他说这三个的时候,语气里透出一点暖意,“去年见的最后一面,长到这么高了。”他伸手比了一下膝盖的位置。
赵市长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的生活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这穷村子里,一半在省城的家里。而他选择了守住这半边。
“你回省城一趟,单程要多久?”
“坐长途客车,四个多小时。要是赶上堵车,得五个钟头。”
“你回去过几次?”
陈志远不说话了。
他低头走了几步路,脚上那双胶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沓沓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第一年回了六趟。第二年三趟。第三年……一趟。”
“为什么越来越少?”
“村里走不开。”陈志远伸手往前一指,“前头那片是村集体的大棚,去年被一茬倒春寒冻坏了骨架,我带着人修了一个礼拜。今年又下大雨,河堤塌了一截,抢修了半个多月。再往前翻过一个坡,是村小的操场,一下雨就摔孩子,我刚跟上面打了申请说想给垫一垫。”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报流水账。可赵市长听得出这些话底下的分量:一个人守着一个村,三年时间,干的全是别人看不见的活。
“你驻村三年,市里县里镇上的考察,你来过几回?”赵市长问。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领导您说笑了。驻村第一书记,考察是来看我的吗?来的人中午吃顿便饭,下午拍几张照片就走,问的都是数字——人均收入多少、脱贫率多少、村集体入账多少。有些数字我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因为那数字根本不是真的。”
“哪些是假的?”
陈志远脚步停了。他像是没想到赵市长会问得这么直。
“村集体入账的二十二万亩土地流转金,”他说,“算的是账面上的数,钱其实没有到村账上,扣在乡镇财政所。我打了两次报告上去,没人回。”
赵市长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他走了十几步,绕过一个水坑,说:“你带我去看那个大棚。”
陈志远领着他穿过一条田埂,走过一片半人高的玉米地,才看到那排大棚。塑料膜是新换的,支架焊得密实,棚里种的是西红柿苗,绿油油地排列成行。一个老汉正弯着腰在里面浇水,见陈志远来了,直起身来喊了一声:“陈书记!”
陈志远点点头:“老周,苗子长得怎么样?”
“好着呢!今年要是再不来倒春寒,能赶上个好价钱。”老汉笑得满脸褶子,又看见赵市长,打量了一眼,“这个干部没来过啊。”
“上面来的领导。”陈志远简单介绍了一句。
赵市长弯腰钻进大棚,伸手摸了一片西红柿叶,指尖捻了捻。他转头看那老汉:“老哥,这陈书记在你们村,给你们干啥了?”
老汉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你问陈书记?他干的活多喽!修了大棚、补了河堤、给村小弄了操场——哎,对了,他还帮我们老刘家那个姑娘改了高考志愿!姑娘成绩好,想学医,家里不让,他跑去人家坐了半宿,硬是把人家爹娘说通了!”
赵市长听着,没有打断。
“他这个人就是傻,干事情不吭声。上面来检查的人,见都没见过他几回。他帮我们把路修通了,我们村那土路走了多少年,下雨就成泥汤子,下了脚拔不出来。他找的施工队,自己跟着干,一双手磨得全是血泡。”
老汉说着说着把水管关小了,像是在跟赵市长拉家常,“这年头,像这样的干部不多了。”
赵市长出了大棚,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市委办公厅发来的,措辞客气又急迫:赵市长,秘书长说您去了河渠村?我们已经安排车辆过来接您,请您稍候。
赵市长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锁了屏。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条通向外界的土路——路是新铺的碎石,还留着一层薄灰,能看出压路机碾过的痕迹。
“这条路修了多久?”
“一年半。”陈志远说,“找了三家施工队谈价钱,最后是用邻县一个朋友的关系,按成本价拿下来的。”
“钱谁出的?”
“村集体出了一部分,我找两个本地乡贤凑了一部分,剩下的是我拿工资垫的。”陈志远语气平平淡淡,“垫了大概四万来块吧,我媳妇把我工资卡收走了,我现在每个月的补贴加留用工资,剩不下多少。”
赵市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留在这个村子?”
陈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排洁净的大棚,扫过田间抽穗的稻子,扫过远处村小飘扬的国旗。他站在田埂上,脚边是刚浇过水的泥地,那件旧蓝布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出来两个字:“习惯。”
他说:“我刚来的时候,这村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村小四十六个学生,下雨天要在教室里接漏雨的水桶。我头一年在村里过的年,老刘家送了一碗饺子来。”他顿了顿,“穷是穷,但人把你当自己人。”
赵市长没有回答。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村庄,望着村口那面飘着的国旗,太阳照着他的后颈,晒得发烫。他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赵市长?”
“你把河渠村三年内的驻村考核记录调出来。”赵市长的声音不高不低,“通知市委督查室,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开一个专题会。”
那头沉默了一瞬:“赵市长,陈志远的事……要不要先跟张秘书长通个气?”
“不用。”赵市长说,“他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陈志远在省城开会。我现在站在河渠村的地里,亲眼看着这个‘在省城开会’的人,正在帮我找下一户走访的路。”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赵市长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了陈志远一眼:“你带我去村小看看。”
陈志远应了一声:“好。”
他走在前面引路,背影瘦削却稳当。赵市长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陈志远。”
“嗯?”
“你写的那份关于土地流转金的报告,还在吗?”
陈志远脚步顿住,回过头来:“在。”
“回去之后,给我一份。”赵市长说,“我要看看,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了他足有五秒钟,喉结滚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他并不知道这个在村口吃面的陌生领导是谁,但他认得那种语气——那不是来走马观花的干部,那是来真的要掀开盖子看看里头是什么的人。
村小在村子最里面,一圈红砖围墙,围墙上刷着白底标语:“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操场上是新铺的水泥地,还留着干涸的水渍,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格子跳房子。教室的门敞开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教室里传出稀稀落落的读书声。
赵市长站在操场边,没有走进去。他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教室门口挂着的一块木牌上。牌子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河渠村小学,危房改造第三期工程,施工方:省城建集团。
他抬手指了指那块牌子:“这个工程什么时候完工的?”
陈志远看了一眼:“去年冬天。”
“验收了吗?”
“……还没有。”
赵市长转过头来:“为什么没有验收?”
陈志远沉默了片刻:“工程完工前,县教育局的人和施工方来过一趟,说要先把质保金交上去。施工方说,他们还有十二万尾款没结,等尾款结清了再交质保金。然后就拖到了现在。”
“尾款谁欠的?”
“县财政。”
赵市长没有再问了,他在操场上慢慢走了一圈,走到一个跳房子的男孩面前蹲下来:“你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男孩怯生生地回答。
“教室冷不冷?”
“不冷了。”男孩说,又补了一句,“以前可冷了,冬天冻得手写不了字。陈叔叔帮我们修了窗户,还装了炉子。”
赵市长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站起身来。他看向陈志远,声音很低:“你做的事,孩子们都记得。”
陈志远没能接住这话。他一直保持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的田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村小那两块破窗玻璃,是我跑镇上的五金店找人安的,花了八十块钱。”
赵市长笑了,那笑容里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八十块钱。有人一顿饭吃掉八百,也不嫌多。”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操场边向村口走去。走到半路上,陈志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语气焦急:“志远,你还在村上吗?”
“妈,怎么了?”
“刚才你单位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你不在岗,要追责你的考勤。”那声音压低了,“还有个什么事来着,说你是‘失联干部’,让你回省城去报到——志远,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陈志远的手机贴着耳朵,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塑料棚吹得哗啦啦响。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地回了一句:“妈,没事。”
那边又说了几句,他嗯了两声,挂了。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垂着手站在槐树下,看着赵市长走在前头的背影。他猜不出这个人是谁,但他看得出来,刚才那个电话的内容,对方听见了。
赵市长没有回头,只开口问了一句:“你单位的?”
“嗯。”
“名字叫什么?”
“省农业农村厅,驻村工作管理办公室。”
赵市长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前,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上车。”
陈志远站在槐树下没有动。
赵市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是什么处境。你现在上车跟我回去,明天常委会上,你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你写的那份报告带着。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
“我叫赵明远。刚调来这个市,四十七天。”
陈志远愣在原地。赵明远。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省里的文件上,在通报上,在县委开会时偶尔被提及的名字。这个市新上任的市长,调来之前是省纪委常委,干了十五年纪检,查过无数大案。他来这个市,所有人都知道是带着任务来的。
而他现在站在河渠村村口,请他上车。
陈志远没有犹豫太久。他低头把夹克的拉链拉上,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上两步,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越野车发动,碾过碎石路基,向国道方向驶去。路边稻浪翻滚,远处的村小响起了下课铃声。赵明远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你帮我查一个事——河渠村土地流转金,二十二万,挂在县财政局账上,我要知道这笔钱从入账到现在的每一笔划转记录。你今天晚上之前给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挂了电话,目光平视前方。陈志远坐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地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打开,翻到中间一页,停留了很久。
田野在车窗外飞快地向后退去。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小,村小操场上跳房子的孩子们,也缩成了小小的一点。阳光照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晃得人微微眯起了眼。
车开上主干道的那个刹那,陈志远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他眼角微微发涩。
他合上本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车里另一个人听的:
“三年了。”
赵明远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驶过国道上的一个限高杆,往省城方向开去。车后的河渠村一点点变小,但那面在村小屋顶上飘着的国旗,在正午的阳光下,仍然红得像一团火。越野车驶上省道之后,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赵明远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忽然问了一句:“你写的报告,县财政局那边给过你回执吗?”
陈志远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给过。他们说已经在处理了,让我等通知。我等了三个月,没有下文。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那边说经办人休假了,让我再等。”
“你找过县领导吗?”
“找过副县长,他让我找财政局。财政局局长说这事要上会研究,让我回去等。”陈志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我等了一年多,没有音讯。”
赵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接话,但那个节奏让人感觉到他在心里已经记下了什么。
车开进省城时天已经擦黑了。陈志远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霓虹灯、车流、行色匆匆的人群,和他住的那间村部小屋像是两个世界。他把笔记本塞回兜里,低声说:“我在前面路口下就行。”
赵明远没有停车:“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回单位宿舍。”陈志远说,“明天还要上班。”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三年没在单位露过面,明天去,坐在哪儿?”
陈志远沉默了片刻:“我还有工位。”
赵明远不再问了。他把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省农业农村厅家属院门口。陈志远拉开车门,刚要下车,赵明远叫住了他:“报告放我这儿。”
陈志远从兜里把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掏出来,搁在副驾驶座上。薄薄的一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里头夹着几页折好的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里头还有一张卡,是村里用集体地租余钱存了一笔给村小买煤的,我没敢动。”
赵明远点点头:“你放心。”
陈志远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调头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束光,消失在巷口。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家属院大门。
门卫大爷认得他,探出头来:“小陈,你回来了?三年没见你了,瘦了。”
陈志远笑了笑:“大爷,我上去看看工位。”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政府三楼会议室。赵明远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那本陈旧的笔记本和几页复印纸。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没有碰,目光扫过桌边坐着的几个人。
市委督查室主任、市财政局局长、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县财政局局长,还有张秘书长。
张秘书长坐在赵明远右下手,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见赵明远没有先开口,便主动笑着打个圆场:“赵市长,您昨天去河渠村调研的事,我已经让办公厅整理好纪要了,回头呈给您过目。”
赵明远没接话,拿起面前那页纸,轻轻放在桌面上:“先说一个事——河渠村,土地流转金,二十二万。这笔钱在县财政账上挂了一年零四个月,村里没有收到一分钱。”
张秘书长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这个……应该是流程上有些延误。老周,你们财政局有没有跟进?”他转头看向县财政局局长。
县财政局局长四十来岁,脸很圆,听他这么一问,连忙擦了擦额上的汗:“张秘书长,这个……这个事情我们确实收到了报告,但是因为涉及到村集体资金跨年度结转,需要审计程序,所以耽搁了。我们已经准备近期拨付了。”
赵明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张秘书长脸上:“张秘书长,昨天你在电话里跟我说,陈志远在省城开会。他到底在不在省城,你知道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张秘书长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沉默了两秒钟,才干干地笑了一声:“赵市长,昨天那个电话……是办公室的人没弄清楚,我这边信息有误。”
“信息有误?”赵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他在厅里的分管领导,他是驻村第一书记,他的去向你信息有误。这是失职,还是别有原因?”
张秘书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却还带着几分镇定:“赵市长,这事我可以解释。我们厅里确实安排过陈志远去省城参加干训班,时间有调整,我把日期搞混了,是我工作疏忽。”
“是吗?”赵明远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平放在桌面上,“那这张请假条呢?去年十月,你代陈志远签的,说你替他出差三天。他本人不知道这件事。你替他出差了,是吗?”
张秘书长脸色一下白了。他张口想说什么,赵明远抬手止住了他:“你先别急着解释。这只是一个开头。关于河渠村那二十二万,我刚才问过县财政局了,他们说报告是收到过的,但经办人批了一个‘待研究’就没有下文。这位经办人是谁的人,你心里清楚。”
张秘书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赵明远偏过头,看向市财政局局长:“老韩,你们从下个月开始,对县里涉农资金做一次全面审计,重点查三类:驻村干部的补贴发放、村集体土地流转金的划转、还有工程项目质保金的缴存。河渠村作为抽查的第一个,结果直接报给我。”
市财政局局长点头:“好。”
赵明远又看向督查室主任:“你起草一份通报,关于驻村第一书记管理工作中存在的形式主义问题,要点名批评。处理意见,周末之前给我。”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张秘书长:“先这样。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脚步声杂乱。张秘书长落在后面,脸色铁青,看着赵明远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开口。赵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陈志远那份驻村考核记录,我已经让人调了。三年,他没有休过一次假,村里给他记的考勤是满的。你的考勤记录上写的却是‘在岗’,只是地点在省城。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他没有等回答,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陈志远:“领导,感谢您。村里的小赵老师说,今天县财政局的人去村里看了,说钱下周就能拨到村账上。孩子们知道能买煤了,很高兴。”
赵明远看着那行字,站了许久。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条街照得透亮。
三天后,赵明远再次去了河渠村。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带人,只在村委会门口停了下来。秋天正午的阳光晒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金灿灿的,面摊老板正蹲在锅边抽烟,见他来了,咧嘴一笑:“领导,又来了?这回吃面吗?”
“来一碗。”赵明远坐在条凳上,冲他点头。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上头卧着两片薄薄的卤肉。赵明远低头吹了吹热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陈志远从村委会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卷图纸,晒得更黑了些,下巴上干净了,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夹克,见了他,微微一愣。
“赵市长。”
赵明远摆了摆手:“别站着了,坐下吃面。”
陈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老板又端上一碗面,搁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动筷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桌面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土地流转金到账了。”陈志远说,“孩子们已经把煤买了,今年的冬天,教室能是暖和的。”
赵明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陈志远低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停了一下:“我打了报告,想继续留在这个村,把剩下的几件事做完。”
赵明远看着他:“组织有考虑。”
“不是为了当官。”陈志远声音很低,“村里还有十三户的改水没弄完,村小的围墙有一截裂缝,我跟乡建站的人说好了,来年开春重新砌。大棚的西红柿刚挂果,得有人盯着。”
赵明远没答话,低下头,把那口面吃了。滚烫的汤水滑进喉咙,烫得他眼睛有点发热。他放下碗,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对面这个晒得黝黑、瘦得颧骨凸起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留在这儿,我放心。”
陈志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那碗面吃完了。碗底朝天,筷子上还粘着一粒葱花。他抬头望着远处田野里的稻穗,风一吹,金黄色的浪一层层推过来,一直涌到天边。
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赵明远坐在老槐树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一棵树,两张条凳,两个空碗。谁也没有说话,但风从田野上吹来的时候,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整个下午。
(已完结)
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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