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男子接妈妈来养老不久后离婚,他才知当初哥嫂为何厌恶她!
北京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刚过,暖气还没正式通,屋里的凉气就像一层薄薄的冰膜贴在皮肤上,摸哪儿都是凉的。孙建国站在厨房里烧开水,电磁炉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水壶底部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他把开水倒进一个搪瓷盆里兑了些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端着盆走到客厅,在沙发前面蹲下来。
“妈,烫烫脚,活血。”
他母亲坐在沙发正中间,背挺得很直,两只脚穿着一双深红色的棉袜,在深灰色的沙发面上显得格外扎眼。她今年七十二了,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住,一根碎发都不乱。脸上虽然有皱纹,但皮肤白净,五官端正,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好看的女人。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热水,没有马上把脚放进去,而是先抬起眼来看了看蹲在面前的儿子。
“建国,”她说,“你今天跟小郑说了没有?”
孙建国把盆子放在她脚边,没有抬头。“说什么?”
“说让她做饭清淡点,我血压高,吃不了那么咸。”
“说了。她说以后注意。”
“她嘴上答应得好听,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他母亲把棉袜脱了,两只脚慢慢伸进热水里,氤氲的热气在她脚面上升起来,“昨天晚上那盘炒青菜,盐放得比我吃的药都多。我一口都没碰。”
孙建国蹲在那儿,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枸杞的红点,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他母亲又说了一句:“还有,你那个嫂子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假惺惺地问我在你这儿住得习不习惯,我说挺好的,她就不说话了。她什么意思?巴不得我在这儿住不惯走人?”
孙建国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妈,嫂子就是打个电话关心你,你别多想。”
“我多想?”他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子,“我多想什么了?当年我跟你哥还没离婚的时候,她就成天给我脸色看,我住在他们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你离婚了,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老了到你身边来住几天,她还要打电话来探探风声,怕我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孙建国把书房门轻轻带上了。门关上之后那道声音被隔掉了一层,但还是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他在书桌前面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下那两道青影照得更明显了。
他在想小郑。他老婆郑丽丽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没跟他说再见,只跟他母亲说了一声“妈我走了”,然后门就关了。他听见那道门关上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有人在控制着力道,但还是没控制住那最后一下的闷响。那声闷响还在他耳朵里转着,像一个还没落定的音节。
他和郑丽丽结婚九年了。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试过两年没怀上,后来各自忙,这事儿就搁下了。郑丽丽在一家外企做HR,他是中学历史老师,两个人在北京这套七十多平的两居室里过了九年,虽然算不上蜜里调油,但也没吵过什么大架。日子是一条被踩着踏实的路,平平的直直的,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不紧不慢的。
那条路拐弯是从他妈搬来之后开始的。
那是今年七月的事。他妈在老家跟嫂子又闹了一场,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孙建国正在批作业,他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我在这个家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说嫂子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看电视声音开太大、嫌她早起走动吵着人睡觉。孙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着,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他脸上让他脑子慢慢冷静下来。他说:“妈,你别哭,你来北京住吧。”
他母亲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孙建国去北京西站接她的时候,远远看见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新买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里腰板挺得很直,左顾右盼地找他的身影。他看见她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觉得他妈老了,一个人拖箱子走那么远的路,看着有点孤单。
他没想到那之后的日子会变成现在这样。
郑丽丽刚听说婆婆要来的时候态度是积极的。她主动说要把书房收拾出来,买一张折叠床,再买个衣柜,说“妈来了得有个地方放东西”。婆婆到的第一天她还请假在家做了顿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特意问了孙建国他妈的饮食习惯。饭桌上郑丽丽笑着给婆婆夹菜,婆婆也笑着说了“谢谢小郑”,气氛好得让孙建国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那种融洽持续了不到半个月。
最开始是小事。婆婆嫌郑丽丽下班回来太晚,说“一个女人家,天天八点多才进门,像什么样子”。郑丽丽那次没说什么,笑了笑说“公司忙,没办法”。后来婆婆嫌郑丽丽周末睡懒觉,说“我七点就起来了,她睡到九点多,早饭都凉了”。郑丽丽那次也没说什么,但从那之后她周末就算醒了也不出门,躺在床上刷手机到九点半才起来。
再后来是吃饭的事。婆婆说她高血压不能吃咸,郑丽丽就开始做饭少放盐,但婆婆又说菜没味道“跟喝水似的”。郑丽丽多放了一点,婆婆又说太咸,筷子一搁就回房间了。孙建国夹在中间,两头劝,劝完了这边劝那边,每一顿饭都吃得胃里发沉。
有一次他在书房里改试卷改到一半,听见客厅里两个女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但他捕捉到了几个片段——郑丽丽说“妈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婆婆说“你不用早点回来,你就是回不回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自己能做饭,你们别把我当累赘就行”。郑丽丽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婆婆说“你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嫌我住在这儿碍你眼了”。
孙建国那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了,郑丽丽在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他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每一个台停留不超过三秒钟。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走向哪一边,最后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他嫂子给他打过三个电话。第一个是七月底打的,问“妈在你那儿住得还习惯吗”,他说“还行”,嫂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多担待,妈那个人……你是儿子,你懂”。第二个是九月打的,说“听说你跟丽丽最近有点不愉快?你别什么都听妈的,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第三个是十月底打的,没说几句嫂子就哭了,说“建国你听嫂子一句,妈那个人,她不是坏,但她心里那杆秤称出来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你哥当年夹在中间,我受的苦我自己知道,我不跟你说太多,你自己体会吧”。
孙建国当时在电话里嗯嗯地应着,没往深了想。他觉得嫂子跟妈有过节,当然会站在自己那边说话。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他爸在他六岁那年就走了,是矿上的事故。他母亲那时三十出头,没有改嫁,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和哥哥养大。哥哥结婚搬出去之后,他妈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帮他攒钱买房。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他妈背着他走了两里地去镇上的诊所,外面下着雪,他趴在他妈背上觉得那件棉袄又厚又暖和。到了诊所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他妈跟医生说“快看看我儿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样的母亲,他觉得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她为他付出了全部,他到她老了的时候把她接到身边来住,天经地义。他不明白郑丽丽为什么做不到跟他一样包容。他妈又没干什么坏事,不就是碎嘴了些、挑剔了些、嘴上不饶人了一些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跟晚辈在一起生活的习惯不一样,磨合磨合就好了。
但这个磨合来得比他预想的猛。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孙建国下午没课提前回了家。他走到门口刚要掏钥匙,听见屋里他妈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防盗门传出来,比平时说话高了不少:“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想让他把我送回去,送回你那儿好折磨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走,这是我儿子家,我住得名正言顺……”
孙建国站在门口,钥匙捏在手里没插进去。他听出那头的电话大概是他嫂子打的。他听见他妈继续说:“你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忘了?我给你们带孩子带了三年,你连句好话都没有,嫌我这儿不对那儿不对。现在你怕我来北京赖着不走了?你怕什么?怕我在这儿过得比你好?你放心,你越不想让我过好,我偏要过得好……”
他插进钥匙拧开了门。他妈看见他进来了,声音立刻收住了,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行了不说了”就把手机挂断了。她坐在沙发上,脸上刚才那种锋利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回去,嘴角耷着,眼角有两条深深的竖纹。看见儿子回来了,她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色:“建国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没课。”孙建国换了拖鞋,经过沙发的时候没停步,直接走进了卧室。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他妈走动的声音,拖鞋底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地响。他用手掌捂住脸,在黑暗里坐了几分钟。
那天晚上郑丽丽回来得很晚。快十点了才开门,换鞋的声音很轻,但关门的时候那道闷响还是跟早上一样,比平时重了一点。孙建国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哗地隔着一道门。他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外卖订单的存根——郑丽丽今晚在外面吃的饭。他拿起那张小票看了一眼,上面是麻辣烫,三十七块钱,下单时间六点二十。
他母亲在房间里已经睡下了,门关着。但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下一下的翻身声,床板被压得咯吱响,那个人还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这张只能坐三个人的小圆桌旁边,郑丽丽勉强挤在角落,端着一碗稀饭慢慢地喝。孙建国他妈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榨菜丝,忽然开口了:“小郑,你昨天晚上回来得挺晚的。”
“加班。”郑丽丽头也没抬。
“你们公司天天加班?”他妈把一根榨菜丝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以前你回来得也没这么晚,最近怎么总有事?”
郑丽丽把碗放下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孙建国,又看了看他母亲。“妈,”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最近确实忙。公司赶项目,我没办法。你跟建国吃饭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我可没让你等我。”他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我就是问一声。你是这家的人,天天不落家,知道的说是加班,不知道的还以为……”
“妈。”孙建国开口了。他听出了那句话后面没说完的部分,那个部分像一根针尖扎在气球上,他必须在那根针扎到底之前把它拦下来。
他妈看了看他,撇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洗了。洗完之后她回房间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孙建国和郑丽丽两个人。
郑丽丽还坐在原处,端着那只喝了一半的粥碗,眼睛看着碗里面那几粒没化开的米粒。“孙建国,”她说,叫的是他的全名,这在她嘴里很少出现,“你妈刚才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什么意思,她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郑丽丽把碗放下了,力道稍微重了一些,粥汤在碗里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你听不出来那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接的是什么?她是在说我。说我天天不回家在外面有问题。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上礼拜她在我面前就讲过一遍,说你娶我娶亏了,说我这个人不着家,说我配不上你。”
孙建国看着他老婆的眼睛。那双眼圈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她平时在公司里是那种说话干脆利落的人,永远化着得体的妆穿着得体的套装,在电话里跟人谈判的时候声音稳得像一堵墙。但现在她坐在这个客厅里,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睛里那些藏在深处的疲惫和委屈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涌了出来。
“丽丽,”他说,“我妈说话是有点直,但她没有恶意……”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郑丽丽打断了他,“‘她没有恶意’。她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一个家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下了班就该回来做饭’,‘女人不能太要强,要强了男人压不住’……哪一句是你觉得可以说得过去的?我忍了四个月了,你每次都让我忍。我知道她是你妈,我知道你孝顺,但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我的底线。”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她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的平静。“建国,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说,“如果当初你没把你妈接来,我们两个现在还会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吗?”
孙建国张了张嘴,发现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他舌头底下,推不动也咽不下。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口。
郑丽丽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等到的是一片沉默。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再说话。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偶尔传出来的翻身声,还有隔壁房间里他母亲均匀的、轻微的鼾声。那两个声音隔着两堵墙,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中间。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地图上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郑丽丽穿那件红色的旗袍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脚踩着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站了快两个小时,脚后跟磨破了皮,她一声没吭,笑盈盈地跟每一个来宾握手。那天晚上散席之后她脱了鞋,脚后跟上的水泡破了,渗出一片血丝。他蹲下来帮她贴创可贴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然后笑着说“没事,结婚嘛,这点疼算什么”。他当时蹲在地上抬起头来看她,她站在酒店走廊的灯光下面,红旗袍映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又漂亮又结实。他觉得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对别的女人动心了。
后来他母亲住进来之后,郑丽丽不太爱穿那件红旗袍了,也不太爱穿任何亮颜色的衣服。她衣柜里挂着的衣服颜色越来越暗,灰色、黑色、藏蓝,像一本翻旧了的书,封面褪了色。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打开衣柜找围巾的时候看见那件红旗袍被叠好了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角红色的绸缎,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第二天郑丽丽没有去上班。她请了假,坐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孙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把几件毛衣叠进一个行李箱里,动作不快不慢的,每一件都叠得很平整,像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丽丽,”他站在门口,“你这是干什么?”
郑丽丽没有抬头,把最后一件毛衣放进箱子,拉上拉链。“建国,我想好了。我先回我妈那儿住一段时间。你也不用劝我,你劝了我也不会留。我跟你妈住不到一块去,但你也不可能让她走,我知道的。让你夹在中间受罪,我也看不下去。”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放在地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像同事之间的那种招呼。“我不是不回来了,”她说,“我是在外面等你给我打个电话,说‘丽丽,咱们谈谈’。你别让我等太久。”
她推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母亲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胜利的冷漠,嘴角往下撇着,像在说“看吧我早就知道”。郑丽丽没有看她,只对孙建国说了一句“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然后开了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咕噜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那天下午孙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他母亲在房间里跟人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他的哥哥或者嫂子,他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是我赶她走的,是她自己要走……她嫌弃我这个老太婆住在这儿碍事呗……我儿子好说话,可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把头埋进手里,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像一根蛛丝在他耳边飘着,抓不住也赶不走。他忽然想起他哥几年前有一次喝多了酒,在电话里对他说过一句话。他哥说:“建国,你跟妈住,你早晚要后悔的。我不是说妈不好,我是说……妈那种好,压得人透不过气。”他当时觉得他哥是因为跟妈有过节才说这种话,没往心里去。现在那句话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终于从水底翻上来了,表面乌沉沉的,带着一股沤烂了的气味。
他站起来走到他母亲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隔了几秒钟他妈来开了门,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妈,”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妈把手机挂了,侧身让开让他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书房改的,一张折叠床、一个小衣柜、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窗台上放着两盆她从老家带来的仙人掌,刺又长又尖,在冬天的光线里泛着墨绿色的哑光。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仰着头看他。
孙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染成乌黑、坐得端端正正的女人,这个他从小就觉得无所不能、在任何困境里都能挺直腰板的女人,这个在他发烧时背着他走了两里雪地的女人,这个在他上大学那年把嫁妆里最后一只金镯子卖了凑学费的女人。他看着她嘴角那两条深深的竖纹,看着她眼角那些他以前觉得是慈祥的笑容挤出来的纹路,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些纹路的形状。
“妈,”他说,“我今天上午去把丽丽的钥匙收回来,她走的时候忘了带。”
“她本来就该把钥匙留下,”他妈说,“哪有人搬走了还留着人家钥匙的。”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想跟你说件事。当初你跟我爸离婚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哥八岁。你一个人把我们带大,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我一直觉得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我们好。但是妈,我今天坐在客厅里听见你跟嫂子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心里凉了半截。丽丽是我老婆,她住了九年了,她是这家的女主人。你不喜欢她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
他母亲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像一幅画上的人物嘴角被轻轻地抹了一下,原本绷着的轮廓松了松。“我什么时候当着她的面说她了?”
“你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句话,你以为她听不出来吗?”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母亲的嘴抿了一下,“她要是心里没鬼,怕人说?”
“她没有鬼。”孙建国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赚钱,回家还要伺候你吃饭,你嫌她做菜咸,她就不放盐;你嫌她回来晚,她就尽量早走。她哪件事对不起你了?”
他妈沉默了。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她看着窗台上那两盆仙人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了,低了一些,也涩了一些:“建国,你不懂。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旁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一个女人家,不硬气点、不厉害点,在这个世上活不下去的。你从小到大,我逼你读书、逼你上进,我怕你跟你爸一样没出息。你哥结婚之后他媳妇对我不好,我忍了三年,后来我走了。我来你这儿,是奔着你来的。我知道我不该管你们那么多,但我管了一辈子了,改不了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他。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但里面有一层浑浊的、混着水光的东西在转,像一池被搅动了底的池塘,底下的淤泥翻上来了。“我是怕,”她说,“我怕我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外婆被扔在老屋里一个人住了八年没人管。我不想那样。”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黄色的小柴犬在花坛边跑来跑去,绳子在那人手里一收一放。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个画面离自己好远。
“妈,”他背对着她说,“丽丽她从来没有说过让你走的话。她只是想过得自在一点。你有你的怕,她也有她的怕。她怕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她的家。她今天走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他没有回头看他妈的表情。他只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他哥哥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他哥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建国?怎么了?”
“哥,”他说,“嫂子在吗?我想跟你们两个都聊聊。”
那天的通话持续了快两个小时。他哥和他嫂子轮流在电话里跟他说话,说了很多以前他没听过的事。他嫂子说当年他妈住在他哥家那三年,家里没有一天是安静的。他妈会在儿媳面前说儿子不好,在儿子面前说儿媳不好,在亲戚面前说儿子儿媳都不好,像个陀螺一样在不同的场合转出不同的方向,转得所有人晕头转向。她说她有一次怀孕了,他妈说她“怀个孕就娇气了,我当年怀两个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她说孩子出生之后她坐月子,他妈连一碗红糖水都没给她端过,嫌她生了女孩。
他哥在电话那头的话更短更沉:“建国,我跟你说实话,妈不是坏人,她就是心里有个洞。那个洞是咱爸走了之后留下来的,她用它装了一辈子的委屈和害怕。但她用那个洞装别人的时候,谁都受不了。你嫂子当年被我夹在中间,我选了妈,差点把婚离了。后来我硬着心肠把妈送走了,她才跟我把日子过下来。你今天打这个电话,我就知道你那边也出事了。”
孙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听见他哥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嗓子眼堵了一下。“哥,”他说,“丽丽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他哥说,“你先把妈那边安顿好,然后去把丽丽接回来。你要明白,你结婚那天是你选的她,不是妈选的。”
挂了电话之后孙建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青,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那只小柴犬跑过的花坛上,把那几棵光秃秃的月季枝子照得影影绰绰的。他转身走回客厅,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他妈坐在床沿上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看见他经过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但没出声。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拿了外套,推开防盗门的时候说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带饭。”
他下楼打了辆车,报了郑丽丽她妈家的地址。车子穿过北京灰蒙蒙的晚高峰,车窗外的路灯和车灯拖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他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那些光一条一条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心里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过了。
到了楼下他付了车费,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他上楼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郑丽丽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散着,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她看着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那件毛衣的领子歪了一边。
“你来干什么?”她说。
“来接你回家。”他说。
郑丽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浅浅的分界线。她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你妈呢?”
“在家。”孙建国说,“丽丽,你出来的时候跟我说别让你等太久。我没让你等太久吧。”
郑丽丽没说话,但她把门拉开了。她穿着一双拖鞋站在门口,冬天的穿堂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她睡衣的衣摆吹得贴着腿。她说:“你进去吧,我妈在厨房做饭。你跟她说一声,就说你要带我走。”
孙建国走进去了。他经过门口的时候伸手握住了郑丽丽的手,凉凉的,像一块被风吹了一整天的石头。她把他的手回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那一握里含着他等了好几个月的东西。
屋子里的暖气和饭菜香从厨房里涌出来,把他身上的凉气一层一层地剥掉了。
那天晚上他跟丈母娘坐在客厅里谈了半个多小时,说了该说的话,道了该道的歉。丈母娘坐在沙发上没怎么接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最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吃完饭回去吧”。
回去的出租车上郑丽丽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她没问他回去了怎么安排,他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出租车引擎低沉的嗡鸣声,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车子经过他们自己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楼下那家饺子馆还亮着灯,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汽,在路灯的光里袅袅地升上去散开来。
他想好了回去之后怎么安排。他今晚先不回,明天中午回去跟他妈好好谈,把她送回哥哥那边也好,在附近租个单间也好,他要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个办法也许不存在,但他至少得试一试。他不能让三个人耗在同一间屋子里互相消耗,把最后那点好都磨没了。
他握了握郑丽丽搭在他膝盖上的手,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车窗外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去,有的暖有的冷,有的快有的慢。他把那些光看进眼睛里,觉得在那些流动的、交错的光影里面,他好像第一次看见了那条原本看不见的分界线。一边是他过去一直习惯站在的那块地方,一边是他应该走过去的那块地方。他今天终于跨过了那条线。没有想象中的难。
线那边的风还是一样的凉,但站在那儿看出去的月亮,好像比原来那边亮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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