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姑娘到上海,看到厕所后直言: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叫艾拉,从印尼的泗水来到上海,已经整整二十三天了。
来之前,我在雅加达的一家中介公司做了三个月的培训,学会了三百句中文日常用语,背下了上海地铁的十一条线路图。中介说,上海是个国际大都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八辆卡车,那里的人走路快得像在赶火车,吃饭用筷子,厕所里干干净净,手纸随便用。我听着这些,心里又害怕又兴奋,像小时候第一次独自坐 angkot(小巴)去邻村看皮影戏那样。
真正踏上上海的土地,我才发现中介说的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
高楼是真的高,我仰头看金茂大厦,脖子酸得要命,感觉那楼尖儿都快戳破云层了。马路是真的宽,我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往下看,车子们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铁甲虫,红绿灯一变就轰隆隆地往前爬。人们走路是真的快,我从人民广场地铁站出来,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两百多米才找到出口,鞋后跟都被踩掉了一截。
但中介没说的是,上海的热是湿答答的热,那种黏糊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皮肤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呼吸都费劲。更没说的是,我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浦东一个高档小区里给一户人家当住家保姆,照顾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女孩的妈妈姓赵,在一家外资银行做高管,爸爸常年出差。赵太太面试我的时候只问了三个问题:会给孩子唱摇篮曲吗?会做印尼炒饭吗?有传染病吗?第三个问题让我心里揪了一下,但我还是笑着摇头,说我很健康。她点点头,带我看了厨房、婴儿房、客厅,最后推开厕所的门说,这里你每天要打扫两次,马桶必须用专门的刷子,地面不能有一根头发。
那个厕所比我老家的整个客厅还大。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马桶是自动的,我走近的时候盖子自己翻起来了,吓得我往后跳了一步。赵太太笑了笑说,习惯就好。
我每天的工作从早上六点开始,给小女孩阿诺冲奶粉、换尿布、唱印尼的摇篮曲,她特别喜欢那首《宝贝》,每次听到都会咧着没牙的嘴笑。赵太太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中间的时间我打扫房间、洗衣服、准备晚饭。最让我头疼的就是打扫厕所。
那个自动马桶太精贵了,我第一次擦的时候不知道侧面有个感应器,抹布一蹭,马桶突然开始喷水清洗模式,水柱滋了我一脸。我手忙脚乱地去找按钮想关掉,摸到一个写着"烘干"的键,结果一阵热风呼地吹出来,把水珠吹得满镜子都是。我只好扯了一卷纸巾,一点一点把镜子擦干净。那卷纸手感软得像云朵,比我以前在印尼用的那种粗糙的再生纸好了不知多少倍,但我不敢多用,怕赵太太说我浪费。
有一天,我实在太想家了。阿诺午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高架上永不间断的车流,想起泗水家里的院子,院子里有我妈种的那棵芒果树,每年旱季的时候结的芒果甜得能粘住牙。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视频,但看到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泗水是下午一点,这个点她应该在市场卖炸香蕉。我放下手机,走去厕所想洗把脸冷静一下。
推开厕所门,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扑面而来。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照出一张疲惫的脸,肤色比三个月前浅了些,大概是总待在室内的缘故。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在泗水的时候,我从不用镜子,因为家里唯一的那面小圆镜被我三个妹妹抢着梳头用。在这里,我每天擦这面大镜子两次,却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晚上赵太太回来,照例检查了厕所。她用指尖摸了摸马桶盖的边缘,看了看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打开马桶旁边的一个小柜子,从里面拿出两卷卫生纸放在台面上。"明天去超市再买两提,这个牌子的纸现在打折。"她说。我连忙点头,心里算了算,两提纸十二卷,够我们家用三个月的。在印尼,我妈总是把超市里最便宜的卷纸剪成两半用,一张纸掰成两张使,她说这样才不浪费真主的恩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诺学会叫我的名字了,虽然发音是"艾啦",带着软绵绵的尾音,像小猫叫。我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给自动马桶换除臭剂,习惯用那个能喷出温水冲洗臀部的功能,习惯洗完手抽两张纸擦手——赵太太说手纸不值几个钱,你不用才是浪费。我渐渐觉得上海挺好的,除了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除了楼高得让人头晕,除了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车声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泗水的雨声。
来上海第二十一天,我妈终于接了我的视频。镜头那边她胖了一些,头发白得更明显了。她用爪哇语说家里一切都好,妹妹们在学校成绩不错,芒果今年结得特别多,她腌了两大罐芒果酸。我问她钱够不够用,她笑着说够,你把每个月工资寄回来大半,家里宽裕多了。然后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问,上海人是不是都很坏?我愣了一下,想起赵太太偶尔会给我带一杯奶茶回来,想起小区保安每次见我都会说"早上好",想起地铁上有人给我让过座。我说不坏,挺好的。我妈撇撇嘴,说电视里演的上海女人都凶得很,你可小心点。我笑笑没接话,又聊了几句就挂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我妹们是不是又抢那面小圆镜,想我妈腌的芒果酸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脆。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我悄悄起来去厕所,想拿张纸擦眼泪。走到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我光着脚走进去,脚底传来一阵凉意,我在这边住了这么久,还从没光脚踩过这个地板。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在自己家里都不能光脚走路,因为水泥地太粗糙,会磨破脚皮。而在上海这么高级的厕所里,我却穿了二十一天的拖鞋。
我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地板缝隙,一尘不染。我索性坐在地上了,背靠着浴缸,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让人特别清醒。我看着那个自动马桶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个沉默的雕塑。我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去镇上,公厕是一个大坑上面架两块木板,蹲在上面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蛆在蠕动。我妈每次都要我在门口把风,有人来了就咳嗽。那时候觉得公厕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而家里那个用半截墙围起来的蹲坑,就是天堂了。
可现在呢?现在我每天伺候的天堂马桶,比我妈一个月的收入还贵。我就在想,上海人是不是真的过得特别好?好到连上厕所都这么讲究?还是说,他们只是习惯了这样,就像我们习惯了在木板下面看见蛆一样,都是日子,不同的日子罢了。
第二天是周六,赵太太在家休息,阿诺缠着妈妈玩积木。下午赵太太说要带阿诺去陆家嘴的室内游乐场,让我也跟着去帮忙拿东西。我们坐地铁过去,阿诺坐在推车里东张西望,小手指着车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哇哇叫。游乐场在国金中心的四楼,赵太太去买票的时候让我带阿诺去旁边的母婴室换尿布。
母婴室里面干净得像医院,三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都配有折叠尿布台、洗手池,还有一个窄窄的带护栏的小马桶。我手忙脚乱地给阿诺换完尿布,抱她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后背撞在洗手池的角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就在这时,阿诺突然说要"嗯嗯",小孩儿说完就往小马桶上爬。我赶紧帮她脱了裤子坐上去,自己靠在墙边揉后背。
隔壁隔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着中文,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她好像是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我婆婆来我们家用抽水马桶不冲!不冲!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按按钮吧?恶心死了!上次还是我老公发现的,他当时脸都绿了……"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哼了一声:"她说是她们老家农村都这样,攒着水省着用。省那点水能发财是怎么着?我给她买了十卷卫生纸摆在旁边,她非用那个小方巾擦,擦完了还挂回去!你说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我的后背突然不疼了。我站在隔间里,手扶着洗手池的边缘,指尖发凉。阿诺在马桶上晃着腿哼儿歌,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隔壁的女人还在说:"我跟我老公讲了,要么你妈改,要么你妈回去,我可受不了这罪。你说咱们这新装修的房子,光这个马桶就一万多,让她天天这么糟践……"声音渐渐小了,好像是挂了电话。然后传来冲水声、高跟鞋踩地的嗒嗒声,最后门一开一关,安静了。
我慢慢蹲下来,和阿诺平视。她眨着大眼睛看我,突然伸手摸我的脸,说"艾啦哭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她抱下来穿好裤子,推着车走出隔间。母婴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碎花的棉布衬衫,脚上是一双布鞋,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她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那个笑让我想起我妈在市场上招呼客人时的表情,带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
我鬼使神差地在她旁边坐下了。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皮肤颜色不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你是从哪儿来的?"我说印尼。她哦了一声,说"外国呀",然后又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刚才那个女娃在里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的心提了起来。她低下头摆弄布包的带子,说:"我儿媳妇,跟她一样一样的。嫌我上完厕所不冲水,嫌我用不惯那个自动的,什么冲洗啊烘干啊,我哪会使那个。我在农村蹲了一辈子坑,让我坐那白瓷疙瘩上,我拉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可我能怎么办呢?儿子在上海买了房,让我过来享福。我想着跟儿媳妇处好关系,天天抢着干活,就那个厕所我不愿意进。我用手纸擦,冲水,可那自动马桶它有时候冲有时候不冲,感应那个,我也不懂。有一次我没冲干净,她回来就摔摔打打的。我儿子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我看着心疼。"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苦:"我跟自己说,忍忍吧,老家盖了新房子,等开春了我就回去。上海啊,好是好,但不是咱待的地方。"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想起赵太太每次检查厕所时的手指,想起她买十二卷纸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我蹲在地上擦那些一尘不染的瓷砖时心里的那种说不清的憋闷。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别扭。我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泪。
那天晚上回到赵太太家,我哄睡阿诺之后,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赵太太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叽里咕噜的英语,我一句都听不懂。我走去厕所,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马桶盖是温热的,自动加热功能,坐上去像被人用手心托着。我坐了足足十分钟,然后起身,按了冲水键。水声哗哗响,像是某种宣告。
我走到赵太太书房门口,等她开完会出来。她看见我站在那儿,有点诧异。我深吸一口气,用我学了三个月的、磕磕绊绊的中文说:"赵太太,我有一件事想说。"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等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精明而锋利,让我想起我在雅加达面试时那个中介主管。我说:"我想学习用你们的所有东西。厕所的,全自动的,我不怕。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在我们那里,水很贵,纸也很贵。我妈妈用半张纸擦手。我不是用不起,是我心里过不去。我怕你觉得我不卫生,我又怕你觉得我浪费。我每天都怕。"
我说完了,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跟着那句话跑掉了。赵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诧异变成若有所思,最后竟化成了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她转身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递给我说:"这是那个马桶的中文说明书,你拿去看。看不懂的地方问我。"然后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一些:"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想这些。以后纸随便用,水也该冲就冲。咱们家不缺那点钱,缺的是把话说明白。"
我接过那沓纸,厚厚一摞,全是密密麻麻的中文字。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把那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我妈在镜头里的白头发,和那个老太太在长椅上抹眼泪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赵太太出门前给了我一串钥匙,说小区后门对面那个公园里有个公共厕所,她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那个厕所用的是老式的手动冲水阀,如果我觉得自动马桶不适应,可以去那儿上。我捏着那串钥匙,温热的,带着她手掌的温度。我说不用了,我能用家里的。她笑了笑,说随你,但钥匙拿着备用吧。
那天下午,我抱着阿诺下楼玩,在小区花园里又碰见了那位老太太。她正蹲在花坛边上拔杂草,看见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阿诺伸手要她抱,她高兴得眼角褶子都开了花,从布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掰给阿诺吃。我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相册,里面是她老家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一棵大槐树,树下趴着一条黄狗。她说上海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槐树,她闻不着那味儿睡不着觉。
我说我在泗水家里有一棵芒果树。她眼睛一亮,说芒果好啊,我孙子最爱吃芒果了。我们俩就那么坐着,我讲泗水的雨季,她讲她村里的庙会,阿诺在我们脚边追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得让树上的麻雀都住了嘴。太阳西斜的时候,她起身说要回去做饭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块绿豆糕塞给我说:"闺女,拿着,我看你瘦。"
我攥着那块绿豆糕,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隔壁那栋楼。我突然想起我还没有问她的名字,但转念一想,不知道也无所谓,我们知道彼此心里揣着同一种东西就行了。
又过了一周,我妈又打来视频,这次她问得很仔细,上海菜甜不甜,你老板好不好,晚上睡觉盖不盖毯子。我一条一条答,说到厕所的时候,我停了停。镜头那边我妈凑近了看,问怎么了。我笑了笑说,妈,上海这里的厕所可高级了,马桶会自己翻盖子,还会喷热水洗屁股,洗完用暖风吹干,都不用纸。我妈愣了,然后笑骂我说你这丫头胡诌,哪有那么神奇的东西。我说真的,不信下次你来试试。她摆摆手说我才不去,那么远,飞机要坐一整天呢。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被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打扫完厕所,站在那面大镜子前仔细看了看自己。肤色确实浅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像泗水的雨季一样又深又黑。我拿起赵太太给我的说明书,一页一页认真读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机查。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终于弄明白了那个让我手忙脚乱的清洗按钮和烘干按钮的区别,原来按一下是标准洗,长按三秒才是强力洗。
我笑了,把说明书合上,放回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那个柜子里还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柔软的卫生纸,像白色的砖块一样沉默而踏实。我抽出一卷,撕开包装,扯了三张叠好放在台面上备用。然后我按下冲水键,听着哗哗的水声,转身走回房间。
窗外的高架依然车流不息,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不自然的橘红色。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柠檬香。突然觉得,这座让我又怕又爱的城市,也许真的能成为第二个家。而那个让我心惊胆战的厕所,那个让我说出心里话的厕所,竟然成了我和这座城市的和解之地。
后来赵太太再没有检查过厕所。倒是有一天早上,我抱着阿诺进去洗漱的时候,发现赵太太自己在擦马桶盖,擦得很认真,擦完还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笑了笑。我假装没看见,抱着阿诺出来了。阿诺搂着我的脖子说"艾啦香香",我闻了闻她的头发,是婴儿洗发水的牛奶味,甜甜的,像泗水院子里那颗芒果树开花时的味道。
至于那个老太太,我后来经常在小区里碰见她。她终于学会用那个自动马桶了,是她儿子手把手教的,冲水键上贴了一小块红色胶带做记号。她儿媳妇现在不提让她回去的话了,有天傍晚我还看见她们娘儿俩带着孩子一起在花园里散步,老太太走在前面,儿媳妇推着车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但那条路是同一个方向。
我偶尔还是会想家,想泗水的雨声,想我妈的芒果酸,想那面被妹妹们抢来抢去的小圆镜。但我不再在厕所里偷偷掉眼泪了。因为我知道那个雪白的、会自己翻盖子的马桶,它不再是一个让我害怕的怪物。它就只是一个马桶,装过上海人的讲究,也装过我的忐忑,还装过那个老太太半辈子的习惯。不管冲多少次水,不管擦得多干净,它装着的终究是人的日子,不分贵贱。
而我,艾拉,从泗水来的姑娘,在上海的第三十三天,终于在这个让我哭过笑过的厕所里,找到了让自己安心蹲下去的方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是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也大到足以让一个异乡人,在凌晨两点醒来时,不再觉得天花板那么高,高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我只是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阿诺均匀的呼吸声,又睡了。
梦里泗水的芒果树开了花,满院子的香。而上海的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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