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荒年,我在山东槐树湾守集体粮窖,头一个让我心慌的夜晚,不是有人来抢粮,而是独居的小嫂梁桂枝悄悄靠近火堆,低声问我:“没人吧?没人,我陪你熬长夜。”
我那年二十一,叫许怀良,是槐树湾第三生产队的记工员兼民兵。
说是记工员,其实也没几本账可记。那年月,庄稼看天吃饭,人跟着地皮喘气。今年天不疼人,春天干得地裂口子,夏天刚盼来两场雨,又连着下了半个月,把快熟的谷子泡倒了一大片。
到了秋后,生产队打下来的粮食,比往年少了小半。
队长何满仓把算盘珠子扒拉了一下午,最后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说:“粮窖得有人守。不是防外贼,是防人心慌。”
这话说得难听,可是真的。
山东人再能吃苦,肚子空了也会慌。谁家孩子夜里哭,谁家老人碗里能照见人影,村里人心里都清楚。粮窖就在村西老井旁边,三间半地下的土窖,窖门用榆木板钉着,外面上了两把大锁。
里面装着全队过冬的命。
玉米、地瓜干、高粱,还有一点留种的小麦。
不多,但分着吃,熬到明年春上返青,总还有盼头。
何满仓挑来挑去,把这差事压到了我身上。
一来我识字,会记封条和出入账。二来我爹死得早,家里就我娘和一个十二岁的弟弟,嘴少,牵挂也少。三来我当过两年民兵,枪虽然旧,胆子还算稳。
我心里不乐意,可没法推。
那天傍晚,我背着一床破棉被、一盏马灯、一杆老套筒,搬进了粮窖旁边的看窖棚。
棚子用苇席和草帘子搭的,四面漏风。西边是麦场,北边是一片枯槐林,风一刮,树枝吱呀吱呀响,像有人躲在黑处磨牙。
我头一夜就没睡着。
不是怕鬼,是怕人。
村里家家都缺粮,越是熟人越难防。真要有人跪在你跟前,说孩子饿得翻白眼,让你开窖借半袋地瓜干,你开不开?
开了,你对不起全队。
不开,你对不起良心。
这账没法算。
我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横着枪,搪瓷缸子里煮着半把糠面。风里有焦柴味,也有粮窖里透出来的干粮味。那味道香得要命,越闻越饿。
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一阵轻脚步。
我猛地站起来,枪口抬到一半,喝了一声:“谁?”
那人停在火光边上,没有立刻说话。
我眯着眼看过去,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梁桂枝。
她是我小嫂。
准确说,她是我堂哥许明山的媳妇。许明山比我大八岁,去年冬天去公社修水渠,被塌下来的冻土砸断了腰,人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挨到天亮就没了。
桂枝嫁过来三年,没生孩子。明山一走,她就成了一个人。
她娘家在沂河东边,兄弟多,嫂子也多,早就没有她的屋。婆家这边,我堂伯和堂伯娘前些年相继没了,剩下两间偏房,墙皮掉得像癞疮。她就住在那里,自己挑水,自己劈柴,自己上工,自己吃饭。
村里人喊她“小嫂”,有的是客气,有的是提醒她守规矩。
我也这么喊。
“小嫂?”我把枪口压低,“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梁桂枝站在风里,头上包着旧蓝围巾,只露出一张白瘦的脸。她手里没拿麻袋,也没拿盆,只抱着一小捆干枯的豆秸。
她先看了看粮窖门,又看了看我身后黑沉沉的麦场,才轻声问:“没人吧?”
我愣了一下:“没人。”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把豆秸放到火堆边,声音比风还轻。
“没人就好。我不进窖,也不借粮。我就是来陪你熬长夜。”
这句话钻进我耳朵里,我半天没回过神。
一个年轻寡妇,半夜来粮窖边,说陪我熬长夜。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能嚼烂半个村子。
我脸上发烫,往后退了一步:“小嫂,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低头搓了搓冻红的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屋里太静了。风一吹,门板响,我就觉得有人推门。灶膛里没火,炕也冷。我坐到半夜,心慌得厉害。看见你这边有火,就过来了。”
我没吭声。
她又说:“我知道不合适。我也知道你怕人说。你要是撵我,我现在就走。”
她说完,真转了身。
看着她那件空荡荡的棉袄,我心里忽然一酸。
我想起明山哥还在的时候,桂枝不是这样的。她爱笑,嗓门脆,晒地瓜干时能跟一群妇女说一下午话。明山一死,她像被霜打过的菜,整个人软了下去。
村里那么多人,白天都见得着,可天一黑,各回各屋,她那两间偏房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我叫住她:“你坐会儿吧。”
她脚步停住,却没马上回头。
我赶紧补了一句:“就坐火边。天这么冷,你来都来了,烤烤手再回去。”
她这才慢慢转过身,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她把那捆豆秸拆开,一根一根添进火里,火苗腾地亮起来,照得她眼睛也亮了一下。
“你吃了吗?”我问。
她点头:“吃了。”
我看着她。
她又低下头:“喝了半碗地瓜叶汤。”
我把搪瓷缸子往火边挪了挪。糠面煮得稀,里面还飘着几粒玉米碴子。我自己都嫌寒酸,可还是说:“不嫌弃就喝两口。”
她摇头:“我不是来吃你的。”
“我知道。”
“我真不是来占便宜的。”
“我也真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却硬是没哭。
我把缸子递过去:“那就当陪我试毒。”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像灰堆里露出来的一点火星。
她接过缸子,小口小口喝了两口,烫得眼睛眯起来。
我坐回原处,抱着枪,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们也没说多少话。
她问我夜里怕不怕。
我说怕。
她说:“我以为你们拿枪的人都不怕。”
我说:“枪又不能把心堵上。”
她听了,低低嗯了一声。
后来风更大了,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她拿草帘子帮我挡风,又把豆秸压在边上,说这样烧得慢。她会过日子,连添柴都比我会添。
快到鸡叫头遍,她才站起来。
“我回了。”
我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她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你不能离窖。”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怀良,今晚的事,别跟人说。”
我点头:“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还有话,但最后只说:“明晚要是风还这么大,我再给你送点柴。”
我心口跳了一下,嘴上却只说:“路上看着点。”
她走进黑里,脚步很轻,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我一个人坐在火堆边,盯着她添进去的豆秸慢慢烧成灰,心里比刚才更乱。
第二天一早,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荒年里的闲话,比风还会钻缝。
上午队里开小会,何满仓让我报粮窖封条。我正在队屋门口翻本子,妇女队长曹大娘端着针线筐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怀良,昨夜守得挺热乎吧?”
我手一顿:“大娘,啥意思?”
旁边几个妇女低头笑。
曹大娘说:“没啥意思。年轻人火气旺,别把粮窖点着就行。”
我脸一下子沉了。
何满仓咳了一声:“别瞎扯。粮窖的事儿不是玩笑。”
曹大娘撇嘴:“我又没说粮窖,我说火。”
我没再搭话。
那天下午,我挑水路过堂伯家偏房,正看见梁桂枝在院里洗衣服。她蹲在木盆前,手冻得通红。两个妇女从门口经过,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一个寡妇,夜里往粮窖跑,也不怕明山从坟里爬出来看。”
梁桂枝的手停了一下。
水盆里的衣服慢慢沉下去。
我肩上的扁担一歪,水洒了半桶。
我想过去骂人,可她抬头看见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摇,比一句话还重。
晚上,我照旧守粮窖。
我把火生起来,却有点心不在焉。每听见一点动静,我都抬头看。一直等到月亮升到槐树梢,她没来。
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空。
差不多半夜,窖门旁边传来“咔”的一声。
我立刻抓枪站起:“谁?”
黑影从草棚后面绕出来。
还是她。
这回她没抱柴,手里提着个瓦罐。
“小嫂,你咋又来了?”我压低声音,“白天那些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还来?”
她把瓦罐放到火边,抬头看着我:“他们说他们的,夜还是要熬的。”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
她掀开瓦罐盖,里面是热水,浮着几片干姜。
“我不是白坐你的火。给你熬了姜水。夜里喝两口,别冻坏肚子。”
我看着那瓦罐,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声音低了些:“许怀良,我来陪你,不是图你什么。你也别把我想成没皮没脸的人。我就是……一个人待怕了。”
这句话说完,她眼睛红了。
我心里的防线也塌了一块。
我把瓦罐接过来,倒进搪瓷缸子里。
姜水辛辣,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说:“那你以后来,就坐火光里。别躲草棚后头,吓人。”
她抿嘴笑了笑:“怕你撵我。”
“你不进窖,不动粮,我撵你干啥。”
“那我明晚还来?”
我沉默一会儿,说:“风大的时候来。风不大,就在家好好睡。”
她看着我:“你这是怕我冷,还是怕人说?”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答不上来。
她低下头,用树枝拨火:“我知道你怕。其实我也怕。可我更怕一盏灯都没有的屋。”
火星往上蹿,照得她睫毛上有一点水光。
我那时候才明白,她不是悄悄靠近我这个人,她是靠近一堆火,靠近一点活人的声响。
从那以后,只要夜里风大,梁桂枝就会来。
她从不空手。
有时带一把枯草,有时带两块晒干的萝卜皮,有时带半罐热水。她坐在火堆另一边,和我隔着一杆枪的距离。
我们说话也有分寸。
她叫我怀良,我叫她小嫂。
她给我补过一次棉手套。
那手套是我娘用旧棉裤改的,掌心裂了口子,握枪时漏风。梁桂枝看见后,第二天带了针线来。她坐在火边,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火光落在她脸上,她比白天好看些,不是年轻姑娘那种好看,是一种让人心里发稳的好看。
我盯着看久了,她忽然说:“再看,针就扎手了。”
我慌忙别过脸。
她笑了一下:“你小时候不是挺皮的吗?现在倒容易脸红。”
我说:“小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我不敢接。
她也没追问,只把补好的手套递给我:“戴上试试。”
我戴上,掌心一下子暖了。
她说:“粮窖靠你守,你手不能冻坏。”
这话普通,可我听进心里,好几天都没忘。
村里的闲话没停。
有人说我和小嫂不清不楚。
有人说寡妇守不住。
还有人劝我娘,让她管管我,别以后讨不到媳妇。
我娘是个寡言的人。她听完只问我一句:“桂枝去粮窖,是不是为了粮?”
我说:“不是。”
“你有没有做亏心事?”
“没有。”
我娘把手里的苞米叶子扔进筐里:“那就把腰挺直。人活着,不能光听别人嘴响。”
我心里热了一下。
可我娘又说:“但你也得想清楚。你叫她小嫂一天,别人就会盯一天。你若只是可怜她,就别招她。可怜不是过日子。”
这话比闲话更扎人。
那晚我在粮窖边坐了很久。
梁桂枝来了,看出我不对劲,问:“你娘骂你了?”
我摇头。
“队长说你了?”
“也没有。”
“那你板着脸干啥?像粮窖欠你账。”
我看着火,半天才说:“小嫂,你以后少来吧。”
她手里的柴停在半空。
风吹过草棚,苇席哗啦一响。
她慢慢把柴放下:“为什么?”
“村里人说得难听。”
“我知道。”
“你一个女人,名声要紧。”
她忽然笑了,可笑得一点也不轻松。
“许怀良,我的名声从明山死那天就没剩多少了。一个女人没男人,低头是装可怜,抬头是想男人;不说话是心里有鬼,说两句是招人眼。你让我怎么保?”
我被她问住。
她又说:“你若觉得我给你添麻烦,我以后不来。你若只是怕别人说我,那就不必了。我自己耳朵还在,听得见,也扛得住。”
她站起来要走。
我心里一急,伸手拦了一下,却没碰她。
“小嫂,我不是嫌你。”
“那你是什么?”
我嘴笨,越急越说不明白。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下来。
“怀良,你不用现在回答。你是好心,我知道。可我来这里,不全是因为怕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得很轻:“我也怕你一个人守着这些粮,守着全村人的命,守到最后连句热话都没有。”
说完,她没再坐,转身走了。
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粮窖旁边的火不暖了。
腊月初九,出了件事。
不是人来抢粮,是粮窖自己出了毛病。
那天白天起了雾,晚上又落冻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出来的针,打在草帘子上沙沙响。半夜时,我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干粮香,是潮气。
我提着马灯去看窖门,封条还好,锁也好。可靠北墙那块土,颜色比别处深。我蹲下摸了一把,指尖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粮窖怕火,也怕水。
玉米和地瓜干一受潮,捂上两天就会霉。霉一窖,全队过冬的粮就毁了。
我赶紧拿铁锹刨排水沟。可冻雨越下越密,北墙外的坡地往下渗水,沟刚挖出来就塌。我一个人忙得满头汗,手也冻麻了。
就在我急得想去村里喊人时,梁桂枝来了。
她披着蓑衣,手里提着马灯,裤脚全是泥。
一看我蹲在窖墙边,她脸色就变了。
“渗水了?”
我说:“你别过来,地滑。”
她没听,蹲下摸了摸湿土,又把耳朵贴到窖门缝上听了一会儿。
“北墙里头有空声。”她说。
“啥空声?”
“土窖后面八成有老鼠洞,雨水顺洞灌进去了。光挖外沟没用,得从里头把靠墙的粮挪开,垫高,再从外头堵洞。”
我愣住:“你咋知道?”
“明山以前帮队里修过地窖,我跟着递过土筐。”
她说完,转身就往村里跑。
我拦不住她,只能先把窖锁打开。按规矩,开窖要队长和两个人见证。可那时候等不得,再等半个时辰,北墙边的粮袋就要泡了。
我把封条揭下,心里一阵发紧。
这要是说不清,我就是私开粮窖。
可门一开,潮气扑出来,我再不敢犹豫。
我冲进去,把靠北墙的地瓜干袋子往中间拖。一袋七八十斤,我拖两袋就喘得像破风箱。
没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梁桂枝喊来了队长,结果先冲进来的,是她自己。
她身后跟着何满仓,还有老木匠孙伯、曹大娘。梁桂枝手里还扛着一捆麻袋片,累得直喘。
何满仓一进门就骂:“许怀良,你胆子不小,敢私开粮窖!”
梁桂枝挡在我前面,声音发颤却不退:“队长,是我让他开的。北墙渗水,再晚就坏粮了。你要骂,先骂我。”
何满仓被她顶得一愣。
曹大娘提着灯往里一照,叫起来:“真湿了!哎哟,这袋底下都潮了!”
何满仓脸色变了,立刻吼:“别站着了,搬!”
那一夜,我们五个人在粮窖里搬粮、垫砖、铺麻袋片。孙伯去外头找到了老鼠洞,用黄泥拌草灰堵上。曹大娘嘴上碎,可手脚麻利,撑着麻袋口让我和队长往里换粮。
梁桂枝最能吃苦。
她个子不高,力气也不算大,却像不知道累。她把半潮的地瓜干摊到棚子里,拿火盆远远烘着,不让明火靠近。她还让我在每袋粮底下垫碎瓦,说地气上来慢些。
天快亮时,雨停了。
粮保住了。
何满仓坐在窖门口,满脸泥,喘着粗气说:“桂枝,你这回立大功了。”
曹大娘也不说闲话了,低着头用袖子擦汗。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泡,看着梁桂枝。她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边,脸色苍白,可眼睛亮得很。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长夜熬过去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早饭后,何满仓当着几个社员的面重新封窖。
他把账本摊开,认真写了半页:腊月初九夜,北墙渗水,许怀良、梁桂枝、何满仓、孙木匠、曹桂兰共同抢护,粮无损。
写完,他把笔递给梁桂枝:“你按个手印。”
梁桂枝愣住:“我也按?”
“你不按谁按?你是见证人,也是救粮的人。”
她迟疑着伸出手,按在红印泥上。
那一枚红手印落到账本上时,我忽然觉得,她不再只是村里人口中的寡妇,不再只是我的小嫂。
她是昨夜陪我守住粮窖的人。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当天傍晚,村里闲话变了味。
之前是说她夜里找我不守妇道,现在又有人说,她一个女人凭什么进粮窖。还有人说,昨夜开窖时谁知道少没少粮,梁桂枝和我一唱一和,队长也被蒙了。
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草棚里晒半潮的麻袋。
我把麻袋一扔,就要去找人理论。
梁桂枝拦住我。
她那天没回家睡,一直守着晒粮。眼底青黑,声音却稳。
“你跟他们吵,吵得过几张嘴?”
“那也不能任他们糟践你。”
“怀良。”她看着我,“我昨夜不是为了让人夸我才去喊人的。粮没坏,就行。”
“可你呢?”
她没说话。
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一夜没睡,是好多年攒下来的。
我忽然想起我娘那句话。
可怜不是过日子。
我低声问她:“桂枝,你还想让我叫你小嫂吗?”
她抬起头,眼神一下子乱了。
这是我第一次没叫她小嫂。
风吹过来,草棚帘子轻轻晃。她站在门口,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里,手指捏着衣角,捏得发白。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她说。
“知道。”
“知道还问?”
“就是知道才问。”
她眼圈慢慢红了:“许怀良,我比你大四岁,嫁过人,村里人又这样说。你现在一热心,说不叫小嫂了,往后呢?往后你娘反悔了,你弟弟嫌丢人,你自己也怕了,我怎么办?”
她不是质问,是怕。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怕。
我说:“我娘不嫌你。”
“你娘是你娘,日子是你过。”
“那我过。”
她盯着我,眼泪掉下来一颗。
“你别在这种时候说。”她摇头,“人在一夜没睡、心软的时候,说的话不能算数。”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得我清醒。
她说得对。
我不能在粮窖边、火光里、心疼她的时候,随口给她一个承诺。她已经被命运骗得够多了,不能再被我骗一次。
我点点头:“那我等天亮,也等你睡醒。等我把话想明白,再说。”
她擦了下眼泪,转过身:“我回去了。”
这回我没拦。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粮窖门口,一直坐到星星出来。
那一夜,她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晚上,何满仓来了。
他提着一瓶散酒,坐到火边,递给我一块烤地瓜。
“听说你跟桂枝闹别扭了?”
我没接话。
何满仓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以为不说话,别人就看不出来。”
我说:“队长,你也觉得不合适?”
他磕了磕烟袋:“按老辈人的说法,是不好听。她是你堂嫂。虽说不是亲嫂,可一个姓许,一个嫁过许家,村里嘴杂。”
我心沉了下去。
他又说:“可按过日子的说法,两个人都不容易。明山没孩子,桂枝又年轻,难道让她守着两间破屋熬一辈子?你也二十一了,不是小孩。你若真有心,就别偷偷摸摸。越偷偷摸摸,越像有事。”
我抬头看他。
何满仓看着火,慢慢说:“怀良,人可以怕闲话,但不能让闲话替你娶媳妇,也不能让闲话替她守寡。你要没那个心,就离她远点,别给她留念想。你要有,就把事情摆到明处。”
“摆到明处?”
“先问你娘,再问桂枝。她点头了,队里给你们开介绍信。她不点头,你就老老实实叫小嫂,别再让人误会。”
他说得粗,却句句在理。
我一夜没睡。
天亮时,我把粮窖交给替班的老孙,回了家。
我娘正坐在灶前添柴,见我进门,头也不抬:“想清楚了?”
我愣住:“娘,你知道?”
“你是我生的。你眼睛往哪儿飘,我能不知道?”
我蹲到灶边,半天没说出话。
我娘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桂枝是苦命人,也是个正经人。你要是只心疼她,就别提。心疼会过去,日子不会。你要是想跟她过,就要想清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别让她为了你受委屈。别人说她,你得站出来。”
我点头。
“第二,她从前是明山媳妇,这事改不了。你不能拿这个刺她,也不能让别人拿这个刺她。”
我又点头。
“第三,过日子不是守粮窖。粮窖守到开春就散了,家要守一辈子。你担得起吗?”
我喉咙发紧。
灶火映着我娘的脸,她头发白了不少。
我说:“娘,我担。”
我娘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块红布,颜色有些旧,却洗得干净。
“这是给你以后媳妇准备的。你若真认准桂枝,就拿去。别空着手说话,显得轻飘。”
我接过红布,手有点抖。
那天下午,我去了梁桂枝家。
她院门半掩,里面传来剁菜声。
我站在门口喊:“桂枝。”
剁菜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袖口挽着,手上沾着菜叶。
她看见我手里的红布,脸色慢慢变了。
“你来干什么?”
“来把话说明白。”
“我不听一时冲动的话。”
“不是一时。”我把红布递过去,“我回家跟我娘说了。她让我拿这个来。”
梁桂枝没接。
她看着那块红布,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娘真同意?”
“同意。”
“你不怕别人说?”
“怕。”我老实说,“可我更怕你以后再也不来火边。”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继续说:“桂枝,我从前叫你小嫂,是因为明山哥。往后你要是不愿意,我还这么叫,咱们就清清白白隔着辈分。你要是愿意,我就去队里开介绍信,明明白白跟你处对象。”
她捂住嘴,肩膀轻轻抖。
我说:“我不逼你。你今天不答应也行,明天不答应也行。你有权想清楚。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夜里冷了想找个人说话。我是想跟你过日子。”
院里很静。
鸡在墙根刨土,发出细碎的响。
梁桂枝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梦见过明山。”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他站在水渠边,一身泥,跟我说,桂枝,别总回头看,路在前头。我醒来以后哭了一场,可还是不敢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我。
“怀良,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穷。我怕的是我刚把心拿出来,又被人说不配。”
我说:“谁说你不配,我就跟谁说,你配得上好日子。”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嘴这么笨,倒学会说好听话了。”
“不是好听话,是真话。”
她伸手接过红布,抱在怀里。
“那我也说真话。”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那晚我去粮窖,说陪你熬长夜,其实也是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念想。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只想熬夜,我想跟你等天亮。”
我喉咙一堵。
她又说:“我愿意跟你处。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别急着办喜事。先把这个冬天过完,把粮窖守完。等开春,粮分清了,地回暖了,你再来提亲。我要让别人看见,我梁桂枝不是趁荒年攀上你,我是站直了身子,自己走过去的。”
我看着她,重重点头。
“好。”
那天以后,梁桂枝还是会来粮窖。
只是我们不再躲躲闪闪。
她来时,手里照旧提着瓦罐或柴火。曹大娘再拿话刺她,她会直接回一句:“我去陪守粮人,有账本有封条,队长也知道。你要不放心,跟我一块儿去。”
曹大娘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何满仓干脆安排了轮班。夜里前半夜我守,后半夜老孙来替。梁桂枝不算正式守窖,却成了粮窖边最熟悉的人。她知道哪个角落返潮,哪捆柴耐烧,哪天风向不对要多看北墙。
正月里,村里分了两回返销粮。
粮窖的压力小了些,人心也稳了些。
可我和桂枝的事,还是有人不顺眼。
最不顺眼的,是我二叔许广田。
他是明山哥的亲叔,平日不怎么管桂枝,逢年过节也没给过她一把粮。可一听我要跟桂枝处对象,他第一个跳出来。
那天他堵到粮窖边,指着我鼻子骂:“许怀良,你要不要脸?那是你嫂子!明山尸骨还没寒透,你就惦记他屋里人?”
我握着枪没动。
梁桂枝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许广田越骂越难听:“寡妇不守寡,男人没规矩,你们这是败坏许家门风!”
我终于开口:“二叔,你说门风,那我问你,明山哥走后,桂枝的屋顶漏雨,是谁帮她补的?”
许广田一愣。
“她分的柴不够,是谁给她送过一捆?”
“她病了三天,是谁给她请过大夫?”
“她一个人上工,一个人挑水,一个人修墙,许家的门风在哪里?”
许广田脸涨红:“那也不能乱辈分!”
我说:“明山哥是我堂哥,我敬他。桂枝嫁过许家,我也敬她。可敬不是让她活成一块牌位。明山哥要是真在,也不会愿意看她一辈子冷锅冷灶。”
梁桂枝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许广田还要骂,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到腊月初九那一页。
“二叔,你看清楚。这个冬天,她救过全队的粮。她不是谁家的晦气寡妇,她是槐树湾的人。你要再当众辱她,我就请队长开会,让大家评评理。”
我的声音不大,但手没抖。
许广田盯着账本上的红手印,嘴唇动了半天,最后甩袖走了。
他走后,梁桂枝站在火边,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吓着了,刚要劝,她忽然抬头看我。
“怀良,刚才那几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
她摇头:“不是每个人都敢说该说的。”
那天夜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火堆对面,而是坐到了我旁边,中间仍隔着半尺,可我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火烧得很旺。
她轻声说:“我现在不怕别人叫我寡妇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先叫我槐树湾的人。”
二月二过后,天渐渐暖了。
粮窖里的粮越来越少,封条换了一张又一张。春耕前,最后一批地瓜干分到各家,窖里只剩下留种的小麦和玉米。何满仓宣布,粮窖夜守可以撤了。
我收拾草棚时,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那座漏风的看窖棚,陪我熬过了一个冬天,也把我和梁桂枝推到了一起。
桂枝来得比平时早。
她手里提着瓦罐,里面不是姜水,是一罐玉米粥。她看着空了一半的草棚,笑了笑。
“守粮人要回家了。”
我说:“是啊,失业了。”
她把粥放到火边:“那以后夜里就没人陪你熬了。”
我看着她:“以后不用熬长夜了。”
她抬头看我。
我从怀里拿出那块红布。她当初收下后,又还给了我,说等开春再拿来才算数。
现在红布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我说:“桂枝,粮窖守完了,春天也到了。我来提亲。”
她眼睛一下子湿了,却没哭。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娘还同意?”
“她让我明天带你回家吃饭。”
她低头笑,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火光里。
“那我也想好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我那只补过的棉手套。冬天过完,手套已经旧得发黑,掌心那道针脚却还结实。
“这个还给你。”
我一愣:“你啥时候拿走的?”
“你撤棚那天落下的。”
她把手套放到我掌心。
“怀良,去年冬天我第一次来,就是看见你戴着破手套,抱着枪,一个人坐在风里。我那时候觉得,你也挺可怜。后来我给你补了它,心里才踏实,好像我不只是被人可怜,我也能让别人暖一点。”
她顿了顿。
“我愿意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也不是因为你替我说话。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我不是拖累,不是寡妇,不是谁的影子。我是梁桂枝。”
我紧紧握住那只手套。
“那我以后就叫你桂枝。”
她看着我,笑着点头。
“嗯。”
第二天,我带梁桂枝回了家。
我娘做了玉米饼,炒了一盘白菜,还特意蒸了两个白面馒头。那是家里留着给弟弟过生日的白面,我娘拿出来时,我弟盯着看了好久,却一句怨言也没有。
梁桂枝进门,规规矩矩叫:“婶子。”
我娘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看,说:“还叫婶子呢?”
梁桂枝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娘笑了:“先吃饭。吃完再改口也不迟。”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梁桂枝一直低头,夹菜也只夹自己跟前的白菜。我娘给她掰了半个白面馒头,她说什么都不肯要。
我娘直接放进她碗里:“孩子,别人给你的委屈,你不用收着。我给你的好,你也别推。”
梁桂枝眼圈红了。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好多年没吃过这么软的馒头了。”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饭后,我娘把那块红布拿出来,放到梁桂枝手里。
“日子穷,礼薄。你别嫌。”
梁桂枝双手接过:“我不嫌。婶子,我怕的是您心里别扭。”
我娘看着她:“我心里只别扭一件事。”
梁桂枝脸色一紧。
我娘说:“你以后别一个人硬扛。进了这个门,苦也要说,冷也要说,饿也要说。人跟人过日子,不是比谁更能忍。”
梁桂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哽咽着喊了一声:“娘。”
我娘眼睛也红了,伸手把她揽了一下。
那一刻,我知道这门亲事成了。
三月中旬,春地翻完,我们办了婚事。
没有大席,也没有吹打。
何满仓在队屋给我们开了证明,曹大娘嘴上说“到底还是成了”,手里却送来一双新枕套。孙木匠帮我修了床脚。许广田没来,但他媳妇悄悄送了一篮鸡蛋,说是“给新人补补身子”。
梁桂枝穿的不是红袄,是我娘用那块旧红布给她缝的一条围巾。她嫌太艳,一直低着头,可越低头越显得脸红。
拜堂时,她站在我身边,手微微发抖。
我轻声问:“怕?”
她小声说:“不怕,就是觉得像做梦。”
我说:“那你掐我一下。”
她真掐了我胳膊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说什么露骨的话。
她坐在炕边,把那只旧棉手套放进箱底,又把我的粮窖账本复写页夹在布包里。那页纸上,有她腊月初九按下的红手印。
我问:“你留这个干啥?”
她说:“留着提醒自己,我不是被你从黑夜里捡回来的。我是跟你一起守过粮的人。”
我听了,心里热得厉害。
我说:“桂枝。”
“嗯?”
“那个冬夜,你问没人吧,说陪我熬长夜。其实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一个人守粮窖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
“我也不是一个人住那两间冷屋了。”
窗外,春风吹过院里的枣树,枝条轻轻敲着窗纸。远处麦场那边,粮窖已经锁上,不再需要人夜里抱枪守着。
可我总觉得,那堆火还在。
它烧过一九七三年山东槐树湾的荒年,烧过集体粮窖旁的长夜,烧过一个独居小嫂悄悄靠近时的胆怯,也烧过两个苦命人心里不敢说出口的念想。
后来很多年过去,村里日子慢慢好了,土粮窖也废了,改成了砖仓库。
有人问我:“怀良,你这辈子最难忘的是哪一夜?”
我总会想起那个冷风割脸的晚上。
我抱着旧枪坐在火边,梁桂枝站在黑暗和火光交界的地方,轻声问我:“没人吧?”
那时我不知道,她说陪我熬长夜,其实是两个人一起给自己找天亮。
而天,真的亮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