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了她五年,从一个刚毕业的姑娘熬成了奔三的年纪。她说过会把我当亲女儿,我把她当亲妈伺候。直到那天我在整理衣柜时,发现了那份遗嘱——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名下那套价值千万的北京房产,留给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我的手在抖,心在颤。五年的付出,原来抵不过一个秘密。
楔子
深夜十一点,厨房里还亮着灯。
我蹲在地上擦灶台背面的油渍,腰酸得快要直不起来。隔壁卧室传来姑姑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像婴儿一样毫无防备。这个画面我看了五年,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我已经快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玲玲,你考虑好了吗?我妈又催了,说再不买房就……”
我没看完就按灭了屏幕。砖红色的地砖上倒映着我的脸,二十八岁的眉眼间全是疲惫,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多了好几条。五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我头发又黑又密,现在洗头一抓就是一把掉下来的。
灶台上放着明天早上要给姑姑熬的小米粥,她胃不好,医生说得养。我看了看那个用了五年的砂锅,锅沿已经磕出了几个小豁口,可我一直没舍得换。姑姑说用习惯的东西有感情,我觉得她说得对。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我把抹布拧干挂好,关了厨房的灯。经过姑姑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我听见她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几个字,听不太清。我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那间只有八平米的小次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五年前我拖着行李箱从老家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从没想过日子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一章
我叫李小玲,老家在河南一个三线小城。我妈是姑姑的亲姐姐,俩人差了八岁,感情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姑姑李秀芬二十岁出头就来了北京,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一路做到中层管理。她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生孩子,是我们家亲戚嘴里“有本事但命不好”的那种人。
五年前我刚从省城一所二本大学毕业,学的是护理专业,但没考上护士证。在老家呆了三个月,投了几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我妈天天念叨:“你看看你姑姑,在北京混得多好,你要不去投奔她?哪怕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我不太想去。姑姑在我印象里一直是那种很冷的人,过年回老家也不怎么跟人亲近,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手机,偶尔跟我妈说几句家常,话少得能数过来。她穿得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老家那些围着灶台转的中年妇女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现实由不得我挑。我妈给我买了张硬座票,塞了两千块钱,把我推上了北上的火车。临上车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玲玲,你姑姑一个人在北京也不容易,你去了勤快点,别给她添麻烦。”
我点头,心里其实没底。
火车开了十个小时,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姑姑说来接我,我拖着行李箱在人堆里找了半天,才看见她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她穿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见我远远地招了下手。
“长这么高了。”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喊了声姑,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腰板挺得很直。那一年姑姑四十七岁,头发里已经能看到几根白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她开一辆白色的本田,车里很干净,座椅上铺着亚麻坐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我坐在副驾驶,拘谨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姑姑看了我一眼,说:“系安全带。”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专心开车。我偷偷看她侧脸,五官跟我妈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我妈说话大嗓门,走路风风火火;姑姑安安静静的,连关车门的声音都很轻。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她住的地方,东三环边上一个不算太老的小区,楼房灰扑扑的,但地段好得吓人。姑姑说这套房是她零三年买的,那时候便宜,现在市值少说上千万。我听了倒抽一口凉气,在我们老家,一千万够买一栋楼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平,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墙上挂了两幅水墨画。阳台种了好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整个家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体面。
姑姑指了指次卧:“你住这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衣柜空了一半,你自己收拾。”
我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但窗明几净,床头还放了一小盆绿萝。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觉得姑姑其实挺细心的。
头一个月,我到处投简历找工作。北京太大了,面试一趟来回三四个小时是常事。姑姑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回来,我俩碰面的时间不多。我主动承担了做饭打扫的活儿,毕竟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姑姑一开始说不用,后来看我坚持,也就随我了。
我做饭的手艺是从我妈那学的,家常菜做得还算拿手。姑姑吃得很清淡,少油少盐,我慢慢摸透了她的口味。有时候她加班回来晚了,我就把饭菜温在锅里,她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转折来得特别突然。
那天是十一月底,北京已经冷下来了。我接到一个面试通知,是一家私立医院的行政岗,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我兴冲冲地跟姑姑说了,她点点头说挺好,末了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别折腾了,就在家呆着吧。”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姑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我得有人照顾。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住着,平时帮我做做饭收拾收拾,我给你开工资,比你出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强。”
我这才注意到她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乌青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之前我光顾着自己找工作的事,都没仔细看她。
“姑,你哪儿不舒服?”我问。
她摆摆手:“老毛病了,胃和颈椎都不好。前两天体检,医生说我血压也高,让我别一个人撑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不太想就这么待在家里,总觉得年轻人还是该出去闯闯。但看着姑姑的样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一个人在北京这么多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现在身体垮下来了,确实需要人照顾。
“那我先试试。”我说。
姑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第二天她往我银行卡里转了一笔钱,说是第一个月的工资,比我面试那家医院给的还多五百。
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正式开始照顾姑姑的生活之后,才发现她身体比我想象的差得多。早上叫醒她是个难题,她睡眠浅但起床困难,经常喊头疼。我得提前半小时把小米粥熬上,然后轻轻敲她的门,等她应了才能进去。有时候她坐在床上发呆好半天才动,我就把温毛巾递给她擦脸。
她颈椎的老毛病发作起来更吓人,整个人动不了,头歪在一边疼得冒冷汗。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吓得不行,打了120,结果到了医院医生说是颈椎压迫神经,开了药让回家静养。从那以后我专门去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每天晚上给她按半小时脖子和肩膀。她趴在那儿一声不吭,但按完之后明显松快很多。
慢慢地,我发现姑姑其实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冷。她只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有一次我给她熬了红枣桂圆汤,她喝了一口,突然说:“跟你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笑着说:“那当然,我妈教我的。”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别过头去装作看窗外。
那段时间我跟我妈打电话,妈在电话里夸我懂事,说姑姑一个人不容易,让我多上点心。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我二十四岁,正是一个姑娘最好的年纪,每天的生活半径却只在这套八十平的房子里打转。同学群里大家在聊工作聊恋爱,我插不上话。
但每次看着姑姑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喝茶的样子,我又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糟。她会在周末带我去逛超市,给我买我爱吃的车厘子;会在我生日那天订一个蛋糕,虽然不大,但上面写了“玲玲生日快乐”;会在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拍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下来一起看。
我们俩的关系就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慢慢变了味道。起初我是拿钱办事的保姆心态,后来莫名其妙有了几分家人的感觉。姑姑有时候会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刚来北京时住地下室,冬天冻得睡不着;说她在单位被人欺负过,咬着牙一步一步熬上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能听出那些年她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有一次我问她:“姑,你为啥不结婚?”
她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碰过一个人,后来没成。再后来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我没再往下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往事,我懂。
两年后的一个晚上,姑姑从医院回来,脸色特别差。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说:“玲玲,我查出来个毛病,甲状腺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严重吗?”我问。
姑姑勉强笑了笑:“不严重,良性的,切了就行。就是手术完得有人伺候一阵子,到时候得辛苦你。”
我鼻子一酸,说:“姑你说啥呢,我在这儿不就是干这个的。”
手术那天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天。姑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别担心”。我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扇门关上,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我早就不是那个拿钱办事的外甥女了。她是我的亲人,是我在北京唯一的依靠。
手术很成功,姑姑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我每天家里医院两头跑,给她送饭擦身陪她说话。隔壁床的大妈还以为我是她闺女,一个劲夸“你女儿真孝顺”。姑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暖暖的,软软的。
出院之后姑姑恢复得不错,但人明显比以前懒了,不爱动,吃完饭就想躺着。我变着法子给她做营养餐,逼着她下楼散步。有一次她烦了,冲我发脾气:“你咋比我妈还啰嗦。”
我顶回去:“我要是你妈,早拿扫帚抽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姑姑笑得那么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我从二十四岁到了二十八岁。期间交了个男朋友,叫王磊,湖北人,在北京做程序员的。他对我挺好,就是家里催婚催得紧,老催着我们买房结婚。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跟姑姑提过一次想搬出去住,姑姑沉默了半天,说:“你想走我不拦你,只是我一个人……”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她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身边确实离不开人。王磊那边我只好一拖再拖,好在他还算体谅,没逼得太紧。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
那天姑出去跟老同事聚会,我一个人在家大扫除。她卧室的衣柜顶上有几个收纳箱,平时不怎么动,我想着趁她不在擦擦灰。搬下来的时候有个箱子没扣严,东西散了一地,都是些旧照片旧文件什么的。
我蹲在地上一样样捡起来。有一张照片是姑姑年轻的时候,穿一条碎花裙子站在北海公园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看不清正脸。我翻过来看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二,夏天。
我把照片放回去,继续收拾。这时候我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遗嘱。
正规的打印文件,盖着公证处的章。我一眼扫过去,前面都是些格式条款,翻到第二页才看到关键内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某某小区的房产一套,由受遗赠人……继承。
那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赵文博。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我又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份遗嘱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我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遗嘱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正是我刚来北京的第二年。也就是说,姑姑在让我照顾她的第二年,就立好了这份遗嘱。她把房子留给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蹲在地上,好半天没站起来。膝盖硌在木地板上生疼,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五年的点点滴滴飞快地闪过。我给姑姑熬的每一碗粥,按的每一次肩膀,在医院守的那一个个晚上,被她发脾气时忍下的每一句委屈。我以为我们早就是彼此的家人了,我甚至偷偷想过,等我以后结婚了,生了孩子,还住在附近能时常过来看她。我从来没图过她的房子,真的,我只是觉得她对我也该有那么一点感情。
可这份遗嘱告诉我,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我把遗嘱原样放回信封,又把箱子推到衣柜顶上。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地板上发呆,眼眶酸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
门响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姑姑回来了,换了拖鞋在客厅喊我:“玲玲,你在哪儿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去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在收拾衣柜呢,你柜顶灰太多了。”
姑姑嗯了一声,往卧室走:“那些箱子你别动,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旧东西。”
“没动。”我说。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饭、洗碗、给姑姑按摩。她趴在床上的时候我跟她说:“姑,我想搬出去住。”
姑姑猛地抬起头看我,颈椎的毛病让她动作有点僵硬:“咋了?跟王磊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老住你这儿不太好,我俩商量着出去租个房子住。”
姑姑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想好了就行。要是住不惯,随时回来。”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我才让眼泪掉下来。枕头湿了一大片,我把脸埋在里面,不敢发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五年过去变成了两个。姑姑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没看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玲玲,”她终于开口,“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啊。”我说,“就是该搬了,我总不能赖你一辈子。”
姑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要是不想走就别走,我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姑,我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慌乱、难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王磊来接我的时候看见我眼睛肿着,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跟姑姑吵架了。他也没多问,帮我把行李箱拎下楼。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姑姑站在门口,瘦瘦的身影框在门框里,像一张旧照片。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第二章
搬出来之后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体检中心做前台,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王磊帮我一起租了套小一居,月租四千五,我俩平摊。日子紧巴巴的,但胜在自由。
头一个月我换了手机号,没告诉姑姑。她打了我旧号码几次没打通,后来通过我妈找到我的新号,给我打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姑姑”两个字,按了挂断。她又打,我又挂。来回三次,她发来一条短信:玲玲,你还好吗?我回了个“嗯”,就没再理。
我妈也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懂事,说姑姑身体不好你咋能说走就走。我在电话里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你知道什么呀你就骂我。我妈在那边气得直喘,说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不想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我因为一份遗嘱生气?说出来显得我多贪财似的。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那房子给谁我不能管,但五年的情分总该值几个字吧。哪怕遗嘱上写一句“留给李小玲五万块钱”,我都觉得心里好受点。可她一个字都没提我。
王磊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也没多问,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杯奶茶,周末拉着我出去逛公园。我心里感激他,但那份堵着的东西始终散不掉。
大概过了三个月,我妈又打电话来,这次语气软了,说玲玲你姑姑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硬:“她住院关我啥事。”
“你这孩子咋这么狠心呢,”我妈急了,“你姑姑胃出血,在协和住着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护士打电话到老家来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我妈继续说:“你小时候你姑姑每年给你寄衣服寄文具,你上大学那年她还给了五千块钱,你都忘了?”
“没忘。”我说。
“那你还不去看看她。”
我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半天。王磊下班回来看见我发呆,问怎么了,我说姑姑住院了。他说那你赶紧去看看啊。我摇头说不想去。他没再劝,给我煮了碗面放在桌上。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协和。我告诉自己就当是看一个普通亲戚,送点东西就走。
姑姑住在消化内科的病房,四人间,她靠窗那床。我提着水果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点滴,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头发白了好多。她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眼圈红了。
“玲玲。”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妈说你住院了,让我来看看。”
姑姑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下意识过去扶她。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才发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我心里揪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绷着。
“你……瘦了。”姑姑说。
我没接话,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姑姑在背后喊我,声音带着哭腔:“玲玲你别走,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听我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出了病房门我就跑起来,跑到电梯口蹲在地上喘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用手背使劲抹,抹完又掉。
我恨自己心软。明明不想来的,明明发誓再也不管她了,可看见她那个样子我比谁都难受。
那天之后我隔三差五去医院看她,但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她躺着输液的间隙,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慢慢吃,边吃边看我。有好几次她想说什么,都被我岔开了。
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姑姑走路已经不太稳了,我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她比以前轻了好多,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医生说胃出血跟长期饮食不规律和压力大有关系,再加上之前甲状腺手术的底子,整个人免疫力下降得厉害。
我把她送回家。那套房子还跟以前一样,干干净净的,阳台上的绿植枯了好几盆,无人照料。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什么也没说。把她安顿好之后我就要走,姑姑拽住我的袖子。
“玲玲,我知道你为啥生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
我停住脚步,没转身。
“你看到那份遗嘱了,是不是?”她说。
我心里一紧,原来她早就知道。
“赵文博是谁?”我问。这是五个月来我第一次主动问这件事。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儿子。”
我猛地转过身看她。她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生过一个孩子。”姑姑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叫赵文博。他爸后来去了国外,我一个人没办法带,就……就送人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姑姑有孩子?她不是一辈子没结婚吗?那个照片上的男人是她前男友?那个叫赵文博的人是她儿子?
“你从来没说过。”
“这种事怎么说?”姑姑苦笑了一下,“我当年把他送出去之后就没再见过,后来他长大成人,通过民政局找到我,认了我。我那时候刚买这套房不久,想着以后要是……要是我不在了,总得给他留点什么。”
“那我呢?”我问,声音有点发抖,“这五年我在你身边算什么?”
姑姑抬起眼看我,眼眶里全是泪:“玲玲,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我没把你写进遗嘱,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外人。那房子给文博是当妈的欠他的,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我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自己人就是一分钱都不给?”
“你听我说完。”姑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的,“我把存款都留给你了,还有保险。我早就写好了另一份东西,没放在那个箱子里。我怕你看见遗嘱伤心,想着等哪天合适了再跟你说……”
我甩开她的手:“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自己想想,换了你是我,你能不伤心吗?五年,我每天伺候你吃喝拉撒,你生病我比谁都着急,你把房子给一个我没听过的人,然后跟我说‘你是自己人’?”
姑姑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转身就走,这次是真的走了。摔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哭,那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北京秋天的风吹过来已经带了凉意,我把外套裹紧,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泰迪经过,狗在我脚边闻了闻,老太太笑着跟我说“它不咬人”。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姑姑从北京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只那种铁盒装的曲奇饼干,蝴蝶酥的。我特别爱吃,每次都把盒子攒起来放我的小抽屉里,攒了满满一抽屉。有一年姑姑没回来,我问我妈,妈说姑姑忙。我就把之前攒的盒子又翻出来看,上面印着北京天安门的图案,我看着那个图案想象姑姑在北京的样子。
那些饼干盒我到现在还留着,在老家的床底下。
我不是贪她的房子,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儿子是亲的,我是外人。五年端茶递水比不上血缘两个字。
那天晚上王磊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直接跑过来找我,在花坛边上看见我坐着,赶紧过来把我搂住。我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一场,哭完了说:“磊子,我想回老家。”
王磊拍了拍我的背:“行,你想回去就回去。”
我摇摇头:“我不是说回去看看,我是说……算了,不说了。”
王磊没再问,把我搀起来带回了家。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姑姑哭着说“你是自己人”的样子。
第三章
回老家的票是王磊帮我买的。我没跟姑姑说,也没跟我妈说,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去了北京西站。
五年多前我从这里出来,五年后我从这里回去。火车还是那趟火车,硬座也还是硬座,只不过这次没有人在出站口等我。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心里空荡荡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吓了一跳,开门看见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你咋回来了?”
“想家了。”我说。
我妈把我拽进门,左看右看:“你是不是瘦了?你姑姑呢?你回来她一个人咋办?”
我换了拖鞋往里走:“妈你别提她。”
我妈跟在我后面絮叨:“玲玲你是不是跟你姑姑闹别扭了?她上回打电话来问我你是不是回家了,声音听着可难受了……”
我把行李箱往房间一扔,回头看着我妈:“她说啥了?”
“也没说啥,就问你过得好不好。”我妈叹了口气,“你姑这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她让我别告诉你她问过。”
我没接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老家的小县城跟五年前没什么变化,楼还是那些楼,街还是那些街。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对面那家包子铺还在,门口蒸笼冒着白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在老家呆了半个月,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哪也不想去。我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排骨炖冬瓜、红烧肉、韭菜盒子,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妈说你咋吃这么少,我说没胃口。
有天晚上我妈坐到我床边,拿手梳我的头发:“玲玲,你跟妈说,到底出啥事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妈,你知道姑姑有个儿子吗?”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我的。”我说,“她把房子留给那个儿子了,遗嘱写的。我伺候她五年,她一个字都没提我。”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那孩子的事我知道一些。你姑姑那时候刚来北京不久,怀了孕,对象跑了。她一个人生下来,实在养不起才送人的。这事儿她藏了一辈子,谁都不让说。”
“那她为啥现在又认回来?”
“可能是愧疚吧。”我妈说,“你姑这个人,看着冷,心里热着呢。她总觉得对不起那孩子,想补偿。那房子她买得早,那时候文博那孩子还小,她可能早就打算好了。”
我翻身背对着我妈:“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玲玲,你姑姑对你的好你心里没数吗?她给你买的那些东西,过年过节给你包的红包,还有你上大学那年她偷偷给我塞了钱让别告诉你……”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我妈没再说什么,关了灯出去了。
又过了几天,王磊打电话来说公司派他去深圳出差一个月。我说你去呗。他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玲玲你要不要考虑回来,我总觉得你不能一直这么躲着。
“我没躲。”我说。
王磊没拆穿我:“行,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上面写着:你好,我是赵文博。李秀芬是我母亲,她住院了,病得很重。你能来看看她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赵文博。那个名字又出现了。
我回了两个字:哪家医院。
北京协和,还是消化内科。
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六个小时的硬座,我坐了一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姑姑上次住院的样子,瘦得脱了形;想她哭着说“你是自己人”;想那条短信里“病得很重”四个字。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打车直奔协和,在住院部楼下给那个号码打了电话。电话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点哑:“喂?”
“我是李小玲。”我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在二楼大厅等你。”
我挂了电话走进大厅,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柱子旁边。三十多岁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长相斯文。他看见我走过来,点了点头。
“我是赵文博。”他说。
我没接话,直接问:“她怎么样了?”
赵文博的表情不太好看:“胃出血又犯了,比上次严重。医生说是溃疡面扩大,加上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恢复得很慢。”
“她在哪个病房?”
“六楼,六零三。”赵文博顿了顿,“她一直在念叨你,每天醒过来就问你来了没有。”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你照顾她几天了?”
“一周。”赵文博说,“之前我在外地工作,我妈……李阿姨的邻居打电话给我,我才赶回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叫她李阿姨?”
赵文博苦笑了一下:“我们走动得不多,一年见一两次。她……不太习惯我叫她妈,我也叫不出口。”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上电梯,谁都没说话。电梯里就我们俩,我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越来越快。
六零三是个单人病房,条件比上次好一点。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姑姑正在输液,闭着眼睛,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干得起皮。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赵文博在我身后轻声说:“她刚睡着。”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姑姑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针头扎在里头,胶布贴了好几层。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凉的。
她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嘴唇抖了抖,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玲玲……”
我点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姑姑想把手抽出来握我,我赶紧握住。她的手没力气,攥不住,只是搭在我掌心里。
“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说,声音有点哑。
赵文博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悄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姑姑两个人,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地响。
姑姑看着我,眼泪一直流:“玲玲,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给她擦眼泪,“你好好养病,别的先不管。”
“不行,我得说。”姑姑喘了两口气,“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心里一沉:“你瞎说啥,医生说你没事。”
姑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玲玲,你听我说,那房子的事……是姑做得不对。我当时想着文博那孩子从小没妈,亏欠他太多,想给他留个安身的地方。可我忘了你……你在我身边这几年,比亲闺女还亲……”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没图你的房子,我就是……”
“我知道。”姑姑用力捏了捏我的手,“你生气是因为我把你当外人。可你在我心里真不是外人。存款我写了给你的,保险也写了你的名字,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你回去看。”
“我不要那些。”我说。
“你不要是你不贪,我不能不给。”姑姑看着我的眼睛,“玲玲,这五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不在了。你每天早上给我熬粥,晚上给我按摩,我住院你守着我,我都记着。我跟文博说过你,我说我有个侄女,比亲闺女还好。”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眼泪滴在她手背上,她轻轻蜷了蜷手指。
“姑,”我喊了一声,“你别说了,歇会儿。”
姑姑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坐在床边没动,一直握着她手。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赵文博轻轻推门进来,冲我比了个手势。我松开姑姑的手走出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谢谢你回来。”他说。
我靠在墙上:“她这样多久了?”
“上周开始的,吐了好多血。”赵文博推了推眼镜,“医生说先保守治疗,实在不行可能要手术。可她身体太弱了,手术风险很大。”
我点了点头:“钱够吗?”
赵文博愣了一下:“够的,我有积蓄。那套房子……我妈说卖了给我当结婚买房的钱,我没要。”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赵文博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信,但我真没想要她的钱。我从小被送出去,养父母对我挺好的,我没缺过什么。后来认了她,也就是想让她心里好过点。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我心里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你这么说吗?”
“知道吧。”赵文博低下头,“我跟她说过,房子你留着,我自己能挣。但她不听,她总觉得亏欠我。”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地经过。我看着赵文博的侧脸,突然觉得他其实也挺难的。从小被亲妈送人,长大了认回来又不知道怎么相处,两边都小心翼翼的。
“她心里是有你的。”我说。
赵文博点了点头:“我知道。就是……我们俩都不太会表达。她不叫我儿子,我不叫她妈,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处着。但我知道她对我好,每年我过生日她都给我发红包,我胃不好她给我寄养生的东西。”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我在医院呆到晚上八点,姑姑醒过来两次,看见我还在,眼神安定了不少。赵文博出去买了盒饭回来,我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吃。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半天,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人其实挺老实的。
“你吃饭也这么慢?”我问。
他愣了一下:“胃不好,吃快了难受。随我妈。”
“随你妈”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说完自己好像也有点意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我想笑但又忍住了。
晚上赵文博让我回去休息,说他守着。我本来想留下来,但确实累得够呛,这两天坐火车赶路基本没合眼。临走前去病房看了姑姑一眼,她睡着了,眉头皱着,梦里好像也不安稳。我伸手轻轻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了,她呼吸稳了一点。
出了医院大楼,北京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
“你回北京了?”他问。
“嗯。”
“我后天出差回来,到时候去看你。”
“磊子。”我喊了他一声。
“嗯?”
“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躲。”
王磊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玲玲你长大了。”
我笑骂了一句滚,挂了电话。
第四章
姑姑的病情好转是在一周之后。溃疡面慢慢愈合了,能喝一点流食。我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早上熬小米粥带过去,喂她喝几口。她精神好的时候能跟我聊会儿天,说到以前的事,说到我妈小时候,说到我小时候。
有天她突然问我:“你跟王磊咋样了?”
“挺好的。”我说。
姑姑点点头:“那孩子我见过几回,老实,对你好。你俩要是想结婚,我出钱给你们付首付。”
我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攒。”
姑姑瞪了我一眼:“你跟我客气啥?我又不是给你一个人,我给自己侄女嫁妆不行啊?”
我被她逗笑了:“那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姑姑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
赵文博隔一天来一次,每次都带点水果或者营养品。他跟姑姑之间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有一次他坐在床边给姑姑削苹果,削到一半姑姑说“你指甲太长该剪了”,他嗯了一声说回去剪。
我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明明是想亲近的,中间却隔着三十年的陌生。不过日子还长,慢慢来呗。
有天下午我去给姑姑办出院手续,在护士站碰见个眼熟的大夫。她想了一下说:“你是李秀芬家属吧?上次她住院也是你陪着。”
我说是。
大夫叹了口气:“你姑姑这胃病是陈年累月积下来的,跟她长期精神紧张有关系。她这种性格,什么都压在心里不往外说,身体早晚扛不住。你们家属多陪陪她,让她心情好一点,比吃药管用。”
我记在心里了。姑姑这个人确实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难受了也不说。要不是这份遗嘱的事闹出来,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心里藏着那么多事。
出院那天赵文博也来了,我们俩一人一边搀着姑姑下楼。姑姑边走边唠叨:“我不用你们扶,我自己能走。”但脚下明显发软,全靠我俩架着。
上了车赵文博问:“回哪边?”
姑姑看了我一眼。我说:“回你那儿吧,东西都齐全,方便照顾。”
姑姑点了点头,赵文博发动了车。
回到那套八十平的老房子,一切还跟几个月前一样。我把姑姑安顿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听见姑姑在客厅跟赵文博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我端了水出去,俩人马上不说了,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聊啥呢还不让我听。”我把水放在茶几上。
姑姑笑了一下:“没聊啥,就是让他以后多回来吃饭。”
赵文博摸了摸鼻子:“嗯,妈说得对。”
那个“妈”字一出口,三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姑姑愣住了,赵文博也愣住了,我看着这俩人又好笑又想哭。
姑姑很快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但脖子根都红了。赵文博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我去楼下买包烟。”
他走了之后我坐到姑姑旁边:“高兴吧?”
姑姑嘴硬:“有啥高兴的。”
“你眼睛都笑弯了还嘴硬。”我拆穿她。
姑姑拍了我一下:“你这孩子咋这么烦人。”
我笑着躲开,心里头那块堵了好几个月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晚上赵文博留下来吃饭。我做了几个家常菜,醋溜白菜、西红柿炒蛋、清蒸鲈鱼,又给姑姑熬了点山药粥。三个人围在饭桌边,姑姑坐主位,我跟赵文博坐两边。吃饭的时候姑姑一直给赵文博夹菜,他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赵文博哭笑不得。
“你太瘦了,多吃点。”姑姑说。
我在旁边看热闹,赵文博冲我使眼色让我帮忙,我装没看见。姑姑高兴的时候难得,谁舍得扫她的兴。
吃完饭赵文博主动去洗碗,我陪姑姑在客厅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上盖着条毯子,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时不时笑一声。
“玲玲,”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头发,白发又多了不少。我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早就不生气了。”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其实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害怕死了。我怕你真的再也不回来了。我去找你妈,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都不回,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着我这辈子是不是把人得罪完了。”
“你得罪谁了?”我说,“你就得罪我一个。”
姑姑笑了一下:“那你能原谅我不?”
我搂了搂她肩膀:“原谅了原谅了,你要是再说我就又不原谅了。”
姑姑赶紧闭上嘴,做了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我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她看见我笑也跟着笑,俩人在沙发上笑成一团。
赵文博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俩这个样子,站在餐厅那儿笑了。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但我假装没看见。
第五章
日子过了半个月,姑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能自己下楼遛弯了。我每天早上陪她去小区花园走两圈,她拄着个拐棍走得慢悠悠的,看见邻居老姐妹还打个招呼。
“这是我侄女,玲玲。”她跟人家介绍。
邻居大妈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侄女可真孝顺,天天陪着你。”
姑姑听了那叫一个得意,脖子都仰高了几分。我搀着她胳膊小声说:“你低调点。”
“低调啥,我高兴。”姑姑说。
赵文博现在周末都过来,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糕点。他跟姑姑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近了,虽然还是叫不出太亲昵的称呼,但能坐在一张沙发上聊天了。有一回我听见姑姑在问他工作上的事,赵文博老老实实答着,说到烦心的地方姑姑还给他出主意。
我看着这画面心里挺暖的。一个当妈的,一个当儿子的,中间隔了三十年,总算开始慢慢往一起凑了。
有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果然翻出来一个档案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保单和一份存款证明,受益人那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存款有六十多万,保单加起来也有小几十万。
我拿着那些东西去了客厅,姑姑在看晚间新闻。我把档案袋放在她面前:“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姑姑瞟了一眼:“早就弄了,就是你刚来那两年。”
“你那时候就想到给我留钱了?”
姑姑关了电视,看着我:“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想,这孩子老实,在我这儿待不住,早晚得走。我得给你留点啥,让你走的时候心里有底。”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姑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跟你妈一样,心思重,给你啥你都觉得欠人家的。我就想着等我哪天不在了你自然就看见了。”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她的腿:“那我要是真不回来了呢?”
姑姑沉默了一下:“你要是不回来,那这些钱我捐了。反正你不在,我留着也没用。”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看我,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然后都笑了。
“姑姑,”我说,“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行不?别自己憋着。你这次胃出血就是憋出来的。”
姑姑摸了摸我的头:“我这个人习惯了,改不了那么快。你多担待。”
“担待啥,你是我姑,我不担待你谁担待你。”我把头靠在她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姑姑的手指插在我头发里慢慢梳着:“玲玲,等天气暖和了,我跟你回趟老家吧。好多年没回去了,去看看你妈。”
“行。”我说,“我妈肯定高兴坏了。”
“她上次打电话还骂我呢,说我让你受委屈了。”姑姑笑了一下,“你妈这个人吧,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门儿清。你小时候她总跟我说让我多照顾你,她怕你在大城市吃亏。”
“我知道。”我说,“我妈就是嘴硬心软。”
“你们家人都这样。”姑姑说。
我想了想:“你不也是我们家的人?”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房间睡觉,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像做梦一样。从发现遗嘱到离家出走,从跟姑姑闹翻到她住院,从赵文博出现到现在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饭。中间吵过闹过哭过,可到最后谁也没真的走远。
血缘这东西挺奇妙的。赵文博跟姑姑三十年没怎么相处,可坐在一起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劲就是像。我跟姑姑没有血缘上的直系关系,可这五年朝夕相处下来,感情比什么都真。
人跟人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吧,不全是靠血缘维系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情分是一点一点攒的。有时候吵一架反而把心里的话说开了,有时候闹一闹才知道谁放不下谁。
窗外北京城的夜灯星星点点的,我拉上窗帘关了灯。
睡之前我给王磊发了条消息:“磊子,我想好了,结婚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吧。首付我们一起攒,我姑姑说帮我们出点,我没好意思要。但我以后周末得回来陪她,你同意不?”
王磊秒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他在那边笑得像个傻子:“同意同意,你说了算。咱把房子买她附近呗,走路十分钟那种。”
我回了句“美得你”,放下手机笑了半天。
隔壁房间传来姑姑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她轻微的呼噜声。老年人的觉浅,但能打呼噜说明睡得踏实。我翻了个身,闭眼之前想,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给她熬山药粥。
日子嘛,就这么过挺好的。
尾声
第二年春天,姑姑身体好了很多,我们真回了趟老家。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买菜买肉,把姑姑以前爱吃的都备上了。姑姑回去那天,我妈站在门口等,看见车进胡同就迎上来。两个老太太面对面站了几秒钟,我妈先开了口:“你咋瘦成这样。”
姑姑笑了笑:“胃不好,养着呢。”
“回来就好好养,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我妈挽着姑姑的胳膊往屋里走,俩人背影一高一矮,说话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我跟在后面拎着行李,听见姑姑说:“姐姐,这些年麻烦你了。”
我妈拍了她一下:“说啥呢,咱俩谁跟谁。”
赵文博也来了,站在院子里有点局促。我妈看见他眼睛一亮:“这就是文博吧?来来来进屋坐。”
赵文博看看我,我冲他努努嘴,他才跟着进去了。我妈倒茶端水果忙前忙后的,嘴里还念叨:“玲玲这孩子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常来常往。”
赵文博端着茶杯点了点头,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在厨房做饭,姑姑坐在客厅教赵文博包饺子。赵文博笨手笨脚的,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姑姑笑着骂他:“你看看你包的这是个啥,跟癞蛤蟆似的。”赵文博也不生气,拿起下一个面皮接着包。
我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姑姑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赵文博认真的侧脸上。我妈在旁边切菜,边切边哼歌,是首老歌,《小城故事》。
“妈,”我说,“你唱的啥呀。”
“好听不?”我妈回头冲我笑。
我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葱花爆出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客厅里姑姑的笑声传过来,赵文博闷闷地说“我再来一个”,然后又是姑姑嫌弃的声音。我听见我妈也笑了,擦擦手去客厅看热闹。
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我端着菜出去的时候,看见姑姑坐在沙发上,左边是赵文博,右边是我妈。她拿着一个包好的饺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眉眼弯弯的,像年轻时候那张照片里的样子。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误会和隔阂都会过去。只要人还在,心还在,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晚上吃完饭我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老家的天空比北京看得清楚。姑姑端了杯水出来坐我旁边,也不说话,就跟我一块儿看着天。
“姑,”我靠在她肩上,“以前的事儿咱们都不提了行不?”
姑姑喝了口水:“我没提啊。”
“我是说以后。”我侧头看她,“以后咱们谁也不瞒着谁了,有啥话当面说。你看这次闹的,差点把家都闹散了。”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行,听你的。以后姑有啥话都跟你说。”
“拉钩。”
她笑着跟我拉了钩,手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指尖的粗糙。那双手以前写字打电脑,现在老了,关节都变了形。可手心里的温度还是暖的,跟我小时候她给我递饼干盒时一样暖。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春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闭上眼睛想,这一关总算过了。
以后的日子,酸甜苦辣都还会有,但我不会再跑了。
家就在这儿呢,跑去哪。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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