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由什么组成的?
桌子是木头做的。木头是分子组成的。分子是原子组成的。原子里面有电子和原子核。原子核里面有质子、中子。质子和中子里面还有夸克。
于是,一个非常符合直觉的世界图景:所有复杂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由更小的“东西”搭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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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西里面有小东西。
小东西里面还有更小的东西。
找到最小的那块“砖”,大概也就找到了世界的根基。
但最近,中国科学家参与的一项研究,让这套非常符合人类直觉的想象,又裂开了一条缝。
2026年,BESIII合作组进一步确认,长期受到关注的 X(2370),其性质需要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最轻 (0^{-+}) 赝标量胶球成分才能得到自然、完整的解释。中科院将其称为近半个世纪胶球寻找中的关键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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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胶球?
简单说:
它不是通常意义上靠夸克组成的强子,而是由胶子的自相互作用形成的束缚态。
人类找这种东西,已经找了接近半个世纪。现在,我们终于摸到了它。
真正有意思的,是它后面藏着一个更古老的问题:我们一直以为世界由一个个“东西”组成。可一个“东西”,到底是怎么成为一个“东西”的?
我们发现,原本被理解为“传递作用”的胶子,本身可以通过自相互作用,组织成一个能够被辨认的粒子态。
注意这句话。
作用的媒介,最后形成了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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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开始动摇一种非常根深蒂固的直觉。
什么叫“实体”?
中文的“实体”两个字,其实很形象。
实,意味着真实、落实、非虚。
体,意味着形体、整体、能够被辨认出来的一个存在。
于是我们一说“实体”,脑子里很容易出现:
一张桌子、一块石头、一个人、一颗原子、一粒粒子。
总之,得像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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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里的 entity 也很有意思。
它来自中世纪拉丁语 entitas,再往前来自 ens,意思大致就是“存在着的东西”“一个存在者”。
哲学里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词:
substance,实体、实质、本体性的存在。
它来自拉丁语 substantia,而这个词被用来翻译希腊语 ousia。后者与“存在”密切相关;substantia 又带有一种“站在下面、作为承载基础”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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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追问:表面现象不断变化,下面到底有没有一个真正不变的“东西”?
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大树。
叶子换了。细胞换了。形状变了。
它为什么还是“这棵树”?
一个人从5岁活到50岁。
细胞在变,思想在变,记忆也会改变。
为什么我们还认为:
这是同一个人?
这个问题看起来像哲学。
实际上,它一直潜伏在我们认识世界的最底层。
人类特别容易相信一种“积木世界观”,
我们的脑子特别容易把世界理解成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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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复杂东西,一定是由几个简单东西拼起来的。
于是:
公司是员工组成的。
家庭是家庭成员组成的。
社会是个人组成的。
人体是器官组成的。
器官是细胞组成的。
物质是原子组成的。
原子又是基本粒子组成的。
这套理解当然没有错。
问题在于,它悄悄带进了一个假设:
先有“东西”,然后东西之间才发生关系。
先有A。再有B。然后A和B互动。
关系只是发生在实体之间的东西。
于是我们自然认为:实体在前,关系在后。
但现代科学越来越不断提醒我们: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在很多系统里面:关系并不是实体出现以后才有的。
恰恰可能是:某些相互作用持续发生,形成稳定结构之后,我们才开始把那个结构叫作“一个东西”。
胶球之所以哲学上这么好玩,就好玩在这里。
胶球真正奇怪的地方:关系居然能“结成东西”。![]()
胶子本来是强相互作用的一部分。
但由于QCD的特殊性质,胶子之间本身能够发生自相互作用。
于是:胶子发生作用。作用受到一定规律的约束。相互作用形成稳定的束缚态。
最终,实验仪器里出现了一个我们能够识别、测量、讨论其质量、量子数和衰变模式的对象。
于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来了:到底是“东西产生关系”,还是“关系产生东西”?
答案恐怕是:两种事情都可能发生。
低一层级的实体进入相互作用;相互作用逐渐形成稳定结构;稳定结构又在更高层级上表现为一个新的实体;这个新实体继续和别的实体发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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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也许应该把过去那种:实体。→ 关系。
改成一个循环:
实体。 → 相互作用。 → 模式。 → 结构。 → 新的实体。 → 新的相互作用。
这里没有一块永远孤零零站在世界底部的乐高积木。
世界更像一个不断生成层级的系统。
这会改变我们对“一个东西”的理解。
什么叫“一家公司”?
你可能说:
工商注册以后,不就是一家企业了吗?
法律意义上当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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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中,你见过很多公司:
老板不在就停摆;员工各干各的;信息完全不流动;权责一团乱;战略天天变;客户资源全部长在老板一个人身上。
营业执照有。
办公室有。
员工也有。
但从系统意义上说:
这个“企业”其实还没有真正长出来。
它只是很多东西堆在一起。
真正的企业是什么?
是人、资金、客户、产品、规则、权力、信息、目标、决策、激励,不断发生相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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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作用重复。
重复形成模式。
模式沉淀成机制。
机制组成结构。
结构逐渐获得稳定性。
最后,一种新的东西出现了:组织。
这时候,即使换掉几个员工,它仍然是它。
老板离开几天,它还会运行。
一些具体的人离开了,组织依然能够复制自己的行为方式。
你会发现:真正让企业成为企业的,并不是那一堆“组成它的东西”。
而是:那些东西之间形成了什么样的稳定关系,以及这些关系能不能持续再生产自身。
所谓企业这个“实体”,其实已经不只是人和资产。
它还是一个被稳定下来的运行结构。
人也是如此。
这就进入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了。
什么叫“我”?
是身体吗?
身体当然重要。
可你从5岁长到40岁,身体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是记忆吗?
记忆会消失,会重构,甚至会骗人。
是性格吗?
性格同样会变。
是你的名字、身份证、职业和社会身份吗?
这些显然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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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凭什么说:
昨天的你、今天的你、十年前的你,是“同一个人”?
这里可能存在一个特别值得重新理解的方向:
所谓一个“我”,不仅是一堆组成部分,更是一套不断维持自身连续性的组织过程。
你的记忆怎样被组织。
经验怎样被解释。
什么东西值得追求。
什么不能接受。
怎样作判断。
如何选择。
选择以后是否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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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评价怎样进入内部。
关系如何影响你。
欲望如何被约束。
遭遇变化以后能否重新校准。
这些东西不断运转。
最后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我之所以是我”的结构。
于是我们过去经常说的一句话,就需要重新理解:每个人都有主体。
这句话未必足够准确。
一个人当然天然是一个生物学上的人。
但一个能够真正判断、选择、承担,并且维持自身边界的主体,却未必天然完成。
所以明犀一直使用一个词:主体成立。
我们很容易把“真正的自己”理解成:身体深处藏着一个纯洁的小小的“我”。
只要把社会影响扒掉,把父母影响扒掉,把创伤扒掉,把世俗欲望扒掉,最后就能挖出一个:真正的我。
这仍然是一种“实体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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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主体早已经是一块完整的宝石,只是被尘土盖住了。
但如果从系统角度理解,可能不是这么回事。
主体既需要被发现,也需要被形成。
一个人经历大量事情。形成记忆。发展认知。建立价值排序。不断判断。不断行动。承担行动后果。修正自己。建立边界。整合内部冲突。
在一次又一次现实反馈中保持连续,同时继续变化。
最后,某种相对稳定而又能够更新自己的高阶组织出现了。
这才是:主体。
所以主体性并不只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是:我内部的复杂过程,能否被组织成一个真正具有判断能力、选择能力、边界能力、承担能力和自我更新能力的整体。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已经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了,却仍然无法真正作出自己的重大人生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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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早就成年了。
主体却未必完成了足够程度的组织化。
所以真正值得重新理解的,不只是“物质”。
胶球当然没有证明:“人就是一种关系。”
它更没有证明:“意识就是量子现象。”
这中间隔着巨大的学科鸿沟。
胶球告诉我们的,是一个严格的物理事实:QCD允许自相互作用的胶子形成胶球这样的束缚态,而X(2370)现在获得了极强的胶球主导成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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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由此获得的哲学启发是:“实体”和“过程”、“东西”和“关系”,可能并没有日常语言想象得那么泾渭分明。
再往系统论走一步,则可以提出:很多高阶实体,本身就是低阶相互作用在约束条件下稳定化之后形成的组织。
最后,明犀才可以继续追问:那么,人、家庭、企业、组织乃至文明,是不是也应该更多地从这种“生成中的实体”来理解?
这里不是证明。是启发。
或许我们真正应该建立的是一种“生成世界观”。
我们过去太习惯问:这个东西由什么组成?
以后可能还要增加一个问题:这个东西是怎样持续成为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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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问题完全不同。
“由什么组成”,问的是材料。
“怎样持续成为自己”,问的是结构、关系、机制、边界、反馈与更新。
一家公司有100个人,这是材料。
这100个人怎么协作,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家庭有四口人,这是成员。
这四个人之间如何形成权力、情感和边界结构,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人的身体里有多少细胞,这是构成。
这个人如何形成稳定的价值、判断与行动连续性,又是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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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明犀真正关心的,慢慢就会落到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一个系统,究竟凭什么成为“一个”?
它怎样形成边界?
怎样保持内部差异?
怎样整合信息?
怎样维持秩序?
怎样抵御扰动?
怎样修复自身?
怎样在变化中保持连续?
又怎样在必须变化的时候更新自己?
这才是“实体”背后真正有意思的问题。
也许世界从来不只是由“东西”组成的。
一块石头放在那里,看起来如此确定。
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也是一个明确的“人”。
一家公司的牌子挂在那里,我们便认为公司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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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旦继续往下追问,就会发现:存在,并不等于成立。
组成,也不等于组织。
聚集,也不等于系统。
拥有成员,也不等于形成整体。
于是胶球带来的真正震动,或许不是:“原来不用夸克,也可以有粒子。”
而是它让我们再次看到一个非常反直觉的事实:世界中的“东西”,未必都应该被理解成一块块静止的砖。很多我们称为实体的存在,本就是相互作用被组织、被约束、被稳定下来以后,显现出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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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过程形成模式。模式沉淀结构。结构获得边界。边界维持连续。一个新的“存在”出现。这个存在又重新进入世界,与其他存在发生作用。
过程生成结构,结构显现为实体,实体重新进入过程。
也许这才是一个复杂世界真正的样子。
而这个问题最终还会回到我们每个人身上:如果“我”也不是一块天然完成的实体——那么真正重要的问题,就不再只是:我是谁?
而是:我正在通过怎样的关系、选择、行动和反馈,持续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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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一步:我有没有形成一个能够真正作出判断、承担选择、保持边界,并且不断校准自己的主体?
这就是为什么,明犀越来越愿意使用一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表达:主体成立。
因为一个人出生了,不等于主体已经完成。
一个系统存在了,也不等于这个系统已经成立。
而所谓成长,或许正是我们用一生的时间,让无数散乱的经验、关系、欲望、判断与行动,逐渐形成某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秩序。
最终,成为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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