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出租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我蹲在地上整理那只旧行李箱。
拉链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拽,整个内衬都掀开了。
夹层里掉出一包东西,砸在地板上,闷响。
我摸了一下,是钱。
一沓,一沓,又是一沓,全是美金。
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玉琴亲启。
谢妤的字迹。
我撕开信封,手抖得厉害。
第一行写着:“等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一下子愣住了。
三十万美金掉在地上,我没有去捡。
窗外雨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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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家老宅子,三层楼,后院长满栀子花。
我在那儿做了十二年保姆。
从四十一岁做到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一些。
谢妤叫我玉琴,叫了十二年。
她很少笑,但也不苛刻,只是身上总有一股距离感。
三楼书房是谢先生的。谢先生走了之后,那扇门常年关着。谢妤每隔半月让我进去擦一回灰,不许动任何东西。
那天下午,我端着水盆,拿着抹布,推开书房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着满墙的书架,空气里一股旧书和樟脑的味道。
我擦书架,擦桌子。擦到最底下一层时,手里的湿布带起一本硬壳书。书掉在地上,翻开来,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是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女人是谢妤,眉眼很年轻,头发是长的。男孩是谢冠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淡了。写着一个日期,还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谢先生那样要强的人,还会写对不起?
我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放回原位,心跳得有些快。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谢建辉来了。他几乎每礼拜来三次,从不空手。这次提了一兜橘子。
谢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皮抬了一下。谢建辉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嫂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谢妤说:老样子。
他又说:冠宇有消息吗?
谢妤说:没有。
谢建辉叹口气:年轻人,不懂事。我一个当叔叔的,小时候抱过他,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在谢妤脖子上。他说:嫂子,你那条钻石项链呢?
谢妤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锁骨。她说:放楼上了。
谢建辉哦了一声,说:那可得收好。楼上楼下进进出出的人多,保不齐哪个眼皮子浅的。
我在厨房盛汤,手一抖,汤溅在手背上。这话说得太明了。像冲着我来的。
谢妤没有接话。空气沉了一下。
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刚要回自己房间,听见楼上有动静。谢妤在楼梯口喊了一声:玉琴,你上来。
我上了楼。
谢妤站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个空的首饰盒,脸是白的。她说:项链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我说:太太,您今早还戴着,怎么会不见?
她说:下午我在屋里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盒子空了。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移开。她说:你先下去吧。
我站着没动。太太,我没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还没说是你拿的。可那句话落下来,比说了还重。
我走出房间,看见谢建辉站在楼梯拐角,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我说不上来,像猫看着进笼子的老鼠。
他说:吴姐,别紧张。嫂子就是随口问问。
我说:我没紧张。
他说:那就好。
他说完,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心里忽然想起那本硬壳书里的照片。谢家这栋房子,表面看着光鲜,里面藏着多少事,我说不清楚。
我一个保姆,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那三个字后面,还有别的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谢建辉又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他介绍说是派出所的刘警官。
谢妤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谢建辉说:嫂子,项链这东西,家里家外都可疑。不如让刘警官帮忙看看?
谢妤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看就看吧。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我离得近,顺手接起来。是谢冠宇打来的。我把电话递给谢妤。
谢妤接过去,轻声说了两句。电话那头声音很淡。我听见她说:还没找到。嗯,你先忙吧。她挂断电话,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分。
谢建辉问:冠宇怎么说?
谢妤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说:搜吧。
谢建辉给刘警官使了个眼色。刘警官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谢建辉看向我:吴姐,从你房间开始吧。
我心里一堵:凭什么从我的房间开始?
谢建辉说:家里外人有几个?小周天天在厨房,你天天进进出出,你俩都有嫌疑。不过小周才来半年,你在这儿十二年,对家里最熟。
他这话,句句都像咬人。
我看谢妤。谢妤低着头,没表态。
我攥了攥围裙角,说:行,搜吧。
我推开门,站在墙角。刘警官翻了翻衣柜,抖了抖被子,没说话。谢建辉没动手,他站在门边,像是在等什么。
他弯腰,把我床底下的行李箱拉了出来。那行李箱是十几年前我从国内带来的,锁坏了,拉链也松了。他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
小周站在门口,紧张得不敢往里看。
谢建辉翻到箱底,忽然停住了。他手指在箱子内侧摸了摸,抽出一枚戒指来。卡地亚,一圈碎钻,在窗光下闪着光。
我愣了。那枚戒指,我从没见过。
谢建辉捏着它,举到我眼前。他说:吴姐,这不是去年嫂子丢的那枚戒指吗?
我脑子轰的一下。我说:不可能。这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谢建辉轻笑:没见过?它怎么会在你箱子里?
我说:我不知道。一定是谁放进去的。
谢建辉转头看谢妤:嫂子,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谢妤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厉害。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好一会儿才开口:玉琴,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房间。门关上,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的钟。
她背对着我。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害怕。我说:太太,我真没拿。
她没转身。她说:我知道。
这两个字让我一愣。
她又说:我知道你没偷。你不是这种人。
我眼眶一热:那您为什么让他们搜?
她转过来,眼圈是红的。她说:建辉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那戒指是他放的。
我蒙了。我说:那您为什么不拆穿他?
她摇头:拆穿了又怎么样?他敢放,就敢把事做实。他会说戒指是我配合他丢的,还会拿冠宇来威胁我。
她说这话时,嘴唇发抖。我第一次看她这么无助。
我说:太太,那我们报警。
她摆了摆手:没用的。他在这边关系多,你告不倒他。她吸了一口气,又说:玉琴,你走吧。我不能留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说:太太,我走了,你怎么办?
谢妤没有回答。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她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外加一年的补偿。
我看着那信封,手都在抖。我说:我不走。我又没偷东西,凭什么让我走?
谢妤提高了声音:你不懂!你留在这,他会把你送进监狱的!你知道他做得出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说:我保不住你。玉琴,我保不住你。
我愣住了。
她说的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保不住你”。
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那一刻,我突然有点不认识她了。
以前的谢妤,高高在上,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站在那儿,手指捏着围裙角,捏得骨节发白。最后我说:好。我走。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但到底没有开口。我转身出了门。
回到房间,小周凑过来,小声问:吴阿姨,你真偷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那戒指,我总觉得眼熟。谢先生举着它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戒指他前两天从口袋里拿出来看过。
我一怔。她也没再多说,缩回厨房去了。
我蹲下来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叠好,心里像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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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要走的消息,小周是第一个知道的。她站在厨房门口,一脸过意不去。她说:吴阿姨,我不信你偷东西。
我笑了笑:你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
十二年,听上去很长,可真正往箱子里装的时候,没多少东西。
几件旧衣裳,两条围巾,一双只穿过两回的棉鞋。
还有谢先生生前给过我的一支钢笔,我一直留着。
我正叠着衣服,谢建辉又来了。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他说:吴姐,收拾呢?
我没抬头。
他说:这十二年,嫂子待你不薄。可你也知道,她这个人,心眼多。
我停了手。
他说:谢家底子厚,嫂子一个人也管不过来。她那些存折,房产证,总得有个可靠的人帮衬。你在这十二年,应该摸得清吧?
我抬头看他。我说:我只是个保姆。
他笑了:保姆才最清楚。你走之前,给我透句话。她东西放哪,我该怎么拿,你给我指条路。这钱,我不亏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钞,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心里一阵发冷。我说:谢先生,太太的东西,我一件都没碰过。您想问,自己去问太太。
他的脸沉下来。他说:吴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说话,继续叠衣服。他哼了一声,把钱塞回口袋,走了。脚步声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晚上,谢家很安静。我关着门,坐在床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窗户没关严,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我坐着发了一会儿愣,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别哭,不值当。
门被敲响了。很轻,像是不想惊动别人。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谢妤。她穿了一件薄睡衣,头发披散着,看上去老了十岁。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行李箱上。
她说:都收拾好了?
我嗯了一声。
她走进来,坐到床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她说:玉琴,这十二年,你辛苦了。
我说:太太,说这个做什么。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我低头,没接话。
她说:有些事,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你记住,我没疑心过你。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条旧手帕,放在我手里。我摸了一下,手感很软,边角已经褪色。
她说:这是先生留下的。他走之前,一直攥着这条手帕。你拿着吧。
我捏着手帕,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说:玉琴,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被风一吹就散。但每个字都落在我心里。
门关上。我坐在床边,手里的手帕攥得紧紧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屋外传来夜风拍打窗户的声音。我擦了擦脸,把旧手帕叠好,放进箱子最上层。然后我弯下腰去提了一下箱子,感觉比下午沉了一些。
我以为是错觉,没多想。
04
天没亮,我就醒了。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简单洗了把脸,我提着行李箱下楼。曹涛的车停在院子里,他站在车旁,看见我下来,快步接过箱子。
他拎了一下,顿住。他说:吴姐,你这箱子够沉的。
我说:都是些旧东西,舍不得扔。
他放好箱子,没再多话。
谢妤没有下来。我朝二楼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实,透出一点光。我知道她醒了,但她没有出来。也好。
上了车,曹涛发动引擎。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路边的棕榈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过了一会儿,曹涛忽然开口:吴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回去看看,把老房子收拾收拾。
他说:嗯。回去好。
沉默了一阵,他又说:有些事,不是太太能做主的。你别怪她。
我心里一动。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平静,像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我说:老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他又说:太太这些年不容易。先生走得早,小谢先生不省心,冠宇那孩子又不常回来。这栋大房子,就她一个人撑着。
他说:她对你,是真心的。
我说:她要真对我真心,就不会赶我走。
曹涛没有接话。
车子进了机场出发层。
他停下来,下车帮我搬行李。
他把箱子放在行李车上,忽然压低声音说:吴姐,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
记住了,别急着拆箱子。
我愣了一下。他说:有些东西,晚点看到,比早点看到好。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摆摆手,上车走了。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站在机场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行李箱过检的时候,屏幕上隐约有两块深色区域。安检员让我把箱子打开。
我蹲下来,拉开拉链。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旧手帕摆在最上面。安检员翻了翻,又用仪器扫了一遍,挥挥手让我过去。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箱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我说不上来。
飞机起飞后,我靠着窗。窗外的云很厚,像一片沉默的海。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坐上飞往国外的航班,是带着盼头去的。如今,是带着委屈回的。
人生真是说不清。
我想起谢妤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保不住你”。直到那时,我都觉得那是推脱。我闭了闭眼。
回国,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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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家的房子空了很多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花了好几天,才把屋子收拾出个样子。
院子里的枣树没人剪枝,枝杈长得张牙舞爪的,我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砍。
那只行李箱,我一直放在墙角,没有打开。曹涛那句话时不时在脑子里冒出来:别急着拆箱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天晚上下雨了。屋顶有几处漏,水滴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响。我坐在床上,觉得有些凉,便想从箱子里拿件厚外套。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一股樟脑丸味。我把上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边。翻到最底下,摸到了旧护照。
护照皮有点硬。我捏了捏,感觉边角不太平整。拿过来细看,封皮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缝,像是被撕开过,又粘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找了把剪刀,我小心翼翼沿着那条缝剪开。
里面露出一层衬布。衬布下有个夹层。我摸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用手指抠了抠,拽出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我撕开胶带,手开始发颤。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美金。我数了数,三捆,每捆十沓。每沓都是一百张。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坐在床上,雨声哗哗地响,手指头冰凉。
牛皮纸包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玉琴亲启。是谢妤的字迹。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信纸叠得很整齐。我打开,第一行写着:玉琴,等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窗外的雨打进檐下,溅到窗台上。我攥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拿不住信纸了。我把信放在腿上,用膝盖压着,低下头,眼泪滴滴答答落在纸上。
我怪错了人。我全怪错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漏雨的屋里,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雨下了整整一夜。
06
信纸上的字,越往后越潦草。跟我认识的谢妤完全两样。她平时写字,总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可这封信,有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边写边哭。
她在信里说,那条项链从来就不是丢的。是谢建辉偷的。
五月十二号下午,她吃了药睡下,听见楼下有动静,没有起来。等她醒来,梳妆台抽屉被拉开了,项链不见了。她知道是谁。
隔了两天,谢建辉来找她,把那枚卡地亚戒指放在她面前。
他说:嫂子,项链在我手上。
你只要把信托改到我名下,我什么都不说。
不然,我就说,是保姆偷的。
她在信里写: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笑着。我看了他半天,才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早就算计好了,他要的不是一条项链,是谢家的家底。
谢建辉又说,戒指是他找人照着去年的旧款仿的,往保姆箱子里一放,谁也说不清。
她知道他说得到做得到。
她不是没想过报警。
可谢建辉在当地经营多年,警局里有人脉,撕破脸未必是对手。
更重要的是,她太清楚谢建辉的性子。
要是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连冠宇都护不住。
她在信里写:玉琴,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他拿你做把柄,更不能让他把你送进去。我只能顺着他的戏往下演。我让你走,是让你活。
我看到这里,手里的信纸已经湿了一大片。
原来那些天,她红着眼圈喊“你不懂”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这些。我还怪她。
我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眼泪流不出来,只觉喘不上气。
信的后半部分,写了钱的事。
她说,那笔钱是她年轻时偷偷买的基金,本金不多,翻了很多倍。
连谢长海都不知道,谢建辉更不知道。
她托曹涛偷偷取了现金。
曹涛在我走之前一夜,趁我去厨房做饭时,把牛皮纸包缝进了我行李箱的夹层。
她自己写了信,叠好,塞在钱底下。
她说:你回了国,日子总得有个底。这钱够你养老了。本来想多留一些,又怕数字太大,给你惹麻烦。三十万,是个安全的数。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堆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拿起信,还有没看完的。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尤其小,密密麻麻,像是怕被人瞧见。她说:玉琴,还有一件事,我不能带进棺材里。是关于冠宇的。
我的手上,像被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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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最后一页信纸,我攥了好久才敢看。
谢妤在信里写,她年轻时遇到过一个人,留下了一段很深很深的过往。
后来她怀了那个人的孩子。
她心里害怕,不敢跟那人说,也不敢跟家里说。
那时候家里安排她跟谢长海相亲,她鬼使神差地应了。
谢长海对她很好。两个人结了婚,第二年,她生下了冠宇。冠宇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谢长海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一起埋进土里。可有些东西,捂得再深,也会从缝里漏出光来。
冠宇越长越大,眉眼越来越不像谢长海。
谢长海嘴上不说,心里大约有了数。
他慢慢变得沉默,经常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
她不敢问。
他也绝口不提。
直到谢长海病重。
临终前,他把一枚旧戒指交到她手里。
戒指是谢家的祖传,谢长海一直戴着。
她打开一看,里面卷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谢长海的笔迹:冠宇是我谢长海的儿子。
不管血缘,他就是我的儿子。
以后不管谁来问,凭此字条为证。
她被那张纸条攥得心口发酸。谢长海握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好好养大孩子。别让他知道,他不是我亲生的。
谢长海走了之后,她把戒指锁进三楼书房的旧铁盒里,再也没打开过。
我在灯下读到这一段,手不住地抖。
我想起那天下午,我在书房书架上掉出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对不起”。
那个日期,我后来算过,正是冠宇三岁生日前后。
原来那张照片,是谢长海最后一次抱冠宇时拍的。
他那个时候,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最后选择把“对不起”写下来,也不肯说破一个字。
信的最后,谢妤写:玉琴,我知道我求你回来,是强人所难。
可我走以后,建辉一定会闹。
他一闹,冠宇就完了。
那枚戒指里有他爸的亲笔字据。
我怕建辉狗急跳墙,抢在冠宇之前找到它。
你能回来,替我把它找出来,交给冠宇吗?
她最后写: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先还你。
我坐在床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雨停了,天蒙蒙亮。
我起身洗了把脸,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我拿出手机,订了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钱是冷的,但信是热的。我拿着三十万美金,心里却全想着那个站在楼梯口,跟我说“玉琴,你是个好人”的女人。
十二年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08
订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一早,我锁好家门,背着一个旧包去了机场。
那只行李箱太重,我没带,只拿了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一封信,一条旧手帕。
钱也带了,封在牛皮纸包里,放在手提袋最底下。
十二年前,我头一回坐飞机,心里是慌的。这一回,也慌。但慌的东西不一样了。
十几个小时,我几乎没有合眼。
窗外的云层,一会儿白,一会儿灰。
我想了很多。
想谢妤瘦下来的脸,想她红着眼圈说“我保不住你”,想照片背面那三个字。
也都想不通。
下飞机的时候,天刚亮。机场大厅的灯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我推着行李车走到出口,远远看见曹涛站在栏杆外面。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旧夹克,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些,头发好像也白了不少。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他说:吴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收到了信。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再说话,接过我的包,领着我往停车场走。上车后,他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松手刹。
他说:太太住院了。肺癌晚期。医生提过几次病危通知。
我攥着手提袋的带子,指节发白。我说:她信里说,她等不到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信是她两个月前托我寄的。
她当时怕自己撑不住,所以提前写好,让我等你回国后再转寄。
可后来她又撑过去了。
她一直没让我退回去。
可能是她存着念想,盼着你收到信,能回来一趟。
我嗯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车子驶出机场,路两边都是棕榈树。我看着窗外,眼泪慢慢涌上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曹涛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说:她在三楼,尽头那间病房。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他又喊住我:吴姐。
我回头。
他说:她前些天昏迷的时候,叫过你的名字。
我鼻子一酸,快步走进医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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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顺着门牌号走到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半掩着。
我从门缝里望进去,看见谢妤躺在床上。她瘦得吓人,两颊凹了下去,颧骨支棱着。手腕上缠着输液管,皮肤薄得看不见血色。
我推门进去。她没有醒。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过了很长时间,她眼皮动了一下。她缓缓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有些散。然后,她像是认出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凑近了,才听见她说:玉琴?
我点头:是我。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用肩膀轻轻按住。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说: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她轻轻笑了一下,马上又开始咳。我端起床头的温水,喂她喝了一口。她缓了缓,说:钱,你收到了?
我说:收到了。
她说:怪我吧?
我握着她的手,说:怪。
她眼神闪了闪。
我又说:怪你藏着掖着,不跟我说实话。要是你早告诉我,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
她摇头:建辉那个人,你斗不过他。只有让你干干净净地走,他才会放过你。
我说:那你呢?
她没回答。她扭过头,看着窗外的天。
过了很久,她说:冠宇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住在酒店,不肯回家。
我说:他那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她说:我走了以后,他怎么办?
我说:你走了,我替他守着。
她听了这句话,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那天下午,病房的门又开了一次。
谢冠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他已经很久没回这个家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消瘦的母亲,半天没有迈步。
谢妤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进来吧。
他慢慢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妈。
谢妤应了一声。她看看他,又看看我,眼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软。她在这个世界上放不下的两个人,终于坐到了一起。
第二天下午,谢妤的精神好了一些。她让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摸起来很厚。
她说:这是我早就立好的遗嘱。你收好。等建辉来闹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说:你自己收着比给我强。
她摇头:我收不住。他总能找借口翻我的东西。你收着,他才想不到。
我接过信封,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我说:太太,你信得过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玉琴,这世上,我眼下能信的,也就只有你了。
我没有再说话。外面的天很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栀子花的味道。
10
谢妤是第三天凌晨走的。
那天夜里,我一直守在她床边。后半夜,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浅,像是风里的一根丝线。我握住她的手,不敢松开。
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用气声说:玉琴,别哭。
我说:我不哭。话音还没落,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的手一点一点凉下去。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天亮的时候,她就走了。
那两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葬礼那天,下了点小雨。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老亲旧友。
谢建辉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进进出出的人,像是在盘算什么。
谢冠宇跪在灵前,一整天没有起来。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三岁的小男孩,被他母亲抱着,在院子里笑。
如今他长大了,却已经没有了母亲。
葬礼后第三天,谢建辉来了。他带了一个律师,进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冠宇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苍白。
谢建辉在对面坐下,翘起腿。
他说:冠宇,你妈走了,这个家总得有人做主。
你爸留下的产业,还有你妈手里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谢冠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建辉又说:你年轻,生意上的事不懂。叔叔帮你处理,到时候给你留一份,行不行?
谢冠宇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我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出来。
我把茶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我说:不用分了。太太立过遗嘱。
谢建辉一愣。他看着我:遗嘱?什么遗嘱?
我说:她自己立的。有律师签字。你要是想看,让律师先过目。
我把信封递给谢建辉带来的那位律师。律师接过,拆开,看了几页,抬了抬眼镜。
谢建辉问:写的什么?
律师清了清嗓子,说:谢妤女士名下所有房产、股份、存款,均由其子谢冠宇继承。
她名下的一套老宅,指定赠与吴玉琴女士。
其他资产,捐入慈善基金。
谢建辉腾地站起来。他说:不可能!房子是谢家的!
律师说:房产证上登记的是谢妤女士个人所有,她有权单方面处置。
谢建辉的脸白一阵青一阵。他指着我,说:你弄的什么鬼?她什么时候立的遗嘱?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着他,没搭腔。我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枚旧戒指。那枚戒指是我昨天去书房旧铁盒里取出来的。
我说:谢建辉,这枚戒指,你认识吧?
他盯着我手里的戒指,眼神动了一下。他说:那是长海的,怎么在你手里?
我没接话。我把戒指内侧亮出来,里面嵌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我还没打开,谢建辉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大概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着什么。
他顿了顿,说:你们这是串通好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谢冠宇站起来,挡在门口。
他看着谢建辉,声音不高不低:叔,我妈的遗嘱白纸黑字。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
但你再指着她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那一瞬间,谢建辉眼里的气焰矮了下去。他咬咬牙,转头对律师说:走。
门在他身后嘭的一声关上。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谢冠宇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他说:姨,那个纸条,写的什么?
我把戒指递给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谢长海的笔迹:冠宇是我的儿子。我谢长海唯一的儿子。
谢冠宇看了很久,眼睛红了。
我把那枚戒指留给了他。
那天下午,他坐在书房里,抱着那个旧铁盒,没有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有进去,由他一个人待着。
有些东西,得他自己翻过去。
我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是谢妤以前常喝的那种,入口很苦,回味有一点甘。
我端着一杯茶,站在老屋门口。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带了一串香。
我在谢家做了十二年保姆,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留下来。
谢妤在信里说,让我替自己活一活。
我打算先住下来,把这栋房子收拾干净。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反正,不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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