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医院走廊。水渍从楼道口一路淌到抢救室门口,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宋晓菲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膝盖泡在积水里,拽着婆婆的裤脚:“妈,智渊等着换肾,押金二十万,再不交钱就没救了……”
赵秀兰攥着黑皮包,指节发白:“这钱是孩子他爸拿命换的,谁也别想动。”
八年后深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街口。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扑上来拍打车窗,哭得满脸是泪:“晓菲,我错了,让我见见秀秀……”
宋晓菲隔着一条车窗缝,声音很轻:“秀秀?她早忘了自己姓赵。”
可没有人知道,那个雨夜,赵秀兰其实去过一次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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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智渊查出尿毒症那天,是个周六。
宋晓菲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还在修卫生间的漏水龙头,说下午带秀秀去公园看菊花。结果人还没出门,先栽在客厅地板上,脸憋得青紫。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把人推进抢救室,出来时把一张单子拍在宋晓菲手里。
她盯着上面那些字,认了半天才认明白。
尿毒症,双肾衰竭,建议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
宋晓菲攥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她问医生,换肾要多少钱。医生说,肾源加上手术费和后期的抗排异治疗,先准备二十万吧,后续还要看情况。
二十万。
宋晓菲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跟赵智渊在城南的小饭馆打工,她当服务员,他当后厨的二把手。
两人一个月加起来挣六千来块,租着城中村的单间,攒了三年才攒下两万六。
秀秀才三岁,奶粉钱、尿不湿钱,样样都要花。
她没敢在医院哭。
赵智渊转到普通病房后,抓着她的手问:“医生怎么说?”宋晓菲笑了笑,说没啥大事,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好。
赵智渊信了,因为他这辈子都没住过医院,不知道普通的住几天,床头会挂着一长串输液瓶。
当天晚上,宋晓菲回了趟家,把那两万六的存折翻出来,又翻出赵智渊的身份证,在床头坐了半宿。
窗户外面不知道哪家有人在吵架,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她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堵。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婆婆。
赵秀兰住在老城区,丈夫赵大喜是矿上出事没的,赔了三百多万。
这事儿当年在厂区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赵家守寡的媳妇手里攥着一笔巨款。
矿上那边本来还劝她跟儿子一起住,赵秀兰说不,说儿子成了家就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拖累他们。
宋晓菲跟赵智渊结婚的时候,赵秀兰倒是给过两万块礼金。
那时候宋晓菲觉得婆婆人不错,是个明事理的。
后来慢慢就发现,赵秀兰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其实一直有杆秤。
那杆秤上,儿媳妇永远是外人。
第二天上午,宋晓菲熬了一锅鸡汤,装在保温桶里,带着秀秀去了赵秀兰家。
老房子在三楼,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腌菜坛子,宋晓菲抱着孩子爬上楼,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赵宝珠,赵智渊的姐姐。她穿着件大红外套,头发烫得蓬蓬乱乱的,一看见宋晓菲就笑了:“哟,弟妹来了?真是巧,我也刚到家。”
宋晓菲叫了声姐,又喊了声妈。
赵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择韭菜,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晓菲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妈,智渊住院了。
赵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什么病?”
“尿毒症。”宋晓菲说这话的时候,喉头发紧,“医生说要做肾移植手术,得二十万押金。”
赵秀兰没接话。赵宝珠在旁边哎呀一声:“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这么大年纪了,你吓唬她干什么。”
“我没吓唬妈。”宋晓菲把话往实里说,“病历单我带来了,医生说了,越快手术越好,拖不得。”
赵秀兰放下手里的韭菜,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宋晓菲一眼。
那一眼看得宋晓菲心里咯噔一下。
说不出是什么眼神,像是打量,又像是估摸些什么。
“智渊那孩子,从小身体就结实,怎么会得这种病。”赵秀兰说,“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平时不注意作息?”
宋晓菲没想到婆婆会绕到这个话题上,愣了一瞬。
赵宝珠接过话头就是一阵附和:“对啊,晓菲你也不是我说你,智渊天天在后厨炒菜,烟熏火燎的,你也不知道给他弄点好的补补。”
这话像个软刀子,扎得宋晓菲胸口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只说:“妈,钱不是我的,我也不白要,我打借条。智渊治好了,这个钱我一分不少地还给您,利息按银行走。”
赵秀兰把那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拿起来,继续一根一根地掐。似乎面前站着个跟她要二十万的人,她得好好消化消化,才能消化出一个态度来。
赵宝珠又说:“弟妹,你这话说的。妈的钱是爸拿命换的,哪能随便动。再说,存单是死期的,提前取出来要亏利息,亏的那些,可够秀秀上十年学的了。”
宋晓菲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攥得指节泛红。
她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赵秀兰低头择菜的样子,又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能说。
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放下保温桶,抱着秀秀走了。
出了楼道,雨刚停。
秀秀趴在宋晓菲肩上,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奶奶怎么不说话?”宋晓菲亲了亲她的脸,说:“奶奶在择菜呢,等忙完了就来看爸爸。”秀秀噢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宋晓菲走出巷口,回头看那扇三楼的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她总觉得那窗帘后面有双眼睛,可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
02
三天后,宋晓菲把住院的赵智渊托给护士照看,又去了趟赵秀兰家。
这次她没有空手去,带了赵智渊的完整病历,还有一张医院开的缴费通知单。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肾病科,待收费用,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赵秀兰打开门,见她来了,没让进门,站在门口说:“我正要去趟菜市场。”宋晓菲把病历递过去:“妈,您看一眼,智渊真的等不了了。”
赵秀兰接过去翻了翻,那些检查单她看不太懂,但缴费通知单上那个阿拉伯数字她一眼就看清了。她把病历还给宋晓菲:“家里没钱。”
宋晓菲说:“妈,我不白拿,我写借条。”
“你不白拿?”赵秀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那钱是孩子他爸拿命换的,矿上那些人当时就跟我说了,这钱是给我养老的。我动一分,将来谁管我?”
宋晓菲的手一紧,声音有点发颤:“妈,智渊是您儿子,他病好了,才能给您养老啊。”
这话说完,婆媳俩隔着门槛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楼道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小窗户透进一线光,照在赵秀兰半边脸上。
她的腮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隔壁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热闹。赵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赶紧走,别站我家门口说这些有的没的。”
宋晓菲看着婆婆脸上那点慌乱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
婆婆怕丢人。
怕邻居知道她手里攥着三百多万,却不肯拿出来救儿子的命。
宋晓菲攥着病历的手又紧了紧,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门砰地关上了。
那一声门响,像拍在她心口上。
她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一把脸,走了。
赵智渊的病眼看着一天天沉下去。
他的脸肿了起来,指甲盖下面发青,说话开始漏气。
宋晓菲急得团团转,东拼西凑借遍了她认识的所有人。
饭馆老板借了一万,跟她一起干活的小赵借了五千,邻居吴嫂拿了三千,说不用着急还。
可这些人情凑到一起,也不过三万出头。
宋晓菲把自己和赵智渊名下那间城中村的房子挂了抵押中介。
中介看了房子说,这地段偏,得压压价,估出来也就十二三万,手续还要走两周。
她没办法,又给父亲宋文祥打了个电话。
宋文祥在老家种地,接了电话沉默了很久,说:“妮儿,你别急,爹给你凑。”第二天一早,他骑着摩托跑了四十里山路,从镇上银行取出来五千块钱,赶着长途汽车到了市里。
他把钱塞到宋晓菲手里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先拿着,不够爹再想办法。”宋文祥说。
宋晓菲看着父亲那双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使劲忍住了:“爹,这钱你留着花,我那边还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宋文祥叹了口气,“你家那个婆婆,我都听说了。那钱她攥着,你就别指望了。爹年纪大了,也用不着钱,你拿去救智渊要紧。”
宋晓菲把钱收了。
那五千块钱被宋文祥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汗味。
宋晓菲把钱贴在胸口,心里又酸又涩,后来她攥着那沓钱,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中介打电话来,说房产抵押的手续要她亲自去签字。宋晓菲正要出门,赵秀兰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赵宝珠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笑:“弟妹,妈炖了排骨汤,正要给智渊送来。听说你在办什么抵押贷款?那可不行,那房子是赵家的根,不能这么糟蹋。”
宋晓菲看着她们母女俩站在病房门口,赵秀兰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脸绷得紧紧的,没看她,只看着病房里躺着的赵智渊。
宋晓菲喊了声妈,赵秀兰没应,绕过她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把汤倒出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儿子喝。
赵智渊喊了声妈,眼眶一下就红了。
赵秀兰别过脸去,说:“别哭,有病治病,哭顶什么用。”赵智渊喝了半碗汤,小声说:“妈,你手里那些钱,能不能先借我一部分,算儿子借的,等病好了还给妈。”赵秀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赵宝珠在旁边笑着打岔:“智渊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事。妈的钱都存着定期的,取了亏多少你知道不?等哪天到期了,妈肯定给你。”
赵智渊没说话。他看了赵宝珠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把头偏了过去,闭上眼睛。赵秀兰端着那半碗汤,坐在病床边,坐了很久。
宋晓菲跟中介那边说了一声,说手续往后推推。
中介说行,但最多推一周,再过时不签字,抵押批不下来。
宋晓菲说知道了,挂掉电话站在医院楼下,看天上一片云慢吞吞地移过去,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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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智渊的病情恶化了。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再不手术,以后就算找到肾源也没机会了。
宋晓菲拿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手抖得根本攥不住,纸角一直在颤。
她跑到婆婆家,扑通一下跪在她家门口。
赵秀兰开门时看到儿媳跪在楼道里,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宋晓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嘴唇青白:“妈,我求求您了。我不借了,就当您救您儿子的命,拿二十万出来,以后我做牛做马还您。”
楼道里腌菜坛子的气味混着雨水味,呛得她嗓子发疼。
赵秀兰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你起来。一个大活人跪在地上,像什么话。”宋晓菲不起来,头磕在地上:“妈,智渊等不了了。医生说再不手术,人就没有了。妈,求您了。”她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嗡嗡响。
隔壁的门又开了。赵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差,一把拉上门,声音拔高了:“你走吧!你跪在这也没钱!我手里没有钱!”
宋晓菲抬起头看着她。
门已经关上了,她跪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赵宝珠的声音:“妈,别理她。她就是想骗你的钱。智渊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来找你了。”
然后赵秀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宋晓菲没有听清。
她在门口跪了很久。
后来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探头看,议论纷纷。
有个老头从她身边经过,摇摇头,说姑娘你跪着也不是个法子。
宋晓菲没有动,直到双腿发麻,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她在巷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天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滴下来。她抹了一把脸,往医院走。
回到病房的时候,赵智渊正醒着,看她进来,问:“你去哪了。”宋晓菲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去交了话费。”赵智渊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去找我妈了。”宋晓菲没否认,也没说话。
赵智渊闭上眼睛,沉默很久,才又睁开:“晓菲,别去找了。我妈不会给的。”
“你还没试怎么知道……”
“我比你知道她。”赵智渊的声音很轻,“她一辈子攥钱攥得紧,谁都不信。”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我爸走以后,她就信钱了。钱不会跑,钱不会骗她,钱能陪她到老。她要是真拿出来,就不是她了。”
宋晓菲听着这话,心里更堵得慌:“那你就不治了?你让秀秀这么小就没爹?”
赵智渊偏过头来看她,眼眶里有点水光:“我知道你尽力了。不怪你,也不怪我妈。该认的命,得认。”宋晓菲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她不想在丈夫面前哭,可怎么也忍不住。
赵智渊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别哭了,把秀秀带过来,让我看看她。”
宋晓菲点了点头,出了病房,坐上公交车,回家里去接秀秀。
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透过车窗看雨里的街道,那些湿漉漉的店铺门脸一家一家地闪过。
她不知道怎么跟秀秀说爸爸的事了,一想到那个三岁的孩子要经历这种事,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一样,透不过气来。
接秀秀到医院的路上,小姑娘一直趴在车窗上看雨。
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病得很重?”宋晓菲说:“爸爸有点不舒服,很快会好起来的。”秀秀哦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算:“那爸爸能陪我过生日吗?我下个月就四岁了。”宋晓菲说:“能,肯定能。”她把秀秀抱紧,心里一片冰凉。
到了病房,赵智渊看见秀秀,脸上终于露出点笑。
他伸手让秀秀坐到床边,摸摸她的头发:“秀秀乖,爸爸要出差一段时间,你要听妈妈的话。”秀秀问:“出差去哪里呀?带不带玩具?”赵智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抬头看了宋晓菲一眼。
宋晓菲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发青发乌。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里,紧紧扣住。
那天晚上,赵智渊对宋晓菲说:“我要是没了,你就带秀秀走,别在赵家待了。”宋晓菲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赵智渊说:“我怕她欺负你。”他没说那个“她”是谁,但两个人都知道。
宋晓菲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指节发白。
第二天上午,赵智渊开始拒绝输液了。
医生来检查,他摆手说不用了,护士往里推针管,他自己拔了。
宋晓菲急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反正是等死,多打几天针少打几天针,有什么分别。”宋晓菲哭着求他,他就闭着眼睛不说话。
赵秀兰来看过一次,站在病床前看到儿子手背上的针眼和青紫,嘴唇抖了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回头,最终没有回。
04
宋晓菲又去了一趟赵秀兰家。
这是她第四次去了。
她没带秀秀,也没带病历,只带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写好的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赵秀兰人民币二十万元整,用于赵智渊手术治疗,待其康复后分期归还,利息按同期银行定期存款利率计算。
落款是宋晓菲的名字,日期处空着。
赵秀兰开门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堵在门口没让开。
宋晓菲把借条从信封里抽出来,递到赵秀兰面前:“妈,这是借条,我签了名的。智渊手术完,我出去打工,钱我慢慢还,到死也会还清。您要是不放心,我把房子抵给您,签合同也行。”
赵秀兰没有接。
她看着那张借条,手指动了动,像想去拿,又像拒绝。
赵宝珠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妈,别接!她今天写了借条,明天拿去糊弄你,转头人就跑了。这种事我见多了!”
赵秀兰的手缩了回去。
她看着宋晓菲:“你姐说得对,你就别在这费心思了。”门在宋晓菲面前关上了。
宋晓菲站在门外,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悲。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借条,纸角被风掀起,颤了一下。
回到医院,宋晓菲推开病房门的瞬间,看见赵智渊靠在床头,正在跟医生说话。
她听见医生说:“这个手术如果一个月内能排上,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但拖下去……”赵智渊打断他:“不用了,我跟我媳妇商量一下。”
等医生走了,宋晓菲问他要商量什么。
赵智渊说:“我想出院。”宋晓菲急了:“你疯了?”赵智渊看着她:“我说了,等下去也是等死。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我想回家,抱着秀秀,在自己床上躺几天。”宋晓菲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出了病房,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头埋在膝盖上哭了很久。
哭完,她掏出手机,给中介打了个电话:“那个房子,按十二万,签了吧。”中介说好。
她挂了电话,又给赵秀兰发了条短信:“妈,我把房子抵出去,也要救智渊。”
一个小时之后,赵秀兰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晓菲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赵秀兰的声音:“你疯了!那房子是赵家的!你拿赵家的房子去抵押,你什么人啊你!”宋晓菲说:“那是我跟智渊一起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那也是赵家的!”赵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敢动那房子试试!”
宋晓菲握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有再说话,直接按了挂断。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赵秀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存单,看了很久。
三百多万,存在银行里,死期的。
她看了一会儿,嘴里喃喃地念:“这是孩子他爸拿命换的。”她把存单放了回去,还是没有动。
当天下午,赵宝珠来医院看赵智渊。
她拎着一袋水果,坐在床边跟赵智渊说了一会儿话。
宋晓菲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听见赵宝珠说:“智渊,姐跟你说句实在话。妈的钱是妈的钱,你媳妇惦记着也没用。你病好了,还能挣钱给秀秀花;你要是没了,人家拿着钱改嫁,秀秀可就没妈了。”赵智渊躺在病床上,没有说话。
宋晓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没有进去。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使劲抹了一把脸。
赵宝珠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晓菲站在门口,脸上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又笑着打招呼:“弟妹,我先走了啊,妈那边还等着我做饭呢。”她走远了,宋晓菲还站在原地。
那晚她陪床,趴在赵智渊床边打盹。赵智渊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晓菲,你受委屈了。”宋晓菲抓住他的手:“说什么呢。”
“我不是个好丈夫,让你跟着我受罪。以后我不在了……”宋晓菲堵住他的嘴:“别说不在了。”赵智渊笑了,那笑容干巴巴的,像一片被风干了的树皮:“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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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智渊没有等到房子抵押手续办完,也没有等到肾源。
那天凌晨两点多,他的血氧饱和度突然急剧下降,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宋晓菲从椅子上弹起来,看见赵智渊的脸憋得青紫,嘴唇翕动着,像说什么。
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带秀秀离开……别让她受委屈……”
然后抢救室的灯亮了起来。
宋晓菲被护士推出门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灯,从凌晨两点半一直亮到四点多。
灯灭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都跟着暗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什么也没说,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宋晓菲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地砖还是湿的,白天有人在拖地,拖把留下的水渍还没干透。
宋晓菲低头看了看那些水渍,想起几天前自己跪在这里求婆婆的样子。
赵秀兰来的时候,儿子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她穿着那件灰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像从床上被叫起来就直接赶了过来。
她看见白布盖住的赵智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空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赵宝珠在旁边去扶她,她甩开赵宝珠的手,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
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殡仪馆的人来抬人,她才站起身,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宋晓菲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转身走了。
宋晓菲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目送着她离开。
她想起赵智渊说过的话:“我妈一辈子攥钱攥得紧。”她心里冷冷地想,是啊,攥得紧。
攥到儿子的命都没了,还攥着。
丧礼那天,宋晓菲披麻戴孝,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天。
来吊唁的亲戚邻里不少,有跟赵秀兰交好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劝她节哀。
赵秀兰坐在灵堂另一侧,神色木然,眼睛肿成一条缝,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宾客散尽后,宋晓菲从怀里掏出那张写好的借条,那张她签字画押却始终没有用上的借条。
她走到灵台前,一页一页撕碎,丢进烧纸的火盆里。
火苗舔着纸张的边缘,借条很快烧成灰烬,打卷、变黑,最后化为一堆灰。
赵宝珠看见了,冲过来要抢,骂她:“你疯了!敢在灵前烧纸咒人!”
宋晓菲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烧的是借条。是我想借你妈的钱治病写的借条,没借到,这账就不算数了。我烧给智渊看,让他知道他娶的是个连自己男人的命都救不了的媳妇。”
赵宝珠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几个亲戚拉住了。宋晓菲没有再看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当天夜里,宋晓菲简单收拾了赵智渊的旧衣服,那些他来不及穿的、没洗的、还带着他身上气味的衣服,打包塞进编织袋里。
她给秀秀穿好外套,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抱在怀里。
秀秀在她怀里动了动,问:“妈妈,我们去哪儿?”宋晓菲说:“我们回家。”秀秀问:“回哪个家?”宋晓菲顿了一下:“回外婆家。”
她抱着秀秀走出门的时候,看见赵秀兰站在楼下的黑影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宋晓菲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赵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声:“秀秀……”秀秀醒了,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奶奶站在黑暗里,吓得搂紧了宋晓菲的脖子:“妈妈……”宋晓菲拍了拍她的背:“不怕。”
赵秀兰追了几步,又停住了。那个塑料袋里装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几根香蕉,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她手指发白。宋晓菲没有回头。
06
赵秀兰在灵堂门口堵了三天,想见孙女。
第一天,宋晓菲没有出门。
第二天,宋晓菲抱着秀秀去楼下买早饭,赵秀兰从花坛后面窜出来,冲过来就要抱秀秀。
秀秀被吓哭了,死死搂着宋晓菲的脖子,拼命摇头。
赵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扯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秀秀,奶奶抱抱。”秀秀哭得更凶了,嘴里喊着:“不要!妈妈!不要!”宋晓菲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后退一步:“妈,秀秀怕生,就算了。”
赵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宋晓菲带孩子走远,眼圈红了。
第三天她改了路数,不再试图抱孩子,而是远远地站在路口,看着宋晓菲从出租房里走出来。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宋晓菲注意到了,也没有理。
那一个星期里,赵秀兰每天都会在路口站上两个小时,像是站岗。
后来有一天没来,宋晓菲自己倒留意了一下,心想大概是寒了心了。
赵秀兰确实寒了心。她的钱被赵宝珠盯上了。
那是儿子死后第三个月的事。
赵宝珠突然频繁回娘家,以前十天半月不回来一趟,现在隔三差五就拎着水果点心上门,还主动给母亲洗衣做饭。
赵秀兰一开始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后来有一天,赵宝珠坐在她身边,拿出一份合同:“妈,有个好项目,我朋友介绍的,放进去一年能有十八个点的利息。你说你这三百万搁银行定期里头,一年下来才多少?我给你算算,一百万一年下来就多出好几万来……”
赵秀兰不识字,那合同翻过来倒过去也没看明白。
赵宝珠就一项一项念给她听,什么保本、什么随时支取、什么国企背景。
她听得半信半疑,但架不住赵宝珠嘴甜,天天来磨。
时间久了,她又觉得女儿是自己的亲闺女,总不至于骗她。
她签了第一笔六十万。
赵宝珠带她去的银行,她亲手在转账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三个月后,赵宝珠拿回来一张结息单,上面显示的利息确实比银行定期要多。
赵秀兰那颗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赵宝珠趁热打铁,又拿出第二份合同:“妈,这次机会更大,内部名额,投入越大返得越多。您手里还有那二百多万吧?别全放定期了,死钱,拿出来钱生钱,过两年你就成千万富婆了。”赵秀兰犹豫了一个星期,又转了八十万进去。
又过了三个月,赵宝珠说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利息要晚两个月发。
赵秀兰心里嘀咕,但也没多说什么。
再过两个月,赵宝珠的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不回。
赵秀兰急了,跑到女儿家去找,开门的是女婿。
女婿说,赵宝珠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
赵秀兰这才急了,拿着合同去银行问,银行的人告诉她,这个“华鑫财富”根本没在工商局注册过,是典型的非法集资。
赵秀兰站在银行大厅里,人整个懵了。
她被人扶到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后来怎么回的家,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坐在家里翻那些合同,翻来翻去,白纸黑字上盖着红红的章,她看不明白那些字,但她知道那至少一百四十万没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她把存单又翻出来看。
剩下的一百多万,她不敢再动了。
她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鸟,谁再说什么投资项目,她就把人轰出去。
赵宝珠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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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八年时间,没有想象中那么长,但也没有那么短。
宋晓菲带着秀秀回了娘家,在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卖早点。
凌晨三点半起床,揉面、烧水、熬粥,天亮之前把第一批包子蒸上锅。
秀秀放在母亲那里照看,宋晓菲每个月给母亲塞生活费。
母亲不要,说钱留着自己攒着。
宋晓菲没有说话,只是在墙角偷偷放了两千块,等母亲发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放的。
头两年,她累得像条狗,每天卖完早市收拾完摊位,往往都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别人午休,她去夜校上课,在会计班占最后一排的位置,听老师讲借贷关系,听得云里雾里。
老师让做题,她咬着笔杆子一道题做半小时也做不对。
可她就是不肯缺课,揣着本子和笔,风雨无阻。
三年时间,她考下了初级会计证。
又过两年,她盘下早点摊对面的那家小店面,开了第一家快餐店。
生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好的,她记不清了。
只觉得日子从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泥潭里,一步步爬了出来。
她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跟供货商讨价还价,学会了怎么留住回头客。
店面从一间变两间,从两间变成三家连锁店。
这八年里,她没回过赵家所在的城市,也没有跟赵秀兰联系过。
秀秀渐渐长大了,从那个怕奶奶的小丫头,长成一个沉默懂事的小学生。
她问过爸爸的事,宋晓菲说了,她听完安安静静地吃饭,第二天上学还跟平常一样。
宋晓菲反倒希望她哭一场,可她没有,这反倒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真正决定回老家,是因为老城那片要拆迁。
有人托人联系她,说当年她跟赵智渊买的那套城中村的房子要统筹改造,让她回去签一份协议。
那是她和赵智渊两个人的名字,总要有个人去办。
宋晓菲犹豫了一个星期,把店里的事务安排妥当,开着车往回走。
四百多公里,她开了六个多小时。
车拐进老街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
老城区没什么变化,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一些,卖五金的招牌换了颜色,门口的躺椅上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
她忽然很想停车,又想赶紧开过去,正犹豫间,一个路人忽然从路边冲出来,挡在她面前,扑在引擎盖上,拍着车窗。
宋晓菲猛踩刹车,安全带勒得她胸前生疼。她抬起头,看见窗外那张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是赵秀兰。
她更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几个塑料瓶。
她趴在车窗上,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宋晓菲,嘴唇哆嗦着:“晓菲……是你吗?是我不认识了吗?”宋晓菲没有应声。
赵秀兰的手拍在车窗上:“晓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就让我见见秀秀吧,我就看她一眼,一眼就行……”她的手在玻璃上磨出干涩的声响,像砂纸刮在铁皮上。
宋晓菲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窗没有落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层玻璃,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赵秀兰还在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都这个岁数了,活不了几年了……我就想看一眼我孙女……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你让秀秀来看看我……”从后视镜里,她看见赵秀兰追了几步,踉跄一下,瘫坐在路牙子上。
她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终究没有停车。
车开出老街区,她靠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待了很久。
08
宋晓菲在酒店住了一晚。
她第二天上午去拆迁办签了协议,办完手续,去当年那家城中村的老房子看了一眼。
房子已经被围挡围起来了,墙刷了白灰,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她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其实那房子她和赵智渊也就住了三年不到,现在看上去破得不成样子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门也歪着。
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宋晓菲没接,对方又打了第二遍。
她接了,是律师。
律师姓许,是赵宝珠集资案中受害人的代理律师。
他说这起案件已经进入了执行阶段,冻结资金可以按比例退赔。
他念了一长串名单,里面有赵秀兰的名字,在她名下冻结退赔的金额,目测有四五十万。
宋晓菲问:“那赵宝珠人呢?”律师沉默了一下:“判了,十年。她名下查不到什么钱,退赔的部分是从关联账户里追回来的。”
她问:“她有没有……留下什么材料?”律师那边翻了一下文件:“有。她当时是一共拉了三十多个人进来,手机里存了不少群发短信,还有一份她写给自己的备忘。你方便的话,我可以发给你看看。”
宋晓菲说好。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是一张截图。
上面是赵宝珠的备忘,字不大,却写得清楚:一、让妈不要给弟妹取钱,编个定期亏息的借口,妈耳朵软,只要说服她,嫂子就一分都拿不到;二、钱不能放在死期里,得想办法让妈把全部存款过到我的名下;三、等妈把所有钱都投进理财,再拖半年,就能找借口失踪。
宋晓菲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原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被算计好的,算得那么透,那么细。
她顺着往下看,还有一条备注:“别让妈跟弟妹走太近,否则迟早穿帮。妈信我多过信她。”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说话。忽然后悔自己不该看那几行字,有些事情的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雨夜,她跪在医院走廊的地上,赵秀兰握着黑皮包站在她面前。
她怎么忘了,那天赵秀兰没有说“我没有钱”,她说的是“这钱是孩子他爸拿命换的”。
那语气里,有一丝她跪在那里听不出来的挣扎。
她想起另一件事。
赵智渊走后她整理遗物,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存单复印件,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定期三年,提前取亏息一万八。”那纸条上的字不像赵智渊写的,倒像是赵秀兰的字。
宋晓菲坐在酒店里,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她把那张截图看了又看,收了起来。
第三天,她退了房,准备走了。下楼的时候,大堂经理喊住她:“请问是宋女士吗?门口有位老人,等了您一早上了。”
宋晓菲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到酒店门口,隔着旋转玻璃门,看见赵秀兰坐在台阶上。
她依然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一个旧手绢包的东西,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在冷风里缩成一团。
宋晓菲站在门里,透过玻璃看着台阶上那个身影。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大堂。
前台的人问她:“需要帮您叫车吗?”宋晓菲说:“不用。”她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透过落地玻璃窗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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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秀兰在台阶上坐了一上午。
她把那个旧手绢包放在膝盖上,翻了翻,里面是一张存单复印件和一张纸条。
存单复印件还是那张三百万的存单,背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纸条上写着:“定期三年,提前取亏息一万八。”
那是她当年从银行问出来的字。
她文化不高,怕自己忘记银行说的数字,叫柜员帮她写在纸条上。
后来赵宝珠总是跟她算,提前取要亏多少利息,够秀秀上多少年学,够买多少斤米面。
她每次想动那个存单,她脑子里就会蹦出赵宝珠那些话,像念咒一样把她卡住。
她捏着那张纸条,关节粗大的手指摩挲着纸面,过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手绢包里。
酒店大堂的沙发里,宋晓菲接了个电话。
是许律师:“宋女士,那个案子还要补一个材料,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能做一下吗?”宋晓菲问:“什么材料?”律师说:“就是赵秀兰女士的损失申报。她说她联系不上代理人,让我转交一份材料给您。”
下午三点,宋晓菲去见律师。她本来想拒绝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接了过去。
那是一份手写的证明材料。
字迹歪歪扭扭的,用的还是那种老式信纸,抬头印着“福星超市”的红字。
赵秀兰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我叫赵秀兰,住阳光小区三栋一单元201室。我有一笔钱被华鑫财富骗走了,一共是140万,是老头子留给我的赔偿款。我拿不回来了……这笔钱我以前舍不得花,害得我儿子没救回命来,我悔啊。现在我不求别的了,求政府帮我扣着这笔钱,别给我,给宋晓菲也行,给秀秀也行。我不配花这个钱。”
宋晓菲拿着那张纸,站在律师办公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还有些字不会写用圈画代替,但意思清清楚楚。
晚上,宋晓菲回到酒店,把那张纸连同赵宝珠备忘录的截图一起收好。
她在手机上翻到赵智渊的号码。
号码早就是空号了,可她一直没删。
她把那个号码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关掉手机屏幕,把纸夹在那本旧存折里,放回信封。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赵秀兰住的地方。
凭律师给她的地址,她找到了阳光小区。
小区很旧,楼道里的灯坏了,墙皮剥落得像一片片干裂的鱼鳞。
她敲门,没有应。
旁边邻居探出头来,说:“老太太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她儿子坟上了。”
宋晓菲下了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往城郊公墓方向开。
公墓在半山坡上。
她把车停在入口,走了进去。
赵智渊的墓碑在一片矮松中间,她很容易就找到了。
快走到时,她看见一个蓝布褂子的身影,蹲在墓碑前面,正在用手一点一点地拔着碑前的杂草。
那人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哭了。
宋晓菲停住了脚步,站在一株矮松后面。
赵秀兰没有发现她。
她拔完了杂草,又从脚边的塑料袋里取出一瓶酒、两个碗。
她把酒倒上,一碗放在碑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智渊啊,妈来看你了。”风吹过矮松,松针簌簌作响。
赵秀兰喝完那碗酒,扶着墓碑站起身。
她转身时,一眼看见了站在矮松后面的宋晓菲。
两个人都没有动。
风从山坡上刮过来,赵秀兰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宋晓菲看着她,嘴里始终没说出话来。
最终是赵秀兰先别过脸去,佝偻着腰,慢慢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像是想回头,终究没有回。
宋晓菲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赵智渊的名字,伸手摸了摸碑面。
碑冰凉,上面有一道道新添的水渍。
10
退赔款到账的第三天,许律师给宋晓菲打来电话:“赵秀兰女士的退赔金已经划到监管账户了,一共四十二万。她的租金和抚养费,你决定怎么处理。”
宋晓菲站在快餐店办公室的窗边,看着街对面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退赔金存成定期的,按月给她打生活费。剩下的……先存着吧。”她顿了顿,“给她租个离医院近点的公寓。那边房子不好找,价钱高一点也行。”
许律师那边顿了一下:“要不要留你的联系方式给她?”宋晓菲说:“不用了。”许律师没有追问,说:“行,我安排。”
那套公寓是她托律师去办的,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配齐了,站在阳台上能看见社区医院的那栋白楼。
赵秀兰搬进去那天,宋晓菲的车停在街对面。
她坐在驾驶座上,暖风开着,车窗关上。
副驾驶上坐着秀秀,十岁的小姑娘,安静地望着车窗外慢慢掠过的街景。
她还不知道那是奶奶住的地方。宋晓菲没有告诉她,也没打算告诉。她只是偶尔想带着女儿来这里看一看,远远地看一眼,看那个老人还好不好。
赵秀兰下楼了。
她穿着件新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齐整,拎着菜篮,慢慢走过马路,朝菜市场的方向去。
她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拖,背有些驼,但看起来精神比上次见时好了很多。
宋晓菲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握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秀秀忽然问她:“妈妈,那是谁?”宋晓菲说:“一个熟人。”秀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说:“她走路的样子,像外婆。”宋晓菲没有应。
赵秀兰走到街角,像是感应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正平静地停在那里。
她没有看清车里坐的是谁,但她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走过去,又转过身,拎着菜篮往前走了。
宋晓菲从后视镜里望见那个身影拐进巷子,消失在了墙后面。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秀秀安静地待着,没有催她。
过了许久,宋晓菲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她想起那个雨夜。
她跪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拽着赵秀兰的裤脚,说:“妈,智渊等着换肾,押金二十万,再不交钱就没救了。”赵秀兰攥着黑皮包,说:“这钱是孩子他爸拿命换的,谁也别想动。”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赵秀兰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死后那个存单的复印件,宋晓菲一直收在赵智渊的旧钱包里。
她也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晚离开医院之后,她曾经在原地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腿麻了才站起来。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恨,也放不下。
可日子总要往前走。
她开着车,往城外的方向驶去。
秀秀坐在副驾上,头靠着车窗,慢慢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小姑娘的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安静栖息的蝴蝶。
宋晓菲伸手调了调空调的温度,又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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