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古代的一贯钱到底是多少

文|王吴军

读古书，看旧戏，常常见到“一贯钱”三个字。《水浒传》里杨志卖刀，要价三千贯。一贯钱，到底是多少？它能买多少东西？一个普通百姓一月能挣几贯钱？这些问题，乍看简单，细究起来却颇为复杂，因为“一贯”这个单位，在两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它的内涵一直在变，不仅铜钱的数量在变，铜钱本身的购买力更是在波动。贯穿其间的一条线索，是货币与物价的纠缠，而背后则是王朝的兴衰、社会的变动。

“贯”的本义，是穿钱用的绳子。古代铜钱大多是圆形方孔，用绳子从方孔中穿过，一千文为一贯。所谓“腰缠十万贯”，便是将成串的铜钱盘在腰间。然而，一千文铜钱串起来到底多重？汉代的五铢钱，一千文重约七八斤。到了唐代，唐高祖武德四年铸“开元通宝”铜钱，每十文重一两，一千文正好重六斤四两(唐代一斤合十六两)。因此，唐代的一贯钱，既是数量单位，也是重量单位。这六斤四两的铜钱，便是法定的一贯。

铜钱在流通过程中磨损、剪边(剪去铜钱边缘取铜)、私铸(民间私自铸造减重铜钱)的情形层出不穷，钱币的实际重量和成色参差不齐。为了解决数钱麻烦、铜料不足等问题，晚唐以后出现了“省陌”制度。陌，通“百”，省陌即不足百文的短陌。唐末曾规定以八十文为“陌”，后梁一度以七十七文为“陌”，宋代沿袭此制，官方规定“官用七十七陌”，即七十七文算一百文。这样一来，一贯(一千文)实际只有七百七十文，这便是“省陌制”或“短陌制”。所以，宋代人说一贯钱，往往指的是一千文钱的“名义贯”，而实际支付的铜钱数只有七百七十文。这个规矩一直影响到元明时期。

由此，在史料中看到“一贯钱”时，它有时指足额一千文，有时指按省陌折算后的数额。更麻烦的是，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行业可能有不同的“陌”法。但大体而言，从宋代到明代中期，一贯钱的实际数量在七百文到八百文之间浮动。

唐代的经济繁荣，体现在货币的购买力上。开元盛世时期，物阜民丰，粮价低。据《新唐书·食货志》记载，开元十三年(725)，“米斗十五文”。唐代一斗约合今天十二斤。也就是说，一斤米仅一点二五文钱。那么，足额的一贯钱可以买到八百斤大米。一个五口之家，每月口粮大约一百五十斤，一贯钱够全家吃五个月以上。除了米，其他生活必需品也便宜。据《唐六典》记载，绢一匹(约四十尺)价二百文，布一端(约五十尺)价一百文。一贯钱可以买五匹绢或十端布，足够做一家的衣裳。

唐代的劳动力价格如何？根据敦煌吐鲁番文书记载，盛唐时期，普通工匠日薪约十文，月薪约三百文。一个泥瓦匠要干三个多月才能挣到一贯钱。而低级官员的俸禄，据《通典》记载，京官正九品月俸约一贯五百文，也就是一千五百文。可见，一贯钱在唐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进入宋代，商品经济高度发达，货币流通量激增，但是，铜钱的供应不足，加上省陌制，一贯钱实际只有七百七十文。宋初，承五代乱世，粮价一度很高。但到了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农业丰收，米价一度跌至每石八十文(一石约118.4斤)。按此计算，每斤米仅0.68文。即使以省陌后的七百七十文为一贯，一贯钱也能买一千一百多斤米，这是宋代米价的最低谷。然而这种低粮价并未持续多久，随着人口增长、土地兼并以及边患导致军费开支增大，物价逐渐上涨。

《东京梦华录》一书记载了北宋末年汴京的物价，较为昂贵。一条鱼卖一百文，一只鹅二百文，一件粗布短衫需要数百文，像样的成衣至少一两贯(即两三千文)。羊肉价格更高，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北宋后期羊肉每斤约一百文，那么一贯钱只能买十斤羊肉。但是，宋代平民的“工资”也相应提高了。据《宋会要》记载，禁卫军士兵月俸约三千文(三贯)，相当于每天一百文。一个普通小贩或工匠，日收入也在八十到一百文之间。因此，一贯钱大约是普通人十天的工资。

在宋代，一贯钱还是可以做很多事的。比如，在汴京的“会仙楼”这样的高级酒楼，两人对饮一桌菜，花费不过一贯钱(见《东京梦华录》一书)。又如，租一顶轿子一天约需一百文，一贯钱可以租十天。《水浒传》虽然是小说，但写的是宋代的背景：武松给郓哥五两银子让他照顾哥哥，郓哥心想“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可见五两银子相当于五贯(一两银子约合一贯)，足够一个穷人生活数月，这也符合宋代的购买力。

元代主要通行纸币“中统宝钞”和“至元宝钞”，以贯为单位。但是，纸币滥发，贬值极快，早已脱离了铜钱的实际价值。到了元末，物价飞涨，米价每石高达数千贯甚至数万贯，一贯钱已经形同废纸。因此，元代的一贯钱购买力几乎没有参考意义。

明代初年，朱元璋试图恢复铜钱与纸币并行，铸“洪武通宝”，规定每贯重一斤三两(约合一千文)，但很快又发行“大明宝钞”，禁止民间使用铜钱。宝钞迅速贬值，到宣德年间，一贯宝钞只值几文铜钱。民间实际交易中，铜钱和白银重新成为主要货币。明中期以后，白银成为主币，铜钱成为辅币。一般情况下，一两白银可兑换七百到八百文铜钱(即明制一贯)。米价在明初较低，洪武年间每石米约二三百文，一贯钱可买三四石米。到了嘉靖、万历年间，由于白银流入，米价涨至每石五六百文，一贯钱只能买一石多米。而一个普通工匠或力夫，日薪约三四十文，月薪一贯左右。因此，一贯钱就是一个普通劳动者一个月的收入。

到了清代，白银本位确立，铜钱与白银的比价随市场波动。康熙、乾隆年间，一两白银约兑换一千至一千二百文铜钱，即一贯(一千文)约合白银八钱到一两。粮价稳定时，每石米约一两白银，也就是说，一贯钱可买一石米(约一百五十斤)。猪肉每斤约五十文，一贯钱可买二十斤猪肉，鱼每斤约二十文，一贯钱可买五十斤。劳动力价格方面，一个普通小工月薪约二百文，相当于五个月才能挣到一贯钱。一个长工年薪也不过三四贯。因此，一贯钱在清前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普通农民可能需要积攒很久。

到了清朝中后期，人口暴增，土地兼并严重，物价上涨，再加上鸦片战争后白银外流，银贵钱贱，铜钱贬值。道光、咸丰年间，一两白银可换两千文以上。一贯钱(一千文)只值半两白银不到，购买力大减。到光绪、宣统年间，通货膨胀进一步加剧。据末代皇帝溥仪的御膳房账册，猪油每斤竟要八百五十文，一贯钱只能买一斤多猪油。粮食价格也飞涨，大米每斤数十文，一贯钱仅够买二三十斤。此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日薪也不过七八十文，每月两贯左右。

除了购买力，一贯钱的实际数量也在变化。从唐初的足额一千文，到晚唐宋代的省陌七百七十文，再到明清的银钱比价波动。百姓在交易中，要计算“短陌”“长陌”，要折合银两，极不方便。但这就是古代经济的真实面貌，没有统一的购买力标准，只有永恒的市场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