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罗贯中把诸葛亮写得太神了，其实恰恰相反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曹操在赤壁之战前，明明"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可一听到刘备得了荆州，"手脚慌乱，投笔于地"。

曹操怕的到底是什么？董每戡先生在《〈三国演义〉试论》里给出的答案是：他怕的不是刘备，是诸葛亮的联吴抗魏——这是《隆中对》里定下的战略，也是诸葛亮一出茅庐就真正执行的招数。曹操完全理解这一个可怕的战略，所以矜持不住。

罗贯中抓住了《隆中对》和《出师表》这两份文献，把诸葛亮从出茅庐到死、甚至死后姜维照遗嘱行事，全写成早在第一份《隆中对》里就规划好的执行过程。这个人计划性之强，让罗贯中宁可改写历史编年，把"跨有荆益"压缩成闪电式的行动，也要让你看清：诸葛亮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谋士，他是拿着完整剧本下场的人。

历来，有些人认为罗贯中写诸葛亮有些过分，我以为并非“溢美”，因为他大体是根据《三国志》加以放大勾勒，这放大不只是艺术手腕，另一原因是陈寿的立场不同，对诸葛亮间有微词，但不敢完全抹杀事实，所以《诸葛亮传》还不会被打很大的折扣；罗贯中以自己的立场观点，依据总的倾向，必须加以弥补经陈寿打了的折扣，使他还原，同时陈寿在《诸葛亮传》后关于《诸葛氏集》的文中有“……然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的话，罗氏偏一反陈寿所评，不只写他的长于治戎，而且饶有奇谋，既可以纠正《三国志》记载的不翔实之处，又可以丰富了形象，而这个人物正是执行兴汉安刘这一政治任务主要的实际的负责者，突出他，便可为全书的主题思想服务得更好。

这样看来，《三国演义》用在诸葛亮这一典型创造上是富有政治意义的，容或有浪漫主义的幻想，但这幻想是积极的，不是消极的。列宁同意比萨列夫关于幻想的话，而且加了一句：

应当梦想！

我们依据这样的原则性的指示，自然同意了罗贯中的幻想。那么，罗贯中是怎样理解和怎样刻画这个典型人物的呢？我试道来。

罗贯中依据《诸葛亮传》写诸葛亮，主要的是抓住《隆中对》和《出师表》。诸葛亮自出茅庐到死，甚至死后姜维照他的遗嘱行事，都是早在出茅庐之前定下的计划，也就是《隆中对》中原则性的说明，作为随刘备服务的既定计划，确确实实，诸葛亮终一生不管如何困难，总想法克服困难，通过原计划行事，即使因条件变易而有所变动，也改得不太多，这说明了诸葛亮的计划性极强。罗氏对他的计划有深切的理解，强调了联合攻魏，这确是诸葛亮的卓见，所谓“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必须联成一条战线，才能对抗“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而曹操也最怕这一手。第五十六回《曹操大宴铜雀台》时：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亦欲作铜雀台诗，刚才下笔，忽报东吴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孙权以妹嫁刘备，汉上九郡，大半已属备矣。操闻之，手脚慌乱，投笔于地。程昱曰：“丞相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故如此大惊？”操曰：“刘备，人中之龙也，平生未尝得水，今得荆州，是困龙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动心哉？”

就因为曹操完全理解这一个可怕的战略，所以矜持不住，不能不动心，不能不“手脚慌乱，投笔于地”。使这样的奸雄也仓皇失措，足证此招不是寻常，更足证诸葛亮的才能、智慧高人一筹，当他一出茅庐，不久就执行这一战略，赤壁之战便是这一招的具体表现。所以，在赤壁之战的战前部署到两军交锋，用了全副精力来大写特写，并且根据《隆中对》中：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

罗贯中便运用艺术技法写出了抢荆州、借荆州、讨荆州，当作重点突出部分。同时若完全依据历史编年，由赤壁之战到“跨有荆、益”就不能挤在一个短时期，为了引人注目地刻画诸葛亮的才能和诸将的武勇，便创造以闪电式的行动，由赤壁之战胜利一直贯到取得成都，文笔之健，真是无比！从取成都之后，整个节奏放慢，然而仍抓住“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写出了热闹场面——“七擒孟获”，甚至还写出了“六出祁山”和“九伐中原”。总之，想象创造，仍不失根据，依史实又不为它束缚，致损失了想象的完整，乍即乍离，掌握了准确的尺寸，我们如果也要写历史小说，就应该诚心地向他学习。

同时，作者想把兴汉灭魏的主要行动者军师诸葛亮特别突出，有意地把他的出场一延再延，加深了读者对诸葛亮的期待、怀想、渴望！刘备在跃马檀溪（第三十四回）之后逢水镜先生司马德操，就知道了有“伏龙、凤雏，两得其一，可安天下”。归途中，“忽见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绦、乌履，长歌而来”的隐者，以为是水镜先生所说的“伏龙、凤雏”，结果不是，而是徐庶。徐庶给曹操诓走，却借着这个当口说出“伏龙、凤雏”的来历，并说出了“伏龙”诸葛孔明的现居地（第三十六回《元直走马荐诸葛》），照理说“伏龙”马上可以见到，却仍劳司马德操再荐，再荐还不能使诸葛出场，又来个一访，二访，至于三访，一边郑重其事，一边“姗姗来迟”。就在这些有意的安排中显出了刘备的“思贤若渴”和诸葛亮的“不同凡俗”。

即使抛开这些不说，仅就三顾茅庐和隆中对策这两回（第三十七回下半和第三十八回上半）文字而论，也大有可观，很可证明作者的想象丰富。这两个场面所根据的不过寥寥几句话，被渲染起来却十分有声有色。《三国志·诸葛亮传》只有这两句：

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

在诸葛亮自己的《出师表》中也只有这么四句：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

《三国志平话》把这稍为扩大描写，字数不多，文笔也拙劣，到了罗贯中手里，竟脱胎换骨，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大大地提高了。这大段文字很长，当略而不引，但仍要引下最后的一节，可以概见两人当时情景和抱负的一斑：

玄德拜请孔明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孔明曰：“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孔明见其意甚诚，乃曰：“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大喜。……次日，诸葛均回，孔明嘱咐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吾功成之日，即当归隐。”

仅这一小节，也已经描画出一个是“时以天下苍生为念”的英雄，一个是“具有澄清天下之能”的贤士，不必说一顾、二顾、三顾的细致描叙了。

然而，这些安排是否仅仅为耍弄艺术的技巧，擒纵读者的心理呢？我看不然，因为整部大书的主题思想都得因诸葛亮而展开，积极行动也将由诸葛亮来执行，三番四次描绘他的出场之不易，也即为了加深加厚后来一切活动的意义，这样的艺术技巧纯粹是为更高的政治目的而服务的，所以我们不该忽视这些安排，尤其是要注意《刘玄德三顾茅庐》（第三十七回）的细腻描写，更重要的，须重视《定三分隆中决策》（第三十八回），这便是最著名的“茅庐三顾”和“隆中一对”，全部三国故事的主要关键，兴汉灭魏的一切行动由此发端；诸葛孔明的军事、政治、外交才能也由此开始施展。文章是写得够好的，故事是说得热闹的，然而这还是小事，重要的是凭借诸葛亮的策划指挥，纵横捭阖的所思所言所行，不仅活画出一个不世出的英雄人物的形象，也贯彻了主题所规定的政治任务。我以为把这一主要人物描写得真切动人，就使全书大大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