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睡了我爸,母亲一辈子没原谅她,三姨却在母亲临终时哭昏过去。
这事发生在我老家那个南方小县城里。母亲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姐下面有个三妹,三姨比她小四岁。我父亲年轻时在县运输公司开车,一米七八的个子,长得周正,话不多但人随和。母亲和三姨从小一起长大,姐妹俩感情本来极好,母亲出嫁时三姨还当了伴娘,搂着母亲的脖子说不许姐夫欺负你。
变故发生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父亲跑长途回来,在家歇三天。三姨那时刚离婚不久,带着两岁的表妹住在县城另一头。有天傍晚母亲下班回来,推开卧室门,看见三姨和父亲坐在床沿上,两人挨得很近,三姨的手搭在父亲手背上。母亲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吵没闹,站在原地看了他们几秒钟,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吓人。父亲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三姨抱着表妹走了,走的时候从母亲身边经过,低着头叫了一声姐。母亲没应。我那时太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顿饭没人吃,米饭在锅里焐到发黄。
从那以后三姨再没来过我家。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母亲只要听说三姨去,她就找借口不去。有几年除夕母亲带着我在家吃饺子,姥姥打电话来催,母亲说单位值班走不开。姥姥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都过去的事了,亲姐妹何必。母亲把电话挂了,饺子在碗里一个没动。
父亲后来跟三姨断了联系,是母亲提出来的。母亲说你要么跟她彻底断了,要么咱俩离婚。父亲选了她。但母亲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跟父亲说说笑笑,两个人客气得像合租的室友。父亲有时候想缓和,买件衣服或者带点她爱吃的糕点回来,母亲收下,说句谢谢,再无多余的话。
我上初中的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不离婚。母亲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离了婚你怎么办。我说我没事,你跟爸过得不开心就别勉强。母亲把菜根掐掉扔进垃圾桶,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不甘心,凭什么是我走,我偏不走。
那些年三姨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在县城一家招待所当服务员,一个人拉扯表妹,工资刚够糊口。亲戚们明里暗里都疏远她,尤其是母亲那边的几个堂姨,见了面话里带刺。三姨从不辩解,有人当面损她她也只是低着头走开。表妹上高中那年,三姨得了场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是表妹一个人照顾的,没通知任何亲戚。母亲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第二天起来还是该干嘛干嘛,没去医院看一眼。
真正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父亲十年前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那半年母亲辞了工作在家照顾,每天熬汤炖药,给父亲擦身子翻身,瘦了二十多斤。父亲临走的那个晚上拉着母亲的手,说了三个字,对不起。母亲把他的手攥紧了,说别说了。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哭得很厉害,我从来没见她那么哭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父亲葬礼上,三姨来了。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白了大半。她没上前,就在那儿站着,一直到仪式结束人差不多散了才走到灵前鞠了三个躬。母亲看见她了,两个人隔着几排空凳子对视了几秒钟。母亲把头转开,三姨低着头走了。
那之后又过了好些年,母亲的身体也渐渐不行了。她年轻时胃就不好,老了以后各种毛病都找上来,最后确诊是胃癌晚期。医生说年纪大了不适合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母亲知道后很平静,跟我交代后事,说她存了多少钱、存折放在哪儿、哪件衣服她喜欢想穿着走。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提三姨。
母亲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最后那段时间人已经不太清醒了,有时候认得出我,有时候把我当成我爸。有天下午她忽然睁开眼,声音很弱地说了句,你三姨呢。我愣了一下,说妈你想见三姨?母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又闭上眼睛睡了。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给三姨打了电话。三姨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妈肯见我?我说她病糊涂了,但喊了你名字。三姨第二天就来了,提着一袋苹果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把她拉进去,说妈,三姨来看你了。
母亲那天出奇地清醒,看见三姨走进来,眼睛盯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三姨站在床前,嘴唇抖了半天,叫了一声姐。母亲没应她,但也没让人走。三姨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搬了把椅子坐下,伸手握住母亲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母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三姨握了一会儿就开始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整个人趴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呜咽声。
护士跑进来看怎么回事,三姨已经哭昏过去了。我扶着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给她灌了两口水她才缓过来。她靠着墙,满脸都是泪,说我对不起你妈,这么多年我对不起她。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旁边陪着她。
那天三姨在病房待了一整个下午。母亲后来又开始糊涂了,但三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点点头。三姨说了很多,说她年轻时不懂事,说她其实一直后悔,说她后来再没跟任何不该来往的人来往过,说她知道错了。母亲始终没开口回应,但她的手一直让三姨握着,没有抽回去。
母亲是第三天凌晨走的。走的时候三姨没在,我打电话告诉她,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葬礼上三姨没来,托人送了一个花圈,挽联上写着姐对不起三个字。我看了心里难受,把花圈摆在了最前面。
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三姨年轻时候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站在河边笑。照片背面没有字,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母亲从来没在我面前骂过三姨一句,她只是不再提起,把那个人从生活里生生剜掉了。可她又留着这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不知多少年。
有时候我在想,母亲到底原谅三姨了吗。她临终时没说我原谅你,也没说我恨你,她只是让三姨握了她的手。也许对母亲来说,这就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了。那些年被背叛的疼是真的,一辈子拧着的那口气也是真的,可那口气下面还埋着一样东西,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是血管里流着同一对父母的血。这东西杀不死,也抹不掉,就算恨了一辈子,到头来那个人哭昏在床前的时候,你还是一样会疼。
生活里有些伤害永远没法用对不起抹平,但人和人之间的那些牵绊,复杂到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母亲带走了一辈子的委屈,也带走了一张磨毛了边的照片。三姨会带着那份亏欠继续往下活。这世上很多和解,从来都不是大声说我原谅你了,而是到了最后那一刻,你还能让我握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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