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拉那的出租车司机
地拉那机场的到达大厅比我想象中还要小,像一个县城的长途汽车站。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空气里有股尘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出租车司机围上来,用带着浓厚口音的英语问我去哪儿。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已经伸手来拎我的箱子。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T恤,胡子大概三天没刮,头发乱糟糟地卷着。
“Chinese?”他问。
我点点头。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China,good!Mao,good!”
我愣了一下。这是二零二四年,在一个欧洲国家听到这句话,有点恍惚。他不由分说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打开后车门示意我上车。车是辆老款的奔驰,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仪表盘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阿尔巴尼亚国旗,旁边挂着一串塑料念珠,后视镜上还吊着一个松果形状的空气清新剂,散发出一种廉价的柠檬香精味。
他叫阿基姆,这是我在阿尔巴尼亚认识的第一个人。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偶尔闪过几栋没盖完的房子,钢筋从楼顶伸出来,像没长叶子的树。路边有很多洗车摊,一个接一个,还有卖西瓜的小棚子。阿基姆开得飞快,左手搭在车窗上,右手时不时松开方向盘去调收音机,指针在频道间跳跃,最后停在一个播放土耳其流行音乐的电台。他跟着哼了几句,从后视镜里看我:“First time Albania?”
我说是。
“Albania beautiful,”他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People poor,but heart good.”
我后来才发现,这句话几乎是我在阿尔巴尼亚听到的第一个总结,也是最准确的一个。
到了市中心的旅馆,车费是两千五百列克,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块。我给了他三千,说不用找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非要塞回五百给我。我推回去,他急了,用阿尔巴尼亚语说了句什么,又换成英语:“No,no,we are friends. Friends don't take money from friends.”
我只好收下。他帮我把行李搬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You call me,anytime. I show you real Albania. Not tourist shit.”
这就是我对地拉那的第一印象——一个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城市,满大街的旧奔驰,和一个人执意要把多收的钱退给你的出租车司机。
我先去旅馆放下了行李。旅馆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老板是个意大利人,娶了个阿尔巴尼亚老婆。他告诉我,这条街以前是地拉那的使馆区,那栋黄色的二层小楼就是以前的中国大使馆。我站在阳台上看出去,对面的楼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只灰鸽子蹲在空调外机上打盹。远处能看到斯坎德培广场上的雕塑,像一个黑点在热浪中晃动。
下午我出门闲逛。地拉那市中心很小,步行就能转遍。整座城市像一张被反复涂抹的画布,墙面刷着明黄、亮橙、苹果绿,有些上面画着巨大的涂鸦。这是当年的市长埃迪·拉马搞的,他本身是个画家,觉得与其推倒重来,不如给这些丑陋的社会主义筒子楼穿上新衣服。效果很奇特,像给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头戴了顶鲜艳的毛线帽。
我在一家街边小店买水。店主是个老太太,不会说英语,我指着冰箱里的矿泉水,她拿给我,比划着数字。我给了她一张一千列克的钞票,她找给我一大把硬币,我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看不下去了,用英语问我:“需要帮忙吗?”
她叫艾拉,在地拉那大学读英语文学。她帮我把硬币数好,又告诉我哪些是五十列克,哪些是二十。我说谢谢,她摆摆手:“小事。你是中国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说,笑了,“你穿这件防晒衣,还背着这个牌子的背包。上个月我表哥在都拉斯海边见过一群中国游客,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这件迪卡侬的防晒衣,这件骆驼的背包,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中国游客行头。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补了一句:“没关系的,我们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中国。我爷爷那辈的人,到现在还留着中国钢笔,中国茶杯。我小时候家里有个红色的铁皮暖水瓶,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用了二十年没坏。”
我问她爷爷是做什么的。她说爷爷以前在毛泽东时代上过中国援助的学校,会背《毛主席语录》的阿尔巴尼亚语版本,虽然现在忘得差不多了。
我决定请她喝杯咖啡。她带我去了布什大街后面的一家老咖啡馆,名字叫“Çoko”,在一栋破旧的意大利风格建筑底层。走进去,满屋子的香烟味像一堵墙似的撞过来。角落里坐满了正在打牌的老人,桌上放着细细的土耳其咖啡杯。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是一个男人站在坦克上的模糊影像。
艾拉说,这咖啡馆开了五十年,老板是她爷爷的朋友。她问我想喝什么,我说意式浓缩就好。她给自己点了杯土耳其咖啡,才一百列克。咖啡端上来,浓得像融化的沥青,杯底沉着一层细密的咖啡渣。她用左手托着杯底,抿了一小口,说:“你一个人来阿尔巴尼亚,挺少见的。一般中国游客都跟着旅行团,去萨兰达,去培拉特,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我说我不喜欢旅行团。她笑了:“所以你是个‘真旅行者’。”她故意把重音放在那个词上,带点打趣的味道。
我告诉她我想去哪儿看看,地拉那,然后去南方的吉诺卡斯特,可能再去海边。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吉诺卡斯特——你选得好。那里的石头房子,像从地上长出来的。我奶奶家在那儿,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去。你一定要去城堡,从上面看下去,整座城市像给一只巨手托在掌心。”
我们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正在准备毕业论文,写的是卡达莱的小说,关于独裁时期的阿尔巴尼亚。但她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因为“很多东西,书里写的和家里人讲的不一样”。她说她妈妈现在退休了,每月养老金不到两万列克,折合人民币一千多。她爸爸开一个小杂货铺,卖烟,卖面包,卖手机充值卡。她读大学几乎没花什么钱,公立学校,一学期学费就一百五十欧,折合人民币一千来块。但她和很多同学一样,正在学德语,准备毕业了去德国。
“我们这儿,很多人都在准备走,”她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咖啡渣在杯底形成一片黑色的漩涡,“但我还没想好。有时候觉得,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出发前一个朋友跟我说的话。他说,阿尔巴尼亚是欧洲最穷的国家之一,但那里的人有一种特别的骄傲。我说我不懂。他说你去了就懂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睡到自然醒,窗外的钟声从街角的东正教堂传过来,慢悠悠的,像在敲一块浸了水的木头。我翻了翻手机,阿基姆昨晚发来一条短信,用阿尔巴尼亚语写的,我翻译了一下,大概意思是:“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阿尔巴尼亚。”
我回了句好。他回复得很快,说十点半在旅馆门口接我。
他准时到了,还是那身打扮。车里今天多了一根拐杖,支在副驾驶座下面。我问他要去哪儿,他说:“先带你去吃早饭。游客不知道的地方。”
车开进一个居民区,路很窄,两旁停满了车。他停在一个面包店前,门口排着五六个人。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声,柜台后面的男人探出头,朝他挥挥手。他转头对我说:“这家羊角包,全地拉那最好。你不试试,就等于没来。”
他买了四个羊角包,两大罐酸奶。羊角包是热的,外皮酥得掉渣,里面软得能拉丝。酸奶是阿尔巴尼亚传统的那种,带点酸腥,但他从一个旧铝壶里倒了点蜂蜜进去,搅了搅,递给我。蜂蜜是深琥珀色,流动得很慢。我尝了一口,酸奶的酸和蜂蜜的甜在舌尖上打架,然后慢慢化开。他说蜂蜜是他叔叔在山区养的蜂采的,野花蜜,不对外卖。
“好吃吗?”他问,带着一种乡下人炫耀自家收成时的那种神情。
我说好吃。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剩下的酸奶一饮而尽。
吃完早饭后,他没有直接回市区,而是把车往东边开,上了山。山路是柏油铺的,不宽,弯道很多。他开得不快,时不时指给我看路边的建筑。他说这一片以前是独裁者的别墅区,霍查和他的亲信们住在这里。现在有些被改成了餐馆,有些被荒草吞了,还有一些成了吉普赛人的家。他用下巴朝一座破败的混凝土建筑点了点:“看到没?那是独裁时期的内务部招待所。地下室里什么都有——现在,住着流浪狗。”
车开到一个观景台。他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靠在引擎盖上。我也跟下来。山下就是地拉那,密密麻麻的屋顶,像一片被阳光烤裂的泥地。城市尽头是连绵的土黄色丘陵,再远一点,能看见几座积雪未化的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种松树的苦味。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你看到那个金字塔没有?”
他指的是市区方向一座灰白色的斜塔形建筑。我前一天路过,那是霍查博物馆,现在已经废弃了,墙面上全是涂鸦,孩子们在斜坡上跑来跑去。
“那是我出生那一年建的,一九八八年,”他说,“我在它阴影里长大。小时候觉得它真高啊,像一座山。现在再看,不过是个被剥了皮的骨架。”
我问他多大了。他说三十六。
“我经历了三个时代,”他说,吐出烟,眼睛眯起来,“霍查时代,我太小,不记事。九十年代,那时乱,满大街都是传销的,人们把钱藏进枕头里,天一亮就发现变成了废纸。后来,二零零五年以后,慢慢正常了。但正常是什么意思?正常就是你可以打工,可以挣一点点钱,然后,像我一样,开一辆破车,看看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傻。”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自嘲的快活。
我们在山上站了很久。他的烟已经抽完了,烟头在指尖捻成一个小黑点。他忽然说:“我有一阵子很想出国。去希腊,去意大利。我表弟在雅典中餐馆洗盘子,他说那边中国人很多,工作机会也多。但我走不了。我老婆去年生了第二个孩子,我父亲身体不好。而且,”他顿了顿,“我试过一次。二零零八年,我去了希腊。干了六个月,黑工。后来警察来查,老板把我扔在街上。我走了四公里回住所,身上只有七欧元。那时候我就想通了,我不适合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适合这里。这里乱糟糟的,但它是我的。”
我忽然想起艾拉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有时候觉得,走了就回不来了。”阿基姆是已经回来过的人。
下山的时候,他绕了条小路,带我去看一个叫“地堡”的地方。霍查时代,阿尔巴尼亚全国建了七十多万个混凝土碉堡,像蘑菇一样长满了山坡和海滨。他停在一个地堡旁边,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他走下去,踢了一脚,门板哐当响。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从射击孔透进来的一束光,照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
“七十万个,”他说,“有的在田里,农民用它堆干草。有的在海边,情侣在里面避雨。有的在山顶,牧羊人在里面睡觉。全国最大的烂尾工程。”
我问他进去过没有。他说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钻进钻出,在里面玩打仗游戏。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宁愿把烟头灭在地堡上,也不想再往那里面看一眼。
回到市区,已经过了中午。阿基姆把我放在博物馆街,说下午要跑几趟机场的活,晚上如果我有空,可以和他一起去他叔叔家吃饭。我答应了。这顿饭成了我整个旅程里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晚上七点,他准时来接我。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用水抹过,贴在额头上。车开到地拉那北边的一个村子,路是砂石铺的,坑坑洼洼。他叔叔家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院子里种着几棵樱桃树和一大丛天竺葵。一张木桌已经摆在院中,铺着红格子的塑料布。
他叔叔叫泽利姆,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手很粗,像树根一样。他握我的手时用力很大,笑着说:“Welcome,Chinese friend!”他的英语只有几个单词,剩下的全靠阿基姆翻译。
桌上摆满了菜——烤羊肉,红辣椒炖牛肚,用酸奶泡的黄瓜和蒜,一块巨大的白奶酪,上面撒了干薄荷碎。主食是粗玉米面包,掰开来冒着热气。最不能少的是拉基亚,一种自酿的果味白兰地,装在一个无标签的玻璃瓶里,倒进小杯,无色透明,闻起来像医用的酒精。
泽利姆先举杯:“为了友谊!”阿基姆翻译:“For friendship!”
我抿了一口,觉得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泽利姆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吃点奶酪压一压。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他们问中国的事情,问工资,问房子,问年轻人的生活。我尽我所知回答。泽利姆说,他小时候村里放过中国电影,讲的是游击队的故事。他还记得那些演员的脸,瘦瘦的,穿着灰色的军装。他说那时候村头的电影幕布是用白床单拼起来的,全村人都挤在打谷场上。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神奇的事情之一。
“现在我孙子们在手机上看YouTube,”他说,“他们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夜色漫上来,院子里的灯亮了,飞虫绕着灯泡转。阿基姆喝得有点多,话也密起来。他告诉我,他其实以前学过几年中文。我惊讶地看他。他用一种很蹩脚的声调说:“同志,你好。我是阿尔巴尼亚人。中国是伟大的国家。”然后他摆摆手,笑了:“就会这几句。以前有个中国公司在阿尔巴尼亚修路,我给他们开过车。他们教我的。”
泽利姆也插话:“中国修的路,好。你们修的公路,我们用了很多年。还有那些大工程——机场,桥。中国人能干活,不偷懒。”
我忽然意识到,在阿尔巴尼亚人眼中,中国远不只是我出发前以为的那个遥远的名词。这条纽带,藏得很深。它存在於一个出租车司机的童年记忆里,存在於一个老人对暖水瓶的怀念里,存在於一条由中国人修的公路上,存在于这个夏夜的推杯换盏之间。
告别的时候,泽利姆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自家种的大甜瓜。他说:“给你,路上吃。”我不要,他硬塞到阿基姆手里,让他放进后备箱。然后他握住我的手,又用力晃了晃,用阿尔巴尼亚语说了一串话。阿基姆翻译:“他说,你一个人来,很勇敢。但以后再来,就不是一个人了。你是我们的朋友。”
车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泽利姆还站在院子门口,背后的灯光把他的身形勾成一个黑色的轮廓。他挥手,像在送一个远行的亲戚。
第二天我要去吉诺卡斯特。阿基姆送我到汽车站,帮我买了票,又带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他叮嘱我车上别睡太死,吉诺卡斯特的路是盘山的,司机开得野。我说好。他站在车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拳头,在我肩上轻轻捶了一下:“Take care,my friend.”
长途车驶出地拉那,城市在身后退去,山势渐渐陡起来。我靠着窗,看外面的山野,全是嶙峋的石头和匍匐的灌木。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光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我打开手机,翻到阿基姆的名片照片,存下了他的号码。
到吉诺卡斯特已经是午后。我拖着箱子爬上石头铺的坡道,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咔嗒作响。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踢球,球滚到我脚下,我停下来,把球拨回去。最大的那个孩子接过球,仰起头看我,用蹩脚的英语说:“Hello,China?”
我笑了,说:“Hello,Albania。”
他咧嘴一笑,转身跑进巷子深处。阳光从两旁的石头房子之间挤进来,把那些斑驳的老墙照得温吞吞的。我站在巷子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一个地方对人的意义,从来不是那些景点和照片,而是那些在街头巷尾和你产生过交集的人,以及那些你以为已经遥远的、却其实从未断开过的联系。
而这些,仅凭想象是永远无法抵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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