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周志刚,今年四十六岁,在山东济宁开了十二年大米加工厂。厂子不大,二十来个工人,每年加工量在三千吨左右。我们这种小厂,在济宁这种粮食主产区遍地都是,谈不上什么规模,但靠着稳定的质量和十几年积攒的信誉,日子还能过得去。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从不贪大求快,做一单算一单,货到款清,从来不赊账,也从来不欠别人的钱。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接到一个来自印度的订单。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看新到的一批稻谷,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对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自己是印度一家贸易公司的采购代表,叫拉吉,说通过行业渠道了解到我们厂的大米品质不错,想订购六十吨。我一听是外贸单子,心里先是一喜,又有点发怵——我没做过出口,各种手续、报关、检验检疫,想想就头疼。
拉吉在电话里把价格谈好了,运费也谈好了,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我心里那点戒备正在慢慢放下来。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周先生,我们的付款方式是货物到达印度港口后,验货无误再付全款。"我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先发货,后付款。六十吨大米,按照当时的市价,将近四十万。
第一章 四十万
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两层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我手里那支笔还没有放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墨点,像一枚刚刚落下、正在缓慢渗透进纸张纤维的旧印记。
四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厂里每个月的流水大概三四十万,利润也就几万块。这单生意要是做成了,刨掉成本能赚个五六万,顶得上厂里一个月的利润。可要是出了问题,四十万的货打了水漂,我这小厂得缓好一阵子。
我拨通了老魏的电话。老魏在青岛做了二十年外贸,比我见得多。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我说"魏哥,有个印度客户找我订货,六十吨大米,要求货到付款",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印度那边,先发货后付款,十个有八个是坑。"
"有这么严重?"
"我跟你说个事。"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去年我一个朋友,也是做粮食出口的,接了个印度单子,货到港口以后对方说质量有问题,要求降价百分之三十。我那朋友不同意,对方就拖着不提货。货在港口堆了两个月,仓储费、滞港费加起来好几万,最后没办法,只能低价卖给当地别的买家,亏了十几万。"
我握着手机,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你坚持让他先付定金,至少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用信用证。他不答应你就别做。宁可少赚这笔钱,别给自己挖坑。"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办公桌前,那支笔还握在手里。办公桌上有一张旧的铁路时刻表,边角已经卷了。我在那张时刻表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中印贸易的付款风险。搜索页面上弹出来的信息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印度市场货款拖欠严重,部分不法进口商在货到后以各种理由不赎单提货,强迫中国公司降价或更改付款方式。有的出口商把货发出去以后,对方拖着不付款,货在港口堆着,每天都要交仓储费,进退两难。
我把电脑关了,屏幕暗下去以后,倒影里自己的脸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色里。
第二章 拉吉的第二通电话
第二天拉吉又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热情了一些,像在给一段已经开始运行的旧程序增加新的推力,让它的转速保持在预期的区间内。
"周先生,我们公司在印度南部有多年的粮食贸易经验,信誉良好。这批大米是我们为本地几家大型食品厂采购的,需求量很大,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以后每个月都可以有稳定的订单。"
他说话的方式很专业,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稿子。他提到了他们公司在本地市场的地位,提到了长期合作的意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本精心印刷的旧手册里摘出来的,字距均匀,行距一致。
"付款方式能不能调整一下?"我说,"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剩下的用信用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周先生,我们公司的财务制度规定,新供应商必须经过首批货到付款的检验流程,这是我们的标准程序。如果您坚持要定金的话,我可能需要向总部申请,但可能不会批准。"
"那这单我做不了。"
"周先生,请您再考虑一下。六十吨大米对您来说可能只是一批货,但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长期合作的起点。您失去的不仅是一单生意,可能是一个持续的市场。"
我靠着椅背,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被风吹得翻动着,露出叶背浅绿色的部分又翻回去。"我考虑好了。你们要是愿意付定金,我就做。不愿意,就算了。"
拉吉没有立刻放弃。他说"我再跟总部沟通一下",然后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那阵忙音持续了几秒,然后被自动挂断了。
第三章 厂里的日子
那两天厂里一切如常。工人照常上下班,机器照常转,新到的稻谷正在烘干。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传送带把稻谷送进脱壳机,谷壳从出口飞出来落在收集袋里,在空气中扬起一层极细的粉末。那层粉末在午后的光线下慢慢沉降,落在机器表面和地面上,像一层正在被重新铺平的旧尘土。
厂里的老刘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不常抽,但接过来夹在耳朵上。他说"老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单子",我说"有个印度的询盘,还没定"。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厂做了十二年,靠的就是踏实两个字。老刘跟了我八年,从一开始的搬运工做到现在管加工线的组长。他了解这批货的价值,也了解我的性格。他递完烟以后就回车间了,传送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覆盖了他走远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我在厂里待到很晚。工人都下班了,车间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把那些机器和堆在角落的米袋照成一片暖黄色的轮廓。我在办公桌前重新算了一遍这笔账——如果这笔生意做成,利润确实可观,后续每个月都有稳定订单的话,厂里的规模可以扩大一些。但那种"如果"在纸面上铺开的时候,它的边缘没有可靠的支撑。
我关上电脑,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我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又在我走远以后自动熄灭了。
第四章 拉吉的第三通电话
第三天上午,拉吉又打来了。他的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稍微低了一些,像在重新调整一个已经试过两次的方案。
"周先生,我跟总部沟通了。关于定金的问题,我们可以做一定让步——百分之十的定金,货物到港后七天内付清尾款。"
百分之十。四万块。相当于用四万块锁住四十万的货。他让步了,但让步的幅度刚好卡在一个让人觉得"对方确实有诚意"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天平微微倾斜。
"百分之三十。"我说。
"周先生,百分之十已经是我们的上限了。我们是真心想跟您建立长期合作,但这个条件确实超出了我们新供应商的标准流程。"
我靠着办公桌边缘,手指搭在桌沿上。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在办公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照亮了桌角那本旧账本的封面。
"那这样吧,"我说,"我给你们发一批样品,十公斤。你们收到以后验货,如果质量没问题,再谈正式订单。"
对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可以。这个方案我们可以接受。"
挂了电话以后,我让老刘从新加工的那批大米里装了十公斤,真空包装,用快递发了出去。快递单填好的时候,我看了地址栏一眼——印度孟买,一串我读不出来的街道名和门牌号。那张快递单被贴好以后,在快递袋的封口处被压实了。
第五章 等待
样品发出去以后,过了大约十天,拉吉来电话说样品收到了,质量很好,他们很满意。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一项程序之后的轻松感,像在一个已经确定的流程上画了一个对勾。"周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谈正式订单了。"
"付款方式呢?"
"我们上次已经谈过了。百分之十的定金,货到后七天内付清尾款。这是我们的最终条件。"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面上。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本翻开了但是没有在看的旧账本。我在想一件事——那十公斤样品,他是真的收到了,还是只是说收到了。他说的"质量很好",是根据实际检验得出的结论,还是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标准句式。
"拉吉先生,"我开口说,"我可以接受百分之十的定金,但尾款必须在货物装船前付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先生,这个条件我们无法接受。货物装船前付清全款,那就等于我们承担了全部风险。"
"你们承担风险,我也承担风险。我把货发出去,如果你们不付款,我连货都收不回来。"
"我们可以提供银行担保——"
"银行担保能保证你们一定付款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风从窗户外面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旧时刻表的边角,发出极轻的纸张摩擦声。那阵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然后拉吉说:"周先生,我先跟总部汇报一下,再联系您。"
他挂了电话。那阵忙音又响起来了。
第六章 老魏的建议
那天下午我又给老魏打了个电话。我把跟拉吉谈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周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非要先发货后付款?"
"他说是他们公司的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想做生意的客户,付款方式是可以谈的。他咬死不松口,说明他不在乎这单做不做成。"老魏顿了一下,"你要是真想试一下,有两条路。第一条,让他开信用证,不可撤销的即期信用证,这是国际贸易最稳妥的方式。第二条,让他找一家中国境内的代理公司,货款先打给代理,代理再转给你。这两条他要是都不答应,你就别做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排正在被风吹动的槐树树梢。那些树梢在风里摇着,像一排正在被翻动的书页,每一页的内容都差不多,但翻动的节奏始终如一。
"信用证他能接受吗?"
"印度那边信用证拒付率比国际平均水平高不少,但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是个凭据。"
"好,我再跟他说。"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老魏说的那两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本旧账本还翻开在膝盖上,纸页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均匀的旧纸光泽,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书页,还没有决定停在哪一页。
第七章 最后的电话
第四天,拉吉的电话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跟之前都不一样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像在赶一个时间窗口。"周先生,我跟总部做了最后的沟通。关于付款方式,我们同意百分之二十的定金,货物到港后十五天内付清尾款。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
他提高了定金的百分比,也拉长了尾款的账期。那个方案在纸面上看起来比之前更"合理"了。他大概觉得这个让步足以让我松口,让天平彻底倒向他那一边。
"拉吉先生,"我说,"我考虑清楚了。"
"您说。"
"三个字。"
"什么?"
"不做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长到窗外有一辆卡车经过,把那排槐树的叶子震得抖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很多:"周先生,您确定吗?这可是一个长期的合作机会。"
"我确定。"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们原本可以建立很好的合作关系。"
"我也觉得遗憾。但做生意就是这样,合适就做,不合适就不做。"
他挂断了电话。这一次忙音响起的时候,我没有等它自动挂断,先按掉了。
第八章 那三个字
挂断电话以后,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车间门口。传送带还在转,谷壳从出口飞出来落在收集袋里,在空气中扬起一层极细的粉末。老刘正在机器旁边调试进料速度,看见我走过来,把机器调慢了一档,问了一句"老板,那个印度单子怎么样了"。
"不做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调试机器,传送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排正在运转的机器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
做生意十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钱不该挣。那些看起来太顺利的外贸订单,那些要求先发货后付款的客户,那些用"长期合作"做诱饵的条件,底下往往藏着更大的代价。一个十公斤样品换来的一通电话,不足以让我把四十万的货交给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人。
拉吉后来没有再打来电话。那批六十吨的大米后来被省内一家老客户订走了,价格比拉吉出的低一些,但货到款清,干脆利落。老刘带人装车的时候,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批大米被一袋一袋地搬上货车,每一袋都码得整整齐齐。那批货装完以后,货车沿着厂区那条水泥路慢慢开走了,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边那排行道树后面。
我回到办公室,把那本旧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印度客户询价60吨,未成交。"字迹端正,跟以前一样。
第九章 后续
半年以后,我在一个外贸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讲的是某个山东粮商被印度客户骗了四十万货款的事。帖子里的描述跟拉吉那套话术几乎一模一样——先发货后付款、货物到港后挑剔质量、压价、拖延、最后不了了之。发帖人说那批货在港口堆了三个多月,仓储费花了好几万,最后低价处理给了当地一个中间商,亏了将近二十万。
我把那个帖子看了两遍,然后关了页面。电脑屏幕暗下去以后,我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边缘先黄,中间还绿着,像一层正在慢慢渗透的颜色。我在那片变化的光线里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去车间了。
第十章 老刘的疑惑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老刘在厂门口叫住了我。他递给我一根烟,这次我接了。他帮我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吐出来。"老板,你那个印度单子,其实利润不小吧?"
"不小。但风险也大。"
"我听说外贸单子好多都是先发货后付款的,你不做,别人也会做。"
"别人做是别人的事。"我把烟灰弹了一下,"我做生意,有一条底线——拿不准的,不做。挣不到的钱,不眼红。"
老刘抽了几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沙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批货后来卖给老张了,虽然赚得少点,但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
他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走了。自行车的链条在转动的时候发出均匀的声响,那阵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传了一段距离,然后被远处的车流声盖住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
第十一章 那本旧账本
后来我在整理办公室的时候,翻到了那本旧账本。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行字:"某印度客户询价60吨,未成交。"旁边没有标注日期,也没有备注原因。但那行字的笔迹比旁边的字略微深一些,像在落笔的时候多用了半分力气。
我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不后悔。"写完之后把账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那本旧账本在抽屉里和其他的旧账本放在一起,书脊朝外,整齐地排成一排。它们在抽屉里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每一本都记录着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决定。有些决定带来了利润,有些决定避免了损失,有些决定只是让日子继续平稳地过下去——就像济宁的秋天,稻谷熟了,机器响了,日子一天接一天地往后走,不急不慢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开始发新叶了,嫩绿色的小叶片正在努力展开,它的生长没有被打断。
第十二章 三年后
三年后,我又在行业聚会上碰见了老魏。他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聊了几句近况以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印度单子吗?"
"记得。"
"我后来听说,有一家临沂的米厂接了类似的单子,也是印度客户,六十吨,先发货后付款。货到港口以后对方说质量有问题,要求降价百分之四十。那家厂不同意,货在港口堆了四个月,最后赔了不少钱。"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舌面上铺开一层温热的旧味道。"后来呢?"
"后来那家厂关了。老板赔了二十多万,把设备卖了,转行了。"
我没有接话。大厅里的灯光把桌面照成均匀的暖白色,旁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敬酒,餐具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一些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
"你当初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老魏问。
我想了想,窗外的天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不是判断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四十万的货,四万块的定金,剩下的三十六万全压在对方手里。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对方是真心想合作呢?"
"想过。"我说,"但做生意的本分,是先把风险算清楚,再谈利润。风险算不清的生意,利润再大也不做。"
老魏没有再接话。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里正在走动的人群,像在看一幅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旧画,每一次看都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那天晚上散场以后,我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在跟自己的身体错开半步。我走回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我把钥匙插进去,但是没有立刻发动。
车窗外那排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风里轻微地晃动着,没有声音。我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发动了车。那辆货车沿着路灯照亮的道路,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节奏,穿过济宁的夜色,穿过那些正在变黄的槐树树影,一路驶向了下一个天亮。
第十三章 那封邮件
时隔一年多,那封邮件出现在我邮箱里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发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地址,但邮件标题里写了"Rice Order"。我点开的时候以为是新的外贸询盘,滑到页面底部的时候,看见了落款——拉吉。他的全名,还有那家公司的名字。但这一次,公司名称跟上次不一样了。
邮件写得比以前任何一通电话都正式。用标准商务邮件格式,开头写了"尊敬的周先生"。内容大意是,他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加入了一家新的贸易公司。新公司在印度南部有稳定的食品加工客户,正在寻找长期的大米供应商。他附上了一封银行资信证明和一张公司注册文件的扫描件。
"我希望这次能够建立一个基于相互信任的合作关系。我们愿意接受您的付款条件,如果您这边同意,我们可以先签订合同,然后按照您的流程安排定金和信用证。"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打印出来,放在办公桌上,又看了一遍。纸张在光线下泛着均匀的白色,那些英文单词和数字整齐地排列着。
老刘路过办公室的时候问了一句"老板,看什么呢",我说"印度那边又来了一封邮件"。他走了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打印纸上的内容,然后直起身说:"还是上次那个人?"
"是,但他换了公司。"
"那你怎么想?"
"我再看看。"
第十四章 查证
我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老魏。他回电话的时候语气比上次轻快了一些:"这封邮件比上次靠谱。银行资信证明是真的,那家公司我在行业数据库里查过,有五年以上的经营记录。不过——"他顿了一下,"你还是得小心。上次那个拉吉毕竟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我先让他把正式的合同草稿发过来,然后找律师看看。如果合同没问题,再谈具体条款。"
"可以,这样稳妥。"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桌面上那封打印邮件的边缘,把那片白纸的边角照得发亮。
第十五章 合同
三天后拉吉发来了合同草稿。合同是中英文对照的,条款比我预期的要详细——规格、包装、装运日期、质量标准、验货流程、违约责任,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付款方式那栏写着:30%定金电汇,剩余70%以不可撤销即期信用证支付,凭全套装船单据结算。
我把合同打印出来,用红笔把关键条款圈了出来。那支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轻。我在那些条款旁边做了批注,在每一条旁边都写下了确认结果。
老刘端着茶杯进来,看见我正在对着合同发愣:"又要做那单印度生意了?"
"还在看。"
"这次靠谱不?"
"比上次靠谱一些。"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还空着,"但还得再确认一些细节。"
第十六章 那通视频电话
拉吉在合同发过来两天后主动发来了一封邮件:"周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视频会议,以便更好地沟通合同细节。"
我回了一个"好"字。
视频接通的时候,我在办公室,他在印度那边的办公室。他比上次印象中瘦了一些,留了短胡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身后是一面白色的墙,上面挂着一幅地图。他站起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周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比以前放松许多,像在重新校准一次已经经过测试的旧程序。我隔着屏幕看着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合同指了指其中一页:"第三页关于质量标准的条款,我们做了一些调整,把抽样比例从百分之五提高到了百分之十,这样对双方都更公平。"
我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他确实是按他的描述调的。他没有在合同里藏什么不合理的内容,也没有在那些字句之间留下可以钻的空隙。
"这次为什么愿意接受定金加信用证?"我问。
他把合同放下,看着屏幕:"周先生,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在那家公司做的决定,后来证明是错误的。我离开那家公司的时候,对自己的做法也很不满意。"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次我想用正确的方式跟您合作。如果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
我靠着椅背,窗外的阳光正在变斜,从窗户边缘慢慢移到了办公桌中央。"合同我会找人审核。如果没问题,我会签。"
"谢谢您,周先生。"
第十七章 厂里的反应
老魏推荐的律师帮我审核了合同,确认没有问题。我在签字那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日期,盖了公章。合同扫描件发回去以后,定金在第三天到账了。银行短信提示响起的时候,我正好在车间里。短信上说"收到境外汇款人民币十一万四千元"。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老刘端着茶杯走过来,"定金到了?"
"到了。"
"那准备开工了?"
"准备开工。"
第一批大米加工了三天。老刘亲自盯着生产线,从脱壳到抛光再到色选,每一个环节都按照合同里的标准执行。包装袋上印了新定制的英文标签,蓝色的字,白色的底。大米装袋的时候,老刘伸手抓了一把生米,摊开在手心里看了看,说"这批米颜色好看,颗粒也齐整"。他又捻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以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盯着打包线了。
货车来装货的那天早上,我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六十吨大米装了大半车,袋子码得很高,每一层的边角对齐,像一堵正在缓慢升起的墙。阳光照在车斗上,在那些白色的包装袋表面铺开一层均匀的暖光。
"老板,装完了。"司机拉紧绑带,锁紧卡扣,确认每一根绑带都收紧到位。"发车了。"
"发吧。"
货车沿着厂区那条水泥路慢慢驶出大门,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汇入了路口的车流里,在车流中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被远处一排冬青的树影接住,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十八章 到港
大约三周后,拉吉发来邮件说货物已经安全抵达孟买港口。他附了几张照片——集装箱打开以后,米袋整齐地码在里面,蓝色的标签朝外,一袋压着一袋,排列整齐。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大米倒入清粮机后刚被放出来的画面,米粒通过出料口落在收集槽里,光线正好落在米粒之间,颜色均匀,像一片正在流动的细沙。
"质量很好。"他在邮件里写道,"客户非常满意。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想预订下一批货。"
我看着那些照片,在屏幕前坐了几秒,然后打开回复框打了四个字:"欢迎再订。"
第十九章 后续订单
第二批订单隔了一个月就到了。这次是八十吨,定金打得更快,转账的间隔更短,像一条被确认过的路径在第二次使用时速度有所提升。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比第一次更快一些。
老刘在车间里安排生产的时候问我:"老板,这个拉吉以后会不会成长期客户?"
"有希望。"我说,"得看他这边做完以后客户的反馈。客户满意的话,可能会持续。"
"那咱们以后也算有外贸单子了。"
"算有了。"
第二十章 拉吉来访
半年以后,拉吉来了一趟中国。他发邮件说要到山东出差,顺便来厂里看看。他来那天天气很好,十月的济宁,天高云淡,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比视频里看起来高一些,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他在车间门口站住,看见那排正在运转的机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比我想象中规模大一些,"他说,"设备看起来很新。"
"用了几年了,定期保养。"
他走了一圈,在包装线前面停下来看了几分钟,伸手摸了摸传送带上一袋刚封口的大米,说"标签位置很正"。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看着那袋米被传送带带走。他回头朝我点了一下头。
那天中午我带他去镇上吃了一顿饭。他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一两筷。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说"这个味道很特别",我说"这是本地做法",他又夹了一块。那天他走的时候,站在厂门口说了一句:"周先生,我很庆幸当初没有放弃这个合作。您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供应商。"
"你也是。按时付款的客户不多。"
第二十一章 那棵槐树
那年冬天,拉吉又来了一封邮件,这次不是谈订单的。他说他们在印度的客户又扩大了一家,需求增加了,希望签一份年度框架协议。我坐在办公桌前看完那封邮件,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几根细窄的线条。那棵树在冬天显得比夏天稀疏一些,但它的枝干还在,等着来年春天重新长满。
我打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可以。合同内容你们那边拟定,发给我过目。"发完以后,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那棵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微地晃着,在枝干的顶端冒出了几个极细小的芽点,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像一行正在慢慢显影的旧字迹。春天要来了,那些芽点会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慢慢展开,从那几个细小的凸起逐渐舒展成完整的叶片,在温暖起来的风里持续扩展。
第二十二章 那本旧账本
我在整理办公室的时候又翻到了那本旧账本。翻到那一页,那行字还在:"某印度客户询价60吨,未成交。"我在那页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该客户换公司后重新联系,已合作半年,累计成交约300吨。"
字迹跟第一次写的时候一样,在持续落笔的过程中保持着同一种倾斜度。写完以后我合上账本,放回抽屉。抽屉里的旧账本按时间顺序排列着,每一本都记录着那些被确认过的承诺和正在履行的约定。那本旧账本在最左边,和旁边的账本之间留着一道整整齐齐的缝隙,既不扩大也不合拢。
我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车间里的灯还亮着,传送带的声音正在持续地响着,米粒通过出料口落在收集袋里,以均匀的节奏一粒一粒地向下坠落,在袋底堆积成一座正在缓缓升高的小丘。那排正在运转的机器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像一行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每一页都记录着正在发生的事,而下一行字还没有落笔。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