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巴格达已经热得像广州的七月了。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把办公桌上几张纸吹得哗啦响。陈国强坐在那张从广州运来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机贴在耳朵上听那边嘟嘟的忙音,第三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
办公室外面的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在流水线上打包今天最后一批插座。这座占地五千平米的厂房是他来伊拉克第七年咬牙买下来的,生产电线和插座,后来又加了开关和灯具的组装线。从最初几个人的小作坊到今天两百多号工人的厂子,他花了整整十二年。年收入早就破了千万,人民币。
但这几天他心里慌得很,说不上来为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轻的两下,然后门被推开了。阿伊莎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落日的余晖。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袍,头发用同色的头巾裹着,走路的时候袍角轻轻扫过地面。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杯子里是加了肉桂的红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今天回来吃饭吗?"阿伊莎的中文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口音,"我做了你爱吃的烤羊排。"
陈国强揉了揉太阳穴:"莉莉说今晚约了人谈事情,不回来。"
"我问的是你。"阿伊莎站在他面前,手指轻轻理了理他衬衫领口翻起来的那一角,"你回来吗?"
他抬头看了看她,这个跟了他九年的伊拉克女人,眼角也有了细纹。她今年三十二岁,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八岁,小的女孩五岁。九年了,她从来没跟他吵过架,也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每天就是做饭带孩子管家,安静得像一盆摆在角落的绿植。
"回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肉桂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你们先吃,我忙完这点就回。"
阿伊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合上的时候很轻,就像她的脚步声一样,几乎听不见。
陈国强把茶喝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围墙围起来的一片空地,堆着几摞打包好的纸箱,上面印着阿拉伯文和英文的标识。围墙外面是一条土路,偶尔有皮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尘。更远处能看到几栋矮楼,楼顶的卫星锅在夕阳下反着刺眼的光。
这里跟广州差了十万八千里。广州的老城区,他父母现在还住在越秀区那套老房子里,楼下就是肠粉店和煲仔饭的摊子,每天早上六点就能听到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他妈会穿着拖鞋下楼买两份肠粉回来,跟他爸一人一份坐在餐桌前吃,茶几上摆着当天的《广州日报》。
他上次回去是两年前了。老两口头发又白了不少,他爸耳朵背了,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手机响了。陈国强走回桌边拿起来一看,是他妈打来的。他接通,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广州话特有的软糯尾音:"阿强啊,你上次说回来过年的,怎么又不回了?"
"妈,这边走不开,厂里订单排满了。"
"又走不开。"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今年四十好几了吧?你爸身体不如以前了,前两天还头晕了一回。你什么时候回来带他去看看?"
陈国强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不是请了阿姨照顾你们了吗?"
"阿姨是阿姨,你是你。"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你三年没回家了。上次回来就待了五天,整天接电话开会,连跟你爸喝个早茶的时间都没有。"
"妈……"
"你那边那些事,我们不管,也不懂。但你这孩子,就算在国外赚了金山银山,家里老人总得看看啊。你爸嘴上不说,每天晚上拿你小时候的照片翻来看……"
"我知道了妈,忙完这一阵就回去。"
挂了电话,陈国强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车间里的机器声也停了,工人们下了班,厂区渐渐安静。他开了台灯,灯光照在桌面上那堆文件上,照见自己手背上淡淡的老年斑——他才四十五岁。
从厂区开车回住的地方要半个小时。路上经过一段热闹的市场街,路边的小贩还在摆摊,烤羊肉串的烟雾和香料的味道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他放慢车速,看着路边穿着黑袍的女人牵孩子走过,看着几个男人围在一台破电视机前看足球赛。这里的一切他早已习惯,但始终没办法完全融入。
在伊拉克十二年,他的阿拉伯语说得比大部分广州话还流利了。可他看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时,脑子里翻的还是方块字。吃肉他习惯用筷子,喝水要喝热的,睡觉前要看一眼手机上的广州天气。十二年了,这些东西一点没变。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独栋别墅的铁门前。他按了两下喇叭,门很快开了,阿伊莎站在门廊下朝他挥手,旁边站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跑过来帮他开车门,喊了一声"爸",带着阿语腔调的中文。小的那个还怯生生的,躲在阿伊莎身后探头探脑。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抱起女儿。小姑娘的头发软软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是她妈妈帮她扎的。进了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烤羊排的香气混着烤饼的热气,让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莉莉说她不回来了,"阿伊莎给他盛了一碗汤,"她和人谈事,晚点回。"
"嗯,她跟我说了。"陈国强坐下来,拿起一块烤饼掰开,蘸了蘸盘里的酱汁。饼还烫着,麦香和羊肉的油脂混在一起,是他这些年吃惯了的味道。
"你最近瘦了。"阿伊莎坐在对面看着他,"多吃点。"
他抬头看她一眼。阿伊莎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比他矮一个头,骨架纤细,但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腰身微微圆润了些,反而比年轻时候更好看。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娶她,他一个人在伊拉克会是什么样。
那应该是来伊拉克的第三年。他那时候刚从广州带了几个老乡过来,租了个破厂房做插座,每天灰头土脸的,出去跑业务被人当苦力。有天他去找一个本地供应商谈原料,那个老头叫哈桑,坐在堆满铜线的仓库里抽水烟,旁边坐着他女儿阿伊莎——那时候她才二十三岁,在医学院读书,暑假帮她爸看仓库。
陈国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伊莎的场景。仓库里光线暗,她从一堆铜线后面走出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袍,头上没裹头巾,黑发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本解剖学课本。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棕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然后用流利的英语问他:"你是中国人?来买铜线吗?"
他愣了几秒才点头。
后来他跟哈桑谈成了生意,每个月的原料都从那个仓库进。阿伊莎暑假结束回学校了,但周末会回家。慢慢地他跟这家人熟起来,哈桑开始邀请他周末去家里吃饭,阿伊莎有时候会在。她会问他关于中国的事——广州有什么好吃的,冬天冷不冷,长城真的有那么长吗。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孩。
第二年夏天,阿伊莎毕业了,在巴格达一家小医院找了份工作。有一天哈桑忽然跟陈国强说:"你喜欢我女儿,对吧?"
他吓了一跳。哈桑抽了一口水烟,慢悠悠地吐出烟雾:"我老了,管不了她。她喜欢你,你对她好就行。"
就这么简单。他一个在广州还租着房子的外来打工仔,在伊拉克把人家学医的女儿娶回了家。没有彩礼没有婚宴,就在哈桑家的小院子里请了几个人吃了一顿饭。阿伊莎那天换了一件白裙子,没戴头巾,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她端着一杯石榴汁走到他面前说:"陈,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这话她说得认真,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热,攥住了她的手。
后来哈桑帮他在本地联系了更多客户,厂子慢慢做大。阿伊莎辞了医院的工作帮他管后勤和财务,她学东西快,没两个月就能看懂那些复杂的阿拉伯文账单。他们住在厂房后面搭的简易板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她就拿着扇子对着他扇,一边扇一边背药物的阿语名称给他听。
"你那时候瘦得像根棍。"她常常这么说,然后笑着捏他的胳膊,现在你的胳膊粗了,都是肌肉。
是肌肉,也是这些年扛货箱搬机器熬出来的。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陈国强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厂子做大的第五年,年收入第一次破了五百万。他在巴格达买了别墅,把父母从广州接来住了一个月,父母待不惯,天天念叨想回去。送走父母那天他在机场哭了,蹲在卫生间里抽了半包烟,出来的时候阿伊莎在门口等着,什么也没问,只是牵住了他的手。
那一年他认识了王莉莉。
王莉莉是广州一个外贸公司派驻中东的经理,来伊拉克洽谈合作。她比陈国强小三岁,离过婚,长着一张清秀的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句废话都不多讲。第一次见面是在巴格达一家酒店的大堂,她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拎着一个古驰的公文包走过来,伸出手说:"陈先生?我是莉莉,广州翔达贸易的。"
握手的时候她腕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蹭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
后来合作谈成了,王莉莉每个月过来一次,有时候两次。他们一起吃伊拉克本地的烤鱼,一起去逛巴格达的老市场,她蹲在卖香料的摊子前闻那些五颜六色的粉末,抬头问他:"陈哥,这个叫什么?"
"孜然。"
"这个呢?"
"藏红花。"
"这个闻着好香啊。"
"豆蔻。"
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你在这里待久了,比我这个专门跑中东的还熟。"
他开始盼着每个月她来的那几天。不是盼生意,是盼那个人。她跟阿伊莎完全不一样,阿伊莎安静温顺,像一潭深水;王莉莉泼辣利落,像一把跳动的火。她能用半生不熟的阿拉伯语跟小贩砍价,也敢对着当地官员拍桌子据理力争。她坐在他那张红木办公桌对面翻合同的时候,手指敲着桌面,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有一次喝了酒,她半醉半醒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陈哥,你说咱俩算什么呢?"他没回答,她也没追问,就那么靠着,酒气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在酒店的露台上飘散在夜风里。
后来王莉莉说,她不想再跑来跑去了。她想留下来。她没说留下来干什么,但话里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陈国强知道这件事不对。他回了家,看见阿伊莎坐在客厅里教儿子写阿拉伯数字,女儿趴在地毯上玩积木。头顶的吊灯暖融融地照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石榴籽,红得像玛瑙。阿伊莎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饭热了两遍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伊莎的呼吸均匀地响在枕边。他盯着天花板,想起王莉莉那双涂着暗红色甲油的手,想起她说"不想跑来跑去"时低垂的睫毛。又想起阿伊莎九年前站在仓库里捧着一本解剖学课本的样子,想起她在板房里拿扇子给他扇风的样子。
他做不到选择,于是他做了最自私的决定。
跟王莉莉结婚的时候,他跟阿伊莎说的是当地一个合作伙伴的女儿在厂里当翻译,他得照顾。阿伊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巴格达就那么大的圈子,王莉莉每个月都来,来了就待在厂里大半天,车间的人早就在背后传闲话了。
但阿伊莎什么都没问。那天晚上她给他端上来的茶还是温的,饭还是热的,孩子们在她身边跑来跑去,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王莉莉搬进来的第一个月,这栋别墅就分成了两边。阿伊莎带着孩子住东翼,王莉莉住西翼。客厅和厨房共用,但两个人从来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王莉莉做她的中餐,阿伊莎做她的阿拉伯菜,气味在走廊里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那段时间陈国强在厂里待到很晚才回来。他怕回家,怕推开那扇门看见两个女人各占客厅一角,像两只准备随时展开翅膀的斗鸡。但奇怪的是,她们从来没有当面吵过架。阿伊莎保持着她一贯的沉默,王莉莉则把精力全部投进了工厂的管理里——她比阿伊莎更懂商业,来了以后帮他把出口渠道拓宽了将近一倍,年收入直接冲上了一千万。
他心里清楚,王莉莉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是用这种方式逼他正视她的存在。
但这并不是终点。
阿米娜是第三年出现的。她是在厂里做质检的本地姑娘,二十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干活利索,眼睛又圆又亮。有一次陈国强去车间巡视,看见她蹲在地上检查一批刚下线的插座,一个一个地拧螺丝试松紧,手指上沾了机油,头发从头巾里滑出来一缕垂在脸侧。
"你的手。"他说,"戴个手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酒窝深深地陷进去:"戴手套拧不准松紧。"
他愣了一瞬,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像一汪没被人搅过的清泉。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从广州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怕的愣头青。那时候他蹲在东莞的出租屋里焊电路板,手指上全是烫伤的水泡,但他不觉得苦,因为心里有光。
阿米娜就是那道光。
他知道自己不该。他已经有两个妻子了,阿伊莎和王莉莉之间的关系已经够他焦头烂额,再添一个纯粹是找死。但他控制不住——每天去车间巡检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三四次。他会多走几步绕到她负责的质检台前面,假装看产品,余光扫过她低头时后颈的弧度。
阿米娜也不躲。她看他的眼神大大方方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荡。有天下班后她走到他办公室门口说:"老板,我明天想请半天假。"
"干什么去?"
"我妈病了,我带她去医院。"
"去吧。"他顿了顿,"要不要我让司机送你?"
她笑了,酒窝又露出来:"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谢谢老板。"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清脆而轻快。陈国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两点,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王莉莉推门进来,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披散着,手里端了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上。
"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前她扔了一句话:"你要是再带一个回来,我就走。我说到做到。"
他没接话。
但三个月后,阿米娜还是住进来了。
这次是阿伊莎先知道的。她从厂里的女工那里听说了风声,当天晚上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一直坐到深夜。陈国强进门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沙发上,灯只开了盏落地灯,她的脸半明半暗。
"你今天去车间三次了。"阿伊莎说,声音很平静,"每次都在质检台那边站很久。"
他站在玄关换鞋,没有抬头:"例行检查。"
"陈。"她叫他的中文名字,发音很准,九年来从没叫错过,"你还要几个?"
他抬起头。阿伊莎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拎着公文包,鞋只换了一只。
阿伊莎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往东翼的方向去了。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停了停,低声说:"你记得九年前我跟你说的话吗?我说我是你的人了。那话到今天还作数。但是陈,你心里还有位置给我吗?"
她走了。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慢慢远了。陈国强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左脚的鞋还是换了一只,右脚的皮鞋还穿着。他弯腰把右脚的鞋也换了,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阿米娜住进来之后的半年,这栋别墅彻底变成了三个女人各自为政的局面。阿伊莎带着孩子守在厨房和东翼的卧室,阿米娜住在楼上朝北的小房间,王莉莉依旧占着西翼。客厅成了流弹横飞的无人区,谁都不愿意多待。吃饭都是各吃各的,阿伊莎做她的阿拉伯菜,王莉莉做她的中餐,阿米娜不会做饭,就泡面或者叫外卖。三个女人的味道在厨房里撞得四分五裂。
陈国强那段时间瘦了十斤。他在厂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干脆睡在办公室那张沙发上。他不是在躲,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个人都有他的理由——阿伊莎是原配,陪他吃过最苦的日子,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王莉莉是他的生意伙伴也是他的爱人,没有她厂子做不到今天这么大;阿米娜是他心口最后一点年轻时的火光,她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完全老去。
可这三个理由加起来,换来的是一屋子的沉默和僵持。
第四个妻子是在两年前来的,她叫苏菲,黎巴嫩人。说起来也是荒唐,苏菲是巴格达一个供应商的女儿,家里在黎巴嫩内战的时候逃过来做生意的。她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英语和阿语都说得流利,还会一点法语。她爸爸跟陈国强谈生意的时候把她带来了,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苏菲翻着他桌上那本《红楼梦》的英文版问:"你看这个?"
"我广州人,看中文版。"
她笑起来,金棕色的卷发在肩头弹跳:"我知道广州,我们家以前在那边进过货。"
那次之后她偶尔自己来厂里找书看,陈国强的书架上中文英文阿文都有,她混熟了以后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一看就是一下午。她那股子书卷气和松弛劲儿是前三个女人都没有的,她不在意他有多少个老婆,不在意他厂子赚多少钱,她只是来找书看的。
后来她爸爸在一次生意失败之后欠了债,想让苏菲嫁个有钱人。陈国强知道了这件事,主动借了钱给她爸还债。苏菲那天晚上到他办公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想让我怎么还?"
"不用还。"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金棕色的卷发垂在他手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陈,你这个人,很傻。"
就这样,第四个也住进来了。
苏菲是唯一一个没有提过任何要求的。她住进来以后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偶尔出来坐在客厅里听音乐——她有一台旧唱片机,放的是阿拉伯传统音乐,弦乐的调子悠长而哀怨。阿伊莎看见她的时候会点一下头,王莉莉则彻底无视她的存在,阿米娜偶尔会敲她的门借洗发水,两个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聊几句天。
这栋五千平的别墅里住了四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却安静得像座空房子。
今天是四月十七号,天气闷热得像蒸笼。陈国强在办公室里待到晚上八点才开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咖喱、烤饼和红烧肉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脑仁疼。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亮着,苏菲蜷在沙发上看一部法语老电影,字幕是阿文。她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回来了?厨房里给你留了饭,阿伊莎做的。"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了一眼餐桌。果然有一碟烤羊排和一碗米饭,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饭是阿伊莎留的,水果是王莉莉切的,他知道——王莉莉切的芒果总是整整齐齐的方块,阿米娜会切得大小不一,阿伊莎连切个苹果都要雕花。
他坐下来吃饭,苏菲从沙发上挪过来坐在餐桌对面,拿手机给他看一张照片:"你看这个,巴格达新开了一家书店,全是英文书。"
"你想去?"
"想。"她把手机收回去,"但是那个区不太安全。"
"我让阿卜杜拉送你去,他有枪。"
苏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怎么总是用枪解决问题?"
"伊拉克嘛。"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羊肉还温着,孜然的香气很浓。
吃完晚饭他上楼去洗澡。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见阿米娜的房间里传来她跟人通电话的声音,说的是阿拉伯语,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在跟朋友约明天逛街。年轻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串铃铛挂在风里。
他在走廊尽头碰见王莉莉,她端着水杯迎面走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你妈今天打电话到厂里了。"
"她说什么?"
"问你怎么不接手机。"王莉莉头也没回,"我说你开会呢。"
"谢谢。"
"不用。"她的声音凉凉的,"你自己跟你妈解释吧。"
他洗完澡回到卧室——他的主卧在二楼最中间,四间房各自围着他,像太阳系里四颗不同轨道的行星。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阿伊莎发来的消息:"儿子明天学校有个活动,你能去吗?"
他打字:"什么活动?"
"父亲节的活动,要爸爸一起去。"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伊拉克的父亲节和广州的不是同一天,他完全不记得。这个儿子今年八岁了,他参加过几次学校的活动?一只手数得过来。阿伊莎从来没抱怨过,但这条消息里那几个字像软钉子一样扎在眼皮上。
"几点的?"他回。
"九点,在学校操场。"
"我去。"
那边没有再回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巴格达夜晚并不安静——远处的枪声偶尔响一两下,再远一点是清真寺晚祷的喇叭声,还有不知哪条街上传来的汽车喇叭。这些声音他听了快十年,耳朵早就免疫了。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今天下午他妈在电话里的哽咽。老太太说"你爸每天晚上拿你小时候的照片翻来看",这句话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他想起小时候住的那间越秀区的老房子,三十多平米,一家三口挤在一起。他爸在机械厂上班,下班回来会带一份路边摊的牛杂,用塑料袋装着,油汪汪的。他妈一边骂他乱花钱一边把牛杂倒进盘子里,然后他们三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吃,头顶的灯泡昏黄昏黄的。
那时候穷,但每天晚上都有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现在他这张桌子上能坐十几个人,却没人愿意坐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就起来了。推开卧室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下楼去厨房,看见阿伊莎系着围裙在煎饼,儿子坐在餐桌前吃麦片,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起来了?"阿伊莎回头看了他一眼,"饼马上好,你吃一块再去。"
"嗯。"
他在儿子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小男孩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双棕色的眼睛像他妈妈,睫毛长得能扇风。"爸,今天老师说要跟爸爸一起做手工。"
"做什么手工?"
"不知道。老师说来了才知道。"
"行。"他拿起一块煎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鸡蛋和香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这是阿伊莎做的最好吃的东西,九年来她从没失过手。
出门的时候阿伊莎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拿着儿子的书包和水壶。她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陈国强的手背,指腹凉凉的。"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厂里还有事。"
"嗯。"她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站在门廊下。晨光照在她裹着头巾的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今年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不是脸上的皱纹,是眼睛里那种沉沉的、压着很多东西的神色。
学校操场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一群穿校服的小孩跑来跑去,爸爸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穿长袍有的穿衬衫。陈国强是最显眼的一个——黄皮肤黑头发,在那些深眼窝高鼻梁的本地人中间像一只误入羊群的鹤。
儿子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蓄着络腮胡,走过来跟他握手:"陈先生,欢迎。今天我们要做的是给爸爸的礼物。"
手工做的是一个木头相框。儿子趴在桌子上认真地涂颜色,他坐在旁边递胶水和剪刀。小男孩的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是专注时候的惯常表情。陈国强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他长到八岁,自己陪他做过几次手工?两只手数得清。
"爸,你看。"儿子举起涂好的相框,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栋房子和四个人——两个大两个小,蓝色的天空黄色的太阳。那四个人里有一个画了黑头发,其他的画了棕色头发。
"这个是我,"儿子指着那个黑头发的小人,"这个是你。"他指着那个高一点的黑头发大人,"这个是我妈和妹妹。"
陈国强看着那个相框,喉咙里堵了团棉花。四个人,儿子画了四个人。他没画王莉莉,没画阿米娜,没画苏菲。在八岁孩子的世界里,家里只有爸爸、妈妈、自己和妹妹。
他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小男孩靠在他身上继续拿胶水粘相框的边角。旁边一个本地爸爸也搂着自己的孩子,两个人用阿语低声交谈着。陈国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爸爸脸上的笑容和他儿子脸上的笑容是一模一样的。
活动结束的时候,儿子跑回教室交作业,陈国强站在操场边上等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操场上的沙子烫脚。他伸手遮了遮眼睛,看着远处教学楼墙上刷的一行阿语标语,每个字母的末尾都拖着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阿卜杜拉打来的,声音很急:"老板,厂里来了税务局的,说要查去年的账目,莉莉姐让我马上通知你。"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到教室门口,儿子还没出来。他朝门里喊了一声:"阿卜杜拉,爸爸先走了,你跟老师说我晚上来接你。"
教室里的小孩探出头来看他,儿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爸你去哪?"
"厂里有事,你乖乖的。"
他转身大步往操场外走,皮靴踩在沙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身后传来儿子喊了一声"爸",他没回头。
开车回厂的路上,陈国强把油门踩到了底。皮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卷起的黄尘从后视镜里看像一条拖着尾巴的龙。伊拉克的税务局可不是开玩笑的,稍有不慎就会把厂子给你封了,当地官员的胃口大得很,每年光是"打点"就要花掉上百万。
到厂门口的时候王莉莉已经在等着了,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裙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他下车快步走过去:"人呢?"
"在会议室坐着,三个人。"王莉莉跟在他身边快步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看了前年的账,说有几笔进口关税没缴清楚。"
"扯淡,前年的税单我每张都留着。"
"我知道。"王莉莉压低声音,"但他们就是要钱。我看了,缺口大概四百万第纳尔。"
四百万第纳尔,折合人民币二十多万。陈国强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二十多万对他不算大数目,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这个口子一开明年就会变成六百万、八百万。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三个穿制服的男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他的账本。为首的那个是个胖子,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见他就笑了:"陈老板,好久不见。"
"纳吉布先生。"他走上去握手,脸上挂着笑,"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个小厂?"
"例行检查。"胖子拍了拍账本,"你们去年的几笔进口单据有点问题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陈国强最熟悉的拉锯战。茶水换了两轮,烟灰缸满了又倒,数字在谈判桌上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王莉莉坐在旁边翻账本,时不时用笔在某一页上画个圈。她的脸绷得很紧,涂了暗红色甲油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泛白。
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十二万人民币的"罚款"。送走那三个人的时候,陈国强站在厂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拐上土路,卷起的灰尘久久不散。他掏了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
"你少抽点。"王莉莉从他手里把烟抽走,摁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她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烫过的长发,有几缕沾在嘴角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去年那几笔单子确实有猫腻,阿米娜做账的时候漏了税。"
"她不懂这些。"
"不懂就该问。"王莉莉转过脸来看他,眼睛里有压抑的火星,"你什么都护着她,出了事还不是我来擦屁股。"
他闭了闭眼:"知道了,以后账都经你手。"
"你以为我稀罕管?"王莉莉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我稀罕的是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摊子事不是靠老好人就能撑下去的。你是个老板,不是他们四个人的老爷。"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地敲进办公楼里,把一扇门摔得不轻。
陈国强站在厂门口没动。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四月的巴格达天空蓝得不真实,一丝云都没有。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高耸着,塔尖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菲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找到一本很好的中文翻译小说,想让你看看。"
他回了三个字:"晚上回。"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那张红木桌子后面发了很久的呆。桌上堆着今天的邮件,有国内的询价单,有本地供应商的催款函,还有一份关于去年出口数据的报表。他一份一份翻过去,最后一份是人力资源部报上来的上个月工资统计。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阿米娜的名字上——五千块人民币,跟其他质检员工资差不多。
五千块。去年她看中一条金项链,他想买给她,她摇头说不要。她自己攒了四个月的工资买下来了,那天戴着来给他看,酒窝里都是笑。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见阿伊莎的名字。她不领工资,这么多年从没领过工资。家里的开销他每个月往她卡上打一笔钱,她从来没有多要过一分。王莉莉是拿年薪的,比他底薪高,是当初结婚时谈好的。苏菲没有收入,但他每个月给她卡上打生活费,她拿着去买书买唱片,从没问过他够不够。
四个女人,四种要法。阿伊莎什么都不要,王莉莉什么都要算清楚,阿米娜想要的东西自己攒钱买,苏菲只要书和音乐就够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公司,而她们是四个分属不同部门的员工。
傍晚的时候他开车去学校接儿子。小男孩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早上做的那个相框,上面的颜色已经干透了,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爸!老师说这个可以拿回家挂墙上!"
"好,回去就挂。"
儿子爬上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他的小腿够不着地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陈国强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学校渐渐远去的围墙。
"爸,"儿子忽然说,"今天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都带妈妈来了。"
"嗯?"
"为什么我们家妈妈没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妈妈在家做饭呢。"
"哪个妈妈?"
儿子问得很自然,像问"今天吃什么"一样。但陈国强的嗓子忽然干了。他清了清喉咙:"你亲妈妈。"
"哦。"儿子应了一声,低头摆弄手里的相框,"但是我想莉莉阿姨做的糖醋排骨了。"
"那让她明天做。"
"她能来学校吗?"
"能。"
"那也带阿米娜阿姨和苏菲阿姨行不行?"
陈国强踩了刹车,车在路边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棕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全是理所当然的期待。在八岁孩子的世界里,四个妈妈就是四个妈妈,都是他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跟他晚上要刷两次牙一样正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句"行不行"卡在胸口,上下不得。
"行。"他最后说,"等你们学校再有活动,都来。"
儿子笑了,继续低头玩相框。陈国强重新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夕阳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的,路边的椰枣树拖着长长的影子。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干热的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一张燥热的巴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厅里开着灯,阿伊莎在厨房里忙活,王莉莉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电脑,阿米娜在阳台上收衣服,苏菲的房间里飘出唱片机里弦乐的声音。四个女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像同一个屋檐下四根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鞋还没来得及换,右手还牵着儿子的手。小男孩挣脱他跑进屋里去,一路喊着"妈我回来啦",扑进阿伊莎怀里。阿伊莎弯腰抱住他,用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汗。
"吃饭了。"阿伊莎说,目光越过儿子的头顶看了陈国强一眼。
他换了鞋走向餐厅。餐桌上照例摆着三份风格各异的菜——阿伊莎的烤饼和羊肉,王莉莉的红烧鱼和青菜,还有一份阿米娜从外面买回来的沙威玛。苏菲不吃晚饭,只喝一杯薄荷茶。她端着茶杯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头发松松地披着。
六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阿伊莎坐在陈国强左手边,王莉莉坐在右手边,阿米娜挨着王莉莉,苏菲坐在阿伊莎旁边。两个孩子挤在中间,儿子拿着勺子敲碗,女儿伸手抓烤饼。
陈国强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那年开厂庆功宴,他们坐的也是这种大圆桌。但那一桌子全是工人和客户,碰杯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现在这张桌子够大,人也不少,却安静得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脆响。
王莉莉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碗里,低头慢慢吃。阿伊莎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汤,用勺子吹凉了才推过去。阿米娜吃两口沙威玛就抬头看一眼手机,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在跟朋友聊天。苏菲端着薄荷茶慢慢啜饮,视线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他吃着饭,味同嚼蜡。
忽然儿子抬头说:"爸说了,下次学校活动让妈妈们都去。"
空气凝了一瞬。阿伊莎盛汤的手停了,王莉莉筷子上的鱼肉停在半空,阿米娜放下手机抬起头,苏菲转过来的眼睛里带着意外的笑意。
"什么时候说的?"王莉莉先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今天放学路上。"儿子浑然不觉大人之间那道绷紧了的弦,"爸说行。"
阿伊莎放下汤勺,看了陈国强一眼。那一眼里有问号,有惊异,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下次活动什么时候?"阿米娜问,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新鲜劲儿。
"老师说下个月还有个亲子运动会。"儿子嚼着羊肉含糊地说。
王莉莉冷笑了一声,放下了筷子:"陈国强,你确定要让四个人一起去学校?你那个学校是巴格达本地人的学校,你一个中国人领四个老婆去操场,你让别人怎么看?"
"莉莉……"
"我不是不让你去,"王莉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上,"我是让你想清楚,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不是你觉得行就能行的。四个老婆,在这个国家你合法,但在学校里呢?你儿子的同学会怎么看他?"
阿伊莎忽然开口了,中文说得慢但很清楚:"莉莉说得对,太多了。"
整个餐桌安静了。阿伊莎通常是不在这种场合说话的,她永远在自己的角落里安静地照顾孩子,做菜,把一切收拾得妥帖。此刻她抬起眼看着陈国强,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她说了"太多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王莉莉那一串质问都重。
"那就去两个。"苏菲忽然说,把茶杯放在桌上,金棕色的卷发从肩膀滑下来,"我和阿米娜就不去了。阿伊莎和莉莉去,一个是孩子亲妈,一个会做糖醋排骨,合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好像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事实上她说的也是实话——这整件事里她一直是最游离的那个,住在这个家里像住在一家旅店,随时可以拎包走人。
阿米娜看了看苏菲,又看了看陈国强,瘪了瘪嘴没说话,低头继续吃她的沙威玛。
一顿饭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吃完了。阿伊莎收了碗去洗,王莉莉回了西翼,阿米娜蹬蹬蹬跑上楼去了,苏菲端着薄荷茶回房间关上了门。陈国强坐在餐桌旁没动,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积木。
客厅里只剩下积木碰撞的声响和他脑子里嗡嗡的杂音。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又掏了一根烟点上。夜幕中的巴格达有零星的灯火,像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远处又有枪响,隔着一个区的距离,沉闷而短促,像谁在捶一扇关不上的门。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成稀薄的一缕。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阿伊莎。她走到他旁边站定,手搭在栏杆上,跟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我今天去学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看到儿子画了一幅画。四个人,他画了四个人。"
阿伊莎没有接话。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弹了弹烟灰,"我只想着把厂子做好,把钱赚够,让你们都有好日子过。但今天他问我'哪个妈妈'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亲妈妈'。"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动她头巾的边缘。"陈,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话吗?九年前我爸爸问你要不要娶我,你答应了。后来你娶莉莉的时候没跟我说,娶阿米娜的时候也没说,娶苏菲的时候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阿伊莎……"
"你每次都觉得,只要不说破,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她转过头来,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幽深的水,"但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一句真话。"
"什么真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问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你有四个老婆,有孩子,有工厂,有钱。但你快乐吗?"
他答不上来。
阿伊莎看着他的侧脸,看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看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和今天早上一样凉的指腹。"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你老家在广东,你说那里很热,有很多高楼,有一条珠江。你说等厂子稳定了就带我回去看看。"
"我记得。"
"九年了。"阿伊莎把手收回去,"我还没见过珠江。"
她转身回了屋里。阳台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陈国强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夜风越来越凉,远处的枪声又响了一下,这次近了些,像在隔壁街区。他靠着栏杆,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年刚来伊拉克的时候拍的,他在仓库门口对着镜头笑,身后堆着成捆的电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人瘦得像竹竿,但笑得牙齿全露在外面。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陈国强什么都没有,但他晚上睡觉前从来不焦虑。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广州,越秀区那条老巷子,两边是骑楼,楼下卖肠粉的摊子还冒着热气。他走进去,看见他爸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扇扇子,他妈蹲在厨房里剁肉馅,砧板笃笃笃地响着。他走过去喊了一声"爸",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嘴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又喊了一声,还是听不见。他爸站起来拉他进屋,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凉凉的。
然后他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块,他翻了个身,伸手摸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窗外还是黑的,整个别墅安安静静的,连狗叫都没有。
他起床下楼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那个相框——儿子今天做的那个。相框立在电视柜旁边,暖黄色的底上画着四个小人,头顶是一轮歪歪扭扭的太阳。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小人,指尖触到颜料粗糙的质感。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苏菲穿着睡裙站在走廊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水。"你也醒了?"
"嗯,睡不着。"她走过来,也蹲下来看那个相框,"画得真好。"
"是挺好。"
"陈,"苏菲蹲在他旁边,声音很低,"我今天说我跟阿米娜不去学校,是因为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他转脸看她。
"你这里"她伸手指了指他胸口,"装不下那么多人。你自己也知道。"
苏菲站起来,端着水杯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金棕色的卷发泛着淡淡的光。"我觉得你应该回广州看看,你有四年没回去了吧?"
"三年。"
"三年也够久了。"她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陈国强蹲在茶几旁边,腿已经麻了。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两声。客厅的挂钟指向五点,窗外开始有鸟叫了,第一缕灰白的晨光从天际线泛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回卧室换了件干净衬衫,拿了车钥匙出门。
开车去厂里的路上经过巴格达的黎明,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早祷的喇叭声和几条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他把车窗摇下来,干燥的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昨夜残留的硝烟味。他开了三四公里,忽然拐了个弯,把车停在路边。
前面不远处是个街心公园,里面有一棵很大的老榕树——是伊拉克少见的榕树,不知道是哪年哪个中国人种下的。树冠遮了半个公园,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陈国强下了车,走到榕树下站定,抬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晨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很久才接,是王莉莉带着睡意的声音:"大清早的,你干什么?"
"莉莉,你醒了?"
"被你吵醒了。"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他靠着榕树树干,看着晨光里的巴格达慢慢亮起来,"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下周我回广州一趟。"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回广州?一个人?"
"嗯,一个人。"
"多久?"
"不知道。"他呼出一口气,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先回去把爸妈的事安顿好,再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做的。"
王莉莉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莉莉,我今天早上四点多醒了,在客厅里看了儿子做的那个相框。他在上面画了四个人,里面没有你。"
"……陈国强,你大清早打电话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我不是要伤你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皮鞋尖,"我是想说,我都明白这些年你们几个在我身边,都是想要一份踏实。但我给不了。我谁都给了点,但谁也没给全。"
电话那头传来王莉莉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要回去想清楚。"他顿了顿,"我四十五岁了,这些年一直在往外跑,往家里带人,往厂里砸钱。但我不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我爸妈在广州等着我回去,我儿子画四个人的时候都画不全,我老婆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连顿团圆饭都没吃过。这一切是我搞砸的。"
"你……"王莉莉的声音终于有点哑了,"你是要跑?"
"不是跑。"他闭了闭眼,"我就是想回去待一段时间。厂里你看着,阿伊莎管着后勤,阿米娜做质检,苏菲什么事都不管。你们四个人这几年把厂子撑得好好的,少我一个,转得动。"
"那孩子呢?"
"儿子女儿,我肯定要带一个走。"他睁开眼,晨光已经更亮了,"带儿子回广州住一段时间,让他认识认识他爷爷。"
王莉莉没说话。电话里只听得见她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绵长而克制。过了很久,她开口说:"陈国强,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
"但你是混蛋里唯一一个让我愿意留在这鬼地方的。"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水汽,"你走吧。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你爱待多久待多久。厂子我撑着,你走了我正好说了算。"
她挂了。
陈国强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榕树站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街道上的车声多起来了,远处有人开着皮卡按着喇叭呼啸而过。他深呼吸了一口带着尘土的空气,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
到了厂里他直接去了车间。阿米娜已经在质检台前面了,戴着胶皮手套一个个试插座的松紧,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眼睛。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老板?"她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这么早?"
"阿米娜,我下周回广州。"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多久?"
"还不确定。厂里你先做着,账上的事听莉莉的。"
"哦。"她低头继续干活,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那你路上小心。"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抬起头来,圆眼睛里带着笑意,酒窝又陷进去了。"有啊。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瓶老干妈,这里买不到。"
他看着那双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阿米娜从来不会问"你去多久""你还回来吗"这种话,她活得简单,想要的东西自己攒钱买,想说的事情当面说出来。她是四个女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轻松的存在。
"好,我记住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办公楼走。身后传来她继续拧螺丝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和车间里上百台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上午十点开了一个简短的会。王莉莉坐在他对面,翻着今天的生产计划,脸色如常,看不出早上那通电话的影响。阿伊莎不在厂里,她今天在家带孩子。陈国强把近期的工作安排交代了一遍,然后把车钥匙和办公室钥匙各配了一把放桌上。
"莉莉,我走以后你坐这间办公室。"他说,"所有事你说了算。"
王莉莉抬眼看了看他,把钥匙收进包里。"行。"
会开完了,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那个红木办公桌下面有个暗格,他拉开,里面是一些旧物——来伊拉克第一年的工牌、儿子的满月照、一张和阿伊莎在仓库门口拍的合影、王莉莉第一次来厂里时签的合同复印件、阿米娜手工做的一个小铜铃挂件、苏菲送他的一本法语小说。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装进一个纸箱里,封好胶带,放在墙角。桌上只剩下一台电脑、一只水杯和那本翻到一半的《红楼梦》。
下午他开车回了家。阿伊莎在客厅里给女儿梳头发,小姑娘坐在地毯上玩洋娃娃,一头棕色卷发在她妈手里被编成两条辫子。他走过去在沙发坐下。
"阿伊莎,我下周带儿子回广州。"
梳头发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去多久?"
"先待一个月看看。厂里的事莉莉管,家里你照顾着。"
"嗯。"她把女儿最后一条辫子扎好,拍了拍她肩膀让她去玩,然后转头看着陈国强,"你一个人带阿卜杜拉,行吗?"
"都八岁了,能行。"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递给他。她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隔着一个小茶几的距离。"你上次回去三天就回来了,这次一个月,你爸你妈肯定高兴。"
"希望吧。"
她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陈,你这次回去,是只看看爸妈,还是别的?"
他没有躲她的目光。"都有。"
阿伊莎点了点头。"那就去吧。儿子那边我收拾东西,你几号的机票?"
"下周三。"
"嗯。"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过头看他。"陈,你上次说等厂子稳定了带我回广州看珠江。现在厂子够稳定了吗?"
他仰头看着她,这个跟了他九年的女人站在楼梯转角,头顶的灯光把她裹在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的脸还是九年前那张脸,但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像装满了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等我回来,"他说,"下一趟我带你和女儿一起去。"
阿伊莎看了他几秒,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沙漠里偶尔冒出来的一株绿色。她转身上了楼。
陈国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女儿在地毯上玩洋娃娃时细碎的嘀咕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些年扛过机器、搬过原料、签过无数合同,也抱过四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但此刻他握在一起的十根手指,空落落的。
下周三很快就到了。走的那天早上,巴格达的天气格外热,太阳刚升起来就已经晒得皮肤发烫。阿卜杜拉背着个小书包站在门口,兴奋地跳来跳去,他从来没坐过飞机,对这次旅行充满了期待。
陈国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快十年的别墅。阿伊莎站在门廊下,怀里抱着女儿,小姑娘揉着眼睛还没睡醒。王莉莉靠在门框上,今天穿了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脸色淡淡的。阿米娜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苏菲没出来,但她的房间窗户开着,唱片机里飘出那首熟悉的弦乐。
他朝门廊的方向挥了挥手。阿伊莎的嘴唇动了动,隔着几步远,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那个口型是"一路平安"。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阿伊莎还站在门廊下,王莉莉的衬衫被风吹起来一角,阿米娜的窗户合上了,苏菲的唱片机还在响。那栋白墙红瓦的别墅在晨光里渐渐变小,最后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去机场的路上阿卜杜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问了他一百个问题:"爸,飞机上能吃饭吗?""爸,广州热不热?""爸,爷爷长什么样?"
他一个一个答。手指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巴格达的街道在他面前展开,那些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街景——修车铺、烤肉摊、挂着卫星锅的矮楼、路边的破旧公交车——全部从车窗两边向后掠去,像一部被快进的旧电影。
机场到了。他牵着小男孩的手走进候机楼,安检的队伍排得很长,他弯下腰把儿子的书包带子调整好。阿卜杜拉仰头看着他:"爸,你会回来的吧?"
"当然回来。"
"那妈妈她们怎么办?"
"她们在家等着。"
"哦。"小男孩接受了这个答案,像接受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他继续牵着陈国强的手往安检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陈国强低头看着儿子的头顶,那个发旋歪歪扭扭的,像画歪了的句号。他把手收紧了,攥住那只热乎乎的小手。
登机的时候阿卜杜拉贴在舷窗上看外面停机坪上的飞机,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陈国强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机身震动起来,阿卜杜拉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喊"爸飞了飞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巴格达在下方越来越小。那片黄褐色的土地、那些低矮的建筑、那条蜿蜒的底格里斯河,全部缩成了一幅小小的地图,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耳边是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旁边的儿子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阿卜杜拉喊"我想喝果汁"。他帮儿子要了一杯橙汁,看着小家伙抱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橙色的汁水沾在上嘴唇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儿子的嘴,男孩抬起头朝他笑了,两颗门牙之间有一条缝。
飞机往东飞,穿过伊拉克的上空,穿过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一路往中国的方向去。窗外云层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陈国强把遮光板拉下来半截,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画了一道金线。
他想起临行前阿伊莎在厨房里给他打包行李,叠衣服的动作缓慢而仔细,每一条褶皱都抚平了才放进去。他想起王莉莉在他出门前把车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他手心里多停了两秒。他想起阿米娜趴在二楼窗口朝他挥手的那个笑,酒窝深深的,像盛了两勺糖。他想起苏菲的唱片机里那段悠长哀怨的弦乐,穿过开着的窗户飘出来,跟晨风搅在一起。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盘拧紧了发条的八音盒。
飞机穿过了最后一片云层,下面出现了连绵的、墨绿色的山脉。阿卜杜拉趴在窗边喊:"爸,那是中国吗?"
"快了。"
"中国有长城吗?"
"有。"
"我们能去吗?"
"能。"
阿卜杜拉高兴地拍了拍手,继续趴在窗边看下面的山河。陈国强也侧过头去看,那些山一条一条地铺展下去,像巨人留下的掌纹。山与山的缝隙里有银白色的河流,细得像血管。再往前,那些山渐渐平了,露出大片大片绿色的田野,田埂整齐得像格子布。
广州快到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那种热跟这些年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对巴格达的留恋,不是对四个妻子的愧疚,也不是对儿子的心疼。他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旁边坐着他的儿子,脚下是他出生的土地。
飞机开始降落。阿卜杜拉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越来越近的城市。那些高楼、那些立交桥、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房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有珠江,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水面上有船,船尾拖着白色的浪。
"爸!河!"阿卜杜拉喊。
"那是珠江。"
"好大!"
"嗯,很大。"
飞机砰地一声落了地,机舱里响起解安全带的声音和噼里啪啦开行李架的动静。阿卜杜拉开始手忙脚乱地解自己的安全带,陈国强帮他按开那个扣子,男孩跳起来去够头顶的行李架。
"别急,等大家先下。"
"我想看珠江!"
"出去就能看到。"
他们最后一个下飞机。穿过廊桥的时候阿卜杜拉的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陈国强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拽着他,穿过来来往往的旅客。空气里那熟悉的、带着微微湿热和炊烟味的气息涌进鼻腔,他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
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各种写名字的牌子。他爸妈不会举牌子,但他一眼就看见了——他爸坐在轮椅上,他妈站在旁边踮着脚往里面看。老两口头发都白了,他爸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但眼睛盯着出口的方向,眨都不眨。
他牵着阿卜杜拉走过去。
"爸,妈。"
他妈先看见了他,嘴唇抖了抖,然后视线落在阿卜杜拉身上——这个小卷毛的混血男孩,穿着巴格达买的运动鞋,背着印了阿拉伯文的小书包,仰着头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了一声:"奶奶好,爷爷好。"
他妈蹲下去抱住孙子,肩膀一抖一抖的。陈国强看着他爸,老头坐在轮椅上,干瘦的手攥着扶手,浑浊的眼睛里湿漉漉的,但嘴角在往上翘。
陈国强蹲下来,握住了他爸的手。那双手跟他记忆里不一样了,骨头嶙峋,皮肤薄得像纸,但握住他的时候还是用了力气。
"爸,我回来了。"
老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回来就好。"
他站起来,接过他妈的轮椅推手,往出口外面走。阿卜杜拉被他奶奶牵着手走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说"飞机上有橙汁""窗外有云""珠江好大"。老太太笑着应他,一边走一边拿手帕擦眼角。
出了航站楼,广州四月的热浪扑面而来。那种黏稠的、带着绿植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热,跟巴格达干爽灼人的热完全不同。阿卜杜拉缩了缩脖子,喊了一声"好闷",但眼睛还在到处看。
他们上了出租车。陈国强坐副驾驶,他爸妈和阿卜杜拉坐后排。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两边的棕榈树唰唰地往后退,广告牌上熟悉的中文字一个接一个跳进眼睛里。他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阿伊莎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他打字:"到了,在去家里的路上。"
"儿子怎么样?"
"好着呢,跟他奶奶聊了一路了。"
"那就好。"她停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广州热吗?"
"热,跟巴格达不一样的那种热。"
"嗯。你多陪陪爸妈。"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车窗外掠过一排排骑楼,楼下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地挂着——肠粉王、糖水铺、凉茶店、五金杂货。有个老伯穿着背心坐在店门口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这些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阿卜杜拉趴在另一侧车窗上喊:"爸,那个是什么?"
"糖水。"
"好吃吗?"
"晚上带你去吃。"
"耶!"
他妈在后排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卷毛。他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嘴角一直翘着,手搭在膝盖上跟着车里放的粤剧轻轻打着拍子。那调子是《帝女花》里的选段,他小时候他爸天天听,听到他都能背下唱词。
车拐进了越秀区那条老巷子。巷口那棵大叶榕还在,气根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停在楼下的时候他爸妈住的那栋楼外墙刚刷过新漆,乳白色的,楼下的防盗门换成了带智能锁的新款。
他扶着轮椅下了车。抬头看了看五楼那个窗口,阳台上一排花盆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正艳,玫红色的花瓣从防盗网的缝隙里伸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走吧,"他说,"回家了。"
阿卜杜拉蹦蹦跳跳地往楼道里跑,他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陈国强推着轮椅慢慢跟在后面,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爸花白的头顶。
五楼。门开了,阿卜杜拉已经站在玄关里东张西望,他妈去厨房开火烧水。他把他爸推进客厅,老头在客厅中央停了停,看着熟悉的桌椅、熟悉的挂钟、熟悉的那幅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山水画。
陈国强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他也坐下,隔着一个小茶几,就像小时候他放学回来坐在这里写作业,他爸坐对面看报纸。茶几上摆着一碟子他爱吃的核桃酥,他妈刚烤的,还冒着一丝热气。
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核桃的香味漫了满口。阿卜杜拉跑过来也要了一块,咬了一口皱起眉:"太甜了。"
"广州的甜,"他揉了揉儿子的头,"你慢慢就习惯了。"
窗外传来楼下肠粉店的铁铲声,叮叮咣咣的,伴着老板娘中气十足的招呼声:"靓女,肠粉要咩馅啊?"阿卜杜拉好奇地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卷毛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陈国强把剩下的半块核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客厅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扇叶的影子在墙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模糊的弧线。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咕嘟声和他妈窸窸窣窣翻碗橱的声音。他爸在沙发上微微打起了鼾,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着。
他坐在这间三十多平米的老房子里,头顶是转了三四十年的吊扇,身边是他睡着了的老父亲,窗台上探进来一簇三角梅的红。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巴格达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传来。
阿卜杜拉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说:"爸,你说的肠粉在哪?我想吃。"
陈国强站起来,牵住儿子的手。"走,楼下就有。"他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父亲,老头睡得正沉,鼾声均匀。他拿了条薄毯给父亲搭在腿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朝他妈喊了一声:"妈,我带阿卜杜拉下去吃点东西。"
"哎,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吃晚饭啊。"
他牵着儿子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阿卜杜拉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着,像在敲一面还没停稳的鼓。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六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巷子里有人在打麻将,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混着电视里粤剧的唱腔,从某个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肠粉摊的老板娘看到他就笑了:"强哥!几时返来咖?"
"今日刚到。"
"哎呀快坐下快坐下,阿仔食咩?"
阿卜杜拉仰着头看他等翻译。他低头笑了笑,用阿语说:"她说问你想吃什么。"
小男孩指着蒸笼上冒白汽的肠粉:"那个!"
两份肠粉端上来了,白嫩嫩的粉皮裹着虾仁和牛肉,淋了豉油,上面撒了葱花和芝麻。阿卜杜拉笨拙地拿着筷子去夹,粉皮滑溜溜地从筷子中间溜走,他急得用手去抓。老板娘在旁边笑弯了腰,拿了个叉子给他。
陈国强看着儿子低头吃肠粉的样子,蘸了豉油的嘴角翘起来,卷发垂在额前,棕色的眼睛盯着碗里那条白嫩嫩的粉皮。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五月的燥热和隔壁凉茶铺子飘来的草药味。头顶那棵大叶榕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绿浪,哗啦哗啦地响。
他把自己的那份肠粉吃完了,把碟子往前推了推,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阿伊莎发来的一张照片——女儿趴在地毯上跟苏菲一起看书,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棕色卷发一个金色卷发。照片下面她打了一行字:"女儿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告诉她很快。"
窗外的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片碎金。阿卜杜拉终于把最后一块肠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爸,好吃!"
陈国强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卷发。头顶的榕树叶子还在哗哗响,楼下麻将桌上一把牌推倒了重新洗,哗啦啦的声音混着初夏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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