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乾隆六十五年冬,惇嫔怀胎十月,产下一女。
接生嬷嬷捧着婴孩的手抖得像筛糠——这孩子落地不哭,反倒咧嘴一笑。
老皇帝闻讯赶来,抱起襁褓只看了一眼,当场下旨:晋惇嫔为妃,赐住翊坤宫主殿。
满殿跪倒的宫人中,唯有角落里的十五阿哥永琰抬了抬眼。他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孩,嘴角压下去,又抿住了。
第一节 老树新花
乾清宫的铜漏滴到寅时三刻,乾隆还没睡。
刘全跪在门槛外头,膝盖冻得发麻,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正好看见老皇帝抱着个襁褓在殿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小曲儿。
“万岁爷,该歇了。”刘全壮着胆子提醒。
“歇什么歇?”乾隆头也不回,“你看看她,眼睛多亮。朕三十多个儿女,没一个像她这般精神的。”
这话说得不假。旁的皇子公主落地时都跟小猫似的,闭着眼只知道哭。这位十公主倒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四处打量,像是在认人。
“传朕旨意,”乾隆忽然停下脚步,“明日早朝,宣钦天监监正入宫。”
刘全一愣:“万岁爷,明日是大朝会……”
“朕说的话,你没听清?”
刘全赶紧磕头,再不敢吭声。
次日早朝,钦天监监正跪在丹陛之下,捧着十公主的生辰八字,额头冷汗涔涔。
“如何?”乾隆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启禀万岁……”监正咽了口唾沫,“公主殿下八字极贵,乃……乃凤鸣岐山之格。”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凤鸣岐山——这四个字,上一个配得上的女人,叫武则天。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万岁,此等谶语,恐有不妥!”
乾隆没看他,低头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慢悠悠道:“朕的女儿,朕心中有数。退朝。”
当天下午,翊坤宫的赏赐堆成了小山。惇妃跪在门口接旨,双手举过头顶,指尖微微发颤。
传旨太监走后,惇妃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偏殿。她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和。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把木匣重新锁好,塞回了妆奁深处。
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像是要把整座紫禁城都吵醒。
第二节 掌上明珠
十公主满月那日,乾隆破例在御花园摆宴。
按祖制,公主满月不过是个内廷的小仪式,请几个亲近的宗室吃顿饭便罢。可乾隆偏要大办,还特意嘱咐内务府:“朕要给小十办得体面些,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得了件宝贝。”
内务府总管领了旨,转头就去请教一个人——和珅。
“和大人,您看这宴席的规制……”总管搓着手,满脸为难,“按什么品级办?公主毕竟不是皇子,太过了怕惹人闲话。”
和珅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放下盖碗,笑了笑:“皇上说要体面,你就照着体面办。至于品级——皇上心里自有分寸,你操什么心?”
总管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满月宴那日,御花园里张灯结彩,摆了整整三十六桌。宗室亲贵、朝中重臣,但凡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惇妃抱着十公主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襁褓上。
“瞧瞧,这眉眼多像皇上。”有人凑趣道。
“可不是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面相。”
乾隆听着这些奉承话,脸上笑意更浓。他从惇妃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中,对着满座宾客道:“朕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们吃的盐还多。这孩子,不同寻常。”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道:“皇上圣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和珅从席间起身,大步走到御前,撩袍跪下:“奴才斗胆,恳请皇上允奴才一观公主尊颜。”
乾隆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起来吧,过来看看。”
和珅起身,走近襁褓。他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先是含笑端详,随即脸色微微一变。
那孩子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殷红如血,嵌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醒目。
和珅盯着那颗朱砂痣,愣了好一会儿。
“和爱卿?”乾隆唤了一声。
和珅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奴才失仪。公主殿下天生异相,实乃大清之福。”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旁人只当他是敬畏天威,没人注意到他垂下的眼帘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宴散之后,和珅乘轿回府。轿子在夜色中穿过长安街,他的心腹幕僚马文远骑马跟在轿旁。
“老爷,您今儿个在宴上可是失态了。”马文远压低声音道。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和珅的半张脸。月光下,那张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文远,”他缓缓开口,“你信轮回吗?”
马文远一怔:“老爷何出此言?”
和珅放下轿帘,没有再说话。
轿子里,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和惇妃妆奁里那块一模一样。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那个女儿,六岁那年夭折了。死的时候,眉心也有一颗朱砂痣。
第三节 权臣登门
十公主百日宴前三天,和珅亲自登了翊坤宫的门。
按规矩,外臣不得擅入后宫。但和珅兼着内务府总管的差事,打着“查看宴席筹备”的旗号,倒也挑不出毛病。
惇妃在正殿接见了他。
两人隔着三尺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宫女们垂手侍立在两侧,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娘娘近来可好?”和珅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惇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没离开和珅的脸。
“奴才给公主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娘娘笑纳。”和珅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小太监捧进一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打造的长命锁。锁面上錾刻着精致的云纹,正中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惇妃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套长命锁的做工、用料,绝非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即便是内务府的匠人,没有三个月也打不出来。而和珅拿到它,只用了一天。
“和大人费心了。”惇妃的声音很稳,“只是这礼太重,妾身不敢收。”
“娘娘说笑了。”和珅微微一笑,“奴才不过是替皇上分忧罢了。皇上疼爱公主,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搬到翊坤宫来。奴才这点心意,算什么重?”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乾隆,又把自己的送礼变成了“替皇上分忧”。惇妃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那……妾身就替公主谢过和大人了。”惇妃示意宫女收下锦盒。
和珅拱了拱手,正要告退,忽然又停住脚步:“娘娘,奴才有一事不解。”
“大人请讲。”
“公主的名讳,可曾定了?”
“皇上赐了名,叫璟玥。”惇妃顿了顿,“和大人觉得不妥?”
“不敢。”和珅垂下眼帘,“璟者,玉之光也。玥者,神珠也。皇上赐的这个名字,极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走出翊坤宫大门时,一阵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和珅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内传来婴儿咿呀的声音,夹杂着宫女们的轻笑。
和珅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老爷?”随行的管家小声催促。
“走吧。”和珅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百日宴当日,和珅作为“代皇上待客”的主事人,忙前忙后,一刻不得闲。他亲自安排座次,亲自核对菜单,甚至连宴席上的酒杯都要一个个检查过。
“和大人做事,真是细致。”有大臣赞叹道。
“皇上把差事交给我,那是看得起我。”和珅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我要是办砸了,怎么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说话间,惇妃抱着十公主出来了。按照惯例,公主只需露个面便可回去,但和珅快步迎了上去。
“娘娘,可否让奴才抱抱公主?”他躬身请示。
惇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和珅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动作笨拙得像个从没抱过孩子的人。他把十公主搂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十公主原本还在哼哼唧唧,被和珅一抱,忽然安静下来。她睁大眼睛,盯着和珅的脸看了片刻,然后——
咯咯笑了起来。
满座皆惊。
“哎呀,公主认得和大人呢!”有人惊呼。
“这可真是缘分啊!”
乾隆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和珅,你倒是会讨孩子欢心。”
和珅连忙跪倒:“奴才不敢。公主殿下天资聪颖,想必是看出了奴才对皇上的忠心,这才以笑示恩。”
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乾隆的马屁,又把公主的笑解释成了“对忠臣的认可”。
乾隆果然龙颜大悦:“说得好!来人,赏和珅黄马褂一件!”
和珅磕头谢恩,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与惇妃撞在一起。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那一瞬间,没有人注意到惇妃的手指攥紧了衣袖,也没有人注意到和珅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十公主还在笑。
那笑声清脆如铃铛,在御花园的上空回荡。
第四节 童言无忌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十公主三岁了。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公主不一样——旁的格格见了生人就躲,她却不怕。不论是谁,只要跟她说话,她都笑眯眯地回应,嘴甜得像抹了蜜。
乾隆对这个女儿愈发宠爱,几乎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程度。每日下了早朝,第一件事就是去翊坤宫看闺女。有时政务繁忙,去不了,也要派太监去问问公主吃了什么、睡了多久。
“朕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招人疼的孩子。”乾隆常常这样说。
三月初三,上巳节。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乾隆带着十公主在园中赏花。
和珅恰好也在。他刚从军机处出来,路过御花园时被乾隆叫住。
“和珅,过来一起走走。”
和珅应了声,快步跟上。他落后乾隆半步,目光却一直落在十公主身上。
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只毛茸茸的小鸭子。
“父皇,那是什么?”十公主忽然指着一棵桃树问道。
“那是桃花。”乾隆弯腰把她抱起来,“好看吗?”
“好看。”十公主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树上最高的那枝,“我要那个。”
乾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枝桃花开得格外繁盛,粉白相间,煞是好看。只是位置太高,够不着。
“来人,给公主折下来。”
侍卫刚要上前,和珅抢先一步:“皇上,让奴才来吧。”
他走到树下,撩起袍角,三两下便爬了上去。虽说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身手却依旧利索。他攀着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枝桃花折了下来,然后跳回地面,双手奉上。
“公主殿下,给您。”
十公主接过花枝,歪着脑袋看了看和珅,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和大人,你真好看。”
空气凝固了一瞬。
乾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十,你知道什么叫好看?”
“知道。”十公主认真地点了点头,“父皇最好看,和大人第二好看。”
这话一出,旁边的太监宫女全都低下了头,肩膀却在微微抖动——憋笑憋的。
和珅连忙跪倒:“公主谬赞,奴才惶恐。”
“起来起来。”乾隆笑着摆手,“小孩子家家的,说的都是实话,你惶恐什么?”
和珅站起身,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眼底却有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十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和珅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通体碧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什么?”十公主伸出小手,指了指玉佩。
“回公主,这是奴才的玉佩。”
“好看。”十公主眨巴着眼睛,“给我。”
和珅愣了一下。
按规矩,臣子的随身之物,岂能随意赠予公主?更何况这块玉佩是他贴身佩戴多年的心爱之物,上面还刻着他女儿的名字。
可十公主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和珅咬了咬牙,伸手解下玉佩,双手奉上:“公主喜欢,是奴才的福分。”
十公主接过玉佩,握在小手里,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和大人。”
乾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但没有责怪和珅僭越,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和珅,你这个人,就是懂分寸、知进退。不像有些人,朕的女儿要个东西,他们还敢推三阻四。”
这话显然是在敲打某些人。和珅心知肚明,却装作听不懂,只是躬身道:“皇上言重了。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能看上奴才的东西,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当天晚上,乾隆就下了一道旨意:擢升和珅兼任内务府总管。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惇妃正在哄十公主睡觉。她听完太监的传话,脸上的表情僵了很久。
“娘亲,你怎么了?”十公主揉着眼睛问道。
“没事。”惇妃勉强笑了笑,“娘亲只是……有点累了。”
她把女儿哄睡着,独自坐在床边,望着桌上那块碧绿的玉佩出神。
那块玉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盒里。十公主玩了一会儿就腻了,随手丢在了一边。
惇妃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上面刻着两个字。
念儿。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第五节 兄妹嫌隙
十公主七岁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十公主的风筝挂在了树上。
那是一只蝴蝶风筝,是乾隆特意命江南织造为她做的。绢面上绘着五彩斑斓的花纹,尾巴上缀着长长的流苏,飞在天上时美极了。
可那天风太大,线断了。风筝晃晃悠悠地飘出去,最后挂在了乾清宫东侧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十公主急了,拉着宫女就往乾清宫跑。
“我的风筝!快帮我拿下来!”
宫女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爬树。那可是乾清宫,皇上议事的地方,她们哪敢放肆?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十公主跺了跺脚,撸起袖子就要往上爬。
“公主万万不可!”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拦住她。
正闹着,永琰从乾清宫里走了出来。
彼时的永琰已经是二十四岁的青年,被封为嘉亲王,在诸皇子中地位不高不低。他刚从御前议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方才在朝会上,他又被乾隆训斥了一顿,原因是他在处理河道事务时“过于激进,不顾大局”。
他正窝着一肚子火,出门就撞上了这一幕。
“怎么回事?”永琰皱眉问道。
宫女连忙跪下,把事情说了一遍。永琰听完,看了一眼挂在树上的风筝,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十公主。
“十五哥!”十公主见到他,眼睛一亮,“你帮我拿下来好不好?”
永琰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是这个丫头,仗着父皇的宠爱,在宫里横行无忌。她想要什么,父皇就给什么。她犯了错,从来没人敢罚她。就连和珅那条老狐狸,见了她也跟见了祖宗似的。
凭什么?
“你自己弄上去的,自己想办法。”永琰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十公主愣住了。
她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从没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永琰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十五哥!”她追上去,拽住永琰的衣袖,“你帮帮我嘛,就一下下……”
“放手。”永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了些,十公主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王爷!”宫女惊呼一声,赶紧扶住十公主。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干什么呢?”
所有人同时僵住。
乾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乾清宫门口。他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如水。
“父皇!”十公主委屈地扑过去,眼泪汪汪,“十五哥他不帮我,还推我……”
乾隆低头看了看女儿泫然欲泣的小脸,又抬头看向永琰,目光冷得像刀子。
“永琰,你过来。”
永琰硬着头皮走上前,跪下:“儿臣在。”
“你妹妹让你帮她拿风筝,你为什么不帮?”
“回父皇,儿臣以为,公主已经七岁了,应当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况且区区一只风筝,不值得兴师动众。”
“不值得?”乾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你眼里,你妹妹的事就是不值得?”
永琰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好,很好。”乾隆点了点头,“朕今天就告诉你,你妹妹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你身为兄长,不但不照顾妹妹,反而推搡她——你还有没有一点兄长的样子?”
“儿臣知错。”永琰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滚回你的王府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永琰磕了个头,起身离去。
他走过十公主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屈辱,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十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好了好了,不哭了。”乾隆蹲下身,替她擦掉眼泪,“父皇让人给你重新做一只风筝,比这只还好,好不好?”
“嗯。”十公主点了点头,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那天晚上,永琰回到王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爷。”贴身太监福安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您消消气,皇上只是一时……”
“一时什么?”永琰打断他,抬起头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一时糊涂。”他缓缓说道,“父皇老了,老到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亲情,什么是被人算计出来的‘天伦之乐’。”
福安吓了一跳:“王爷,慎言!”
“慎言?”永琰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且等着吧。”
福安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第六节 暗流涌动
十公主六岁生辰那日,乾隆在乾清宫颁下一道圣旨。
封十公主为固伦和孝公主。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按大清祖制,只有皇后所出的嫡女,方可受封“固伦”封号。十公主的生母惇妃,不过是个嫔妃,论出身、论位份,都够不上这个规格。
御史大夫刘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皇上,祖制不可违!固伦之封,关乎国本,万不可因私废公!”
乾隆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朕的女儿,朕想封什么就封什么。退朝。”
刘墉跪在丹陛下不肯起来,乾隆直接起身走了。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惇妃正在给十公主梳头。她听到太监的传话,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娘亲?”十公主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惇妃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捡起梳子,手指微微发抖。
“娘娘,您怎么了?”宫女担忧地问道。
“没事。”惇妃深吸一口气,“去……去把库房里那匹云锦拿出来,我要给公主做件新衣裳。”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对着观音像念了一整夜的经。
第二天一早,和珅就进了宫。
他没有去军机处,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守门的太监拦住了他:“和大人,皇上今儿个不见人。”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奴才有要事面圣。”和珅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张银票。
太监掂了掂分量,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太监出来传话:“皇上请和大人进去。”
和珅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乾清宫。
乾隆正坐在东暖阁的炕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你也是为了封公主的事来的?”
“奴才不敢。”和珅跪下,“奴才只是觉得,皇上既然已经下了旨,就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哦?”乾隆挑了挑眉,“你倒是会说话。”
“奴才只是实话实说。”和珅抬起头,“公主殿下天资聪颖,深得圣心。皇上疼爱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人反对,不过是嫉妒罢了。”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和珅啊和珅,满朝文武,就你最懂朕的心意。”
“奴才不敢。”和珅磕了个头,“奴才只是觉得,皇上操劳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个贴心的小棉袄,想宠着就宠着呗。至于那些规矩——规矩是人定的,皇上自然也能改。”
这句话说到了乾隆的心坎上。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祖制来压他。他是天子,天子的意志就是规矩。什么祖制不祖制的,都得排在他后面。
“说得好。”乾隆点了点头,“起来吧。”
和珅站起身,陪着乾隆说了会儿话,便告退了。
走出乾清宫时,他迎面遇上了惇妃。
两人在甬道上相遇,四周没有旁人。惇妃低着头,脚步匆匆,差点撞上和珅。
“娘娘小心。”和珅侧身让开,微微躬身。
惇妃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和大人,”她的声音很轻,“那道旨意……是你促成的吧?”
和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笑:“娘娘多虑了。皇上圣明,自有决断。”
惇妃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和珅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大人?”随行的小厮低声问道。
“走吧。”和珅收回目光,“回府。”
他坐上轿子,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长安街,和珅忽然睁开眼睛,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那是他让人仿制的,和他送给十公主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用力攥紧。
“快了。”他自言自语道,“就快成了。”
当天夜里,惇妃屏退所有宫女,独自一人坐在妆台前。
她打开那只木匣,取出那枚刻着“和”字的玉佩,放在烛火上烤了烤。玉佩的温度升高,边缘处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
那是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字。
她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字写的是——“保汝母女平安。”
惇妃的手指猛地一颤,玉佩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一直渗进她的骨头里。
第七节 棋子初成
十公主七岁那年,开始跟着翰林院的大学士读书。
乾隆给她选的老师是当世大儒纪昀,学问自然是顶尖的。可十公主的心思压根不在书本上,她更喜欢那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和珅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每隔三五日,翊坤宫就会收到和珅送来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有时是一架精巧的自鸣钟,有时是从西洋运来的万花筒。
十公主每次都欢喜得不得了,抱着和珅的胳膊喊“和大人最好”。
“公主喜欢就好。”和珅总是笑眯眯地回答,“公主想要什么,尽管跟奴才说。奴才上天入地,也给公主找来。”
渐渐地,十公主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想要什么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找和大人”。
这天,十公主在课堂上听纪昀讲《论语》,听得昏昏欲睡。下课后,她跑到惇妃跟前抱怨:“娘亲,纪夫子讲的课好无聊,我不想学了。”
惇妃皱了皱眉:“胡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怎么能因为无聊就不学?”
“可是我真的不想听嘛。”十公主撅着嘴,“我想出去玩。”
“不行。功课没做完,哪儿都不许去。”
十公主瘪了瘪嘴,眼圈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惇妃叹了口气,正要哄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通报:“和大人求见。”
“快请!”十公主一下子来了精神,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和珅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盏。盏里养着两条金鱼,通体赤红,在水中游弋时,鳞片闪闪发光。
“公主殿下,您看这是什么?”和珅举起琉璃盏,阳光透过盏壁,在金鱼身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哇!”十公主的眼睛亮了,“好漂亮!”
“这是奴才从南洋商人手里买来的,叫‘赤焰鱼’。整个大清,就这么一对。”和珅把琉璃盏递给十公主,“送给您。”
“谢谢和大人!”十公主接过琉璃盏,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惇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和大人,”她开口道,“公主还小,不宜收受太多贵重物品。您的心意,妾身心领了,但这鱼……”
“娘娘放心。”和珅打断她,“不过是一对鱼儿罢了,不值几个钱。公主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完,又转向十公主:“公主殿下,听说您最近在读书?”
“是啊。”十公主撇了撇嘴,“可无聊了。纪夫子整天之乎者也的,听得我头疼。”
“读书确实辛苦。”和珅点点头,“不过公主天资聪颖,只要肯用心,一定能学得很好。等您学好了,奴才有更好的东西送给您。”
“真的?”十公主眼睛一亮,“那我一定好好学!”
和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公主真乖。”
惇妃站在一旁,看着和珅和女儿亲密无间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惇妃把十公主叫到跟前,正色道:“玥儿,娘亲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呀?”十公主正趴在桌上逗金鱼,头也不抬。
“以后……少跟和大人来往。”
十公主抬起头,一脸不解:“为什么?和大人对我那么好。”
“就是因为他对你太好了。”惇妃斟酌着措辞,“你是公主,他是外臣。走得太近了,容易惹人闲话。”
“谁敢说我的闲话?”十公主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父皇说了,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谁都不能欺负我。”
“这不是欺负不欺负的问题……”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十公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娘亲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惇妃看着女儿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些事情,她不能告诉女儿。有些事情,她也不敢告诉女儿。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女儿一点一点地走进那张看不见的网里。
第八节 父子交锋
永琰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次机会。
乾隆六十八年秋,黄河决堤,山东数十州县被淹,灾民无数。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两,层层盘剥之后,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
永琰主动请缨,前往山东督办赈灾事宜。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山东官场翻了个底朝天。查出贪墨赈灾银两的官员多达二十七人,其中半数以上是和珅的门生故吏。
回京之后,永琰将调查结果写成奏折,呈递御前。
那份奏折写得极其详细——什么人、什么时间、贪了多少银子、证据在哪里,一一罗列,清清楚楚。
乾隆看完奏折,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怎么办?”他问永琰。
“按律当斩。”永琰的回答简洁有力。
乾隆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奏折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毕竟是为朝廷办事的。一下子杀二十七个人,动静太大了。”
“父皇!”永琰急了,“这些人贪的都是灾民的救命钱!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天理?”乾隆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跟朕谈天理?朕告诉你,这天底下最大的天理,就是江山稳固。杀了这二十七个人,朝野震动,那些和珅的门生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朕在清算他们。到时候人心惶惶,谁来替朕办事?”
永琰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父皇……”
“够了。”乾隆摆了摆手,“这件事,朕自有分寸。你先退下吧。”
永琰跪在地上,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乾隆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迎面遇上了和珅。
和珅显然是得到了消息,特地赶来的。他看到永琰,连忙躬身行礼:“十五爷安好。”
永琰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和大人来得可真及时。”
“奴才不敢。”和珅笑容满面,“奴才是来给皇上送折子的。不知十五爷在此,多有冲撞。”
“冲撞?”永琰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和珅,“和大人,本王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讲。”
“山东那二十七个人,是你的门生吧?”
和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王爷说笑了。那些官员都是朝廷的人,怎么会是奴才的门生?奴才不过是个办事的,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是吗?”永琰盯着他的眼睛,“那本王就等着看,看和大人能不能保住他们。”
他说完,拂袖而去。
和珅站在原地,目送永琰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大人?”随行的小厮凑上来,“十五爷这是……”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正常的。”和珅笑了笑,“走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他迈步走进乾清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
当天晚上,和珅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风大,收帆。暂避锋芒。”
他让人把这封信连夜送了出去。
三天后,山东那二十七名官员中,有十九人主动上折子“乞骸骨”,告老还乡。
剩下的八个人,被乾隆下令革职查办,但并未处以死刑,只是流放了事。
永琰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府中练字。他听完福安的汇报,手中的毛笔顿了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了一片。
“好手段。”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缓缓说道,“不愧是和珅。”
“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福安小心翼翼地问。
永琰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张被墨迹污染的宣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不急。”他说,“让他再得意几天。”
窗外,夜色渐浓。一轮残月挂在树梢,洒下惨白的光。
第九节 意外之变
十公主九岁那年冬天,出了一件大事。
她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谁都没当回事。太医开了几服药,喝了也不见好。拖了七八天,病情突然加重——高热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烙铁。
惇妃急得团团转,日夜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乾隆更是慌了神,一天之内连下三道旨意:太医院所有御医全部到翊坤宫会诊;京城各大药铺的名贵药材,全部征调入宫;张贴皇榜,寻访民间名医。
可十公主的病情还是一天天恶化下去。
到了第十天,她已经昏迷不醒了。太医院的院判跪在乾隆面前,战战兢兢地说:“万岁……臣等无能,公主殿下的病……怕是……”
“怕是什么?”乾隆的声音冷得像冰。
“怕是……药石无灵了。”
乾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废物!一群废物!”他暴怒地吼道,“朕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治不好!”
满屋子的太医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消息传到和珅府上时,和珅正在吃饭。他听完下人的禀报,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公主殿下病危,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了。”
和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顾不上扶,转身就往外走。
“备轿!进宫!”
那天晚上,和珅跪在了乾清宫外。
他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北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的膝盖很快就冻得麻木了,但他一动不动。
“和大人,您这是何苦呢?”守门的太监劝道,“皇上现在谁都不见,您跪在这儿也没用啊。”
和珅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就那样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时,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但他还是没有起来。
终于,乾清宫的大门打开了。
乾隆走了出来。他一夜未眠,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看到跪在地上的和珅,他愣了一下。
“你跪了一夜?”
“奴才担心公主,寝食难安。”和珅的声音嘶哑,“求皇上准许奴才去看看公主。”
乾隆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去吧。”
和珅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翊坤宫。
走进寝殿时,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十公主。
那张曾经红润的小脸,如今苍白如纸。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
和珅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眼眶渐渐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十公主冰凉的小手。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很轻,“您不能有事。您答应过奴才的,还要救奴才一命呢。”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眼泪滴在了十公主的手背上。
说来也怪。
就在那一刻,十公主的手指动了动。
紧接着,她的睫毛颤了颤,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和……大人……”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你怎么……哭了……”
和珅愣住了。随即,他猛地转过头,冲着门外大喊:“太医!太医快来!公主醒了!”
整个翊坤宫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们蜂拥而入,把脉的把脉,开方的开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十公主的体温竟然开始下降了。
“奇迹!简直是奇迹!”太医院院判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公主殿下的脉象,正在恢复!”
乾隆闻讯赶来,看到女儿苏醒过来,一向沉稳的他竟然红了眼眶。
“好,好,好啊!”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天保佑!朕的女儿,福大命大!”
满屋子的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和珅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仰头望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第十节 救命之恩
十公主的病彻底好了之后,乾隆在乾清宫设了一场家宴,算是庆祝女儿劫后重生。
说是家宴,其实该来的人都来了。永琰、和珅、惇妃,还有几个得宠的嫔妃,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子。
席间,乾隆心情大好,频频举杯。喝到酣处,他忽然放下酒杯,看着身边的十公主问道:“小十,这次你能好起来,多亏了和大人。你说,该怎么谢他?”
十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救和大人一命!”
满座皆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乾隆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傻孩子,和大人好好的,何须你来救?”
“那就留着嘛。”十公主认真地说,“以后万一和大人遇到危险,我就救他。这样不就扯平了?”
童言无忌,天真烂漫。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纷纷称赞公主仁厚、知恩图报。
只有两个人没有笑。
一个是惇妃。她端着酒杯,目光闪烁不定。
另一个是和珅。
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奴才……谢公主殿下隆恩。”他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当他抬起头时,眼角有泪光闪烁。
“和大人,你怎么哭了?”十公主好奇地问。
“奴才……是高兴的。”和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公主殿下如此仁厚,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乾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和珅,你起来吧。小十既然说了要救你一命,那就是你的造化。日后你若真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公主便是。”
“奴才遵旨。”和珅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坐在对面的永琰,一直在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和珅跪下的那一刻,看到十公主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也看到了乾隆欣慰点头的那一刻。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宴散之后,永琰独自走出乾清宫。月色清冷,宫道上的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
“王爷,”福安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您今晚怎么一直不说话?”
永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说出‘救人一命’这种话?”永琰缓缓说道,“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福安愣住了:“王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永琰收回目光,“走吧,回府。”
他迈步走进夜色中,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乾清宫里,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已经在权力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谁也动不了的棋子。
第十一节 少年心事
十公主十二岁这年春天,宫里来了个新人。
是个年轻的侍卫,姓沈,单名一个淮字。据说是镶黄旗子弟,今年刚满十八,武艺出众,被选入乾清宫当值。
十公主第一次见他,是在御花园的牡丹亭旁。
那天她趁着师傅午休,偷偷溜出来透气。刚走到假山后面,就听见一阵破风声。她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在空地上练刀。
刀光如雪,上下翻飞。那人的身法极快,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一套刀法练完,他收刀入鞘,额头微汗,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十公主看得入了神,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
那年轻人猛地转过身来,厉声道:“谁?”
四目相对。
十公主站在假山后面,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半边脸被阳光照亮。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头上簪着一朵新鲜的芍药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沈淮愣了一下,连忙单膝跪地:“属下该死,惊扰了贵人。”
“你是谁?”十公主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歪着头打量他,“我怎么没见过你?”
“属下沈淮,新调入乾清宫当值。今日轮休,见此处僻静,便擅自练了会儿刀。冒犯之处,还请贵人恕罪。”
“我没怪你。”十公主摆了摆手,走到他面前,“你刚才那套刀法叫什么名字?”
“回贵人,叫‘破云十三式’。”
“破云十三式……”十公主念了一遍,眼睛亮了,“好听。你能再练一遍给我看吗?”
沈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重新拔出腰刀,在空地上练了起来。这一次,他比方才更加认真,每一招都力求完美。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十公主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一套刀法练完,沈淮收刀,额头的汗更多了。
“好看!”十公主鼓起掌来,“你练得真好。比我见过的那些侍卫强多了。”
“贵人谬赞。”沈淮低着头,“属下不过是粗浅功夫,不值一提。”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淮。”
“沈淮……”十公主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忽然笑了,“我叫璟玥。不过我父皇叫我小十,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沈淮吓了一跳:“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十公主不以为然,“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
沈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公主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该回去了。下次有空,我还来看你练刀。”
说完,她便转身跑了。
沈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半天没回过神来。
从那以后,十公主隔三差五就往御花园跑。有时候沈淮不当值,她就坐在石凳上等。有时候沈淮在,她就缠着他练刀给自己看。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
沈淮话不多,但性子温和,对十公主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十公主跟他在一起时,觉得特别自在——不用端着公主的架子,不用应付那些虚伪的客套话,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有一天,十公主问他:“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沈淮想了想,答道:“话多容易出错。少说,多做,比较稳妥。”
“那你觉得我话多吗?”
沈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公主的话……确实不少。”
“你敢取笑我!”十公主佯装生气,抬手要打他。
沈淮侧身躲开,动作敏捷得像只猫。十公主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得跺脚:“你别跑!”
“属下不敢不跑。”沈淮退到三步之外,眼里带着笑意,“公主金枝玉叶,属下皮糙肉厚,万一伤着公主,属下担待不起。”
“油嘴滑舌。”十公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个月。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那天十公主像往常一样去御花园,等了很久,沈淮都没有出现。她又等了两天,还是没见到人。
她忍不住去问乾清宫的总管太监:“那个叫沈淮的侍卫呢?怎么这几天都没看到他?”
总管太监的脸色变了一变,支支吾吾地说:“回公主,沈侍卫……被调走了。”
“调走了?”十公主一愣,“调去哪儿了?”
“调……调去关外了。”
“关外?”十公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为什么?他不是在乾清宫当值当得好好的吗?”
“这……这是上面的意思,奴才也不知道缘由。”
十公主还想追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殿下。”
她转过身,看到了和珅。
和珅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官服,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他缓步走过来,躬身行礼:“公主殿下安好。”
“和大人,”十公主急切地问,“你知道沈淮的事吗?他怎么突然被调走了?”
“沈淮?”和珅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恍然道,“哦,您说的是那个新来的侍卫吧?奴才听说了,好像是关外的驻军缺人手,兵部便把他调过去了。”
“为什么要调他?他才刚来没多久!”
“这……”和珅笑了笑,“兵部的调令,奴才也不好过问。不过公主放心,关外虽然远了点,但也是为国效力,不算坏事。”
十公主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公主殿下,”和珅又说,“奴才听说您最近常去御花园?那地方虽然景致好,但毕竟人来人往的,不太安全。您若是想去散心,不如让奴才陪您去西苑?那边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不用了。”十公主闷闷不乐地说,“我累了,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和珅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大人,”随行的小厮凑上来低声问,“那个沈淮……”
“已经出关了。”和珅淡淡地说,“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小厮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多嘴。
和珅收回目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军机处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稳健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十二节 笼中金雀
沈淮的事情过后,十公主消沉了好一阵子。
她不再往御花园跑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待在翊坤宫里发呆。惇妃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摇摇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惇妃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十公主偏头躲开了:“没事,就是不想动。”
惇妃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娘亲去给你炖碗汤。”
惇妃走后,十公主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皇宫。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西苑的海子。她见过最多的人,就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她认识的最有趣的人,是那个已经被调到关外去的沈淮。
而她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公主殿下,”贴身宫女巧云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您尝尝这个,是新来的御厨做的桂花糕。”
十公主看了一眼那碟精致的糕点,忽然问:“巧云,你觉得这宫里好吗?”
巧云一愣:“公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十公主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住在宫里,开心吗?”
巧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生在宫里,长在宫里,没去过外面,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所以……奴婢也说不上来好不好。”
“那你想出去看看吗?”
巧云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公主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
十公主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起来吧,我不问了。”她摆了摆手,重新趴回窗台上。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扑棱着翅膀,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自由自在。
十公主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连你们都比我有出息。”她喃喃地说,“至少,你们想飞就能飞。”
那天晚上,惇妃端着一碗参汤进了十公主的房间。
“玥儿,娘亲跟你聊聊。”
十公主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聊什么?”
惇妃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想那个侍卫的事?”
十公主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都知道了。”惇妃的声音很轻,“你在御花园里见他的事,我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要被调走?”十公主放下书,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如果您早点说,我至少还能跟他道个别。”
惇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过了很久才说:“玥儿,你还记得娘亲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少跟和大人来往。”
十公主皱了皱眉:“这和沈淮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惇妃抬起头,直视着女儿的眼睛,“你以为沈淮为什么会被调走?”
十公主愣住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惇妃打断她,“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宫里的事,没有一件是偶然的。你今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明天就会有人知道。你以为的自由,其实都是别人允许你拥有的。”
十公主呆呆地看着母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惇妃把那碗参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身来:“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玥儿,”她没有回头,“娘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接了那块玉佩。”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十公主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可她没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汤都喝完了。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动不动。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门。
又像是有人在敲她的牢笼。
第十三节 父女裂痕
十公主十四岁这年,第一次跟乾隆吵了架。
起因是南巡。
乾隆计划第六次南巡,要带几个皇子公主同行。名单拟出来后,十公主发现自己不在上面。
她气冲冲地跑到乾清宫质问乾隆:“父皇,为什么南巡不带我?”
乾隆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你年纪还小,路上奔波劳累,不适合。”
“我不怕累!”十公主走到御案前,双手撑在桌沿,“我都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
“十四岁还不是小孩子?”乾隆放下笔,抬头看着她,“你几个姐姐,十四岁的时候都还在闺中学绣花呢。”
“我又不喜欢绣花!”十公主梗着脖子,“我想出去看看!我长这么大,连京城都没出过!”
“胡闹。”乾隆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是公主,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丫头。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安安稳稳待在宫里,学学规矩,读读书,这才是正事。”
“可是……”
“没有可是。”乾隆挥了挥手,“这件事朕已经定了,你回去吧。”
十公主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圈渐渐红了。
“父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什么都依着我,我说什么您都答应。为什么现在变了?”
乾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变了。
以前,他觉得这个小女儿天真可爱,愿意把所有的宠爱都给她。但随着她一天天长大,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女儿终究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要嫁人,嫁人了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所以他宁愿把她留在宫里,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哪怕让她不高兴。
“朕没有变。”乾隆放缓了语气,“朕只是为你好。”
“为我好?”十公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把我关在宫里,哪儿都不让我去,这就是为我好?”
“放肆!”乾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谁教你这么跟朕说话的!”
十公主被他的怒气吓了一跳,但她没有退缩。她倔强地昂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却一声不吭。
父女俩就这样对峙着。
最后还是乾隆先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十公主转身就跑出了乾清宫。
她一路跑回翊坤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消息传开后,后宫议论纷纷。
有人说十公主恃宠而骄,不知好歹。也有人说乾隆太过专制,不近人情。还有人躲在暗处偷笑——宠了这么多年,终于也有失宠的一天。
惇妃来敲过门,十公主不开。乾隆派太监来问候,十公主也不理。
她就那么把自己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和珅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提着食盒,站在翊坤宫门口,对守门的宫女说:“麻烦通报公主一声,就说奴才带了城南李记的糖炒栗子。”
宫女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公主请和大人进去。”
和珅走进房间时,看到十公主蜷缩在窗边的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红肿。
“公主殿下,”和珅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香甜的热气飘了出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十公主没动。
和珅也不催,自己搬了张凳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坐下。
“奴才听说,公主跟皇上吵架了?”
十公主还是不说话。
“其实吧,奴才觉得,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皇上。”和珅自顾自地说,“皇上是心疼公主,怕公主在外面吃苦。这当爹的嘛,都是一样的心思。”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十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从来都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
“皇上是天子,习惯了做主。”和珅笑了笑,“不过公主放心,奴才已经跟皇上提过了。等下次南巡,一定带上公主。”
十公主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奴才什么时候骗过公主?”和珅从食盒里拿出一颗栗子,剥开壳,递过去,“喏,趁热。”
十公主接过栗子,放进嘴里。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和大人,”她含着栗子含糊不清地说,“为什么你比父皇还了解我?”
和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又剥了一颗栗子,递了过去。
第十四节 暗潮汹涌
乾隆六十年九月,乾隆正式下诏,册立第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明年元旦举行禅位大典。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到来时,还是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和珅一党——他们心里清楚,永琰一旦登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们。
和珅府上,灯火通明。
书房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和珅的心腹。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皇上这是铁了心要传位啊。”户部侍郎赵秉钧率先开口,“咱们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刑部郎中钱鹤龄苦笑,“圣旨都下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抗旨当然不行。”工部主事孙伯渊沉吟道,“但太子爷那边……咱们是不是该去走动走动?”
“走动?”赵秉钧冷哼一声,“太子爷恨咱们入骨,你去走动,不是自投罗网?”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书房里乱成一团。
和珅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端着茶盏,慢慢地吹着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
“大人,”马文远忍不住开口,“您倒是说句话啊。”
和珅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你们都忘了,皇上虽然传位,但并没有交出实权。”
众人一愣。
“太上皇还是太上皇。”和珅慢条斯理地说,“太子爷就算登了基,也得听太上皇的。只要太上皇在一日,咱们就安稳一日。”
“可是太上皇毕竟年纪大了……”赵秉钧迟疑道。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让太上皇活得久一点。”和珅微微一笑,“只要太上皇在,太子爷就翻不了天。”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
“大人英明!”钱鹤龄率先拍马屁。
“行了,都散了吧。”和珅站起身,“记住,这段时间都低调点,别给人抓住把柄。”
众人纷纷告辞。等人都走光了,马文远留了下来。
“大人,”他压低声音,“太子爷那边,真的不用做点什么?”
“不用。”和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色中的紫禁城,“他会来找我的。”
“他?”马文远一愣,“太子爷?”
“不。”和珅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十公主。”
与此同时,东宫。
永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贞观政要》。他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王爷,”福安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不急。”永琰头也不抬,“再看一会儿。”
福安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王爷,太上皇传位的旨意已经下了,您……不高兴吗?”
永琰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高兴。”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当然高兴。”
“那您怎么……”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永琰放下书,端起茶盏,“当了皇帝之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福安不敢接话。
永琰喝了一口茶,忽然问:“和珅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和大人今晚召集了不少门生,在府上密谈了许久。具体谈了些什么,探子没能打听到。”
“不用打听也知道。”永琰放下茶盏,“无非是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太上皇给他们撑腰。”
“那咱们……”
“不急。”永琰重新拿起书,“让他们先蹦跶几天。等我登了基,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算账。”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福安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第十五节 新帝登基
嘉庆元年正月初一,紫禁城里举行了盛大的禅位大典。
乾隆在太和殿上亲手将传国玉玺交给了永琰,正式退位为太上皇。永琰即皇帝位,改元嘉庆,大赦天下。
典礼结束后,乾隆搬到了宁寿宫居住。名义上是颐养天年,实际上朝中大权仍然掌握在他手里——所有重要的奏折,都要先送到宁寿宫给他过目,然后再转到乾清宫。
和珅的官职纹丝不动。
他依然是首席军机大臣,依然是内务府总管,依然是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二皇帝”。
嘉庆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什么都没说。每天上朝,他坐在龙椅上,听和珅汇报政务,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从不驳斥,也从不反驳。
“皇上真是个有耐心的人。”和珅私下里跟马文远感叹,“换了别人,早就忍不住了。”
“大人觉得,皇上能忍多久?”马文远问。
“能忍多久不重要。”和珅笑了笑,“重要的是,太上皇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马文远后背一阵发凉。
而此时的嘉庆,正在乾清宫里召见一个人。
十公主。
自从上次为了南巡的事吵了一架,十公主跟乾隆之间就一直有些隔阂。虽然后来和珅从中调解,父女俩表面上和好了,但十公主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她很少再去宁寿宫请安了。即便去了,也是坐一坐就走,话越来越少。
反倒是嘉庆,时不时会派人送些小玩意儿到翊坤宫。有时是一盒苏州的糕点,有时是一本新出的笔记小说,有时是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十公主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但次数多了,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
“皇兄,”十公主走进乾清宫,行了个礼,“您找我?”
“坐。”嘉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朕让人从江南带了些新茶回来,想着你爱喝,就叫你过来尝尝。”
十公主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嘉庆亲自给她斟茶,心里有些感动。
“皇兄,您政务繁忙,不必特意为这点小事费心。”
“政务再忙,也不能忘了妹妹。”嘉庆把茶盏推到她面前,“尝尝。”
十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喝。”她由衷地赞道。
“喜欢就好。”嘉庆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朕还真羡慕你。”
“羡慕我?”十公主一愣,“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自由啊。”嘉庆放下茶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处处受制,事事掣肘。”
十公主沉默了。
她知道嘉庆说的是什么意思。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听得出来,他口中的“掣肘”,指的就是和珅。
“皇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是不是……很讨厌和大人?”
嘉庆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十公主低下头,“我知道很多人都说他不好,但他对我确实不错。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他给什么,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那是因为你有用。”嘉庆的语气很平淡,“和珅这个人,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对你好,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好处。”
十公主抬起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嘉庆放下茶盏,看着她,“朕只是想告诉你,人心隔肚皮。你对别人掏心掏肺,别人未必对你真心实意。”
十公主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好了,不说这些了。”嘉庆站起身,“茶喝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十公主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皇兄,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对和大人下手……能不能饶他一命?”
嘉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替他求情?”
“因为他救过我。”十公主说,“我九岁那年生病,他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整夜。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嘉庆没有说话。
“我先告退了。”十公主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嘉庆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
“皇上,”福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要不要派人盯着翊坤宫?”
“不用。”嘉庆摇了摇头,“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她还什么都不懂。”
第十六节 步步紧逼
嘉庆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了,紫禁城的宫墙角还结着霜。乾清宫里的炭火不敢断,老太监们都说,这天象不对,怕是要出事。
出事的是两江总督的人选。
两江总督任上出了亏空,户部盘点下来,少了八十万两白银。嘉庆在早朝上提出要彻查,话音未落,和珅便站了出来。
“皇上,两江总督乃是封疆大吏,若要彻查,恐引起地方动荡。依奴才之见,不如让其自行填补亏空,再调任了事。”
满朝文武无人出声。
嘉庆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个躬身而立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和大人所言,也有道理。”他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按和大人说的办吧。”
散朝之后,嘉庆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一个人在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福安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时,看到嘉庆正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出神。那幅字是乾隆御笔亲题的四个字—— “待时而动”。
“皇上,”福安小心翼翼地把银耳羹放在桌上,“您该用膳了。”
“福安,”嘉庆没有回头,“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不窝囊?”
福安吓得扑通跪倒:“皇上万万不可这么说!”
“起来吧。”嘉庆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他走到桌前,端起银耳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太上皇那边,今日如何?”他问。
“回皇上,太上皇今日精神尚好,上午在西苑散了步,午后召了和大人去宁寿宫说话。”
“又是和珅。”嘉庆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朕的父皇,如今离了和珅,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去查查,这两江总督的亏空,和珅有没有份。”嘉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用查太深,点到为止就行。”
“嗻。”
福安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而此时的宁寿宫里,和珅正陪着乾隆下棋。
乾隆执黑,和珅执白。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
“你这步棋,走得不够狠。”乾隆落下一子,封住了白棋的一条大龙。
“太上皇教训得是。”和珅笑着应道,捻起一枚白子,犹豫了半天,最终落在了另一个位置,“奴才心软,总想着留几分余地。”
“心软?”乾隆哼了一声,“你若是心软,这朝堂上就没有心硬的人了。”
“太上皇谬赞了。”和珅低头,做出惶恐的模样,“奴才不过是替太上皇分忧罢了。”
乾隆没有接话。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问:“永琰最近怎么样?”
和珅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子:“皇上勤勉政务,每日批折子到深夜,颇有太上皇当年的风范。”
“是吗?”乾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落下一子,“朕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急。心急,就容易出错。”
“太上皇圣明。”
“你替他多盯着点。”乾隆抬起头,看了和珅一眼,“该提醒的提醒,该拦着的拦着。别让他走错了路。”
和珅连忙起身跪下:“奴才谨遵太上皇谕旨。”
“起来吧,继续下棋。”
和珅重新坐回椅子上,拈起一枚白子。他的手指稳定如初,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容。
但他心里清楚,太上皇方才那句话,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警告。
——你替朕盯着他,但你也别太过分。
他落下了那枚白子。
棋盘上,白棋的局面,已经开始悄悄地收缩了。
第十七节 最后的礼物
十公主十六岁生辰这年,和珅送了一件特别的礼物。
是一支凤钗。
钗身用赤金打造,錾刻着精细的云纹,钗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整支钗子在光线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十公主拿着这支凤钗,爱不释手:“和大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公主殿下说笑了。”和珅笑眯眯地说,“奴才这条命都是公主的,一支钗子算什么?”
十公主被他的话逗笑了:“你又来了,老是提那件事。”
“不是奴才爱提,是公主的恩情,奴才一辈子都忘不了。”和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还有一件东西,请公主一并收下。”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通体无瑕,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对镯子,是奴才年轻时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和珅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感慨,“本来是想留给女儿的,可惜……她没福气戴。”
十公主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以前隐约听人说过,和珅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但她从没细问过,和珅也从没提起过。
“和大人……”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公主不必为奴才难过。”和珅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罕见的真诚,“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这对镯子能戴在公主手上,也算是它们的福分。”
十公主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那……你给我戴上吧。”
和珅小心翼翼地取出玉镯,托着十公主的手腕,轻轻套了进去。玉镯微凉,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好看吗?”十公主举起手腕,转了转。
“好看。”和珅退后一步,端详着,“公主戴什么都好看。”
十公主笑了起来,笑容明亮如春光。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早朝上,嘉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到了和珅送给十公主的那支凤钗。
“朕听闻,和大人昨日送了固伦公主一支凤钗?”嘉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凤钗这种东西,向来是皇后、贵妃才有资格佩戴的。和大人送这个给公主,是不是有些不妥?”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和珅。和珅面色不变,出班跪倒:“皇上明鉴,那支凤钗虽是凤形,但并非宫廷制式,乃是民间工匠打造的首饰,算不得僭越。”
“民间工匠?”嘉庆挑了挑眉,“朕怎么听说,那支钗子是内务府的匠人花了三个月打造的?”
和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皇上消息灵通,奴才佩服。那支钗子确实是奴才请内务府的匠人打的,但用的是奴才自己的银子,走的也是奴才私人的账目。奴才只是想着公主生辰,想送一份体面的贺礼,绝无僭越之意。”
“是吗?”嘉庆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朕也只是随口一问。和大人不必紧张。”
“奴才不敢紧张。”和珅磕了个头,“多谢皇上体谅。”
他站起身,退回队列中。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表情,但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散朝之后,十公主在翊坤宫里听说了这件事。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那支凤钗,忽然觉得它变得沉重起来。
她伸手想把钗子拔下来,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却又停住了。
“巧云,”她问,“你说,皇兄是不是故意针对和大人?”
巧云吓了一跳:“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不能乱说。”十公主放下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可我总觉得,皇兄看和大人的眼神,不太对劲。”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我去乾清宫一趟。”
“公主!”巧云想拦住她,但十公主已经走出了门。
乾清宫里,嘉庆正在批折子。听到太监通报说固伦公主求见,他放下笔,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皇兄,”十公主进门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那支凤钗的事,我听说了。”
嘉庆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支钗子,是我让和大人送的。”十公主说,“不是他主动给的。”
嘉庆的眉毛微微一动:“哦?”
“我去年就看上了一支钗子,跟和大人提过。他记在心里,今年便打了来送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要求的,跟他没关系。”
嘉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十,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人说话了?”
十公主的脸微微一红:“我不是替谁说话,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嘉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你告诉朕,和珅这些年送你的东西,有多少是你‘要’的,又有多少是他‘主动’给的?”
十公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朕不怪你。”嘉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朕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十公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皇兄,”她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对和大人下手……能不能饶他一命?”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嘉庆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朕答应你,”他说,“留他一个全尸。”
第十八节 大厦将倾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驾崩于宁寿宫。
享年八十九岁。
丧钟敲响的那一刻,整座紫禁城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之中。哭声从宁寿宫传出来,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像是潮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每一座宫殿、每一条甬道。
十公主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晕厥。
她失去了父皇。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老头子,走了。
和珅也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大声。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很快就见了红。
“太上皇!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您走了,奴才可怎么办啊!”
满殿的文武百官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人暗自摇头,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他们都清楚,乾隆一死,和珅的天,就要塌了。
果然。
乾隆驾崩的第二天,嘉庆便下了一道旨意:命和珅总理丧仪,留守宁寿宫,不得擅离。
这道旨意听起来是重用,实际上是软禁。
和珅被困在了宁寿宫里,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他几次想派人出去打探情况,都被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
“和大人,皇上有旨,请您安心守灵,莫要分心。”
和珅站在宁寿宫的偏殿里,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侍卫,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嘉庆动手了。
正月十一,嘉庆下旨,命各省督抚速递先帝遗诏,同时调集京畿驻军入城警戒。
正月十二,嘉庆以“总理丧仪不力”为由,免去了和珅的内务府总管一职。
正月十三,嘉庆下旨逮捕和珅的同党——户部侍郎赵秉钧、刑部郎中钱鹤龄、工部主事孙伯渊等十余人,悉数下狱。
正月十五,元宵节。紫禁城里没有花灯,没有烟火。有的只是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正月十六,嘉庆在乾清宫召集内阁大臣,宣读了一份长达六十页的奏折。奏折上列出了和珅的二十大罪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僭越逾制、欺君罔上……
每一条,都足以致死。
正月十七,嘉庆下旨:查抄和珅府邸。
查抄的结果,震惊了整个朝野。
和珅府中抄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折合白银共计八亿两。而当时大清国库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七千万两。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句民谚,从此传遍了天下。
十公主是在翊坤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和珅送的凤钗,指尖冰凉。
“公主,”巧云红着眼眶说,“您……您别太难过了。”
十公主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凤钗,钗头上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和珅抱着还是婴儿的她,她冲他咯咯地笑。
她又想起了那个冬天的夜晚,和珅跪在乾清宫外,求乾隆准许他去探望病重的她。
她还想起了那袋糖炒栗子,那对玉镯,那些数不清的小玩意儿和笑脸。
“巧云,”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和大人真的是坏人吗?”
巧云不知道怎么回答。
十公主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站起身,把凤钗插在发间,整了整衣襟,朝门外走去。
“公主,您要去哪儿?”
“乾清宫。”十公主没有回头,“去见皇兄。”
第十九节 公主救驾
乾清宫里,嘉庆正在审阅和珅的罪状。
厚厚的卷宗摊在御案上,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嘉庆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勾画批注。
“皇上,”太监通报,“固伦公主求见。”
嘉庆抬起头,沉默了片刻:“让她进来。”
十公主走进乾清宫时,脚步很稳。她穿着素白的丧服,发间没有任何首饰——那支凤钗,她最终还是拔了下来。
“皇兄。”她跪下行礼。
“起来吧。”嘉庆放下笔,“你来得正好,朕也有话要跟你说。”
十公主没有起身。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直视着嘉庆的眼睛:“皇兄,我来求您一件事。”
“如果是替和珅求情,那就不用说了。”嘉庆的语气很冷淡,“他的罪状,你已经看过了。二十条大罪,哪一条冤枉他了?”
“我没有说他冤枉。”十公主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来提醒皇兄,您答应过我的事。”
嘉庆的眼神微微一变。
“您答应过我,留他一个全尸。”十公主一字一顿地说,“您是皇帝,金口玉言,不会食言吧?”
乾清宫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嘉庆盯着跪在地上的妹妹,目光复杂。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一直当成小丫头的妹妹,好像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朕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他缓缓开口,“朕可以留他全尸,改为赐死。但是小十,你要明白,朕这么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
“我知道。”十公主低下头,“谢谢皇兄。”
“你先别急着谢。”嘉庆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朕还有一个条件。”
十公主抬起头。
“从今以后,你不许再见和珅。他死之后,你不许替他收尸,不许替他祭奠,不许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他的名字。”嘉庆俯视着她,目光锐利,“朕要你彻底忘记这个人。你做得到吗?”
十公主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上了眼睛。
“我做得到。”
“好。”嘉庆直起身,“你回去吧。朕会安排人送他最后一程。”
十公主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槛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皇兄,”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进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里。
第二十节 惊天秘密
和珅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待最后的判决。
牢房不大,但还算干净。一日三餐有人送,虽然简陋,但也饿不死他。和珅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正月十八,嘉庆下旨:和珅罪大恶极,本该凌迟处死,念其在先帝时期有功,特加恩赐,令其自尽。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和珅睁开了眼睛。
他跪在地上,听完圣旨,磕了三个头:“罪臣领旨谢恩。”
传旨的太监走后,牢房里只剩下和珅一个人。他坐在稻草铺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他送给十公主、后来又被她玩腻了随手丢在一边的那一块。
他握着玉佩,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念儿”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时,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和珅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十公主。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后跟着一个太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公主殿下,”和珅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十公主没有回答。她对那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放下食盒,退到了远处。
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大人,”十公主蹲下身,隔着栅栏看着他,“我来看你最后一眼。”
和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公主殿下……奴才不值得您这样做。”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十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壶酒,隔着栅栏递了进去,“这是我从御膳房偷来的,最好的女儿红。你喝一杯吧。”
和珅接过酒壶,手指微微颤抖。他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囚服上。
“好酒。”他擦了擦嘴角,笑道,“奴才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十公主看着他,忽然问:“和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公主请问。”
“你对我好,到底是因为我像你的女儿,还是因为我有用?”
和珅的笑容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都有。”他的声音很轻,“最开始,是因为公主长得像她。后来……后来就分不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十公主,目光里有泪光闪烁:“奴才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贪了很多钱,害了很多人。但对公主,奴才是真心的。”
十公主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相信你。”她说。
和珅忽然跪了下来,隔着栅栏,朝十公主磕了三个头。
“公主殿下,奴才有一件事,一直没敢告诉您。”
“什么事?”
“您的生母惇妃娘娘……当年之所以能生下您,是因为奴才在背后帮了她一把。”和珅的声音很低,“那时她还是个浣衣局的宫女,被太上皇临幸了一次,本该就此被遗忘。是奴才在太上皇面前提了她的名字,让她有了今天的地位。”
十公主愣住了。
“奴才做这件事,本来只是为了在宫里埋一颗棋子。可后来……后来看着您一天天长大,奴才就后悔了。”和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奴才不该把您当成棋子。您就是您,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十公主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说过的那句话——“娘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接了那块玉佩。”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颗棋子。
“若有来世,”和珅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奴才愿做公主的亲爹。这辈子欠您的,下辈子加倍还。”
十公主蹲下身,隔着栅栏,握住了和珅的手。
那只手很凉,瘦骨嶙峋,和她记忆中那只温暖宽厚的手截然不同。
“和大人,”她轻声说,“我不恨你。”
和珅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走吧,”他说,“别看了。接下来的事,不好看。”
十公主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后传来和珅的声音:“公主殿下,保重。”
她没有回头。
第二十一节 最后交易
正月十八日傍晚,和珅在刑部大牢里自缢身亡。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十公主正在绣花。她听到太监的通报,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扎进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洇在白色的绸缎上,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太监退下后,十公主放下绣绷,看着指尖那滴血珠,久久没有动弹。
巧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巧云,”十公主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巧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当我没问。”十公主把手指放进嘴里,吮掉了那滴血,“替我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皇兄。”
乾清宫里,嘉庆正在批阅奏折。和珅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需要大量的人事调整来填补。他已经连续批了三天的折子,眼睛熬得通红。
“皇上,固伦公主求见。”
嘉庆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让她进来。”
十公主走进乾清宫时,脸色很平静。她跪下行礼,然后开门见山地说:“皇兄,我来跟您做一笔交易。”
嘉庆挑了挑眉:“交易?你跟我?”
“是。”十公主抬起头,“我用我的全部嫁妆,换和珅一个体面的葬礼。”
嘉庆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十,朕已经答应你留他全尸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知道。”十公主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用东西来换。我名下所有的庄子、田地、金银首饰,全部充入国库。我只求皇兄允许我派人替他收尸,给他一副棺材,让他入土为安。”
嘉庆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东西,是你一辈子的保障。你将来嫁了人,要靠那些嫁妆过日子。”
“我知道。”十公主说,“但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他救过我的命。”十公主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九岁那年生病,他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整夜。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死了。”
嘉庆沉默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和珅跪在乾清宫外的身影。那时候他还年轻,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现在他理解了。
那不是忠诚,那是执念。
“好。”嘉庆最终点了头,“朕答应你。你可以派人替他收尸,给他一副棺材,葬在京郊。但是——不许立碑,不许祭祀,不许任何人知道坟茔的位置。”
“谢皇兄。”十公主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她转身要走,嘉庆叫住了她。
“小十。”
她停住脚步。
“你恨朕吗?”
十公主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只知道,如果我是皇兄,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然后她迈步走出了乾清宫。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轮冷月挂在空中,洒下惨白的光。十公主走在甬道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和珅说过的一句话。
“这宫里,没有一件是偶然的。”
是啊。
没有一件是偶然的。
第二十二节 尘埃落定
和珅的葬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口薄棺,一辆牛车,两个抬棺的脚夫。没有挽联,没有纸钱,没有送葬的队伍。
十公主站在城门外,看着那辆牛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皇兄,不替他收尸,不替他祭奠,不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他的名字。她能做到的,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着他最后一程。
“公主,该回去了。”巧云轻声提醒。
十公主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路,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阵烟尘。风吹过来,烟尘散去,路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三个月后,嘉庆下旨,将固伦和孝公主指婚给蒙古科尔沁部的亲王。
圣旨到达翊坤宫的那天,十公主正在院子里浇花。她听完太监宣读的圣旨,平静地磕头谢恩,然后继续浇花。
“公主,”巧云红着眼眶说,“您……您不伤心吗?”
“有什么好伤心的?”十公主放下水壶,看着花盆里开得正艳的牡丹,“嫁人而已。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巧云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出嫁那天,十里红妆。
嘉庆兑现了他的承诺,给了十公主一份丰厚的嫁妆。虽然她说过要用全部嫁妆换和珅的葬礼,但嘉庆没有真的拿走那些东西——他只是象征性地收了几个庄子,其余的都留给了她。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紫禁城一直排到了永定门。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议论着这位固伦公主的排场。
十公主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面无表情。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凤冠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那里面,没有一支是和珅送的。
她答应过皇兄,要彻底忘记那个人。
所以她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锁进了一只木匣子里,塞进了箱底。
马车驶出永定门时,十公主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
紫禁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朝阳的光芒。她在那座城里住了十六年,那里有她所有的记忆——欢笑和眼泪,宠爱和背叛,得到和失去。
“走吧。”她放下车帘,对车夫说。
马车加快了速度,朝着北方驶去。
紫禁城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消失在地平线上。
第二十三节 人去楼空
草原上的日子,和宫里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高高的宫墙,没有森严的规矩,没有无处不在的眼睛。风是自由的,草是自由的,连天上的云都是自由的。
十公主——不,现在应该叫她福晋了——嫁到科尔沁之后,渐渐学会了骑马。起初她只敢让人牵着缰绳,慢慢地走。后来胆子大了,敢策马狂奔了。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黄昏时分骑马出去,跑到草原的尽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种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风吹走。也会觉得自己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整片天空。
她的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比她大十岁,不太会说漂亮话,但为人厚道。他知道她是金枝玉叶,从不敢怠慢她。她想做什么,他都由着她。
“福晋,”有一天,他问她,“你在这里,过得惯吗?”
“过得惯。”她回答,“比宫里自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孩子满月那天,她抱着襁褓,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老皇帝抱着还是婴儿的她,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小曲。
她的眼眶湿了。
“怎么了?”丈夫关切地问。
“没事。”她笑了笑,“风大,迷了眼睛。”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喊“阿玛”“额娘”了。她看着孩子奔跑在草原上的身影,常常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离开那座城,会不会也有这样自由的日子?
答案她心里清楚。
不会。
那座城里,没有人是自由的。
包括皇帝。
第二十四节 草原余生
嘉庆十年,十公主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一封信。
信是巧云写的。巧云在她出嫁后,被调到了宁寿宫当差,负责打理先帝的旧物。信中说,她在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了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一些书信和物件,似乎是和珅留下的。
“奴婢不敢擅自处置,特请示公主,该如何处理?”
十公主拿着那封信,坐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的儿子正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她放下信,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了那只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和珅送她的所有东西——那支凤钗,那对玉镯,那块刻着“念儿”的玉佩,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封信,提笔写了回信。
“烧掉。”
只有两个字。
信送出去之后,她回到窗前,继续看着儿子在草地上奔跑。
“额娘!”儿子远远地朝她挥手,“你看我抓到蝴蝶了!”
她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孩子,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看一个年轻人练刀。刀光如雪,上下翻飞。那个年轻人收刀之后,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
她想看清他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帐篷顶,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第二十五节 史笔如铁
嘉庆二十年,固伦和孝公主病逝于科尔沁草原。
享年四十一岁。
消息传回京城时,嘉庆正在乾清宫里批折子。他听完太监的禀报,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浓墨滴在奏折上,洇开了一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上空飘着几朵白云。云很淡,风很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皇上,”福安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给公主追封……”
“不用了。”嘉庆打断他,“她生前不喜欢这些虚的。死了,就别拿这些东西烦她了。”
福安低下头,不再说话。
嘉庆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女孩站在乾清宫里,对他说:“我要救和大人一命。”
他想起她出嫁那天,大红嫁衣衬得她面若桃花,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他还想起她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是皇兄,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你是个聪明人。”嘉庆自言自语地说,“比朕聪明。”
史官在记录这段历史时,只留下了寥寥数语:
“固伦和孝公主,高宗第十女。母惇妃汪氏。公主性聪慧,高宗甚爱之,破例封固伦。嘉庆初,下嫁蒙古科尔沁亲王。二十年,薨。”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救过一个人的命。
没有人知道,她用自己的嫁妆,换来了一副棺材。
也没有人知道,在她临终前,她让侍女烧掉了一只木匣子。匣子里装着什么,没有人看见。
火光中,那些东西化成了灰烬,随风飘散在茫茫的草原上。
就像那个人一样。
来过,爱过,恨过。
然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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