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清明,我开着车从省城往老家赶。四个小时的高速,下道后又颠了一个多小时的土路,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还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我把车往路边一靠,推门下去,走近了才看清楚,人群中间躺着个人,蜷着身子,旁边站着两个壮汉,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正抬脚往地上那人身上踹。
地上那人抱着头,灰扑扑的衣裳沾满了泥和土,脊背弓着像只煮熟的虾。那年轻的一脚踹在他腰上,他闷哼一声,身子蜷得更紧了。老的在旁边骂:“你他妈一个野种,还敢跟我们争地?你爹早死了,你娘也跟人跑了,这村里还有你说话的份?”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
那地上的人是我大哥,同母异父的大哥。我在省城安家十年,回来得少,但每次回来,大哥都提前把老屋收拾干净,灶台上炖一锅我最爱吃的土豆烧肉。他话不多,见了我就是咧嘴笑,把手在围裙上蹭蹭,接我的行李。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那个大哥在这个村里被人叫了三十多年的“野种”。
我拨开人群冲进去,一把攥住那年轻人扬起来的胳膊。他扭头看我,嘴里骂着“你他妈谁啊”,我另一拳已经砸在他脸上了。他踉跄着往后倒,撞在他爹身上。老的看清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城里回来的大老板啊,怎么着,要替你那个野种大哥出头?”
我没理他,蹲下来去扶大哥。大哥从胳膊缝里抬起眼,看见是我,眼神慌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老二,你怎么回来了……你别管,你快走……”他半边脸肿着,眼角破了一块,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我鼻子一酸,扭头瞪着那对父子。
“赵老六,你动我哥一下试试。”
赵老六就是那个老的,村里有名的村霸,仗着自家兄弟多、地多,在村里横行了半辈子。他儿子赵强比他老子还浑,初中没毕业就混社会,前年刚从局子里出来,据说是把人打残了判了两年。父子俩在村里没人敢惹,谁家要是跟他们起了冲突,轻则地界被占,重则半夜窗户被人砸。
赵老六叉着腰,脸上横肉抖了抖:“林二,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姓林,你哥姓周,你们八竿子打不着。他占着我们赵家的地不给,我不揍他揍谁?”
“那地是我妈的。”我站起来,把大哥挡在身后,“我妈临走前把地留给我大哥的,白纸黑字,村里有备案。你赵老六眼红那块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本事你拿村委的章来,别在这儿欺负老实人。”
赵强捂着半边脸从我背后绕过来,恶狠狠地盯着我:“林二你他妈别以为在城里混了几年就了不起了,回村地界还得听我们的。你今天打我一拳,我记下了,咱走着瞧。”
人群里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是隔壁的王婶,她压低声音说:“二啊,别跟他们硬顶,赵强那个人记仇得很,你过两天走了,你哥还在村里呢。”我心头一紧,看了看身后的大哥。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一条腿显然挨了重踹,站不直,整个人靠着我的肩膀才稳住。他冲我摇头,嘴角的血沫子还没擦干净,低声说:“老二,算了,走吧,回家说。”
赵老六父子见我们服软,又骂了两句,拨开人群走了。围观的人慢慢散开,有人上来帮着扶大哥,有人叹着气说造孽。王婶从家里拿了块热毛巾给大哥敷脸,大哥接过来按在眼角上,呲着牙吸了口凉气。
我搀着他往老屋走。老屋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墙角那棵枣树是我小时候爬过的。大哥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黑洞洞的,他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灯泡晃了晃亮了。我扶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去灶间舀了瓢凉水,把毛巾浸湿了递给他。
大哥接过去擦脸上的血,擦了半晌,闷声说:“老二,你不该掺和。明天你就走吧,回你的省城去,这儿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我在他对面蹲下来,“你是我哥,他们打你,我看见了还能当没看见?”
大哥抬起头看我,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他迅速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你是我弟,我知道你心好,可赵老六父子不是好惹的。你走了他们还得找我,但你在这儿他们连你一起记恨。不值当。”
“那块地是怎么回事?”我问。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咱娘走的时候,把村东头那一亩三分地留给了我。当时村委写了字据,按了手印的。但赵老六非说那地是他赵家的祖产,是咱娘当年占了他们家的。去年开始他就天天来找事,先是把地界桩拔了往里挪了三尺,我找村委说理,村委和稀泥说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个屁,他赵老六什么时候跟人协商过?今天他又带着赵强来,把我从地里拖出来就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疲惫。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灶台上还放着半锅冷掉的粥,案板上扣着一碗咸菜。大哥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清苦,还要被人欺负。
“哥,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办。”我说。
大哥猛地抬头:“你想干啥?你可别去找他们打架,你打不过他们的,赵强那个混账手里有家伙……”
“我不打架。”我说,“我找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村委会。村支书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村里干了大半辈子,出了名的老好人,其实就是怕事。我找到他,把地契的事说了,又说了昨天赵老六父子打人的事。刘支书搓着手,满脸为难:“小林啊,这个事儿吧,我知道,你娘当年确实留了地给你哥。但是赵老六那边……”他压低了声音,“赵强的舅舅是县里的,赵老六在村里又有一帮本家,我说了他们也不听啊。”
“刘叔,我哥被打伤了,就在村口,那么多人看着,您当支书的就不管?”
刘支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叹了口气:“我写个报告,报到乡里去。但乡里什么时候批、怎么处理,我可说不准。小林啊,我劝你一句,你哥一个人在村里,你给他撑腰撑不了几天,你还得回省城上班呢。”
从村委会出来,我心里堵得慌。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几个闲坐的村民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我买了两包烟,递给其中一个大爷,搭话问赵老六家在哪儿。大爷接了烟,左右看看,低声说:“村西头那栋三层小楼就是,门口停着辆黑色皮卡。二啊,你可别去惹事,赵强那小子昨天被打了,今早还嚷嚷着要找回来呢。”
我笑了笑:“知道了大爷,我就问问。”
回老屋的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省城的朋友,是个律师,姓方,以前帮我处理过公司合同的事。电话里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方律师说只要有地契和村委的备案,走法律程序没问题,但他也提醒我,农村土地纠纷光靠打官司不容易,执行起来难度大,最好能私下调解。我说我知道了,先挂了。
老屋院子里,大哥正弯着腰劈柴。他脸上的肿还没消,眼角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左腿似乎好了一些,但动作还是别扭。我走过去接过斧头,让他歇着。大哥在旁边石墩上坐下,看着我劈柴,半晌说:“老二,你去村委会了吧?刘支书怎么说?”
“他说报乡里。”
大哥苦笑了一声:“报乡里?去年我报了三次,乡里来人看了一下,赵老六请吃了一顿饭,事儿就不了了之了。老二,你不知道,这种事儿在农村,没人给你公道的。”
我劈开最后一根柴,把斧头靠在墙根,回头看着大哥。他坐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常年干活变形突出。他今年三十八了,比我大八岁,但看着像五十多的人。头发白了不少,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嘴角往下撇着,那是常年不说话、不笑留下的纹路。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大哥从小就被人在背后叫野种,因为我妈带着他改嫁给了我爸。那时候大哥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村里的孩子追着他喊“野种野种”,他哭着回家问我妈,我妈抱着他哭了一夜。后来我爸对他不错,当亲儿子养,但村里人嘴碎,闲话传了几十年。再后来我妈跟我爸离了婚,带着大哥又离开了这个村子,去了外地。但大哥成年后又回来了,他说这里到底是他的根,我妈最后也是回了这里养老送终的。
我妈走后,大哥一个人守着老屋,种着那一亩三分地,日子清汤寡水的。我每年回来,他都乐呵呵的,从来不跟我诉苦。要不是昨天亲眼看见他被按在地上踹,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村里过成这样。
“哥,”我蹲在他面前,“你跟我说实话,赵老六父子是不是经常打你?”
大哥别开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隔三差五吧。地界的事没解决,他们就来闹。推推搡搡是常事,昨天是头一回下这么重的手。赵强那小子从局子里出来后脾气更暴了,昨儿喝了点酒,上来就动手。”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大哥说,“警察来了,赵老六说是邻里纠纷,调解了一下就走了。回头赵强带着几个人堵在我家门口,说你再报警试试。老二,农村这种事儿,警察来了也没用,他们一走人家还是该咋样咋样,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我站起来,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走了之后大哥还得在这儿过日子,赵老六父子要是知道有我出头,事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报复。这事儿得一次性解决,而且是彻底解决。
当天下午,我让大哥带我去看了那块地。在村东头靠近小河的位置,一亩三分地,不算大,但地力不错,土是黑的,种什么都长得好。地界桩果然被拔了,赵老六那边多种了老大一片,把大哥的地挤得只剩窄窄一条。
“这地是你妈留下的?”我问。
大哥点点头:“娘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她说这地是她的嫁妆,留给我,让我有个安身立命的根。”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黑黝黝的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这是我妈的嫁妆,是她留给我大哥最后的念想。赵老六想连这个都抢走,门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做了个决定。我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回去拿地契原件,让他准备好起诉的材料。又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一周的假。大哥在旁边听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吃完饭,我跟大哥说:“哥,明天我去县城找个人。”
“找谁?”
“我有个初中同学,在县法院上班,以前关系还不错,我去问问他的意见。”其实是去查赵老六家的底。方律师提醒过我,走法律程序前最好先搞清楚对方的软肋,赵老六在村里横,但他不可能没做过别的亏心事。
大哥点点头,没多问。他信我,从小到大都信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找了那个初中同学。他姓陈,在县法院民事庭,一见面我就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陈同学听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林二,你这个案子本身不复杂,地契在手,村委备案也在,赵老六占你的地就是侵权。但是吧……”他压低声音,“赵强那个舅舅是咱们县招商局的副局长,级别不高,但在县里有些人脉。赵老六这些年靠着这层关系,在村里搞了不少工程,有些手续不全的事儿,真查起来他能脱层皮。所以赵老六不怕你告,他怕的是有人查他那些烂账。”
我心头一动:“烂账?什么烂账?”
陈同学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年村里修那条出村的路,赵老六包的工程,县里拨了六十万,他用了不到二十万,路修得跟狗啃似的。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往上捅。还有就是他在后山那块地,说是承包搞养殖,实际上根本没养东西,就圈着等着卖地皮。手续嘛……全是走的他小舅子的路子。”
我心里有数了。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看见老屋的灯亮着,大哥在门口等我。他怕我路上出事,一直守在门口望。看见我的车灯,他整个人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老二,没事吧?”
“没事。”我下了车,拍了拍他的肩膀,“哥,这几天你别去地里了,赵老六那边我来对付。”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把灶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我吃着饭,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打官司是最后一步,在这之前,得先让赵老六知道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第三天,我托陈同学帮我查了赵老六承包村路和后山那块地的材料,又在村里转了转,找了几个跟赵老六有过节但不敢出声的村民。一开始没人敢跟我多说,后来我亮了底,说我是要告赵老六,有证据的,你们要是愿意作证,我连他侵吞工程款的一块儿告。王婶的丈夫老李以前被赵老六打过,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半天,最后把烟头一摁:“行,林二,我给你作证。我早看那狗日的他不顺眼了。”
有了老李开头,又陆续有两三个村民愿意站出来。我把他们的证言录了音,又让陈同学帮忙弄到了赵老六承包工程的合同复印件。证据链基本齐了,剩下的就是找个合适的机会摊牌。
第四天是清明正日子。早上我跟大哥去后山祭我妈。坟头长了些杂草,大哥蹲下来一根根拔干净,又把供品摆好,点了香。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看着墓碑上我妈的黑白照片,心里说:妈,哥被人欺负了,这事儿我管定了。
大哥也在旁边跪着,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抖着。我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背,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娘,老二回来看你了。”
从山上下来,村口又碰见了赵强。他带着两个人,看见我们就横过来拦路,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赵强比我高半个头,胳膊上纹着看不清图案的刺青,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阳光下明晃晃的。
“哟,林二,还搁村里呢?你省城的工作不要了?”赵强歪着脑袋,眼神往我身后的大哥身上瞟,“你哥这脸还没好利索呢,你怎么照顾的?”
大哥往我身后缩了缩,我往前迈了一步,直盯着赵强的眼睛:“赵强,我今天没空跟你扯。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地的事儿我有话说,让他明天上午来老屋找我。他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赵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互相看了看,有点犹豫。赵强脸上挂不住,凑近了盯着我:“林二,你吓唬谁呢?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个村?”
“不信。”我说,“你动我一下试试。”
赵强拳头攥起来,胳膊上的肌肉鼓了鼓,但最终没打下来。他大概也摸不准我手里有什么底牌,恨恨地啐了一口:“行,林二,你等着。明天我爹去,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大哥在后面拉住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老二,你真要跟赵老六当面谈?他那人说话不算数的,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就翻脸。”
“我知道。”我说,“哥,你信我一次。”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把陈同学给的资料又翻了一遍,该复印的复印,该标注的标注,方律师那边我也发了电子版过去确认过了。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大哥翻身的声音,他也睡不着。我起来倒了杯水,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喊了一声“娘”。
天一亮我就起来准备了。大哥煮了粥,我喝了两碗,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八点半,赵老六还真来了,带着赵强,还带了两个本家兄弟,站在院子里堵得满满当当的。赵老六一进门就嚷嚷:“林二,你找我?我来了,有什么屁赶紧放。”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让他们站院子里说话。大哥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个锄头把子,紧张得手都在抖。
“赵老六,你跟我哥那块地的事,我今天跟你了结。”我说,“地契在我手里,村委有备案,这地是我妈留给我大哥的,没得商量。你们从今天起把占的地退回来,地界桩重新打回原位,以后不许再找我家麻烦。”
赵老六听了哈哈大笑,笑完了脸一沉:“林二你他妈做梦呢?我说了那地是我赵家的,你娘当年占了我家的地,我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退地?门都没有。你一个外乡人,仗着在城里上了几年班就回来耀武扬威?你问问这村里谁听你的?”
赵强在旁边起哄:“就是,你个外姓人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你哥一个野种,也配跟我家争地?”
大哥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嘎嘎响。我拍了拍他,示意他别冲动,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纸,站起来走到赵老六面前。
“赵老六,你看看这个。”我把那叠纸拍在他胸口。
赵老六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那是他前年承包村路工程的合同复印件和县里拨款的文件,旁边附着几张照片,拍的是那条破破烂烂的村路,还有我手写的一份对比说明——六十万的工程款,实际用在路上的不到二十万。
“你从哪儿弄来的?”赵老六的声音变了调,瞪着我。
“你别管我从哪弄的。”我又拿出另一份材料,“还有这个,后山那块地的承包合同,承包用途是‘生态养殖’,对吧?但你那块地现在空着,一根鸡毛都没有。赵老六,你这叫骗取国家补贴,数额不小吧?”
赵老六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赵强冲上来想抢,我把材料收回来举高,看着他们父子俩:“你抢了也没用,原件在我律师那儿,复印件我屋里还有一箱子。赵老六,你今天答应我的条件,这两份东西咱们私下解决,你该退的退,该补的补,我不往上捅。你要是不答应,明天这些东西就出现在县纪委和县检察院的办公桌上。你小舅子再厉害,能替你扛一个侵吞工程款的罪?”
院子里安静了。赵老六的两个本家兄弟互相看了看,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赵强攥着拳头眼睛血红,但被他爹拉住了。赵老六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脸上的横肉哆嗦了半天,最后咬着后槽牙说:“林二,算你狠。”
“不是我狠。”我把材料收进袋子里,“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你打我哥不是一回两回了吧?赵老六,我今天给你台阶下,是看在一个村的份上。你以后要是再动我哥一根手指头,那就不是今天这个谈法了。”
赵老六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转了几转。赵强在他旁边低声说:“爹,不能认怂,他一个外乡人,弄他……”
“闭嘴!”赵老六吼了他一声。赵强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看见他爹脸色铁青,把话咽了回去。
赵老六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他儿子:“地给他们退回去,地界桩一会儿就去打。以后谁也不许找周大山的麻烦。”他又转回头看着我,“林二,材料你留着,我今天认了。但你记住,我赵老六不是怕你,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最好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你放心,我不会落你手里。”我说,“我哥要是安生过日子,你也就安生过日子。大家都在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和气生财多好。”
赵老六没再说话,一甩袖子走了。赵强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条毒蛇。
他们走后,大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我身上,手里的锄头把子咣当掉在地上。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老二……”他喊了我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下。他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在一瞬间全涌了出来。我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背上,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半天他才平静下来,声音哑得像砂纸:“老二,你这次回来,救了哥的命。”
“哥,”我说,“以后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我在省城再远,一天也就到了。你是我哥,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大哥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光。他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我的手。
当天下午赵老六果然让人把地界桩重新打好了,占了的地也退了回来。村里消息传得快,傍晚的时候已经有好些人来老屋串门,话里话外都是佩服和试探,问我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赵老六低头。我都笑笑糊弄过去,只说赵老六通情达理,大家误会了。
王婶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二啊,你别大意。赵老六那个人记仇,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不知道会使什么绊子。你过两天走了,你哥还在村里,他明着不动,暗地里给你哥使坏,你防不胜防。”
我心里也清楚,光靠今天这一下震慑还不够,得有个长效机制。晚上我又给方律师打了电话,他说可以把土地确权的官司往前走一走,只要法院判了,赵老六以后再有动作就是违法,性质不一样。另外他建议我在大哥家装个摄像头,防小人。
我把这些安排跟大哥说了,大哥没反对,只是沉默着抽烟。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最后他把烟摁灭了,说:“老二,你为哥做的够多了。你回省城好好上班吧,这边我能应付。”
我第二天开车走的时候,大哥一直送到村口。他脸上的肿消了大半,眼角那块痂也快掉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摆手,风吹着他灰白的头发,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舍不得。
我把车开出一段路,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喊:“哥!有事打电话!”
大哥远远地挥手,嗓门难得地大了一回:“知道了!路上慢点开!”
那天之后的事,是后来断断续续从电话里听说的。赵老六果然没再明着找大哥麻烦,地也安生种着。但赵强那小子始终心里窝着火,隔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喝多了酒跑到老屋外面砸门闹事,被大哥院子里新装的摄像头拍了个正着。大哥报了警,警察来了,赵强满身酒气撒泼打滚,被带去派出所拘了一夜。他舅出面捞的人,但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赵强丢了大脸,后来又因为打架斗殴进去了,这一回他舅也捞不动了,判了两年实刑。赵老六没了儿子撑腰,老实了许多。
今年过年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大哥把老屋收拾得比往年还干净,院子里挂了红灯笼,灶上炖了一锅香喷喷的羊肉。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一些,头发虽然还是灰白,但精神头好多了。我俩围着炉子喝酒,火光映着他的脸,红红的。他跟我说,那块地今年种了玉米,收成不错,又说他报了村里的种植培训班,想学点新技术。我听着听着就笑了,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哥,明年清明我还回来。”我说。
大哥端着酒杯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是笑得很舒展。“行,”他说,“明年还给你炖羊肉。”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我跟大哥对坐着喝完了那瓶酒,谁也没再提赵老六,没提那块地,没提那年清明的事。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扎了根就拔不掉了。
临走那天下起了小雨,大哥又送到村口。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雨滴挂在叶片上亮晶晶的。大哥把一包晒干的红枣塞进我车里,说是我妈以前那棵枣树结的,今年晒了不少,让我带回去给媳妇孩子尝尝。
我接了那包枣,沉甸甸的,满手都是红枣的甜香。我把车发动了,探出窗外跟大哥道别,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挥手,雨丝细细地落在他肩上,他也没躲。
车开出老远,后视镜里那个灰蒙蒙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雨幕里。我伸手摸了摸副驾上那包红枣,心里暖暖的。
那年回老家祭祖,看到同母异父的大哥被村霸父子殴打,我立马怒了。后来事情虽然了结了,但每次想起大哥被打时蜷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声“老二你快走”,我都觉得,这世上有些血亲,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哪怕不是一个姓,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如果是你,看到自己的亲人被人按在地上欺负,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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