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麦收刚过了一半,天热得像要下火。
我从部队复员回乡不到三个月,家里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爹每天抽着旱烟,看着我在院子里劈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二十三了,再不寻摸个媳妇,好姑娘都被人挑光了。”
那年头,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没多久,家家户户都铆足了劲在地里刨食。
有个全劳力,家里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隔壁村的王媒婆给我说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叫秀琴,家在十里铺。
王媒婆嘴皮子利索,把姑娘夸得像朵花,说是个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脾气也温顺。
相亲的日子定在农历五月十八。
那天一大早,我娘翻出我复员时穿的那套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
她往我手里塞了两瓶本地产的二锅头。
还有两斤白糖。
一块用红纸包着的割下来的后座肉。
“去了机灵点,眼里要有活。”
我娘叮嘱。
我提着东西,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顺着土路往十里铺走。
天闷得一丝风都没有,路两边的麦浪被热气蒸得发蔫。
走到十里铺村东头的时候,我出了一身白毛汗。
秀琴家在村子正中,青砖院墙,两扇大木门敞开着。
我刚走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不光有秀琴一家人,还坐着另外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摆扎在黑色的西装裤里,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他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明晃晃的海鸥牌手表。
旁边坐着另一个媒婆,正口沫横飞地跟秀琴爹说着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撞车了。
在农村,相亲撞日子是大忌,一般媒婆都会错开时间。
今天这局面,显然是两个媒婆为了抢这单生意,故意没通气。
我提着东西站在门口。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秀琴爹坐在院子当中的枣树下。
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旱烟袋。
抬头看见了我。
他皮肤黝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眼神很亮,透着一股威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十里铺的大队长,当了十几年的村干部。
“是成林吧?进来坐。”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长条凳。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墙角的八仙桌上。
那白衬衫男人瞥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的旧军装和布鞋上停留了一秒。
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王媒婆赶紧迎上来,打圆场。
“哎哟,成林来了。老赵大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成林,在部队当过汽车兵,实在人!”
旁边那个媒婆不甘示弱,立刻拔高了嗓门。
“咱们建国也不差,在镇供销社上班,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这不,今天特意请了假来看秀琴。”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像拉满的弓。
我这才看清秀琴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梳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正站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笸箩刚洗好的黄瓜。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干净,透着一股子利落劲。
看到院子里的阵势,她的脸微微有些红,没说话,把黄瓜放在桌上就退回了灶房。
秀琴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叫建国的男人。
“来了都是客,先喝口水。”
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端起粗瓷大碗。
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凉白开。
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些。
建国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显然,他喝不惯这带着点土腥味的井水。
两方媒婆开始暗暗较劲。
王媒婆夸我在部队立过功,身板结实,能挑大梁。
对方媒婆夸建国家里条件好,镇上有楼房,以后秀琴嫁过去不用下地吃苦。
我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自己的劣势。
刚复员,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不出像样的彩礼。
唯一的本钱,就是这把子力气和在部队修车学来的一点手艺。
秀琴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我们俩,像是在掂量两件即将买入的农具。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天边突然打了一声闷雷。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从西北角涌起了一团黑压压的乌云。
云层翻滚得很快,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啦啦作响。
“要下暴雨了。”
秀琴爹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全变了。
麦收季节,最怕的就是这种连阴暴雨。
小麦要是收不回来,烂在地里,一年的口粮就全毁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满脸泥汗的后生。
“队长!不好了!大队那台割晒机死火了!卡在南坡地里动不了啦!”
秀琴爹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咋回事?老李呢?让他赶紧修啊!”
“老李去县里买零件了,还没回来!现在大家伙都急疯了,眼看雨就要下来,还有几十亩麦子没割呢!”
那台割晒机,是十里铺大队去年刚凑钱买的宝贝疙瘩。
那年头,一台带发动机的机械,简直比金子还金贵。
秀琴爹二话没说,大步往外走。
“走!去地里!”
院子里的人全都慌了神,跟着往外跑。
我也没犹豫,拔腿就跟了上去。
建国愣了一下。
似乎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但看了看秀琴。
咬咬牙也跟了上来。
南坡的麦地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大家都急得直跳脚,有的甚至已经拿起镰刀开始手工割麦子了。
但手工的速度,哪比得上快要砸下来的暴雨。
麦地中央,停着一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后面拖着一台割晒机。
机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排气管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秀琴爹拨开人群冲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谁懂这玩意儿?谁能看明白?”
他冲着人群大吼。
村里几个懂点机械的后生上去鼓捣了半天,摇了摇头。
“队长,主皮带断了,里面的齿轮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卡死了,转不动。”
“硬摇呢?”
“不敢硬摇,怕把发动机憋坏了。”
天越来越黑,风卷着麦芒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雷声一阵紧似一阵。
秀琴爹站在机器前,急得直拍大腿。
突然,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和建国。
人群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两个外村人身上。
秀琴爹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台冒烟的机器。
“你们俩,今天都是来我家相亲的。”
他声音很大,盖过了风声。
“我赵长庚不看你们穿啥衣裳,也不看你们带啥彩礼。”
“今天这话我撂在这儿!”
他一指那台卡死的割晒机。
“你俩,谁有本事把这台机器给我修好,让它动起来。”
“我闺女,这门亲事,就定谁!”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王媒婆和那个镇上的媒婆都傻眼了。
秀琴站在人群外围。
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咬着下唇。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
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洁白的衬衫和擦得发亮的皮鞋,又看了看那台满是油污和泥巴的机器。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赵叔,这……这是公家的财产,没有专业工具,乱动修坏了要担责任的。”
建国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在风中发抖。
“要不,我回镇上给农机站打个电话,让他们派技术员来?”
秀琴爹冷笑了一声。
“等你打电话把人叫来,黄花菜都凉了!麦子全得烂在地里!”
建国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吱声。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解开了军装的扣子。
把上衣脱下来。
递给旁边的王媒婆。
里面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
我大步走到机器跟前,伸手摸了摸发动机的外壳。
烫手,但温度还在正常范围内,说明没拉缸。
我弯下腰。
钻进机器底部。
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刺鼻的焦皮带味扑面而来。
“手电!谁有手电!”
我大喊一声。
人群里有人递过来一把手电筒。
我借着手电的光,仔细检查了传动轴和割刀部分。
果然,是一捆极其粗壮的野藤蔓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死死地卷在了主轴和刀片之间。
硬生生把传动皮带给别断了,连带着一个关键的定位销也崩断了。
“找把管钳,一把大号一字改锥,再来一把锋利的砍刀!”
我从车底钻出来,大声吩咐。
村民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工具就凑齐了。
我拿过砍刀,重新钻入车底。
空间极度狭小,我只能仰面躺在泥地里,麦茬扎在背上生疼。
我挥动砍刀,一点一点去割那些坚韧如铁丝的藤蔓。
汗水混着机器上滴下来的黑机油。
流进眼睛里。
杀得生疼。
我只能用力眨巴眼睛,用沾满油污的胳膊随便蹭一下,继续干。
“皮带断了咋办?村里没备用的!”
上面有人喊。
“去把抽水机上的皮带卸下来!尺寸差不多,能凑合用!”
我咬着牙吼道。
割了足足十几分钟,手掌都被刀柄磨破了皮,那团要命的藤蔓终于被我一点点抠了出来。
接下来是换皮带和定位销。
没有原装销子,我找村里木匠要了一截硬木撅子,用刀削成差不多的形状,用铁锤硬砸了进去。
“成林,行不行啊?雨马上就下了!”
王媒婆在边上急得直跺脚。
我没理她。
拿起管钳。
死死咬住张紧轮的螺母。
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回扳。
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打颤,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咔哒”一声。
螺母松动了。
我迅速把新找来的皮带套上去,重新调紧。
整个过程,我像是在跟这台机器搏斗,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等我终于从车底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泥猴子。
脸上、身上全是黑色的机油和黄色的泥巴,背心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抓起摇把,插进发动机前面的孔里。
“都闪开!”
我深吸一口气。
双腿扎成马步。
双手握紧摇把。
用尽全身的力气。
猛地摇动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喘息声,但没有点火。
“再来!”
我咬紧牙关,再一次发力。
肌肉的酸痛感已经到了极限,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停。
“突突突——”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接着,那久违的轰鸣声,像一首粗犷的战歌,在麦地里炸响!
机器活了!
传动轴开始飞速旋转。
割刀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一切运转正常!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秀琴爹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有种!”
几乎在同一时间,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赶紧割麦子!!”
秀琴爹大吼一声。
人群迅速散开,机器轰鸣着冲进了剩下的麦田。
我站在雨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那台机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
把一片片麦子吞进去。
忽然,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我头顶。
我转过头,看到了秀琴。
她没看我。
目光盯着地里的机器。
但手里却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递到了我面前。
“擦擦脸吧。”
她声音很小,但很稳。
我接过毛巾,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是一双同样有着薄茧的手,干燥,温暖。
我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白毛巾擦成了全黑。
我下意识地往人群外看去。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的相亲饭,是在大雨滂沱中吃的。
秀琴家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炒了几个硬菜。
我洗干净了手脸,换上了秀琴爹年轻时穿过的一件蓝布褂子,坐在饭桌的正位。
秀琴爹坐在我对面。
端起酒杯。
倒了满满一杯二锅头。
他没提彩礼,也没提房子。
他只是碰了碰我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成林,机器坏了,能修。”
他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这过日子,就像开拖拉机。哪有不磕磕碰碰,哪有不半路抛锚的?”
“遇到事了,不躲,不逃,肯弄脏手去修,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秀琴交给你,我放心。”
这就是我们的订婚仪式。
没有浪漫的誓言,没有昂贵的戒指。
只有机油味,汗水味,和一台重新轰鸣的割晒机。
那年秋天,我和秀琴结了婚。
婚房是我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彩礼是我东拼西凑买来的一台缝纫机和一辆大金鹿自行车。
结婚那天,秀琴穿着红衣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搂着我的腰。
路不好走。
坑坑洼洼的。
她颠得直颠。
但笑声一直没断过。
婚后的日子,并不像童话里那样全是甜蜜。
那是实打实的柴米油盐,是泥里水里滚出来的生活。
八十年代末,农村开始流行私人买拖拉机跑运输。
我咬咬牙。
找亲戚借了一大笔钱。
买了一台二手的泰山牌拖拉机。
开始给镇上的砖窑厂拉砖。
那是一段拿命换钱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回家。
秀琴从来不抱怨。
我出门,她给我装好热腾腾的干粮;我回来,她已经烧好了洗澡水。
她不仅包揽了家里的农活,还跟着我学会了简单的拖拉机保养。
换机油、清理空滤、紧履带,她干得比很多男人都利索。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拉着满满一车砖在盘山路上爬坡,后桥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传动轴断了。
车子失去动力,开始在冰雪路面上往后溜。
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深沟。
我死死踩住刹车,手刹拉到顶,但车还是在一点点往后滑。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副驾驶的秀琴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不顾一切地跑到路边。
抱起一块足有几十斤重的大石头。
拼命塞到了后轮底下。
车子猛地一震,停住了。
我在驾驶室里,手脚冰凉,冷汗湿透了棉袄。
下了车,我看到秀琴的手被石头上的冰碴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直流。
我眼圈红了,扯下衣角给她包扎。
她却冲我笑了笑,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异常坚韧。
“哭啥?人没事就行。车坏了,咱修。”
那天晚上,我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山风里,生了一堆火。
我打着手电筒,在雪地里趴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断裂的传动轴硬是接上了一个临时套管,撑着把车开回了家。
后来,砖窑厂倒闭了,我又开始跑长途货运。
再后来,手里有了点积蓄,我们搬到了镇上,开了一家农机修理部。
时代在变,机器也在变。
从手扶拖拉机。
到大型联合收割机。
再到后来的旋耕机、插秧机。
机器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先进。
但我修车的规矩没变:绝不糊弄,坏哪修哪。
镇上的人都知道,成林修车,手艺精,人实在。
修理部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在镇上盖起了两层小楼。
两个孩子也陆续考上了大学。
在城里安了家。
有一年回村吃酒席,我偶尔听人提起了当年那个白衬衫的建国。
听说他后来娶了镇长的一个远房侄女,借着关系进了政府部门。
但后来犯了点经济错误。
被开除了。
媳妇也跟他离了婚。
听说他现在天天在镇上的棋牌室里混日子,见谁都抱怨命运不公。
我听了,只是默默喝了口茶,没说话。
人这辈子,路都是自己选的。
遇事怕脏了衣服往后躲的人,命运的暴雨真砸下来的时候,是找不到避雨的屋檐的。
时间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
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背也驼了,手抖得拿不稳精密的扳手了。
修理部交给了徒弟去打理。
我和秀琴回到了十里铺。
翻新了老丈人留下来的那座院子。
种了满院子的蔬菜和花草。
这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里透着泥土的清香。
孙子放暑假回来看我们,正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玩平板电脑。
突然,他懊恼地把平板一扔。
“爷爷,这游戏机又卡死了,破玩意儿,让我爸给我买个新的!”
我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生锈的锄头。
听到这话。
我放下手里的锉刀。
走过去捡起平板。
擦了擦屏幕。
“重启一下试试,也许就是系统卡了。”
“哎呀,坏了就扔呗,现在谁还修东西啊,换新的多省事。”
孙子嘟囔着。
我看着孙子年轻稚嫩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四十四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
看到了那台冒着黑烟的机器,和那个手足无措的白衬衫青年。
秀琴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屋里走出来,笑着瞪了孙子一眼。
“你这败家孩子,东西坏了就扔,以后要是找了媳妇,两口子吵架了,是不是也得赶紧换个新的?”
孙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我接过秀琴递过来的西瓜,咬了一口,真甜。
我看着满脸皱纹但依然硬朗的妻子,心里一片安宁。
现在的年轻人,东西坏了总想着换。
但我们这一代人不一样。
我们知道,不管是机器,还是感情,还是这漫长的一辈子。
缝缝补补,敲敲打打,那都是常态。
只要你不怕脏了手,不怕出那身汗。
只要你肯钻进车底去抠那一团烂泥。
这生活啊,就总能轰鸣着,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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