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大元朝的小臣，却成朱元璋的谋士，最终落寞退场的英雄

六十五岁那年，刘伯温终于回到青田。

不是衣锦还乡。

洪武八年三月，京师的病榻边，他把一卷《天文书》交给长子刘琏，叮嘱赶紧献给皇帝，不要让后人再学。屋里药气未散，他又把次子刘璟叫到跟前，说为政要宽猛相济，当下最要紧的是修德省刑。

他心里清楚。

那个曾被朱元璋称作“吾子房也”的人，到了最后，连留在山里饮酒下棋都成了奢望。

这不是民间传说里呼风唤雨的刘伯温。

一三一一年，处州青田南田武阳村，一个刘姓书香人家添了男孩，取名刘基，字伯温。

少年刘基读书，有个异处。别人捧着经书反复诵读，他却很少这样做。老师郑复初看见这个孩子，对刘基的父亲刘爚说：“君祖德厚，此子必大君之门矣。”

这句话压在刘家门楣上。

元至顺年间，刘基考中进士，授高安县丞。县丞不大，管的是一县杂务，品级也不高。一个后来能帮朱元璋定天下的人，起步只是元朝县衙里一个小官。

这才是他的第一层落差。

他有才，却不合官场。

高安任上，他有廉直之名。后来做江浙儒学副提举，弹劾御史失职，被台臣挡住，刘基干脆投劾归去。

他不肯低头。

到了方国珍起于海上，劫掠郡县，江浙一带乱成一片，元廷又把刘基请出来，任元帅府都事。

方国珍兄弟扰乱东南，有人主张招抚。刘基不答应。他把话说得很硬：方氏兄弟首乱，不杀，不足以惩后。

方国珍害怕，送重礼给刘基。

刘基不收。

这一下，祸就来了。方国珍转去京城贿赂权贵，元廷反倒下诏招抚方氏，还责备刘基擅威福，把他羁管绍兴。

他没有哭给谁看。

一个想替朝廷办事的人，被朝廷自己按了下去。后来地方又乱，刘基再被起用，守处州、安乡里，功劳报上去，却因方国珍旧事被压住，只授总管府判，不让他掌兵事。

总管府判，还是小官。

刘基回了青田，写《郁离子》。山里木屋，案上一盏灯，纸上一行行寓言，写的是禽兽草木，刺的却是人间世道。

他已经不想替元朝奔走了。

可乱世不让人清净。

至正二十年，朱元璋打下金华、括苍，听说刘基、宋濂等人的名声，送礼延聘。刘基起初没答应，孙炎再次致书相邀，他才出山，到应天见朱元璋。

进了应天，刘基呈上时务十八策。

朱元璋大喜，筑礼贤馆安置他们。这个从青田山里来的旧元小臣，终于换了一张棋盘。

但真正让朱元璋把他看进眼里的，不是一纸策论，而是一场大险。

陈友谅攻陷太平，准备东下，应天震动。朱元璋帐下开会，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奔据钟山。

刘基睁着眼，不说话。

朱元璋把他召入内室。刘基这才开口：“主降及奔者，可斩也。”

这句话落地，屋里就静了。

朱元璋问他该怎么办。刘基说陈友谅骄兵深入，可以设伏邀击；取威制敌，就在此举。

这是刘伯温最硬的一次亮相。

朱元璋用了他的计策，诱陈友谅深入，大破其军。此后攻江州、下江西，刘基仍在身边出谋。朱元璋坐在胡床上督战，刘基从后面蹋了一下胡床，朱元璋会意，答应胡美保全部曲，江西诸郡随即相继归附。

一脚，换一片地。

后来鄱阳湖大战，朱元璋与陈友谅相持湖上。刘基侍立在旁，忽然跃起大呼，催朱元璋换船。朱元璋刚移到别船，原来所坐的御舟就被飞炮击碎。

那一刻，水面上全是火光。

战事僵持三日，刘基请移军湖口，扼住陈友谅退路。陈友谅突围不成，最终败死。往后取张士诚、北伐中原，大体没有脱出刘基当初那句判断：先图陈友谅，张士诚势孤，一举可定。

民间爱讲“神机妙算”，其实刘基最厉害的地方，不在神怪。

他看人，看势，看先后。

明朝建立后，刘基本该稳坐功臣席。

吴元年，他为太史令，进《戊申大统历》。朱元璋称帝后，他拜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参与立法定制，又请整肃纪纲。

刀锋转向朝堂。

中书省都事李彬因贪纵获罪，李善长替他说情。刘基不听，奏准后斩了李彬。朱元璋外出归来，李善长等人告他在祭坛下杀人不敬。

怨气开始结网。

大旱时，朱元璋求言。刘基奏请安置死去士卒的妻子，收敛工匠尸骸，妥善处置吴地降卒。朱元璋照做，十日仍不下雨，怒气转到刘基身上。

刘基请假归乡。

他退了一步。

洪武三年，朱元璋又召他入京，封诚意伯，岁禄二百四十石。这个爵位不算显赫，和许多淮西功臣比，分量轻得多。

更险的是一场选相问答。

朱元璋问杨宪如何。刘基说杨宪有相才，无相器。

又问汪广洋。刘基说此人褊浅。

再问胡惟庸。刘基说像驾车一样，怕他翻车。

朱元璋说，相位恐怕只有先生合适。刘基叩头推辞：“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

这四个字，像他一生的病根。

疾恶太甚。

在元朝，他因此受挫；到明朝，他还是改不了。别人藏着话，他说出来。别人避着人，他点破人。杨宪、汪广洋、胡惟庸，后来果然都败，可刘基活不到被彻底证明的那一天。

他先被网住了。

青田、处州之间有个谈洋，靠近闽界，多盐盗。刘基奏请设巡检司守备。胡惟庸抓住这件事，说谈洋有“王气”，刘基想在那里造墓，所以借设巡检司驱逐百姓。

朱元璋没有治他的罪，却夺了他的禄。

刘基害怕，入京谢罪，从此留在京师，不敢再回青田。山里的棋盘、酒壶、溪声，都远了。

洪武八年，他病重。胡惟庸带医生来探视。服药后，刘基觉得腹中有物凝结，如拳石一般。后来胡惟庸案发，有人把毒害刘基一事也牵连进去。

真相被埋在洪武朝的阴影里。

同年三月，朱元璋撰文赐他，派人护送返乡。刘基抵家后，病已沉重。他把书交给儿子，把话交代完，住了一个月便去世，年六十五。

青田故宅里，病榻旁只剩卷册。

当年那个元朝小县丞，曾在朱元璋的内室里一句话定军心，也曾在鄱阳湖的战船上催皇帝换船。可最后，他回到武阳山水之间，手里攥不住权，也攥不住自己的退路。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