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坛晨钟（四十）——湘予晰的静观与回声

湘予晰作品

新疆写生系列之一

纸本水墨

35.5×47.5cm

2018

编者按

“艺坛晨钟”栏目自2025年元旦启动以来，已一年有余。在广大读者与艺术爱好者的热情关注和鼎力支持下，栏目内容持续丰富。现在，“艺坛晨钟”增设了一个新栏目——“评头论足”，栏目将逐个解析“艺坛晨钟”各位同仁的艺术创作，聚焦艺术作品的思想内涵、色彩运用、构图布局、语言形式等，深度触摸、感受艺术家创作过程中的思考轨迹和情感波涛。让我们与读者共同进入艺术家的内心世界，与读者分享艺术家的生命体验、情感历程、艺术观念……艺术因交流而丰富，因共鸣而感动。我们真诚邀请每一位读者在留言区写下您的赐教，一同品读、一同思考、一同发声，共沐艺术之辉。

本期艺术家

Xiang Yuxi

湘予晰

硕士研究生，2019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师从林逸鹏教授，现居上海。

“那种被打动的感觉往往是后知后觉的，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话，声音不大，却能在心里留得很久。”

——宁瑶

“评头论足”栏目第七期

“评头论足”栏目本期主持人：

方雨晨（景德镇学院教师 博士研究生）

本期参与讨论的艺术家：

王竞（安徽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美术系 副教授）

张志云（艺术家）

宁瑶（扬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美术系 副主任）

“评头论足”总策划：

杨通（艺术家）

特别说明：

以下文稿根据线上沙龙内容整理而成。

主持人：

本期我们聚焦于湘予晰《新疆写生系列之一》《春》《暮》《秋》四件作品。四幅画：树林里的光、春日电车、黄昏的建筑、秋日曲径，都是日常而熟悉的景象。在这些看似普通的题材里，一种自信笃定的观看方式逐渐显现——慢下来，不急着激情挥洒，也不急着把画面说尽，而是用心去慢慢感受，在画面留下心迹。今天的讨论，便沿着“停留式观看”“淡墨清色与留白”“从日常经验到公共感知”三条线索展开：先看她如何观看世界，再看这种观看如何转化为画面，最后讨论这些看似寻常的作品如何超越个体经验，在当下的艺术语境中获得自身的存在价值与社会性。

“停留”与“低语”：在细微处与世界相遇

湘予晰作品

纸本水墨

35.5×47.5cm

2018

王竞：

湘予晰的水墨作品，是一首写给当代水墨的温柔抒情诗。这些画作以细微日常承载生命哲思、以淡墨清色调和东西视觉，展现出一种克制、柔软且极具人文温度的美感。

在湘予晰这里，绘画是一场缓慢的“停留”。这种“停留式观看”暗含东方美学“虚静”内核，却又区别于古典文人避世式的静观。她的静，不是逃离喧嚣，而是在匆忙时代主动放缓感知节奏，于转瞬即逝的季节微光里打捞难以言说的细碎情绪，让绘画成为容纳现代人朦胧、柔软、未被命名感受的精神容器，是时间与心境的外化。春日电车、黄昏教堂、秋日曲径，皆是现代人随处可遇的寻常景致，在凝视中搁置固化的审美判断，褪去对物象完整复刻的执念，捕捉的是光影、时序、草木萌芽中转瞬即逝的细微触动。

宁瑶：

艺术创作本质上是个体经验的转译，其差异性往往显影于媒介、题材或色谱的选择之中，所以，我们看一幅画，往往先注意它在“说什么”。湘予晰的作品恰恰相反，它们似乎并不急于向你证明什么，也不试图说服你接受某种观点，而是在那里静静地展示。我觉得这是一种“心流”式表达——以一种近乎“低语”的视觉姿态，消解了画面中我们常说的所谓的“张力”。

这种表达并非旨在论证或说服，而是一种静观式的自我呈现。但这种克制的叙事策略实则潜藏着风险：稍有不慎，就容易沦为艺术家的个人呓语。然而，优秀的作品必须在个体的私密经验与人类共通的情感逻辑间建立连接。湘予晰精准地把握了这一微妙的临界点。所以你看她的画，那种被打动的感觉往往是后知后觉的，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话，声音不大，却能在心里留得很久。

张志云：

湘予晰的艺术，是一场“与世界相遇”的温柔修行，更是一场“情感在场”的细腻书写。她笔下的水墨，从不是对现实的复刻，而是将那些“来得很轻，甚至还没有清楚名字”的感受，转化为纸上的墨色与留白——像风穿过树林时留下的温度，像嫩芽在泥土里悄悄萌动的期待，像暮色降临时天际的空茫。这种“相遇”，不是刻意的捕捉，而是“慢下来”的凝视，是让世界在笔尖“停留”的瞬间，把内心的回声，轻轻落在纸上，让情感在“真、善、美”的交织中，自然生长。

主持人：

三位评画人其实从不同角度指向了同一个核心：湘予晰并不是弱化表达，而是主动把表达的音量调低。她把“我想说什么”让位给“我如何感受”，又把“告诉观者答案”让位给“让观者进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画面看似轻，观看却不会轻易结束，作品的意图和面貌在观者的内心与图像之间来回穿梭中渐渐显露出来。

色墨与留白：轻薄里的定力

湘予晰作品

纸本水墨

35.5×47.5cm

2018

宁瑶：

她的色彩很容易让人先想到水彩：清新、轻薄、通透。哪怕是《暮》中涉及深色块的处理，她用色依旧保持了轻薄与通透，整体基调淡雅而澄澈，氛围梦幻而天真。然而，与水彩的流动性不同，她巧妙地保留了纸本水墨的笔触痕迹——无论是晕染的边缘还是色块的衔接，均留下了清晰而规整的“书写性”印记，这种对笔触的控制变相增强了色彩的内在张力。

特别是在《新疆写生系列之一》与《秋》中，点彩手法的运用赋予了色彩关系的韵律感和呼吸感。这种极度克制的设色犹如高空走索，极难把握，稍有不慎便会流于轻浮。但湘予晰凭借内心纯粹的底色，稳稳地托住了这些色彩，让它们在纸上立得住，也有了分量，从而在画面中获得稳定而持久的视觉生命力。

王竞：

从语言上看，她的墨与色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非常明确的主次关系。

二者相互渗透，将低饱和、通透柔和的色彩作为情绪表达的核心媒介，轻重、疏密、浓淡随心绪与物象气息自然生发。一方面承袭水墨晕染通透、层次叠加的特性，色块无尖锐轮廓，依靠自然渗化完成过渡；另一方面吸收现代绘画的色彩逻辑，以低饱和的中间色调传递含蓄、内敛的情绪，在温润和煦的色彩协调中构建独属于她的视觉语汇——温柔却不软弱，清淡却不空泛。

张志云：

《新疆写生系列之一》可以很好地说明她对“分寸”的理解与控制。她没有急于概括地域特征，而是抓住阳光落在树林里的那一刻。树林是坚实的，光却是轻的；树干与点染构成“实”，光和空间则通过浅色与留白成为“虚”。画面没有被填满，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像一种沉默的容器，既容纳光与林的对话，也把观者的想象留在其中。

所以她的克制并不是“少画”，而是知道哪里不必画尽。真正起作用的，往往恰恰是那些没有被说满的部分。

主持人：

如果说第一部分关注的是湘予晰如何观看，那么这一部分更接近她如何把观看转换为画面：淡墨、清色、点彩、疏密与空白，在视觉语言层面为那种不确定、未命名的感受寻找恰当的分量。再往前一步，需要追问的便不只是“她画了什么”或“如何画”，而是：当这些日常经验被转化为作品之后，它们如何从个人感受进入公共观看，并在当下的艺术语境中建立自己的价值。

从日常经验到公共感知：作品在当下何以成立

湘予晰作品

纸本水墨

35.5×47.5cm

2018

张志云：

如果说《新疆写生系列之一》更多呈现的是光与树林之间的关系，那么《春》更集中地指向一种尚未完全展开的“萌动”。湘予晰并不追求春天的繁盛，而是把希望藏在含蓄里：青绿与淡粉没有形成强烈对比，而是像春日的风一样彼此糅合。她描绘的并不是一个结论式的“春天”，而是一种仍在发生的生命状态。但这样的处理并不只是对个人春日经验的记录。恰恰因为题材如此寻常，它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我们每天都被大量图像包围的今天，绘画还能怎样使一个熟悉的景象重新变得可感？

艺术作品的价值并不与题材的宏大程度成正比。日常题材也不天然等于私人化、休闲式的自我抒发，关键在于创作者能否把个人触动转化为具有公共可读性的视觉经验。湘予晰把春日、电车、树林、暮色这些个人所见，经由取舍、节奏和笔墨重新组织，使其成为一种可被共同感知的时间经验。尤其在强调速度、更新与即时刺激的当代视觉环境中，这种“慢下来”的观看并非退回个人世界，而是在重新确认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部、时间与生命感。它所维护的，是人的感受力本身。

宁瑶：

我觉得这里需要区分“个人经验”与“私人化表达”。艺术当然从个人出发，但不能只停留在个人。湘予晰所画的，多是我们眼熟的景物：路边的小公园、回家路过的一段路，或某个春意初显的角落。这些对象带有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同时又在树石、亭台与空间的处理上被适度剥离了具体指涉，形成一种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熟悉的陌生感”。正因为没有被某一个地点、某一段私人经历完全锁定，不同观者才有可能从自己的记忆与经验进入画面。

当观者能够借由自己的经验补充、重构画面时，作品便从“我的风景”转化为“我们都可能经历过的一种风景”，这正是艺术社会性的一个重要层面。社会性并不只存在于对重大事件、现实矛盾或公共议题的直接描绘中，也体现在作品如何建立人与人之间的感知联系。一幅画如果能够把一个人的经验转化为可共享、可讨论、可重新理解的经验，它就进入了公共文化空间。尤其当作品进入展览、出版和大众媒体传播之后，它面对的不再只是创作者自身，而是公共观看；其意义也必须能够在个体之外继续发生。

王竞：

我还想从当代水墨的角度补充一点。今天的视觉环境常常追求更快、更强、更直接的刺激，作品也很容易通过视觉奇观或鲜明立场去争夺注意力。湘予晰选择的是另一种路径：她不依靠冲击性建立存在感，而以克制、轻柔和留白维持观看的时间。这样的选择本身就具有当代性——它不是回避现实，而是在高度加速的视觉消费中重新提出一个问题：我们是否仍有能力细看、停留，并对那些微小而真实的变化保持感受？

因此，她作品的社会价值也不必被理解为某种外加的主题或口号。艺术作为人类感知与精神交流的一种公共媒介，其社会性首先体现在它如何塑造人的观看方式、感受方式，以及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温和并不等于没有立场，不替观者作价值判断也不等于没有价值。恰恰是这种不急于给出结论的视觉语言，为差异经验保留了共存与交流的空间。它所提供的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一种重新感知日常、理解他者并确认生命细节的可能性。

主持人：

今天三部分的讨论，可以看作从“表达方式”到“语言方式”，再到“作品为何成立”的递进。第一部分看到的是湘予晰如何以“停留”与“低语”建立整体的观看姿态；第二部分讨论的是这种观看如何通过作者个性化的淡墨、清色、点彩与留白转化为具体的视觉形态；第三部分则把问题从艺术家的内在感受推向作品与观者、作品与当下社会之间的关系。

湘予晰作品的价值，并不因为题材日常而减弱。相反，越是寻常的题材，越需要通过更准确地取舍与语言控制，使个人经验获得公共可读性。一束光、一段暮色、一条秋日小径，只有在画面中被重新组织，才可能脱离私人记忆，成为不同观者可以进入、交流和再解释的视觉经验，让个体经验在公共观看中继续生长。

置于当下的视觉环境中，这种安静、克制的水墨实践也因此获得了更明确的位置：它不以高强度刺激争夺注意力，而是重新维护观看的耐心、感受的细度，以及人与世界之间必要的停顿。这并非对现实的退避，而是艺术以自身方式参与现实的一种可能——让被速度遮蔽的日常重新可见，让个体经验通过作品转化为公共感知，并由此产生交流、共情与反思。也正因此，这些看似轻的画面，不只是私人心绪的记录，而具有了作为当代艺术作品被观看、被讨论、被传播的价值。

感谢王竞、张志云、宁瑶三位艺术家的评论，也感谢各位读者的陪伴。本期「艺坛晨钟·评头论足」到此结束，我们下期再会。

本期执行团队：刁秀航 封凯舒 张洁高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