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万,今年五十二,在豫东养了六年牛。
清栏那天是十一月三号,天上飘着毛毛雨。牛贩子带着大挂车来的,四辆车,停在牛棚前面的空地上。我跟媳妇把每一头牛过秤、记账,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四点半。280头牛,装走了整整四车,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的时候,我站在牛棚门口没动,雨丝落在头发上,顺着鬓角往下淌。媳妇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但腿没迈开。棚里空荡荡的,食槽里还剩了一点草料,被雨淋湿了,颜色比平时深,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软塌塌地贴着水泥槽底,边缘已经开始发霉。空气里那股积攒了整整一年的牛粪和草料的气味正在慢慢变淡,像一根终于被捻到尽头的香,余烟散尽以后只剩下一圈快要看不清形状的灰。
晚上吃完饭,我把所有的票据摊在饭桌上。卖牛的收据、饲料厂的发货单、买牛犊时的转账记录、兽药店的发票、水电费的存根,厚厚一叠,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旧纸特有的暗黄色。我媳妇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计算器,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按进去。她按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重新算一遍,指腹在数字键上轻轻碾过,像在确认什么。最后她停了一下,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屏幕上的数字在日光灯底下亮着。
总收入:1466080元。
这个数字看起来挺大,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的。我拿起笔,开始往下扣成本。买牛犊那年春天,行情正好,280头西门塔尔杂交犊牛,平均每头4600元,花了一百二十八万八。饲料是大头,这280头牛从进栏到出栏整整十一个月,玉米、豆粕、预混料、草料,平均每天每头牛的饲喂成本大约在八块五左右。十一个月,三百三十天,乘以280头,乘以八块五,一共七十八万五千多。人工费我没有算,因为是自己喂自己管,但水电费、疫苗、驱虫药、消毒水、偶尔请人帮忙装卸的工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将近六万。牛棚的折旧我没算,那是前几年盖的,花了几十万,但这些年下来,我觉得它已经跟我绑在一起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分也分不开,算也算不清。租赁的三十亩草料地,租金一年四万二。
我把这些数加在一起,算了两遍。
第一遍算下来,纯利润不到十万。我以为是漏算了一笔钱,又从头加了一遍。第二遍的数字跟第一遍差不多。
我媳妇没有接那张纸。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些空空荡荡的牛栏,说了一句:“去掉明年要还的贷款,咱们这一年就剩了这个数。”
那个数,够给儿子交一年的学费,够把家里的旧三轮换成一辆二手的电动小货车,够给牛棚换几卷新瓦,剩下的一点刚好够过个年。这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拌料、清粪、半夜起来巡棚的回报。这笔账很清楚,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票据,每一斤牛肉都长在那些牛身上,每一根骨头都绑着我的日夜。可那份属于我的报酬,不到收入的零头。
凌晨三点我醒了一次,窗户外面下着小雨,雨滴落在院子里那口铁皮水桶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摸着床头的旧台灯,灯罩上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我想着是不是该去找个活干,给家里添补一些,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今年这一年,好像是替别人过的。
我翻了个身,被角压到身下,手垂在床沿外面,触到了床底下那双胶鞋的鞋头。鞋底还沾着牛棚里的干泥,已经硬了。我把那双鞋往里面推了推,指尖沾了一点泥屑,没有擦,就那么攥着那点泥土的碎末重新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天没全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鸡叫了三遍,我又躺下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亮痕,沿着地砖的接缝向床头延伸。我侧过身,看着那条光一点一点地挪近,像一把极薄的尺子在慢慢量着什么。我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够了过来,披在肩上。棉袄的肘部已经被磨得有点透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绒絮,像一截快要用完的灯芯。
天彻底亮了以后,我穿上那双胶鞋出了门。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出一串脚印。我走到牛棚前面站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里那股混着草料和泥土的气味还在,只是很淡了,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反复擦过,还能看到残留的笔痕。阳光从东边那排杨树的缝隙里穿过来,斜斜地落在空荡荡的食槽上,槽底有一层薄薄的粉末,是牛吃剩的草料碎屑,在晨光里泛着细微的亮光。
我伸出手,在食槽边沿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粉末。我把它搓散了,那层细灰在初阳的光束里被照得微明,像一页被翻到最后的账本,上面所有的数字都已经被平摊过了,只留下一枚细细的、沾着余热的指纹。我走进牛棚,从墙角那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卷新瓦,抽出两块,靠在墙边,等着哪天出太阳了,爬上棚顶把它们换上。旧瓦破了两个洞,下雨天会漏雨,我去年就想换了。清栏以后我每天多出几个小时来,排得没那么紧了,像是终于把那捆干草从怀里放下,能直起腰来歇一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粝的,在阳光里泛着一种被反复摩擦过的旧皮具才有的光泽。我把胶鞋在台阶上磕了磕,然后转身往回走,穿过院子里那片正在被阳光慢慢烤干的泥地,朝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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