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大爷每天暴走2万步，退休金8000，最后死在睡梦中

5月17号早上六点，我推着早餐车出摊，看见老周已经在公园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运动服，胳膊上绑着计步器，正在压腿。看见我招手："小陈，今儿豆浆多放勺糖。"

我说好。他从我摊上买了根油条，边嚼边往公园里走，步子迈得很大，我数了一下，一秒两步。

那天他走了两万三千步。计步器上的数字是我下午收摊时候瞥见的，他还挺得意："破纪录了。"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早上，他儿子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我摊前面，下车的时候眼圈是黑的。他走到我车前面站了一会儿，说："陈哥，我爸走了。"

我手里的夹子掉在铁板上，铛的一声。

"啥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他嗓子哑着，"睡觉走的，没遭罪。"

我愣了一下。前天晚上，那就是他走完两万三千步那天晚上。油条嚼完了，豆浆喝完了，公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回家躺下，再没起来。

老周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金一个月八千。老伴走了六年，他一个人住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阳台上养了七八盆绿萝，长得疯了一样往栏杆外垂。

他每天五点起床，先烧一壶开水灌进保温杯，然后下楼。路线固定：先沿着护城河走三圈，一圈大概四千步，然后拐进公园，绕着人工湖转。人工湖一圈小两千步，他一般转五圈。走完了去我摊上吃早饭，要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偶尔加一个茶叶蛋。吃完回家洗澡，看一上午电视，下午再去菜市场买点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我问他走那么多干啥，他咬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睡不着。"

"啥睡不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他把油条咽下去，拿纸擦了擦手，"走累了回来倒头就着。"

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他这六年睡眠一直不好。老伴肺癌走的，最后那三个月都是他一个人在照顾，在医院走廊里睡折叠床睡了九十多天。人走了他反而睡不着了，整宿整宿瞪着天花板。后来开始暴走，把力气耗光了，回来才能闭眼。

他儿子来收拾遗物那天，我在楼下帮忙搬东西。三楼不高，但老周住了三十年，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客厅柜子里全是物理教学参考书，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从1982年排到2012年。

卧室衣柜里挂着三件一模一样的蓝运动服，全洗得发白起球。抽屉里翻出来六个计步器，旧的坏了没扔，全搁那儿。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药盒，星期一那一格是空的，星期二星期三都满着。他儿子看了半天，说忘了吃。

"他身体没啥大毛病，"他儿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药盒，"血压血糖都正常，就是老说心慌。我让他去医院查查，他不肯，说走走就好了。"

我没说话。窗台上绿萝还在疯长，藤蔓垂到地上拐了个弯，又往墙上爬。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编号整齐的旧书上，灰尘在光柱里飘。

有个事儿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老周走之前那天早上，他吃完油条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走。他坐在我摊前的小马扎上，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忽然问我："小陈，你说人活着图啥？"

我当时正收拾别人用过的碗筷，随口回了一句："图个乐呗。"

他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我教了四十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退休了每个月拿着八千块钱，吃穿不愁。但我晚上躺那儿就想，这钱我花给谁呢？"

我手上停了停："给你儿子孙子花啊。"

"他们不缺钱，"他说，"我儿子在深圳一年挣得比我十年都多。给我买过两回按摩椅，我坐不惯，退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那天他走路的背影跟往常一样，背挺得直直的，步子又大又稳。走到公园门口拐弯的时候，他回头冲我摆了一下手。

我正低头刷锅，抬了一下下巴算回应。

后来他儿子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我。里头装着八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是那种老式横格纸，用圆珠笔写的：小陈，下个月早餐钱。

他儿子说，翻抽屉翻出来的，还有好几张。

我看着那八百块钱，忽然想起来他每天早上坐我摊前吃油条的时候，总要把豆浆碗端起来转一圈，把碗底最后一点喝完，然后舔一下嘴唇。他说他老伴以前也这样喝豆浆，喝完还要舔一下嘴唇上的沫。

第六天早上，我又看见一个人穿蓝运动服在公园门口压腿。走近了看是另一个老头，个子矮一些，运动服是新买的，颜色深一点。

他在护城河边走了一圈就停下来了，扶着栏杆喘气。

我推着车经过，他问我："你认识老周不？就那个天天走两万步的。"

"认识。"

"我是他高中同学，"老头说，"他以前跑马拉松的，大学时候校队。后来不跑了，教了书就没空了。"

他顿了顿，又说："他老伴走以后，他又开始走。我劝他别走那么多，膝盖受不了。他说，不走睡不着。"

老头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锁屏是老周的照片，两个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很开。

"走咯，"他收起手机，慢慢往公园里走，"我溜达一圈，慢慢溜达。"

我站在早餐车后面，看着他走远了。铁板上的油还热着，滋啦滋啦响。

那天我收摊回家，把老周那八百块钱夹进了一本书里。什么书我给忘了，反正是本旧书，黄了边的那种。后来我就再也没翻过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