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我老公一天只睡4个小时，还生龙活虎，我担心得整宿睡不着凌晨三点二十，我又醒了。摸了一下旁边，凉的。书房灯亮着，门缝里漏出来一道。我没过去，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他在里面翻图纸，哗啦，哗啦，时不时咳嗽一声。
这声音我听了十一年了。我老公，一天顶多睡四个小时。有时候还到不了。一点睡，五点起，雷打不动。白天跑工地，他是干装修的，自己带个小队，七八个人，材料他谈，账他算，活他也上。中午工人们就地眯一会儿，他不睡，蹲那儿吃盒饭，吃完了拿手机看人讲怎么做防水，看得津津有味。晚上回来陪儿子下两盘棋，九点多儿子睡了，他进书房。最气人的是他不困。真不困。我困，我上一天班回来眼皮打架，他瞪着眼睛跟灯泡似的。感冒，别人一个礼拜，他两天，第三天鼻音都没了。前年从梯子上下来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我说去医院，他拿红花油搓了搓，第四天又上梯子了。他妈总说他是属骆驼的。我跟他不一样，我是那种睡不够八小时就废掉的人。所以刚开始那几年我挺享受这个事的，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他顺手就干了；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他抱着去医院，回来还能给我煮碗面；冬天早上谁起床送孩子，永远是他。我就跟找了个永动机似的。享受归享受，这几年我开始怕了。怕是从一件事开始的。他初中同学，也是干装修的，比他还小两岁，前年夏天，人说没就没了，就在工地上，心梗。我们去吊唁，他媳妇抱着个六岁的孩子，站都站不住。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方向盘攥得紧紧的。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就睡了，我还挺欣慰，结果第二天又是五点起，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劝他去体检，劝了两年。他不去，说浪费那个钱干嘛，我壮得能打死一头牛。去年我急了，直接把体检套餐买了，预约单拍他面前，说钱都交了退不了。他这才去的。结果出来，血压临界，血脂偏高，心电图倒是没事。他拿着单子挺得意，说你看，机器没坏。那天正好接他电话的是体检中心一个老大夫，后来加了微信，我偷偷问过一回，老大夫回我说，机器是没坏，但磨损不看仪表盘。睡眠长期四小时，四十多岁的人，是在吃老本。这话我转给他听，他嘿嘿一笑，说大夫就爱吓唬人。你说我能怎么办。把他绑在床上吗。
我也不是没试过软硬兼施，有回跟他认真谈，我说你就不能早点睡，少接两个活？他难得没嬉皮笑脸，说，再干五年，把房贷清了，把儿子的钱攒出来，到时候我天天睡到自然醒。说完他又补一句，真的。我不信他说的"到时候"。但我又说不出"你别干了"，这话我说不出口，家里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我那份工资，够还房贷就不错了。他熬夜熬出来的那些钱，儿子脚上的鞋，我妈做手术垫的那三万，都在里面。我一边享受着他精力旺盛带来的日子，一边在这儿担心他精力太旺盛，想想我这个人也挺不是东西的。现在我能做的，也就是些没用的小事。咖啡给他换成淡的，茶叶换成枸杞，他当葡萄干嚼了。
一书房给他换了个好点的椅子。夜里他咳嗽重了，我就推他一把，说睡了，他嗯一声，十分钟后书房的灯还亮着。昨晚又是三点多醒的。书房灯还亮着。我起来把客厅空调调高了两度，给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放近了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在那儿拿红笔改图，头也没回。我回去睡了。睡着之前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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