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上海展览中心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手上抱着几本书,背包里还塞着几张集章卡,肩膀有点酸,脚也有点疼,但心里是满的。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次书展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想了很久,觉得可以这样概括:边界在消融。
老实说,往年去书展,总有一种赶集的感觉——提前查好交通路线,留出一整天时间,专程奔赴上海展览中心,进去之后在人潮里挤来挤去,买完书精疲力竭地回家。书展是好的,但它终归是生活之外的一件事,是需要你特意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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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太一样了。“双主场+X+N”的模式继续推行,上海展览中心和上海书城双主场并行已经不是新闻,但让我真正感到惊喜的,是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分会场。16个区级分会场、大约50个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浦东的“悦读山海”、静安的“万象可阅读”读书周、闵行以“阅见·一书一世界”为主线启幕夜读活动、长宁以《愚园路传》串起文商旅体验……书展好像从一个有围墙的展馆里溢出来了,渗进了街道、社区、咖啡馆、书店,渗进了城市的日常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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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思南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思南文学月和书展期间的活动叠加在一起,密度很高:上海国际文学周的思南分会场、鲁迅文学奖得主的特展、满月书房的展览、思南书局“去辽阔处”的文学快闪……一条复兴中路上,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学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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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妙的一个瞬间发生在思南书局。我刚参加完哥伦比亚作家埃克托·阿巴德·法乔林塞《我们终将成为遗忘》的新书分享会——他在台上说,写这本书的初衷并不是想让父亲的形象永远留存,而是希望通过那些切身的经历,让读者去理解社会中的贫富差距、不公,以及普通人与命运抗争的历史。然后我走进思南书局闲逛,竟然又遇到了这位作家。他也在闲逛,像任何一个普通读者一样,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翻一翻。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台上讲父亲的死亡和一个国家的创痛,此刻他就站在我旁边的书架前,安安静静的。那个瞬间我觉得时空有一种奇异的交融——作家、读者、书、城市街道,所有这些东西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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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将成为遗忘》,【哥伦比亚】埃克托·阿巴德·法乔林塞/著 王晋炜/译,作家出版社·S码书房,2026年8月版
满月书房的展览也让我印象深刻。展出的不只是书的成品,还有手稿、校样、选题单、宣传物料,以及编辑们亲笔手写的荐书卡片。那些卡片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人用了荧光笔画重点,有的人在角落写了一句很私人的推荐理由。这些看起来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呈现出一本书从脑海中的一个念头到最终摆在书架上的完整过程。我在那些校样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痕迹,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拿到手里的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背后都有这样一段漫长的、不被看见的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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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译中新书展”单元把目光聚焦到了译者,那些常年隐身在作者名字背后的人;“上海的人和事”板块则让我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了这座城市,从普通移民的城市足迹,到《申报》《良友画报》的都市记忆,再到中国电影在上海的起点。一座城市的文化史,原来可以被这样一层一层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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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思南路的梧桐树下,我忽然觉得,书展最好的状态也许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去”书展,因为你就在书展里,书展就是你生活的这座城市本身。
如果说空间的边界被打破了,那么“阅读”这件事本身的边界同样在变得柔软。这一点在展馆里感受得尤为强烈。书当然还是绝对的主角,但围绕着书,生长出了很多你以前不会在书展上遇到的东西。
小朋友们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做拓印,旁边排着长队的是各种集章点——集章这件事情有一种朴素的快乐,盖下去的那一下“咔嗒”声,比打开手机里任何一个App都让人满足。樊登书店有一台机器,读者可以通过它打印出一张关于自己当下心情的小纸条,像抽签一样,带着一点偶然性和仪式感。我看到很多人拿到纸条后会愣一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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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面墙让我站了很久。那是一面镜子,女孩子们在镜面边贴上用便签写下的各种各样的话——关于勇气、关于自我、关于女性力量,这些听起来很大但其实可以很具体的词。镜子上方印着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那句话:“买花是微小的独立,而独立是一场革命。”我注意到很多人会先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然后才开始写。在书写的同时,我们也在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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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首次整体深度参与书展,艺术家们通过新书签售、讲座导赏、互动体验等方式把不同的艺术门类带了进来。展台和舞台之间的隔墙被拆掉了,图书和文艺不再各走各的,而是互相映照、彼此注脚。
阅界夜市更是一场感官的混合。文创潮品、非遗手作、特色美食、演艺游戏……我们或许总觉得“书卷气”和“烟火气”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前者清雅,后者喧闹,放在一起可能会不伦不类,但走进夜市之后你会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一个人可以左手拿着一本刚买的诗集,右手举着一串烤面筋,这并不矛盾。阅读本来就不是一件一定需要正襟危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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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会心一笑的是安定书院的“不完美字母拼豆”。他们把现在年轻人中间很火的拼豆手工,和英国历史上女性的刺绣传统联系起来,推出了一个“不完美字母”的概念——你不需要拼得多精确多漂亮,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以此来推荐英伦文学。这个创意让我觉得策划的人是真的用了心的,他找到了一种方式,让手工、女性主义和文学三件事自然地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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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阅读从单纯的视觉行为变成一种全感官的体验,它就不再是一件有门槛的事了,你只需要是一个活生生的、对世界保持好奇的人。
这次书展还有一个变化让我感触很深:书正在从商品变成一个连接点。“上海书展定制”的概念是第一次提出来的,它牵手东方文博阅读大讲堂,联动了罗小黑战记、Chiikawa等在年轻人和小朋友中间很火的IP;同时还和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主角》等热门文博展览、影视作品做了跨界联动。给小朋友准备的内容也很用心——寻宝记、奥特曼相关的作品和活动,让孩子们在自己熟悉和喜欢的世界里与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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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展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消费事件,它正在成为一个连接出版、文博、影视、游戏、演艺的生态系统。一个孩子可能因为喜欢奥特曼而走进书展,然后在旁边的展台上发现了一本关于宇宙的科普书;一个观众可能刚刚在博物馆看完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带着满脑子的问号来到书展,在相关主题的书架前找到了答案。或者找到了更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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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的边界消融了。书籍不再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系统,它是一个入口,通向电影、通向展览、通向游戏、通向一整个文化生态。反过来,那些电影、展览、游戏,也成了通向书的入口。
这让我想到一件小事。在展馆里巫鸿的展板前,大多数人把那块地方当作临时休息区,坐在旁边歇脚。但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很认真地看。我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巫鸿是他导师推荐的学者,他学文献学,正在读《信仰的外化》,所以看到展板觉得很亲切。他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路上偶遇了一个老朋友。
没有人强迫他。他是自己走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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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的外化:中古宗教美术》,【美】巫鸿/著 李清泉/编,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7月版
这大概就是生态的意义——当所有东西不再被人为地划定边界、分出高低,当文化不再是一件需要“教育”人的事情,人们会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和路径,走向他们需要的东西。
满载而归地坐地铁回家的时候,我想起一个细节。思南书局快闪活动的主题叫“去辽阔处”。这四个字在那个下午的语境里,指的是文学可以把人带去的远方,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它也可以用来形容这次书展本身的变化。
书展正在走向辽阔处。物理的辽阔,从一个展馆到一整座城市;体验的辽阔,从翻开一本书到调动所有感官;价值的辽阔,从买一本书到连接一整个文化世界。
而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在所有这些“消融”和“辽阔”的背后,书还是书。那些手稿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编辑亲手写的荐书卡片,校样上一个被圈出来的错别字——这些安静的、缓慢的、需要耐心的东西,并没有在热闹中被淹没。它们还在那里,等着愿意停下来的人。
边界在消融,但书的重量还在。
秦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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