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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盛世长安笼罩在一片祥瑞氤氲的氛围之中。朝堂之上,官员田同秀向唐玄宗奏报了一桩旷世奇事:他于大明宫丹凤门亲眼目睹老子元神显圣,耳畔传来太上玄元天帝的秘语,言昔日尹喜故居之中,藏有传世录符。玄宗即刻派人前往探寻,果然在旧址觅得一枚宝符。天降祥瑞、古符现世,令龙颜大悦。玄宗以此为吉兆,遂下诏改元,将沿用多年的“开元”改为“天宝”,取“天降宝物、福佑大唐”之意。
新元初启,朝野欢腾。文武百官纷纷上表称颂圣德,黎民百姓额手相庆,整座西京长安都浸润在改元迎新的祥和盛大之中。恰逢金秋时节,长安城内金桂满城、暗香浮动,在这盛世盛景之下,半生漫游、心怀青云的李白,满怀壮志豪情奔赴帝都长安,得到了唐玄宗的破格礼遇与隆重接待,自此入职朝堂,就任翰林供奉,开启了他短暂却刻骨铭心的长安仕宦生涯。
翰林院坐落于大明宫西侧、麟德殿重廊之后,自唐太宗营建大明宫以来,这座宫城便是帝王理政、决断朝纲的核心之地。而翰林院与大明宫宫门相通、毗邻中枢,地理位置的特殊,足以彰显其非同寻常的朝堂地位,是大唐王朝文化圈层的核心机构。入职翰林之后,李白真切窥见了盛唐王朝的多元气象:唐玄宗的治国格局,不止局限于朝堂政治、天下经济、边防军事,更极度推崇华夏文脉的传承与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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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翰林院,群英荟萃、百家齐聚。这里有潜心修道、参悟道法的道士,有诵经弘法、通透禅理的僧人,亦有精通风水推演、星象占卜、金丹炼制的方士;更有一批深耕翰墨、丹青妙笔、善书能画、工诗善赋的文人雅士。四方贤才齐聚禁苑,日夜待命,只待帝王召见,倾尽毕生学识与一身才华,辅佐圣朝、点缀盛世。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一首《饮中八仙歌》,精准描摹出李白初入长安的名士风姿。入驻翰林院不久,李白便以嗜酒豪放、交游广泛、诗才绝代的盛名轰动长安。他生性疏放,常常纵酒酣畅、酩酊忘形,即便身在体制之内、身负翰林公务,依旧难改随性洒脱的本性。
杜甫笔下的“天子呼来不上船”,一个“呼”字极尽精妙,道尽了李白彼时的处境与心境。此“呼”是帝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皇权之呼,彼时的李白,早已不是山野闲散之人,身为朝廷翰林,身有职、负有责,再也无法复刻往日的自由恣意。他不能再像独居山野时那般,“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于独醉中忘却尘世纷扰;也不能再与幽人对酌时随性放言,“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随心而行、无拘无束。
曾经吟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李白,满怀青云之志奔赴长安,一心想要辅佐君王、建功立业。可朝堂规矩森严、官场桎梏重重,日复一日的拘束生活,渐渐磨去了他初见盛世的欢欣。除了与知己好友纵酒放歌时能短暂舒展心怀,在肃穆压抑的翰林院中,他日渐沉默、难得展颜,满心皆是无人共鸣的寂寞与壮志难酬的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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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份郁郁寡欢的仕宦时光里,书卷成了李白唯一的精神慰藉。他曾在《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中写下心声:“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观书散遗帙,探古穷至妙。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朝夕待命、值守禁苑的枯燥岁月中,唯有埋首古籍、探寻至理,偶遇一言会心、一语通透,方能让他掩卷浅笑,在笔墨书香中寻得精神寄托,暂时消解朝堂纷扰与内心郁结。这一抹释然一笑,是他翰林生涯中难得的轻松与澄澈。
紫禁书城,古卷浩繁,究竟是何等笔墨经典,能让半生漂泊、胸怀丘壑的李白掩卷会心、悠然浅笑?细读李白的人生轨迹与诗文风骨,答案早已藏在他的笔墨初心与时代底色之中。
最能触动李白心底的,必然是《庄子》。闲坐翰林书斋,他总会轻展书卷,轻声吟诵那句震烁古今的开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字句恢弘、气象万千,每每读来,都让他心生快意、心神激荡。
李白自幼博览群书,早年便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自述“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他的少年学识,早已囊括诸子百家,孔孟之儒、杨墨之论、管韩之法皆有涉猎,而老庄道家之学,更是深深根植于他的骨血,远超其余诸家。究其根源,既有时代大势的熏陶,更有个人天性的契合。李唐王朝尊老子为宗室先祖,追封“圣祖”,先后册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太圣祖高上金阙玄元天皇帝”,极力推崇道家道教。与此同时,庄子被尊为南华真人,文子、列子、庚桑子亦各有封号,四子著作皆被朝廷奉为真经,《庄子》自此更名《南华真经》,成为盛唐世人必读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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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崇道的氛围,让李白自幼浸润老庄文脉,而他自由不羁、志存高远的天性,更是与《庄子》的精神内核完美契合。这部千古经典如同深邃黑洞,牢牢吸引着李白的精神世界,尤其是开篇《逍遥游》一篇,更是贯穿他一生的精神图腾。庄子笔下的大鹏,以一个“大”字立尽世间极致:形体之大,背逾千里、翼若垂天之云;气魄之大,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志向之大,自北冥启程,扶摇万里、奔赴南冥,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大鹏,是庄子的理想化身,更是李白一生的自我写照。半生以来,大鹏无数次闯入他的梦境,与他灵魂相融,大鹏即是李白,李白便是大鹏,《逍遥游》仿佛专为他这般绝世异人而作。早在二十岁年少轻狂之时,李白拜见渝州刺史李邕,便写下《上李邕》明志:“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时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他自认天赋异禀、卓尔不群,不惧世人冷眼、俗人嘲讽,恰似北冥大鹏,面对蜩与学鸠的浅薄嗤笑,淡然置之、不屑争辩。因为他深知,一旦与凡俗口舌相争,纵使身形依旧壮阔,胸襟已然狭隘,再无扶摇九天的凌云气魄。二十四岁那年,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一如大鹏乘风启程,踏遍山河。峨眉烟雨、三峡惊涛、荆门江流,一路山河壮阔,皆有大鹏之志相伴。他作诗自勉:“北冥有巨鱼,身长数千里。仰喷三山雪,横吞百川水。凭陵随海运,燀赫因风起。吾观摩天飞,九万方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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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途中,李白偶遇高道司马承祯,写下《大鹏遇希有鸟赋》,以大鹏自比,抒凌云壮志。二十余年岁月流转,历经求学、漫游、干谒、婚嫁、立业的层层历练,当年的少年终于乘风而上,入驻翰林、侍奉帝侧,站上了人生的高光时刻。身居禁苑书斋,再读《逍遥游》,回望半生沉浮,李白已然褪去年少青涩,心境、格局、阅历皆非往昔可比。重读旧作,只觉当年笔墨“未穷宏达之旨”,不足以承载半生胸襟与人生感悟,遂提笔重撰,打磨出洋洋六百九十二字的《大鹏赋》。
惯于短诗抒怀的李白,耗费心血铸就这篇长篇巨赋,字字皆藏人生沉淀。四十余岁的他,阅尽世间百态,深谙世事浮沉,再度品读庄子经典,终于读懂了文字背后的天地至妙。《大鹏赋》囊括了他少年的初心、中年的历练、未来的期许,是他人格风骨、人生追求、生命理想的终极凝练。大鹏之志,贯穿李白一生,即便日后辞别翰林、漫游江湖,二十年间笔墨少提大鹏,可在六十二岁人生终章,那只翱翔九天的大鹏再度入梦,催生绝笔《临路歌》。一生逐鹏、一生似鹏的李白,终以大鹏自况,挥笔写下“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他俯瞰世间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只觉天地渺小、万物皆微,却终究壮志未酬、力竭中天。一句绝唱,道尽了千古诗仙的博大胸怀,也藏尽了一生求索的不甘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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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李白掩卷会心的,除了老庄道韵,还有史家风骨。翰林书斋之中,他亦常展《史记》,在千古史笔中追寻先贤气节、笃定人生初心。读到《鲁仲连邹阳列传》中“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一段,李白每每颔首动容、心生共鸣。
李白一生嗜读史书,《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等传世典籍,皆烂熟于心、融会贯通。千古风流人物之中,他独独倾心两类先贤:一类是心怀天下、功成身退的鲁仲连、范蠡,以才济世、淡泊功名;一类是重义轻死、行侠仗义的荆轲、聂政,肝胆相照、不负本心。他欣赏陶渊明安贫乐道、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洁气节,却不认同其功未成、志未酬便归隐山林的避世之举;他鄙夷苏秦贪恋权位、奔走干谒、炫耀六国相印的功利浮躁。
天宝元年的李白,年届四十,早已成家立业、历经世事,可根植心底的建功立业、安定天下的初心,从未有过半分消减。这一年,他数次作诗赞颂鲁仲连,字字皆是自况。《别鲁颂》中“谁道太山高?下却鲁连节。谁云秦军众?摧却鲁连舌。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盛赞鲁仲连顶天立地、凛然不屈的气节;《齐有倜傥生》中“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直言自己与鲁仲连心性相通、志趣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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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满腹经纶、学贯百家,却无腐儒卑躬屈膝、趋炎附势的媚态;其父为商贾之人,他却不染市井唯利是图、斤斤计较的俗气。在鲁仲连身上,他读懂了士人风骨的真谛:读书人的初心,从来不是追名逐利,而是心怀家国、勇担道义。鲁仲连挺身而出、助赵退秦,只因秦国弃礼义、重军功,以权术驭士、以苛政虐民,此举与李白的处世价值观不谋而合。也正因这份家国担当,日后安史之乱爆发,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李白毅然投身李璘幕府,只为平定叛乱、安定天下,践行士人济世安民的初心使命。
世人皆道“千里做官只为财”,可李白的仕途,从来与名利浮华无关。二十四岁出蜀远游,初至金陵的他,便散尽随身三十万金,接济贫寒、结交贤士。纵使日后囊中羞涩,亦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绝不卑躬屈膝、折腰求人。这份洒脱,不止是文人气节,更是挣脱金钱桎梏、超越世俗功利的自由精神。也正因如此,身处盛唐最繁华的帝都,身居近侍帝王的清贵之位,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李白,终究难容于浑浊官场。他不愿攀附权贵、曲意逢迎,不屑与奸佞同流合污,纵使仕途坦荡、盛名在握,若不能实现济世报国的人生抱负,便宁可舍弃荣华、拂衣而去,最终落得“赐金还山、辞别长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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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养李白笔墨心境的,还有楚辞汉赋的千古风流。李白自幼痴迷辞赋、酷爱诗文,年少便深耕经典、落笔惊人。他曾在《秋于敬亭送从侄耑游庐山序》中自述:“余小时,大人令诵《子虚赋》,私心慕之。”亦在《赠张相镐二首》中直言:“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
楚辞汉赋韵律铿锵、辞藻绮丽、描摹繁缛、抒情张扬,一如蜀地繁花似锦、蜀锦绚烂华美,深深惊艳了年少的李白,为他的诗文之路埋下浪漫壮阔的伏笔。十五岁时,他便落笔写下《拟恨赋》,自此赋思泉涌、佳作频出,先后创作《明堂赋》《大猎赋》等传世名篇。《明堂赋》中,他未曾亲见洛阳明堂盛景,仅凭绝世才情与超凡想象,便将明堂的巍峨壮阔描摹得淋漓尽致:“观夫明堂之宏壮也,则突兀曈昽,乍明乍蒙,若大古元气之结空。巃嵷颓沓,若嵬若嶪,似天阃地门之开阖。”笔墨恢弘、气象万千,尽显盛唐气度。
少年所作的《拟恨赋》,更是直白袒露了他早年的壮志与遗憾。文中直言“仆本壮夫,慷慨不歇。仰思前贤,饮恨而没”,他所憾者,是项羽垓下被围、雄志难酬,是荆轲图穷匕见、奇谋未成,是屈原遭谗被放、魂归江湘。这份憾恨,从来不是个人得失,而是人生苦短、壮志难酬,是贤才不得所用、初心不得所偿。只要能为家国大义、平生理想奔赴,纵使身死,亦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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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诸多前贤中,李白对屈原尤为推崇,一生数次赋诗感念。《行路难》中“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中“屈原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皆寄寓着对屈原忠贞不屈、高洁自持的敬仰。他更是以千古绝句盛赞楚辞风骨:“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在他心中,屈原的诗文如日月高悬、万古不朽,远超世俗繁华与王朝兴衰。
楚辞赋予李白的,不止是诗文的滋养,更是浪漫不羁的想象、自由洒脱的情怀、恋国思君的赤诚与委婉含蓄的笔法。他作《相逢行》,一改乐府旧题男女相思的本意,效仿《离骚》香草美人、托男女喻君臣的手法,暗藏自己心系君王、渴望报国却不得重用的怅惘;《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千古名篇,驰骋天马行空的想象,穿梭神话与现实、九天与尘世,瑰丽奇绝、震撼古今,皆是对楚辞浪漫风骨的传承与升华。
纵观李白一生,读书之处各有风情:匡山清幽,他于山水静谧中潜心苦读;安陆温馨,他于家庭暖意中涵养文心;而大明宫翰林院,是他唯一在朝堂闹市中读书的地方,也是他人生中读书时日最短的居所,短短不足两载。可这短暂的翰林岁月,却让他于朝堂喧嚣中阅尽古籍真谛,于世俗桎梏中看清本心所向,以书卷为媒,锚定了一生的鲲鹏之志、士人风骨与诗魂初心,成为他人生轨迹中无可替代的珍贵篇章。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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