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柳河村当了三年的生产队长。我们村地处黄土高坡,沟壑纵横,十年九旱。可即便是这样的穷地方,也有姑娘家愿意嫁过来,图的不过是个踏实肯干的男人。
我赵建军,就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老实到什么程度?定亲三年的未婚妻跟邻村木匠的儿子跑了,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高粱刚泛红,夜里就起了霜。我正带着社员们抢收,村东头的王婶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头喊我:“建军,建军!你快去看看,你老丈人带着人上你家去了!”
老丈人?我愣了一下,我哪来的老丈人?
王婶一拍大腿:“哎呀,就是刘家坳的刘老三!你对象翠莲她爹!”
我心头一紧,放下镰刀就往家跑。土路上尘土飞扬,我跑得肺叶子生疼。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刘老三那破锣嗓子:“赵家老婆子,今儿这亲必须退!我闺女不能往火坑里跳!”
我娘站在堂屋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刘老三,你说啥?定亲的时候可是你家先托人来提的,这三年我们逢年过节没少往你家送节礼,去年你生病抓药,还不是我家建军连夜背你去的县医院?现在说退亲就退亲?”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刘老三梗着脖子,“我家翠莲要嫁到镇上去了,木器厂的干部!吃商品粮的!你儿子一个生产队长,挣工分一年到头能剩几个子儿?我不能让闺女跟着受穷!”
我站在院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生产队长。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砸在我心口上。三年前选上这个队长的时候,我还觉得是组织信任,是光荣。现在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这根本不算个啥。
“刘三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翠莲啥意思?”
刘老三眼神躲闪了一下:“翠莲能啥意思?她一个姑娘家,爹娘做主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知道赵建军被退亲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村头飞到村尾。我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抽了半宿的旱烟,烟叶子是去年收的,又苦又呛,就跟这日子一个味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社开会。路过邻村的时候,看见一群姑娘在河边洗衣裳。其中一个穿蓝花布衫的,正用力搓着一件衣服,胳膊抡得又高又圆,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是老周家的闺女,叫周月娥。我认得她,是因为她的力气在十里八村都有名。有一回公社修水渠,有个半大小子扛不起百斤石头,她走过去,一弯腰,扛起来就走。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怕是比我还壮。
可此刻看过去,她低着头的侧脸,竟有几分秀气。
我收回目光,继续赶路。心里那根弦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个秋天的早晨,那个河边的姑娘,还有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大概就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 一
公社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各生产队队长都到了。我找角落坐下,旁边是后沟大队的队长孙有德,四十多岁,常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他凑过来小声说:“建军,听说你的事了?别往心里去,刘老三那闺女,不是过日子的人。”
我苦笑着摇摇头:“孙叔,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孙有德从兜里掏出烟锅,塞了一把烟叶子,“不过也好,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跟你说,这找媳妇啊,不能光看脸蛋子。得看能不能把日子过到一块儿去。你瞅瞅我家那口子,做饭糊锅,缝衣扎手,可我病了她在床头守三天三夜不眨眼,这才叫媳妇。”
我点点头,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散会后,我一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秋天的阳光虽然还亮堂,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了大半,秸秆还立着,风吹过去哗啦啦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走到杨树村地界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姑娘在拉车。板车上装满刚掰的玉米棒子,车轱辘陷在路边一个土坑里。那姑娘正咬着牙往前拽,身子弯成一张弓,额头上全是汗。
是周月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车后头推了一把。板车“咯噔”一声出了坑。周月娥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赵队长。”她抹了把汗,笑了笑,“多谢你了。”
“不客气。”我看了看那满满一车玉米棒子,“怎么不多找两个人来拉?”
“我爹腿脚不利索,我哥又去公社修路去了。家里就剩我。”她说完,重新抓起车把,“赵队长你忙你的,我能拉得动。”
我看着那车玉米棒子,少说也有三四百斤。这姑娘力气再大,一个人拉车也不容易。鬼使神差地,我上去接过了车把:“我帮你拉一段。”
周月娥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惊讶,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到了杨树村村口,我把车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到了。”
“谢谢你,赵队长。”周月娥低着头,“你人真好。”
我笑了笑,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她在背后喊:“赵建军!”
我站住了。
“你……你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晰,“你别往心里去。刘翠莲她……她配不上你。”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子里晾辣椒。她看见我回来,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全村的媒婆都跑了个遍,可人家一听是赵家,都摇头。被退过亲的男人,在媒人嘴里就像过了季的衣裳,再新也没人要。
“娘。”我进了堂屋,倒了碗水,一口气灌下去,“我想娶亲。”
我娘手里的辣椒“啪”地掉在地上:“你说啥?”
“我说,我想娶亲。”
“那……那也得有人愿意啊。”我娘苦着脸,“要不,我再托人去外村问问?”
“不用了。”我放下碗,“杨树村的周月娥,你找人去她家提亲。”
我娘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周月娥?就是那个……力气挺大的周家姑娘?”
“就是她。”
“可她家里……听说她爹是个瘸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再说那姑娘本人,说好听点叫勤快,说难听点……”我娘顿了顿,“她能生儿子吗?”
“娘!”我皱起眉头,“人家好好的姑娘,你说这个干啥。”
我娘叹了口气:“建军,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也不能赌气啊。你刚被退亲,转头就娶个不相干的,外人会怎么说?”
“管外人怎么说。”我转身往自己屋走,“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外人看的。你要是不去找人提亲,我自己去。”
我娘在身后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第二天,我娘还是提着二斤点心去了杨树村的刘媒婆家。我们这一带说亲,都得找个中间人。刘媒婆嘴巧腿勤,十里八村的亲事经她手成了一半。
提亲的事,周家没有马上答复。这也是老规矩,女方要“晾”几天,显着矜贵。可我心里有数,周家那条件,能有个主动上门提亲的,应该不会拒绝。
果然,第三天,刘媒婆就来回话了。周家同意了,只有一个条件:不要彩礼,但要我以后对月娥好。
我娘听了直抹眼泪,说这家人实在。
我们订了个日子,九月十六,就去公社领了结婚证。那时候提倡移风易俗,不兴大操大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成了。周月娥过门那天,连个红盖头都没顶,就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跟我回了家。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她最安静的一天。
入洞房的时候,她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小声说:“赵建军,你为啥娶我?”
我愣了一下:“为啥娶你……因为你是个好姑娘。”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怕别人说?我力气大,饭量大,不会绣花,也不会说那些好听的。”
“那些有啥用。”我笑了笑,“能干活,能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秋收时的高粱,红堂堂的,暖烘烘的。
“赵建军,你也是。”她低下头,“你也是个好人。”
院子里,我娘养的鸡扑棱棱地飞上了墙头。月亮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被退亲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 二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顺当。
周月娥进门头一天,就起了个大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喂了鸡,熬了粥,还烙了几张葱花饼。我娘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丫头,你是啥时候起来的?”
周月娥笑了笑:“娘,我习惯早起。在娘家的时候,每天四点半就起来推磨。”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秋收接近尾声,生产队里还有些零碎的活要收尾。我带着社员们去场上打高粱,周月娥也跟着去了。她干活是一把好手,别人掰三行玉米,她能掰五行。扬场的时候,她抡起木锨来,那些高粱粒子哗啦啦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村里人都看傻了眼。
“建军,你家这媳妇,是真能干啊。”孙有德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你晚上……没被揍吧?”
我照着他胳膊就是一拳:“老孙你嘴里能不能有点正经话!”
周月娥在一旁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连村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婆娘们,也不得不承认,这赵建军娶的媳妇,除了力气大点,没毛病。
可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结婚半个月,周月娥从未提过她家里的事。除了她爹腿脚不便,她哥在公社修路,别的我一概不知。每次我问起来,她就含糊其辞地岔过去。我要是多问几句,她就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心里犯嘀咕,又不好逼她。只得安慰自己,大概是因为她家里穷,觉得不好意思说。
直到半个月后,那天我正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跟几个队干部合计修水渠的事,忽然听见有人喊:“赵建军,赵建军在不在?公社来人了!”
我抬起头,就看见一辆绿色的212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那年头,吉普车可稀罕,别说我们柳河村,就是公社也没几辆。开车的司机探出头来问:“同志,赵建军家在哪?”
我赶紧迎上去:“我就是赵建军。”
司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转头跟后座的人说了句什么。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赵建军同志,我们是公社革委会的。我是办公室副主任,姓冯。”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我心跳加速。公社干部亲自上门,能是什么事?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生产队的账目清了没有?公粮交够了没有?该不会是哪件事出了岔子……
“冯主任,您请家里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冯主任点点头,跟着我进了院子。周月娥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们进来,脸色突然就白了。她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冯主任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这位是……”
“这是我家属。”我赶紧说,“周月娥。”
冯主任又打量了周月娥几眼,没说话,跟着我进了堂屋。我娘慌忙去倒水,手抖得厉害,茶碗碰得叮当响。家里没来过这么大的官,谁心里都打鼓。
冯主任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赵建军同志,你不要紧张。我们是来核实一些情况的。你上个月,是不是和杨树村的周月娥同志登记结婚了?”
我点点头:“是。”
“那你知道周月娥同志的家庭情况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一些。她爹腿脚不好,她哥在公社修路……”
冯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转头看向院子里,周月娥还站在晾衣绳旁边,脸白得像纸一样。
“月娥同志。”冯主任的声音忽然温和了许多,“你还是自己进来跟你爱人说吧。”
周月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她进了堂屋,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建军。”她开口了,声音发颤,“我……我骗了你。我爹不是普通的农民……”
我愣住了。
“我爹叫周志远。”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他以前是省里的干部,三年前被下放到杨树村。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怕……”
“怕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怕你不要我。”她说。
冯主任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赵建军同志,事情是这样的。周志远同志的问题已经查清了,属于错案。组织上决定给他平反,恢复工作。省里已经来了调令,下个月就要回原单位。我们这次来,就是通知月娥同志,她可以随父亲一起回省城。”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这半个月,一直睡在一个“下放干部”的女儿旁边。原来她那个“腿脚不利索”的爹,曾经是省里的大人物。
冯主任看我愣着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赵建军同志,按照政策,你作为周志远同志的女婿,也可以申请随迁。不过原则上,还是要尊重你个人意愿。”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周志远同志恢复工作后,家里情况会跟以前大不一样。你现在这个生产队长的身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转头看向周月娥。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满是忐忑和不安。就像我第一次在河边看到她时那样,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咔哒,咔哒。
窗外的秋风刮起来,卷起院子里的几片黄叶。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刘老三来退亲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周月娥拉着板车弓成一张弓的背影。想起她笑着说“你也是个好人”时的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
然后我开口了。
冯主任走后,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娘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周月娥还站在堂屋中央,像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把堂屋门关上,又给她倒了碗热水。
“先坐下。”
她没坐,抬起头看着我:“建军,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本来想,等过了年再跟你说。谁知道公社的人来得这么快……”
“你先坐下。”我又说了一遍。
她这才慢慢坐到板凳上,捧着那碗水,手指还在发抖。我在她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叶,卷了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我看见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哭啥。”我把烟掐灭,叹了口气,“这是好事。你爹平反了,你们家熬出头了。”
“可我怕。”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我怕你觉得我骗你,怕你觉得我是那种攀高枝的人。建军,我嫁给你的时候,真的啥也不图。我就是觉着你人好,实诚,能过日子。”
“我知道。”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你图我啥?图我个生产队长?我一个月挣的工分还没你力气大呢。”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这人,都啥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正了正神色:“月娥,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回城不?”
她愣住了,半晌没说话。我接着说:“你爹恢复了工作,组织上让你随迁,这是政策允许的。你是城里长大的,现在能回去了,你心里咋想的就咋说,我不怪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忽然“噌”地站起来:“赵建军,你啥意思?你把我当啥人了?我要是想回城,我当初何苦嫁给你?我周月娥既然进了你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我爹回他的省城,我留我的柳河村。你要是再跟我说这种话,我……我跟你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娘在灶房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就松了。我站起来,把她往怀里一搂:“好,不说了,不说了。你留这儿,我求之不得。”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拳头在我背上捶了两下,力气真大,捶得我胸口都疼了。
第二天,我让周月娥回娘家去看看她爹。这么大的事,老爷子肯定要跟女儿商量。我本来想陪她去,可生产队里正好要交公粮,我抽不开身。
“你自己去。”我说,“见了你爹,把咱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赵建军娶你的时候不知道你的出身,以后也不会因为你的出身就高看你或者低看你。你要愿意留,我高兴。你要想走,我也不拦。”
她白了我一眼:“又来了。”
我笑着送她到村口。看着她骑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走远,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周月娥走了三天。
这三天,我照常带着社员干活,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晚上回到家,炕上少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在隔壁屋里叹气:“建军,你说月娥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我说得斩钉截铁。
可心里也犯嘀咕。她爹平反了,恢复工作了,那是多大的变化。从省城到农村,从“下放”到“恢复”,这中间隔着多少年的委屈。老爷子要是一心想着补偿女儿呢?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呢?
第四天傍晚,我正蹲在院门口修锄头,忽然听见一阵自行车铃响。抬头一看,周月娥骑着车回来了,后座上还坐着个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蓝卡其布中山装,左腿明显不太灵便,下车的时候要扶着车座。可身板挺得笔直,目光清亮,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周月娥把车支好,喘着气说:“建军,这是我爹。我爹说,要来看看你。”
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按理说,女婿见老丈人,也不是头一回。可这位老丈人,我之前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他下放的那间破窑洞口,远远地扫过一眼。那时候他佝偻着腰,在挑水。
我搓了搓手,毕恭毕敬地叫了声:“爹。”
周志远看着我,目光很温和。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有劲。
“建军,月娥把你夸得天上地下。我不信,就过来看看。”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省城口音,“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我赶紧说,“爹,您快屋里坐。”
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月娥爹来了!您快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我娘慌慌张张地从屋里出来,看见周志远,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亲家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一边说一边用围裙擦手。
周月娥冲我眨了眨眼,跟在她爹后头进了院子。我低声问她:“你爹咋来了?”
“他说要看看他闺女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周月娥小声说,“建军,我爹他……人很好的,就是话不多。你别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我活了二十四年,还没跟这么大的干部说过话。
晚饭是我娘炖的老母鸡,炒的鸡蛋,还有一碟子腌萝卜。周志远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尝。他没摆架子,还夸我娘手艺好。我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饭,周月娥去洗碗,我陪周志远坐在院子里。秋天的夜晚,满天星斗。他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一看,是“大前门”,比我那旱烟叶高级多了。
“抽我的。”他说。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又香又顺。
“建军。”周志远也点上一根,“月娥跟我说,你早就知道她家里情况,还是愿意跟她过日子?”
我愣了一下。其实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但看着周月娥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我点了点头:“是。我娶她的时候不知道,但知道了,也不改。”
周志远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审视:“你知道我恢复了工作,以后是要回省城的。月娥是我的独生女,她哥哥是抱养的,在公社修路,以后也会安排。你要是跟着我进城,我也能给你安排个正式工作。你愿不愿意?”
我心里一沉。这个问题,我这些天想了很多遍。
“爹,我不去。”我掐灭烟头,“我是个农民,种地是我的本分。我要是跟着您进城,靠您的关系安排个工作,那不是我赵建军的本事。再说了,我娘在村里,我不能丢下她。生产队一摊子事,我也放不下。”
周志远看着我,半天没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蛐蛐叫。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建军,你知道这三天,月娥在家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说,你这个人,认死理,但心肠热。她说你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拖累别人。她说她这辈子就认准你了。”周志远顿了顿,“我不信,就来了。现在我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待我闺女。她从小跟着我吃苦,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我鼻子一酸,重重点头:“爹,您放心。”
那天晚上,周志远住在我家。周月娥把我拉到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爹说,你是个实在人。”
我躺在炕上,看着房梁,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半个月前,我被退婚,成了全村的笑话。半个月后,我娶了个“下放干部”的女儿,老丈人还是省城来的大干部。
这世上的事,上哪儿说理去。
周志远在我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啥也没干,就在村里转悠。我忙我的,也不刻意陪他。他有时候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天,有时候去村小学看孩子们上课,有时候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看书。周月娥说,她爹很多年没这么清闲过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带着社员修那条被雨水冲垮的机耕路。周志远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休息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块手巾擦汗。
“建军,你们这条路,要是修通了,能通到哪儿?”
“能通到公社。”我指了指远处,“再往前,能接到县道。要是路好走了,队里的粮食、土产,运出去能省不少力。”
“那为什么不修好?”
我苦笑了一下:“爹,您也看见了,就靠这些锹镐和人推肩扛,能修成啥样。队里没钱,公社也没钱。年年修,年年垮。”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又跟我坐在院子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些技术资料,还有一封信。
“这封信,是我在省城一个老同事写的。他现在在交通局工作。你们这条机耕路,要是想修,可以去找他。”周志远说,“不过我建议,你们先把路基修好,排水沟挖通。别急着铺石子,先解决泥泞和垮塌的问题。等明年开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争取点水泥和石料。”
我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爹,这……这咋好意思。”
“我不是在帮你。”他正色道,“我在这儿生活了三年,知道老百姓的难处。现在组织上给我恢复了工作,我也该做点什么。这条路,算是我给柳河村的见面礼。”
他说完,转头看向周月娥:“闺女,你在这儿,就当好赵家的媳妇,别惦记我。我有你哥照顾,没事。”
周月娥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把周志远送到公社汽车站。他要坐班车去县城,再转火车回省城。临上车前,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建军,穷不可怕,怕的是人穷志短。你记住,只要肯干,黄土里也能刨出金子来。”
我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班车开走了。我站在汽车站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转过身,周月娥站在不远处,朝我笑。
“回家了。”她说。
“回家。”我应了一声,大步朝她走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秋收结束,队里的公粮全部交清。我把那封交通局的信小心翼翼收好,准备开春修路的时候用。周志远走后第一个月,往村里寄来了一笔钱,说是给女儿补的嫁妆。周月娥要把钱交给我娘,我娘死活不要,最后我俩把这笔钱存进了信用社,准备修路的时候拿出来用。
过了霜降,地里的活差不多忙完了。村里的男人们开始打短工、做木工、编筐子。我也闲不住,带着几个年轻人去后山凿石头。修路需要石料,能备一点是一点。
周月娥就跟村里妇女一起,养鸡、喂猪、纳鞋底。她手不巧,纳出来的鞋底子歪歪扭扭,但结实。我娘嘴上嫌弃,脚上穿得比谁都欢。
我俩的感情也在这柴米油盐里一点点变厚。她力气大,我扛不动的麻袋她扛;我识字,她看不懂的报纸我念。晚上躺在炕上,她给我讲她爹的事。讲她小时候在省城住的小楼,讲她娘走得早,讲她爹被下放时她躲在门后哭,讲她跟着爹到杨树村,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一个人能扛起百斤重的粮食。
“那几年,真苦啊。”她靠在我肩膀上,“最苦的时候,我爹病在炕上,家里连一毛钱的药都买不起。我去镇上卖血,人家不要我的,说我太瘦。”
我搂紧了她:“以后不苦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建军,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拖累你了。你本来可以娶个更好的……”
“胡说。”我打断她,“你就是最好的。”
她笑了,在黑暗里露出两排白牙。
可日子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入冬前,公社下了通知,要各生产队派劳力去修水库。这是个大工程,每个队出十个壮劳力,吃住都在工地上。我们队里几个年轻人都报了名,我也得去。周月娥也要跟着去。
“你去干啥?工地上都是大老爷们。”我说。
“我能干活。”她睁大眼睛,“我力气大,去了能多挣工分。”
我拗不过她,最后还是让她去了。
水库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各生产队分段包干,比着干。我们队的任务区在一条河滩边,要挖一条引水渠。十个人,带着铁锹和手推车,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
周月娥一上工地就出了名。她干活不要命,推着满满一车土,健步如飞。别的队的男人都看直了眼。晚上休息,我们住在工棚里,大通铺,男女分开。周月娥住在女工棚,听说那里的妇女都抢着跟她一个铺。
干了十来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们在挖一段高坎。土质松软,突然塌了方。一个外队的半大小子被埋住了半截身子,大家慌了神,七手八脚地刨土。周月娥冲在最前面,用双手拼命地挖,指甲都抠出血了。等把人救出来,她满手是泥,混着血,可一声不吭。
那个被救的小子叫二顺,后来逢人就说,是柳河村那个姓周的姐救了他的命。
我在旁边看着,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晚上,我偷偷把她的手包起来。她疼得直吸气,却还笑着说:“没事,皮糙肉厚。”
“以后别这么傻。”我瞪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建军,你担心我?”
“废话!”我没好气,“你是我媳妇,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她抿着嘴笑了,笑得像朵开在冬天的山茶花。
水库工地结束后,我们回到村里。周月娥的手养了小半个月才见好。可她的名声,却从柳河村传到了十里八乡。人们提起赵建军的媳妇,不再是“那个力气大的”,而是“那个在工地上救了人的”。
我娘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讲。
临近春节,周志远从省城打来电话,打到公社,让我去接。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精神多了:“建军,你那个修路的事,我帮你问过了。开春以后,交通局会拨一批以工代赈的物资下来,你们村报上去就能批。你那个生产队长,要把好关,让老百姓真正受益。”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爹!谢谢爹!”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谢我干啥。对了,月娥身体咋样?”
“好着呢。她可能吃了,力气比我还大。”我说。
他听了哈哈大笑:“那就好。建军,过年在村里好好过。等天暖和了,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一路骑车飞回村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周月娥和队里的人。
正月十五一过,我就带着队干部跑公社、跑县里,把修路的材料报了。三月开春,物资真的下来了。二十吨水泥,三十车河沙,还有一批工具。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劲,家家户户出劳力,分段包干,干得热火朝天。
我也兑现了诺言,把周志远寄来的那笔钱取出来,买了柴油,租了台旧手扶拖拉机拉料。路修了整整两个月,从村口一直通到公社的大道旁。通车那天,全村老小都出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周月娥站在新修的路中央,蹦了两下,笑得像个孩子:“建军,你看这路,多平!”
我看着她,满心欢喜。
路通了,村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些。以前运粮食得靠人挑驴驮,现在板车、拖拉机都能走了。镇上收土产的贩子也愿意来了。我还带着大家种了几亩试验田,种的是省城寄来的新稻种。秋后算账,亩产比老稻种多了近一倍。
我们柳河村的生产队长赵建军,慢慢在公社里有了点名气。
可树大招风。那一年秋天,公社开始评先进生产队,我们队本来是稳的。可到了公示的时候,忽然有人递了匿名信,说我赵建军“有经济问题”,修路的账目不清。
公社派了工作组来查账。我气得两天没睡好。周月娥比我还急,非要去找她爹。我拦住了她:“不能找你爹。找了,他们更会说我仗势。我赵建军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查!”
工作组在村里待了三天,把队里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不但是清白的,而且还比别的队多记了两笔收入——那是我拿自家卖猪的钱垫进去买石料的。
真相大白那天,公社的冯主任亲自来村里开大会,说赵建军同志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负责。那个递匿名信的人,最后也没查出来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是刘老三的一个表侄子干的。他在队里干活偷懒,被我扣了工分,怀恨在心。
这事之后,周月娥抱着我哭了一场。她一边哭一边说:“建军,咱不干了行不行?这队长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我拍着她的背:“不干?不干咱吃啥?你放心,你男人我啊,就是属牛的,认准了一条道,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说,现在路通了,日子好过了,我不能撂挑子。”
她破涕为笑:“你呀,就是头犟牛。”
我也笑了:“那你就是犟牛的媳妇。”
来年春天,周志远真的回来了。这次他不是来探亲,而是作为省里派下来指导农村工作的干部,在县里挂职。他到的第二天,就来了柳河村。
这次他带了一个好消息:上面号召发展农村经济,柳河村的路通了,交通方便,可以搞点副业。他建议我们办一个养殖场,养鸡或者养猪,跟县食品公司签合同,不愁销路。
我跟队干部商量了三天,决定先办一个小型养鸡场。资金不够,周月娥又拿出了她爹给的嫁妆钱。加上队里攒的积累,还有信用社贷的一笔款,鸡场办起来了。
我从县里买了五百只雏鸡,请了技术员来指导。周月娥成了养鸡场的“场长”,带着村里几个妇女日夜侍弄那些小鸡仔。她干活细致,又肯学,把个鸡场管理得井井有条。
那一年,鸡场赚了钱。除去成本,队里每个人都分到了比往年多三成的红利。年底,我们盖了三间红砖房,周月娥高兴得在新房里转了好几圈。
“建军,咱也有砖房了。”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周志远来了。他站在新房前,上下打量着,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我那在公社修路的大舅哥周月明。
“建军,月娥。”周志远招手让我们过去,“有件事,我得跟你们商量。”
我心头微微一紧,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周志远看了看我们,缓缓开口:“我这次下来挂职,时间不会太长。走之前,我给你们争取了一个名额。县里有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指标,可以推荐一个优秀青年去读大学。我跟县里几个领导打了招呼,他们都同意,只要你愿意,就去。”
我愣了。
周月娥也愣了。
去读大学,意味着离开柳河村,离开刚办起来的养鸡场,离开我娘。但那是大学啊,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周月明在旁边说:“建军,这是好事。你上过几年学,有底子。去读大学,出来就是干部了,不用再在地里刨食。”
我看着周月娥。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应该也是希望我去的。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有出息呢。
可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这片黄土里。
“爹。”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的堂屋里,一夜没睡。周月娥也没睡,她靠在我身边,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说:“建军,你去吧。家里有我。鸡场有我。娘有我。你去读大学,我等你。”
我转头看她。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
“我知道你舍不得。”她的声音轻轻的,“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是不去,会后悔一辈子。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你的前程。”
我喉咙发堵,半晌说不出话。
“赵建军。”她叫我的全名,一字一顿,“你记住,我嫁给你,不是要你一辈子拴在地里。我要你活出个人样来。你去读大学,学本事,以后回来,带着乡亲们把日子过得更好。这才是我的男人。”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力气比我还大的女人,这个在工地用双手刨土的媳妇,这个当初被我“赌气”娶回来的姑娘,她用最朴素的话,给了我最大的支持。
三天后,我坐着班车去了县城,参加了招生考试。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我被省农学院录取了。
送我走的那天,周月娥站在村口新修的路上,朝我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的身影在我眼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点。
我在车上暗暗发誓:赵建军,你要是不混出个人样来,就对不起这个女人。
大学三年,我像一块掉进水的干海绵,拼命吸收知识。学农业技术,学经营管理,还利用假期回村搞调研。周月娥每个月给我写两封信,字迹歪歪扭扭,但每封信的最后都写着:家里都好,别惦记。专心念书。
我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农村改革全面推开。联产承包责任制下来了,生产队要解散,分田到户。我带着满脑子新知识回到柳河村,第一件事就是跟周月娥一起,挨家挨户地宣传政策,帮大家丈量土地,分农具。
一些老顽固不愿意分,说这是“倒回去”。我耐心跟他们讲,说这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周月娥在旁边帮腔:“你们不信建军,总得信肚子吧?再吃大锅饭,都饿成啥样了!”
后来,田分了。当年,家家户户的粮食都多了。我家的责任田里,我第一次按照学来的科学方法种水稻。周月娥负责养鸡。我们家的收入,一年比一年多。
再后来,我办起了全乡第一个农业技术推广站,免费给乡亲们提供技术指导。乡里要调我去当干部,我犹豫了。周月娥说:“你去。你有这个本事。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去了,能帮更多的人。”
我听了她的话,去了。从乡农技站站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后来调到县农业局。周月娥一直跟着我,从柳河村到县城。她办了全县最大的养鸡场,带动了周边几百户农民致富。
周志远退休后,回到省城。他每次打电话来,都说:“建军,月娥,你们俩是咱们家的骄傲。”
那年春节,我们回柳河村过年。站在村口,我看着那条已经铺了柏油的路,路两边是整齐的砖瓦房,还有不少人家盖起了小楼。村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在打篮球。
周月娥站在我身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她望着远方,忽然说:“建军,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在河边洗衣裳,你从旁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记得。你那会儿袖子撸到胳膊肘,抡起来跟风车似的。”
她推了我一把:“去你的。说正经的。”
“正经的。”我握住她的手,“那一眼,我就记在心里了。”
她歪着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很多年前在工棚里那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新修的水泥地上。
“建军,你说,要是当年刘翠莲不退亲,咱俩是不是就碰不上了?”
我心头一暖。是啊,要是没有那场退亲,没有那个秋天的早晨,没有那次赌气,我赵建军这辈子,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
“所以啊,”我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看着是坎儿,说不定是老天爷给你开了另一扇门。”
她笑了。笑得那么好看,跟当年在枣树下一样。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鸡犬相闻。我们手拉着手,慢慢往家走。家,再也不是那三间土坯房了。可家的味道,还是那个味儿。
后来的很多年,村里人提起赵建军和周月娥,都说那是一对能干的夫妻。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靠的是啥。
靠的是她当年在河边对我的那一笑。靠的是我在堂屋里说“我娶的是你这个人”。靠的是她指甲抠出血也要救人。靠的是我拼命读书想给她争口气。
靠的是两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手拉着手,谁也不松。
那年秋天,我带着周月娥去了省城,参加一个农业系统的表彰大会。会后,周志远请我们吃饭。饭桌上,老爷子已经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他端起酒杯,看着我们俩,说了一句:“建军,月娥,你们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周月娥哭了。我也红了眼眶。
“爹,您放心。”我站起来,把酒一饮而尽,“我会让月娥过上更好的日子。让您看看,您闺女选的人,没选错。”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我和周月娥走在省城的大街上。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她忽然说:“建军,我想回柳河村了。”
“咋了?”我问。
“城里再好,也不如咱们那个家。”她仰起头看着夜空,“我想咱家的枣树了。想咱娘了。想咱那几只老母鸡了。”
我笑了,搂住她的肩膀:“走,回家。”
家,一直都在。
从柳河村到省城,从土坯房到砖瓦房,从生产队长到农业局干部,这一路,我们走了二十年。二十年的风雨,都在这一个“家”字里了。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学了农业,女儿学了医。每年春节,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我都会给他们讲那个秋天的故事。讲他们的爹,当年被退亲后赌气娶了邻村的姑娘。讲他们的娘,在河边洗衣裳的早晨。讲他们的姥爷,那个从省城下放到农村的老干部。
孩子们都听腻了,可还是爱听。因为那个故事里有他们的根,有他们爹娘的爱情,有那个时代最朴素的道理——
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苦,就怕没有一颗愿意陪你吃苦的心。
故事讲完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在柳河村的土地上,在更多像柳河村一样的村庄里,在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里,有无数个赵建军和周月娥。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相爱,用最坚韧的力气生活,用最朴素的信念,一点一点,把穷日子过成了好日子。
而我赵建军,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年秋天的河边,多看了一眼那个抡着木棒洗衣裳的姑娘。
那一眼,就是一生。
## 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刘翠莲穿着大红衣裳站在我面前,涂脂抹粉,头上还插着绢花。她指着我鼻子骂:“赵建军,你就是个榆木疙瘩,一辈子没出息!”我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正急得不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我往后一拉。我回头,看见周月娥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你干啥?”她问我。
“我……我吵架呢。”
“吵啥吵。”她把扁担往地上一戳,扬着下巴看刘翠莲,“跟我回家。”
然后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周月娥已经不在炕上,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还有鸡扑腾翅膀的动静。我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她正弯着腰扫院子,蓝布衫的后背洇着一小块汗渍。
“起这么早?”我靠在门框上,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你昨儿晚上说梦话了。”
我心头一紧:“说啥了?”
“叫我的名字。”她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叫了三四遍。”
我愣了一下,昨晚的梦翻涌上来,有些心虚:“我叫你干啥?”
“我哪知道。”她低着头继续扫地,嘴角却翘得老高,“我也没听清。就听着你在那儿‘月娥、月娥’地喊,跟叫魂似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扫帚:“行了,我来扫。你去歇着。”
她不让,又把扫帚抢回去:“你一个大男人,屋里睡觉去。这一会儿还要去公社开会呢。”
我拗不过她,转身去灶房舀水洗脸。灶台上已经烧好了热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我娘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正往灶眼里添柴火。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暖烘烘的。
“娘,您也起这么早。”
我娘抬眼看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知道她想说周月娥她爹的事。昨天冯主任来的时候,我娘躲进灶房,可该听见的,一句没落下。
“建军。”我娘终于开口了,手里还捏着一根秸秆,“月娥她爹,真的是省里的大官?”
“嗯。以前是省里的干部,后来下放到杨树村的。现在平反了,要回去工作。”
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说呢。月娥那姑娘,刚来的时候,我就觉着她跟一般村里的闺女不一样。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大气。就是……就是干活太狠了,比男人还野。”
“那不叫野。”我舀了碗粥,吹了吹,“那叫能干。”
我娘瞪我一眼:“我知道你护着她。可建军,你想过没有,她爹平反了,要回省城。月娥是她的亲闺女,能不想走?人家在城里长大,在咱这土窝窝里待了三年,怕是做梦都想着回去。如今机会来了,你要是不让她走,那是耽误人家。”
我端着碗,半晌没说话。小米粥的热气糊在脸上,潮乎乎的。
“娘。”我放下碗,“她要是想走,我绝不拦着。可她要是愿意留,我也不能赶她走。”
我娘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吃过早饭,我骑着大队那辆半新不旧的飞鸽车去公社开会。这车还是生产队前年置办的,平时锁在队部,谁有事谁骑。我今天有会,就借出来使。深秋的早晨,风有些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我低着头猛蹬,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我娘的话。
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没底。周月娥说她不想走,可那是她爹刚平反时候的冲动话。等日子一长,城里那边安顿好了,她要是看着别人吃商品粮、住楼房、坐办公室,心里能不动摇?再说了,我赵建军有啥?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娘,一顶生产队长的帽子。这帽子值几个钱?村里人自己都不稀罕。
会开完,我从公社出来,在供销社门口碰到了孙有德。他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看见我,就招手:“建军,过来。”
我停下车,走过去。他压低声音:“你家那口子的事,我可都听说了。怎么样,老丈人是大官,你小子捡了个大便宜啊。”
我苦笑:“孙叔,啥便宜不便宜的。我是娶了她这个人,又不是娶她爹。”
“话是这么说,可你得琢磨明白了。”他磕了磕烟锅,“这种人家的姑娘,在咱农村待不长。早早晚晚要回城。你要是有心,就趁着现在,让她给你在城里安排个工作。你要是不愿意走,那就得有准备,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但碍着他是长辈,不好发作,只淡淡说了句:“孙叔,我的事我有数。”骑上车子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蹬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脑子里乱糟糟的。
人财两空。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心口上。我赵建军娶媳妇,就图个人财两空?我越想越气,把车把攥得咯吱响。可气着气着,又觉得窝囊。我气谁呢?气孙有德?气刘老三?气自己?好像都有一点。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周月娥站在路边。她手里挎着个竹篮,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看见我,她挥了挥手,小跑着过来。
“咋在路边站着?”我下了车。
“等你呢。”她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刚蒸好的红薯,你中午没吃啥吧?给。”
我接过来,红薯还热乎着。我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发黏。心里的火气,竟被这一口甜给压了下去。
“慢点吃,噎着。”她跟在我旁边,帮我把自行车后架上歪了的工具包扶正,“会开得咋样?”
“就那些事。秋收总结,冬修水利,还有……”
“还有啥?”
我咬了口红薯,含混地说:“还有表扬咱们生产队超额完成公粮任务。”
她眼睛一亮:“真的?那有你一份功劳吧。”
我笑了笑:“有你有大家的功劳。”
她抿着嘴,笑得腼腆又得意。秋天的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镀成了暖金色。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管她爹是谁呢。我赵建军娶的是这个人,站在我面前这个会给我送热红薯、会冲我笑的人。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我娘做好了饭,正等着我们。饭桌上,我娘一直没提周月娥她爹的事。周月娥也没提。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屋外越来越大的风声。
吃完饭,周月娥刷碗。我娘把我拉到里屋,神神秘秘地说:“建军,我寻思了一下,月娥她爹既然是大干部,那咱不能失了礼数。你找时间,咱请亲家来家里吃顿饭。上次他来,咱就杀了个鸡,太寒碜了。”
“娘,人都回省城了,咋请?”
“那就过年。”我娘说得认真,“你跟月娥说,过年请她爹来村里住两天。大干部也是人,也得认亲家。不能让人觉得咱老赵家不懂事。”
我笑着应了。心里想,这老太太,嘴上说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日子还在照常过。
秋收完了,地里就剩下些萝卜白菜。队里开了几次会,商量冬修水渠的事。这可是重头戏,每年冬天都得干。我们队负责的那段水渠,在山脚下,因为地势低,年年淤塞。要是修不好,来年开春浇地就成问题。
我带着几个队干部去现场看了几回,最后定了方案,等上冻前先把淤泥清了,再用石头把渠帮砌高。队里的石匠李老憨说,后山有现成的石头,就是得放炮。放炮得请公社的爆破手来,要花钱。队里账上没剩几个子儿。
正发愁的时候,周月娥凑过来,小声说:“建军,要不,咱先把家里的钱垫上?等来年队里有了再还。”
我摇摇头:“家里的钱不能动。你爹寄来的那些,我说了要修路的。队里的账,也不能老自己垫。上次垫的那些,虽然公社表扬了,可我不能总打肿脸充胖子。”
她“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过了几天,我忽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是省城的地址,寄件人写的是周志远。我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张信纸,还有一张汇款单。信不长,写着:建军,收到信时,我已回省城报到。一切安好,勿念。汇款三百元,是给月娥的生活费。你是生产队长,我知道你忙,但月娥从小没娘,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望你多体谅她。另外,你们队上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让月娥写信告诉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把信反复看了三遍,心里既感动又沉重。感动的是老丈人通情达理,沉重的是这钱和这番好意,怎么用得恰当,不让月娥为难,也不让村里人说闲话。
晚上,我把信和汇款单拿给周月娥看。她看了,眼圈就红了。
“我爹这个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吸了吸鼻子,“他刚回省城,工作上的事千头万绪。就这,还惦记着咱。”
我把她搂过来:“所以啊,咱更不能给他添麻烦。这钱,我给你存着。队里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点点头,往我怀里靠了靠。
第二天,我去了趟后山。李老憨带着他那徒弟,已经在山坡上转悠了。后山的石头确实多,青石,质地坚硬,砌渠帮正合适。可就是离工地远,得用平板车一块块拉过去。费时费力,但不用花钱。
我当即决定,不用公社的爆破手了。就用人搬。大块的石头用撬棍撬下来,再碎成大小合适的块头。农闲时节,队里的壮劳力都在。咱有的是力气。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二十来个青壮劳力上了后山。周月娥也来了。她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放着水壶,一头放着干粮。把家什放下后,她抄起一根撬棍就干了起来。
我喊她:“你干啥?”
“撬石头啊。”她一脸理所当然。
“这是重活,你一个女的……”
她不等我说完,已经把撬棍插进石缝里,一用力,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就松动了。她冲我扬了扬下巴:“女的咋了?你撬得过我?”
旁边的李老憨哈哈大笑:“队长,你这媳妇,我算是服了。比队里好些个大老爷们强。”
我笑着摇摇头,也拿起撬棍上了手。
干了一上午,大大小小的石头摆了一山坡。中午休息,周月娥把干粮分给大家。窝窝头就咸菜,再喝几口凉水。我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窝窝头,她坐我旁边,从怀里掏出个鸡蛋,偷偷塞进我手里。
“你哪来的?”我小声问。
“家里老母鸡下的,娘让我带给你。”她眨眨眼,“别声张,就给你一个。”
我剥开鸡蛋,咬了一半,剩下的塞回她手里。她还要推,我瞪她一眼:“咱俩一人一半。你要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笑了,把半拉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下午接着干。天快黑的时候,我们装了满满十辆平板车的石头,顺着山路往下拉。这种路不好走,车辙深,碎石多。前头几辆车还算顺利,到最后一辆的时候,出事了。
那辆车装得多,从山坡上下来时,拉车的小伙子没扶稳,车把一歪,满车的石头眼看就要翻。周月娥就在旁边,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车架上的绳子。那一车石头少说五六百斤,下坡的冲力又大。她整个人被往后拖了两三步,脚底的布鞋都磨穿了,可她就是没松手。最后那车石头歪倒在路沟里,人没事。
我吓得脸都白了,跑过去看她。她正蹲在地上,捂着胳膊肘,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一把拉起她,把她袖子捋上去,只见胳膊肘上一大块皮肉被石子剐掉了,红乎乎的。
“得去卫生所。”我声音都变了。
她倒吸着凉气,却还笑:“没事,破了点皮。回家用盐水洗洗就行。”
“不行!”我火了,“你这是破点皮?肉都翻出来了!”
我没等她再说话,弯腰就把她背了起来。她趴在我背上,挣扎了两下:“建军,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我迈开步子就往山下走,“你是我媳妇,我背你天经地义。”
她不动了,胳膊搭在我脖子上。我感觉到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热乎乎的。走了一段,她小声说:“建军,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心疼我的时候,说话都特别凶。”
我没好气:“知道你还逞能。”
她笑了,声音跟猫爪子挠我后背一样,轻轻的:“那不叫逞能。那叫……不能让别人伤了咱队上的东西。”
我鼻子一酸,没再说话,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
到了村卫生所,赤脚医生给周月娥处理了伤口,缝了五针。缝针的时候,她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硬得跟石头似的,可没喊一声疼。
“这闺女,硬气。”赤脚医生老秦头啧啧赞叹,“比好些当兵的都强。”
包好伤口,我背她回家。我娘一看,心疼得直掉眼泪。周月娥反过来安慰我娘:“娘,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晚上,她躺在炕上。我打了盆热水,给她擦手擦脸。她闭着眼睛,乖乖地让我擦。
“建军。”她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娶我?”
我手停了一下:“又胡说啥。”
“我不是胡说的。你看,自从我进了你家门,先是公社干部登门,闹得满村风雨。现在又跟着你去修水渠,把自己弄伤了。我要是那种文文静静的女人,也不至于……”
“别说了。”我打断她,把毛巾在热水里涮了涮,继续给她擦,“我要是想娶文文静静的女人,当初就不会上你家提亲。我赵建军,就稀罕你这样的。”
她睁开眼,认真地看着我:“那你说说,我这样的,是哪样的?”
我看着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像块石头。又硬,又实,能砸碎核桃,又能垫路。”
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就流了泪。
“赵建军,你才像石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又臭又硬,还不解风情。”
我嘿嘿笑着,把水盆端出去倒掉。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我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着她熟睡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睡着了都是这么一副倔模样。
我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在心里说:月娥,我赵建军这辈子,绝不负你。
冬修水渠的活,干了大半个月。周月娥伤好后,又跟着上了工地。这次我死活不让她碰重活,只让她烧水送饭。她倒也听话,每天挑着两个大木桶,从早送到晚。工地上的人都说,赵队长的媳妇,干啥都有模有样。
水渠修完了。看着那一溜新砌的青石渠帮,我心里说不出的敞亮。来年开春,队里的地都能浇上水,收成肯定差不了。
就在这时候,我收到公社的通知,说省交通厅有一批以工代赈的项目下来了,专门支持农村修路。让各大队报项目。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周志远临走时给我的那封信和那些技术资料。我翻箱倒柜找出来,又找了队里的几个骨干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报上去。把村口到公社那条机耕路,修成能走汽车的砂石路。
报项目那天,我特意刮了胡子,穿上那件只有开会才穿的中山装,借了生产队的自行车,早早地去了公社。找到管项目的干部,把材料递上去。那人翻看了两页,又看看我:“你是柳河村的赵建军?”
“是我。”
“行,材料先放着。回去等消息吧。”
我应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地出了门。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屋里一个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娶了周志远闺女的赵建军?”
另一个声音说:“就是。听说周志远回省里了,说不定能分到实权。这人呐,啧啧……”
我加快了脚步,当作没听见。可心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我赵建军报个项目,怎么就成了走后门的了?
回到家,我闷着头不说话。周月娥看出了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把事一说,她倒想得开:“你管他们说什么。咱做咱的事。我爹是平反了不假,可他在省城老老实实工作,没给咱插过手。你报的项目,那是公家的事,该批就批,不批拉倒。你又不欠谁的。”
我一想,也对。心里就舒坦多了。
过了几天,公社通知我去开会。会上宣布,柳河村的修路项目通过了。不过批给我们的不是现钱,而是物资——水泥、石灰、沙石料。还配了一台旧压路机,归公社管,轮流给各队用。
我高兴坏了。有了这些,路就不愁修不起来。
消息传回村里,大伙儿也兴奋得很。修路的事,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来。按人头分任务,一家出一段。我们家就周月娥一个主要劳力,她又不肯闲着,天天在工地上。我劝她悠着点,她说:“你当队长的,咱家不能拖后腿。”
那年冬天,柳河村格外热闹。男人们推车抡锹,女人们送水送饭。孩子们在路边跑来跑去,看压路机“突突突”地把土碾压平。周月娥有时候会站在压路机旁边,看得出神。
“瞅啥呢?”我走过去问。
“这东西,真好。”她眼睛发亮,“有了它,路就结实了。”
“以后咱村也会越来越好。”我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路修得比预想的快。赶在腊月之前,主路面就通了。虽然还没铺石子,但路基宽了,平了,能走小汽车了。村里人都说,赵队长这一下给村里办了件大事。
我听了,心里更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周志远来信说,过年回不来了,省里工作忙。让周月娥跟我好好过年,别惦记他。周月娥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折好,塞进了炕头的木箱子里。
“建军,我想我爹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坐在灶前烧火,突然说。
我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啥。她跟她爹相依为命多年,如今她爹回了省城,她留在了这个小山村。这道选择题,她用行动给了我答案。可我知道,她在想他的时候,心里一定是苦的。
“过完年,我带你去看他。”我往灶膛里添了把火,“省城不远,坐汽车再倒火车,一天就到了。”
她猛地转头看我:“真的?”
“真的。我也该去给老丈人拜个年。”
她笑了,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那笑容像是一簇火苗,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逼退了三分。
年三十,家里只有我们三个。我娘包了猪肉白菜馅饺子,周月娥在灶间忙活着炒菜。我不时朝门口张望,虽然明知周志远来不了,可心里总觉得这个年少了点什么。
年夜饭上,我娘破例喝了一盅酒。她端起酒杯,对周月娥说:“月娥,娘这杯酒敬你。”
周月娥慌了,赶紧站起来:“娘,您敬我干啥?要敬也是我敬您。”
我娘摆摆手:“你听娘说。自从你进了这个家,咱家变样了。建军这脾气,他那蔫巴性子,要不是你在旁边撑着,好多事他干不成。娘心里有数。”
周月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举起酒杯,一仰脖干了。我也闷了一口,那酒又辣又冲,呛得我直咳嗽。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堂屋里守岁。屋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周月娥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建军,明年这时候,咱也买挂鞭炮放放。”
“买。买最响的。”我说。
开春以后,路继续修。砂石料陆续运来,拖拉机一天到晚在路面上来回跑。等春暖花开的时候,一条像模像样的砂石路终于修通了。从柳河村村口一直延伸到公社的柏油大道上。
通车那天,我开着手扶拖拉机,车斗里坐着队里的老人和孩子。周月娥坐在我旁边,风吹得她的头巾飘起来。她大声说:“建军,这路真平!一点不颠!”
我在突突声中也大声喊:“那是!咱修的!”
路通了,啥都方便了。往年运粮出去,得绕山走半天。现在马车、拖拉机直接到地头。镇上收山货的贩子,也肯往我们村来了。到了秋天,队里产的土豆、萝卜、红薯,整整卖了比往年多三分之一的钱。
村里人的日子,一年一个样。
日子好过了,周月娥却没闲着。她从县里的农技站弄来了一百只良种鸡苗,说要办个小养鸡场。村里人开始都笑她,一个妇道人家,养啥鸡。可周月娥是谁?她认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在村东头找了块空地,用木条和麦草搭了个简易鸡舍。从早到晚,人都长在鸡舍里。给鸡崽喂食、喂水、打扫鸡粪。我看她辛苦,下了工就去帮忙。我娘也来了,一家三口天天在鸡舍里忙活。
三个月后,鸡长大了,开始下蛋。那些鸡蛋又大又圆,周月娥用篮子装着,去镇上卖。一天能卖二三十个。后来,镇上的人都认准了她,说柳河村那姑娘的鸡蛋,黄大,煎出来香。
半年后,周月娥的鸡场扩大到了三百只鸡。她又从信用社贷了一笔款,盖了三间像样的鸡舍。我们家的收入,一下子就上来了。
村里人这回服了。好几家婆娘来找周月娥,想跟她学养鸡。周月娥也不藏私,把技术要领一样一样讲给她们听。她还组织了个“互助组”,帮那些想养鸡的家庭一起买鸡苗、一起防鸡瘟、一起找销路。
那年县里搞“致富能手”评选,周月娥被推荐上去了。她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比谁都灿烂。我在台下看着她,心里那个美,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就在我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落在了我头上。
那年深秋,周志远从省城打来电话,说省农学院要在基层招一批有实践经验的青年去进修。三年制,带工资。他问我愿不愿意去。说只要县里推荐,凭我的条件,问题不大。
我握着话筒,心里翻江倒海。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离开柳河村,离开刚修通的路,离开刚起步的养鸡场,离开我娘和周月娥。不去,可能这辈子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那是大学,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建军,你倒是说话啊。”周志远在电话那头催促。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爹,我得跟月娥商量一下。”
放下电话,我骑着车一路狂奔回家。周月娥正在鸡舍里捡鸡蛋,看见我这样,吓了一跳:“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她拉到一边,把周志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亮得出奇:“你去。”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建军,这不是你自己求来的。是你爹,是你这些年在队里干出来的口碑挣来的。你要是不去,以后会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
“你会怪你自己。”她放下手里的竹篮,握住我的手,“你去。家里有我。娘有我来照顾。鸡场有我。路也修好了。等你学成回来,再带着大家干更大的事。”
我看着她,嘴唇止不住地发抖。这个女人,她总是知道我心里最怕什么,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我心里那道坎给推平了。
“月娥……”
“别磨磨唧唧的。”她笑了,抬手弹了我脑门一下,“赵建军,你记着。我嫁给你,不是为了把你拴在这山沟沟里。我是要你活出个人样来。你去了,好好学。要是学不好,回来我可不饶你。”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她身上的鸡粪味混着麦草香,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踏实的味道。
“我知道。”我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哽咽,“我知道。”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县里的推荐手续、公社的审批、队里的工作交接。周月娥帮我收拾行李,把她新缝的一件外套塞进提包里。我娘则天天做好吃的,生怕我出了门就吃不上家里的味道。
临走那天,是周月娥送我去的车站。她骑自行车带着我,我坐在后座,搂着她的腰。她的腰不细,甚至有些粗壮,可我搂着,就觉得安心。
到了公社汽车站,班车还没来。我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她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半晌,她递给我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这是二百块钱。你带上。出门在外,手头不能没点活络钱。”
我打开一看,都是一张张十块、五块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我知道这是她卖鸡蛋攒下来的。
“家里也要用钱。”我想推回去。
她拦住了:“家里有我。你放心。你到了省城,给我写信。多写点。我想看。”
汽车来了。我提着行李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自行车支好,走到车窗下面,仰着头看我。
“到了先报个平安。”她说。
“知道了。”
“多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
“要是有好看的姑娘追你,你就说自己有媳妇了。”
我笑了:“那肯定的。”
她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班车缓缓启动,我朝她挥手。她站在站台上,也朝我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车开出老远了。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株长在站台上的树。
我转回头,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淌下来。这个女男人似铁的女人,这个力气比我还大的媳妇,此刻,她终于哭了。我知道,她从来不轻易哭。
而我赵建军,从今天起,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黄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了。我要去上学了。我要带着她的期盼,去闯一闯了。
车窗外,秋天的田野疾驰而过。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田垄露着黄色的泥土。远处的山脊上,几棵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是点了一盏盏小灯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粝,厚实,满是老茧。这样一双手,要去握笔杆子了。可我不怕。我媳妇说了,她是死去的,我是她的。我们两个,谁也不欠谁的。可我知道,我这辈子,欠她一份情。这份情,得用一辈子去还。
到了县城,我换乘去省城的火车。绿皮火车,慢悠悠地在山间穿行。车厢里闹哄哄的,有背着孩子的妇女,有挑着担子的老汉,还有跟我一样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的年轻人。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从黄土高坡慢慢变成平原。天渐渐黑了,窗外的灯火多起来。我知道,省城快到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不停地播报着车次。我站在出站口,有点发懵。这座城市,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楼那么高,灯那么亮,人那么多。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赵建军,你行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建军!赵建军!”
我循声望去,就看见周志远站在出站口外面,正朝我招手。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银灰色中山装,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高高瘦瘦的,冲我咧嘴笑。
那是我大舅哥,周月明。
我赶紧跑过去:“爹,大哥,你们咋来了?我不是说不用接吗?”
周志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第一次来省城,我们不来接,怕你找不到路。月娥打了好几个电话叮嘱我,说你没出过远门,让我一定来接你。”
我心里一热:“她啥时候打的电话?”
“昨天打到公社,又转到县里,最后打到我办公室。”周志远笑着摇头,“这丫头,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
我们爷仨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周志远招手叫了辆出租车。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出租车。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小区里有几栋五六层高的楼房,我仰头看着,有些眼晕。
“这是省农学院的宿舍。”周志远说,“你先住我那儿。等开学了,学校会安排宿舍。”
周月明帮我提着行李,上了三楼。周志远住的是个两居室,不算大,但干净整洁。客厅里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书。
“爹,这些书……”我看着那些书,有些激动。
“都是老家伙了。”周志远指了指书房,“那边还有一柜子。你要看就随便拿。建军,你到了学校,一定要多读书。你是从农村来的,底子薄,要比别人多下几倍的功夫。”
我重重点头:“爹,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周志远看着我,忽然笑了笑:“我不是怕你丢我的脸。我是怕你丢月娥的脸。你可是她拼了命也要留在身边的人。”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志远跟我聊了很多。他说他当年被下放到杨树村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月娥。他说月娥这丫头,从小就倔。她娘走得早,她跟着他受苦。别的孩子欺负她是“下放户”,她就跟人家打。打输了也不哭,回去接着练。后来长大了,有力气了,就再没人敢欺负她。
“你知道吗,”周志远喝了口茶,“当初你让人去提亲,我心里是不愿意的。”
我低下头。
“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觉得,你和月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虽然在农村待了三年,可她终究是要回城的。我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快要平反了。我就想,等我的事解决了,带她回省城,让她过回原来的生活。”
我抬起头,看着周志远。
“可后来,公社的人告诉我,说你被退了亲。又说你带着队里修了路,自己垫钱买石料。我去过你们村,你记得吗?就是那次我去看月娥,在村口看见你背着个老大娘过河。那天下雨,河沟里水涨了,你二话不说就背着人蹚过去。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没有反对。我想,让月娥自己选。她要是选你,我认。她要是想回城,我也带她走。结果,她选了留下。她说,她在你这里,头一回觉得踏实。说你不会因为她是谁的女儿就高看她,也不会因为她过去受了苦就可怜她。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建军。”周志远拍着我的手背,“我女儿这辈子吃过太多苦。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要记住,她不是那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她的人。”
我重重点头:“爹,我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农学院报到。填表、注册、领书本。校园里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我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新世界,满眼都是新鲜。可新鲜归新鲜,我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我是从柳河村来的。我身后有一条刚修通的路,有一个刚办起来的养鸡场,有一个日夜操劳的女人。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给周月娥写了封信。信不长,写来写去还是那些家常话:家里冷不冷?鸡下蛋多不多?娘的身体好不好?你自己别太累了。我在学校一切都好,爹和大哥都照顾我。你放心。
信寄出去后,我天天盼着回信。等了半个月,回信终于来了。周月娥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她说,家里一切都好,娘身体硬朗。鸡场又进了一批新鸡苗。村里的路天天有人打扫,大家都念着你的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天冷了,我给你寄了件棉衣,你穿着。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建军,我想你。
就这几个字,让我趴在宿舍的桌子上,半天没抬起头来。同宿舍的同学以为我病了,问我咋了。我擦了把脸,说:“没事,家里来信了。”
在农学院的日子,我过得像块干透了的棉布,疯狂地吸收水分。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宿舍。除了上课,我就泡在图书馆里。那些农业技术的书,我一本一本地啃。什么土壤学、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我越看越觉得以前在地里干活,全凭经验和热情,太不够用了。要是能早点学到这些,队里的产量还能高不少。
放寒假的时候,我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周月娥买了件呢子大衣。深红色的,厚实。我知道她喜欢红色。又给我娘买了件羊毛衫。还买了二斤省城的点心。大包小包地挤上火车,心里比当年娶媳妇那天还高兴。
到公社汽车站时,天已经黑了。我下了车,就看见站台边停着一辆自行车。周月娥站在车旁,穿着那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她哈着白气,朝我挥手。
我拎着大包小包跑过去。她看着我,愣了好几秒,然后“哇”地一声扑上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差点喘不上气来。
“你咋瘦了?”她松开来,上上下下打量我,“是不是在学校舍不得吃?”
“没有,就是想你想的。”我咧嘴笑。
她锤了我一拳,然后又笑起来。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北风呼啸,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冷吗?”我大声问。
“不冷。”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你给我买的大衣呢?”
“在包里。回去就穿上。”
“这会儿就让我看看。”
我腾不出手,就说:“你急啥,回家再看。”
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建军,你知不知道,你走了这几个月,我晚上老是睡不着。翻个身,旁边空荡荡的。我有时候就抱着你的枕头睡。”
我心头一颤,脚下差点踩空。这女人,说这种话的时候,永远这么轻描淡写,却总能让我心里又酸又疼。
“以后我天天让你抱。”我厚着脸皮说。
她在我后腰上拧了一把:“没个正经。”
那个寒假,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白天,我在鸡场帮忙,或者去村东头的大棚里看看别人家新种的冬菜。晚上,我和周月娥躺在热乎乎的炕上,说话说到半夜。她说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孙子,谁家又来找她学养鸡。我说学校里的新鲜事,说省城的高楼,说图书馆里的书。她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两句:“那你在学校,真的没跟别的姑娘说过话?”
“没有。一个都没有。”我赌咒发誓,“我每天就看书,学习。我们班那点女生,我连名字都叫不全。”
她笑了,用脚趾头戳了我一下:“看把你紧张的。我逗你呢。”
过完年,我又走了。这次走,心里更踏实了。因为我知道,家里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操心。
第二年夏天,我回家探亲。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两台崭新的机器。周月娥正围着它们转悠。
“这是啥?”我放下包。
“饲料粉碎机。”她得意地拍拍机器,“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以后鸡场用电,不用总求着公社了。”
我仔细一瞧,这俩机器加起来怕是得好几千块。我有些吃惊:“你哪来这么多钱?”
“鸡场赚的。”她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母鸡,“我扩大规模了,现在有八百只鸡。鸡蛋卖到了县城的菜市场。我还跟两个公社食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建军,我是不是也能干?”
我一把抱起她,原地转了好几圈。她吓得大叫,手拍着我的肩膀:“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我放下她,喘着粗气:“能干!我媳妇最能干!”
她红着脸,得意地笑。我娘从屋里出来,笑着说:“一回来就闹。进屋,饺子包好了。”
那个夏天,我帮周月娥设计了一个新的鸡舍通风系统,用了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她按我说的改造了一下,鸡舍里的温度降下来不少。那年夏天,鸡的产蛋量比去年同期高了近两成。
周月娥高兴得不行,说:“建军,你这学没白上。”
我说:“那当然。我还要再上两年。等我回来,我给你干大的。”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好。我等你。”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踏实,有奔头。我在学校里埋头苦读,她在村里干得风生水起。我们像两条线,暂时分开了,可心里都知道,早晚会重新绞在一起。
到了第三年,我的学业进入最后阶段。学校组织毕业实践,让我们回到各自所在的县乡去,结合实际搞一个项目。我二话不说,申请回柳河村。老师同意了。
那年春天,我回到家乡。走时是秋天,回来已是春光满山。村口的路还在,两边的树已经窜高了不少。我背着行李,走在熟悉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停住了。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枝丫更密了。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晃眼。远处,周月娥的鸡场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我笑了。赵建军回来了。
回到家,周月娥正在院子里收拾鸡蛋。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鸡蛋“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可她顾不上了,像只兔子似的冲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她声音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搂着她:“想给你个惊喜。”
“惊什么喜!吓死我了!”她抬起拳头打我,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变成了抚摸。
我娘拄着拐棍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笑着抹眼泪。
那天,村里好多人都来家里看我。说建军有出息了,要成干部了。我一一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周月娥的事。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我要办一个全乡第一个农业技术推广站。就用我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帮着乡亲们科学种田、科学养殖。
晚上,我把这个想法跟周月娥一说。她眼睛亮得出奇:“好!这个主意好!建军,我支持你。我把我养鸡攒的钱拿出来,给你当启动资金。”
“那不行。那是你的血汗钱……”
“什么你的我的。”她打断我,“咱俩是一体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要是再说这种见外的话,我跟你急。”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这女人,从来都是这样,把自己的一切,毫不犹豫地砸在我身上。
我一把搂过她:“媳妇,谢谢。”
她在我怀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啥。你忘了,当年你娶我的时候,人家问你要啥彩礼。你说,不要彩礼,只要我这个人。现在,我也只要一样东西。”
“啥?”
“你赵建军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许变心。”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窗外,春风正暖。院子里的枣树开了花,细碎的小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我知道,属于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毕业实践很顺利。我的报告得到了学校表扬,还获得了“优秀实践报告”的奖励。可我心里更惦记的是那个技术推广站的梦想。
周月娥说干就干。她拿出积攒的三千块钱,又跟信用社贷了两千。我们在村口租了三间房,简单粉刷了一下,挂上了“柳河村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牌子。我任站长兼技术员,周月娥任副站长兼会计,我娘任后勤部长。
哈哈,那是周月娥封的。我娘笑着说:“我老太太就给你们看看门、扫扫地。”
推广站刚开张那会儿,来的人不多。乡亲们习惯了祖祖辈辈的种田方式,对什么“科学种田”将信将疑。我也不急,先开了几期免费的培训班,讲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病虫害。来听课的人从三五个变成三五十个。后来,连邻村的人都跑来听。
我还跑到县农业局要了一批良种,在村里划了几块试验田。我亲自下田,示范科学育秧、合理密植。到了秋收,试验田的水稻亩产比普通田高了将近一倍。这下子,全村人都炸了锅。来找我请教的、要种子的、请我去田间地头“把脉”的,挤破了门槛。
周月娥在旁边看得合不拢嘴。她打趣说:“赵站长,你这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咱这推广站可不兴搞特殊化。亲戚归亲戚,朋友归朋友,该收的咨询费一分不能少。”
我笑:“那你天天来问我鸡生病了咋办,怎么算?”
她叉着腰:“我那是替你实践所学的,为农村养殖业做贡献。我不收你工资就不错了。”
我们俩就爱这么斗嘴。斗着斗着,日子就过得飞快。
技术推广站的名声渐渐传到了县里。县农业局的领导带队来参观考察,给予了充分肯定。后来,还给我拨了一笔扶持资金,让我们扩大服务范围,把周边几个村都覆盖上。
我们的推广站,从三间平房变成了五间,还添置了一台拖拉机、一套简单的土壤检测设备。我带着几个年轻人,走村串户,帮人测土配方、选种育苗。周月娥的养鸡场也越办越大,成了全乡乃至全县的示范点。她养的鸡,最多的时候有三千多只。每天产的鸡蛋,用拖拉机拉到镇上,再转运到县城。
我们家的日子,真的变了。
我永远记得,那年春节,周志远从省城回来。他站在我们新盖的二层小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我们说:“建军,月娥,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农村不是没有出路,而是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踏踏实实地干。”
那天,周志远在我们家住了半个月。他每天都要去推广站和鸡场看看。有时候还跟来咨询的农民聊天。他问他们:“你们觉得赵站长这个人怎么样?”
老乡们七嘴八舌:“好啊,实在。”“不坑人。”“讲的都是真东西。”“这媳妇也了得,鸡养得跟凤凰似的。”
周志远听了,笑得像个孩子。
有一天晚上,周志远跟我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很大很圆。他突然说:“建军,你有没有想过,去县里发展?”
我愣了一下。
“你的技术推广站,光在村里,影响力有限。你如果把经验总结起来,到县里去,可以服务更多的人。我听说,县农业局正在考虑聘请你当技术顾问。有没有这回事?”
我点点头:“是有人提过。可我不确定自己行不行。再说了,我要走了,站里这一摊子……”
周志远打断我:“建军,你的能力,远不止于一个村。你想想,如果你能把柳河村的经验推广到全县,那受益的就不只是柳河村的老百姓了。月娥的养鸡场也是这样。她现在有技术、有经验、有销路。如果有更大的平台,她还能带动更多人致富。”
我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周志远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总有一股对柳河村的眷恋。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的根。
周志远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柳河村永远是你的家。可你如果只想守在这个小天地里,你当初去读大学干什么?你学的那些知识,不止属于你一个人,还属于更多的人。”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晚的酒,格外辛辣,格外清醒。
第二天,我找到周月娥。她正在鸡场里忙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抬头看见我,笑着问:“咋了?大早上的,啥事这么严肃?”
我把周志远的话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放下手中的竹篮,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
“建军,你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她又打断我,跟当年在鸡舍边一样,“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想想,你学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吗?村里有推广站,你可以培养接班人。以后你去了县里,还能常回来。再说,我也可以去县里发展。养鸡场的事情,我已经培养了骨干,离得开。”
我看着她,心里感慨万千。这个女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最大的支持。
“我不是要把你从柳河村拽走。”她轻声说,“我是要你记住,你赵建军,是个干大事的人。我周月娥,跟着你,不会错。”
我的眼眶又湿了。我转过身,不让她看见。
那年春天,我正式受聘为县农业局的技术顾问。同时,我还担任着柳河村技术推广站的站长。我把村里的事情安排好,每周回去两三次。周月娥则在县里租了块地,办起了更大的养鸡场。她负责经营,我提供技术支持。我们夫唱妇随,在县城里租了一间小房子,搬了过去。
县里比村里热闹多了。市场更大,人也更多。周月娥的鸡蛋很快就打进了县城的各大市场和机关食堂。她的养鸡场规模从三千只扩大到八千只,成了县里响当当的养殖大户。
我也没闲着。在县农业局,我推广科学种田的方法,组织各乡镇的农技员培训。后来,县里搞了个“科技下乡”活动,我带着一帮年轻人,跑遍了全县十几个乡镇。每到一处,我都把从柳河村带来的经验和当地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帮助农民解决实际问题。
一年后,我写的《黄土丘陵地区旱作农业技术要点》在省里的农业刊物上发表了。周志远看到后,高兴得不得了,特意打电话来祝贺。他还在电话里说,省农业厅想调我去省城工作。
我握着话筒,看了一眼在旁边忙碌的周月娥。她正蹲在地上,检查一筐鸡蛋的质量。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侧影镶上一道金边。
我对周志远说:“爹,我在县里挺好的。您替我省里领导说说,我就不去了。月娥的养鸡场刚在县里站稳脚跟,我也刚打开局面。这里需要我们。”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建军,你成熟了。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周月娥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挑拣鸡蛋。
“刚才是爹的电话?”她问。
“嗯。他说省里想调我去工作。”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咋说的?”
“我说不去。”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真不去?”
“真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再说了,我赵建军,就是一个从柳河村走出来的农民技术员。省城是好,可不如这地里踏实。”
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然后,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建军,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啥事?”
她凑过来,附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我抬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我声音都变了。
她点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要当爹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月娥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干啥呢?还不睡?”
我转过身,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平平的,可我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生长。
“月娥。”我小声说,“你说,是个小子还是个闺女?”
她“噗嗤”笑了:“这才多大,哪能知道。再说,小子闺女不都一样。”
“那是。”我把她搂得更紧些,“闺女像你,小子也像你。”
“为啥都像我?”
“因为你比我好看,比我聪明,比我能干。孩子像你,有出息。”
她在我怀里扭了扭:“就你会说。我看啊,得像你。老实,心善,有韧劲。”
我们俩就着月光,小声畅想着孩子的未来。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低下去,睡着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赵建军啊赵建军,你当年被退亲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可我更想不到的是,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那年秋天,县里搞机构调整。农业局和几个部门合并,人员要重新定编。据说,像我这种没有正式编制、只是“聘用”的技术人员,可能要清退一批。消息传出来,县农业局里人心惶惶。
我倒没太当回事。大不了回柳河村继续干我的推广站。可周月娥比我还上心。她挺着大肚子,东打听西打听,回来跟我说:“建军,我听说,你们局长想留你。但是上面有人说,你老丈人是省里的干部,你属于‘关系户’,不能留。”
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我是凭本事考进来的,跟关系户有什么关系。”
“可人家不那么想。”她皱着眉,“建军,要不,咱回去算了。不受这个窝囊气。”
我安抚她:“媳妇,别生气。这事我自己去处理。你好好养胎。我赵建军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说。”
第二天,我直接找到局长办公室。局长姓郭,五十多岁,一直对我挺赏识。他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建军,你的去留问题,局里已经讨论过了。”郭局长说,“我个人是坚决主张留下你的。你的能力、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可上面的压力也确实有。毕竟你是聘用身份,没有正式编制。”
我点点头:“郭局长,我理解您的难处。但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
“第一,我赵建军来农业局工作,是我老丈人推荐的没错。但我个人也通过了正规的考试。第二,我在局里这一年多,做了哪些工作,成绩怎么样,都有记录。第三,如果局里觉得我不合适,我可以走。但我希望,不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测,就否定了我的能力。这样对我公平吗?”
郭局长叹了口气:“建军,你放心。我会据理力争。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我建议你整理一下你这一年多的业绩材料,写成报告,直接递到县里。让领导们看看,你到底是靠关系,还是靠本事。”
我照做了。花了两天时间,把我在农业局的工作业绩写了厚厚一沓报告。推广了多少项技术、组织了多少次培训、帮助多少农民解决了生产难题。每一项都有数据、有实例。
周月娥挺着肚子帮我整理材料,还跑到县里去打印。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我既感激又心疼。
“媳妇,这事我自己来就行。你身体要紧。”
她白我一眼:“这都啥时候了。你是我男人,我不帮你帮谁?再说了,我不累。医生说了,多动动,生产的时候好生。”
我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
报告递上去后,过了半个多月,县里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郭局长让我也参加了。会上,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们的干部队伍,需要的就是赵建军这样有真才实学、有实战经验的人。如果因为一些不实传言,就把人放走了,那是我们的损失。”
最终,我不仅没有被清退,还被纳入了正式编制,评上了中级技术职称。那年年底,我还被评为了县里的“先进工作者”。
周月娥知道后,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我赶紧过去扶她:“我的姑奶奶,你慢点!”
她笑:“我高兴!建军,你知道吗,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他们想把你挤走,没门!”
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暖得不行。
来年春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七斤八两,白白胖胖。我娘特地从村里赶来,伺候周月娥坐月子。周志远也从省城赶回来,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
满月酒那天,我们在县城的家里摆了几桌。来的都是县里的同事、村里的亲戚和朋友。周月娥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我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心里万千感慨。当年那个被退亲的穷小子,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这一切,都要感谢身边这个女人。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娇羞,有深情,有这许多年风风雨雨沉下来的默契。
我也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酒过三巡,我站起来,端起酒杯。屋子里静下来,大家都看着我。
“今天,我赵建军有几句话想说。”我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月娥。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从柳河村到县城,从土坯房到楼房,从生产队长到农业技术员。每一步,她都陪着我。”
周月娥低下头,眼圈红了。我娘在旁边抹眼泪。
“我娘常说,月娥是我们家的贵人。可我觉得,她不只是贵人。她是我赵建军的另一半。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所以,这杯酒,我敬我媳妇。”
我把酒一饮而尽。大家都鼓起掌来。周月娥站起来,也端起了茶杯。她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我也有几句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建军总说,当年是我帮了他。其实不是。是他,在我最难的时候,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娶我,不是因为我的出身,不是可怜我,而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建军,谢谢你。”
我们四目相对,眼里都闪着泪光。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辛、所有的不容易,都化成了两个字:值得。
生活就是这样。只要彼此认定,只要心里有光,日子再苦,也能咂出甜味来。
后来,我们又有了一个女儿。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周志远说,这是我们家最好的风水。
再后来,我被调到了市农业局,负责全市的农业技术推广工作。周月娥的养鸡场也越办越大,后来成立了一个养殖专业合作社,带动了周边上千户农民养鸡致富。她的名字,出现在了省报的头版头条上。
我们搬到了市里。房子更大了,日子更好了。可每年春节,我们都会回到柳河村。带着孩子,回到那几间老土坯房里去看看。那房子早就不住了,可我一直没拆。
有一年春节,我带着全家回村。路过村口那条砂石路时,我指着路面,对孩子们说:“这条路,是你们娘和我,当年带着乡亲们修的。最累的时候,你娘的手上全是血泡。”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们的母亲。
周月娥抱着我的胳膊,笑着说:“你爹就是会说话。当时他那手上的泡,比我还多呢。”
我拍拍她的手,心里暖洋洋的。
那条路,后来变成了水泥路,再后来变成了柏油路。两边的树,从树苗长成了大树。每年秋天,落叶铺满路面,踩上去,沙沙响,像是在诉说那些年的故事。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那场退亲,如果没有那个秋天的早晨,如果没有河边那一眼,我赵建军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还在那个黄土坡上,面朝黄土背朝天,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也许,我永远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有时候,你以为是命运亏待了你。其实,那可能是它在为你准备一个更好的开始。
故事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可生活还在继续。那些平凡琐碎的日子,那些柴米油盐的日常,才是幸福的真谛。
我们这一辈人,经历了太多。从大集体到承包到户,从吃不饱饭到手里有余钱,从农村到城市。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我们向前,可真正让我们站稳脚跟的,是身边那个愿意和你一起扛起生活的人。
周月娥就是我的那个人。
如今,我们已经结婚四十多年了。儿女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年秋天,我们还是要回柳河村住几天。我骑着三轮车,带着周月娥,从村头骑到村尾。路平了,房子新了,可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黄土味。
有时候,她会突然说:“建军,你听,是不是谁家的鸡在叫?”
我侧耳一听,笑了:“那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公鸡。”
她也笑:“跟咱当年养的那只芦花鸡声音一模一样。”
我们相视而笑。岁月在我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前几天,小孙子来问我们:“爷爷奶奶,你们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周月娥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说:“你爷爷当年啊,被退了亲。他赌气娶了我。”
小孙子听了,眼睛瞪得溜圆:“那爷爷你当年是不是很难过?”
我笑了:“难过啥?我要是不被退亲,就碰不上你奶奶了。”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周月娥则偷偷看了我一眼,眉眼间,还是当年河边那个姑娘的模样。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是绝路,拐个弯,却是坦途。你以为是运气,回过头,都是命里注定的缘分。
我赵建军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过多大的官,不是赚过多少钱。而是娶了周月娥这个女人。然后,用一辈子,让她知道:她当年的选择,值。
一辈子,真快啊。
好像昨天我还站在公社汽车站,看着她朝我挥手。风很大,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可那个身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站台上的树。而我,是那只永远会飞回来的鸟。
不管飞多远,终究要回到她身边。
因为,她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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