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离开灌南中学已经几十年了。这些年里,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每当谈起聊起想起学生时光,第二个浮现在眼前的,总是孙崇岚老师。记忆中的孙老师,身形娇小,一头短发烫着细卷,衬得人格外精神。她总爱穿一双小高跟鞋,走起路来步履轻快、干脆利落,仿佛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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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孙老师在新落成学校大门前留影
孙老师教我们语文的时候,我们课本用的不是当时江苏省统一的教材,而是和上海同步的实验课本。那套教材把语文成绩拆成了两部分:语文基础知识一百分,作文一百分,最后取平均分。这个算法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时候我的语文成绩经常靠作文拉分,平均后基本都是在93分以上。每次考试发下来的作文卷子都是很多小格子,而我每次作文写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正好落在最后一个格子里——不多不少,刚刚好。孙老师当年每次批改我作文的时候,总会在我文章最后那个句号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红圈,像是给一篇文章盖上了一个圆满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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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孙老师有个习惯:每节语文课,她会找不同的同学轮流朗读课文。她自己则坐在讲台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跟着朗读的节奏一上一下。轮到她亲自朗读的时候,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温度和重量。读《背影》的时候,她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那句,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根线被轻轻拉紧,全班四十多个孩子,没有一个敢出声的。读完了,她合上书,沉默片刻,才说:" 写文章,要让人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 心里的声音 ",我只知道,孙老师朗读课文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白衬衣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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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对人很亲切。但是当遇到教学问题时候,她就会很严肃,她的眉毛总是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走起路来脚步很快,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对我总是很温和,也许是因为我的语文成绩一直没有让她太过失望吧,也许是因为我每次作文都写满格子,也许是因为我朗读课文的时候,声音也像她一样充满感情。总之,我每次几乎都能看见她的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刻意的,而是当你把作文本递上去,她接过去的时候,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一下,眼睛里的严厉像退潮一样,露出底下柔软的沙滩。
那时候我觉得,被孙老师微笑注视一下,比语文考一百分还让人高兴。
二
某年某月某次期中考试,作文题目是描述一位身边的亲人,很多人写了自己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
坐在我前排的同学A,写了一篇让我至今难忘的文章。作文里他写他的爷爷,文章中描述他的爷爷有一天冲上马路边,从公交车底下救了一个孩子,结果被车轮压过小腿,却安然无恙——原来他爷爷当年在战场失去了一条腿,现在那条腿不过是装的假肢。文章结尾,同学A写他爷爷坐在马路边,摸着假肢说:"这条腿虽然没了,但救了一条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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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作文得了那次考试全年级最高分。同学A的作文纸上画满了红色的波浪线,孙老师在他试卷作文末尾写了一行批语:" 真情实感,动人心弦。 "而且在课堂上孙老师还亲自声情并茂地朗读了同学A的文章。
我当时坐在第一排,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讲台桌上摆放的任何事物,当时我坐在座位上,盯着讲台上那张卷子那行批语看了很久。我们那个县城,那时候根本没有公交车。同学A的爷爷我见过的,腿脚好得很,从来没有冲去车底救过人,更没有什么假肢。整个课堂上我都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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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五为孙崇岚老师
我越想越困惑。终于在那一天煎熬地度过一天后,我放学前,鼓起所有的勇气,攥着紧张和困惑的心情去了孙老师办公室。
孙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红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怯生生地指着她桌上的试卷说,声音很小:"孙老师,同学A写的不是真的……我们县城没有公交车,他爷爷也没有参加过抗战,更没有假肢……"
孙老师停下笔,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而深。她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把卷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你坐。"她说。
我拉过旁边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 作文一定要写真实的事情吗?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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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左一为孙老师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在我从小家庭灌输的认知里,作文就是写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这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只有那种小说才是可以天马行空胡编乱造。
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真实 "。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真情 "。
"你看,"她指着那两个字," 真实的事情,不一定能写出真情的文章。反过来,虚构的事情,如果能写出真情,也是好文章。 "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片叶子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我们县城确实没有公交车,同学A的爷爷也确实没有假肢。但是,"她转过头,看着我,"在写文章的时候,作者可以虚拟一些事情,来表达他心里真实的感情。同学A想表达的,是他对爷爷的敬爱,是他心里那个勇敢、无私的老人形象。这个形象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写出来的感情是真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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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文写得不错,"孙老师说,"但你的文章,是另一种风格。你善于观察,善于记录,你的文章像一面镜子,照出生活的细节样子。同学A的文章像一盏灯,照出他心里想的样子。镜子和灯,都是好的,只是不同。"
她说到"灯"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好斜射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我忽然发现,孙老师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但丝毫不减她的风骨。
"回去吧,"她说,"好好想想。下次作文,你也可以试试,不仅写你看到真实的事物,也可以写你心里投射的幻觉想看到的。"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我手心里以及整个后背都是湿透的汗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微,但余韵很长。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孙老师那天教给我的,不仅仅是作文的道理,更是人生的道理—— 真实和虚构之间,隔着一道叫做"真心"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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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孙老师授课的教学楼
多年后,我才更深刻体会到,真正打动人的文字,往往不是最漂亮的,而是最真实的。哪怕句子不够流畅,哪怕比喻不够精妙,只要那份情感是真的,读者就能穿透文字,触到你心里的温度。
三
1992那年的班级春游,是当时同学生涯里最难忘的一次经历。1992年学校组织去苏州、杭州、南京,四天三夜。那时候能出那么远门旅游,对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小县城里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出发前一晚,我激动得几乎没睡着,把随身带的物品清点了一遍又一遍。
出发那天早上,我早早到了学校,看见孙老师站在大巴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那袋子很旧了,洗得发白的蓝底子上印着几朵褪色的牡丹花。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和平时上课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孙老师,您带的什么呀?"有同学好奇地问。
孙老师笑了笑,把袋子往上提了提:"鸡蛋。"
"鸡蛋?"我们都愣住了。
"嗯,"她说,"煮了十几个,够我吃几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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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教学楼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节约",什么叫"朴素"。我只知道,别的老师都带面包、饼干、方便面,只有孙老师,带着十几个煮熟的鸡蛋,用旧塑料袋子装着。
旅游的那三天,我留意到孙老师。每天早上,大家在路边餐厅里买早饭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角落里,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剥开,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吃完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白开水,慢慢地喝。
有同学问她:"孙老师,您怎么不吃外面的早饭?"
她笑了笑,说:"鸡蛋有营养,白开水解渴。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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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一个中学的教务处主任,要这样节省。我只知道,春游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孙老师坐在餐厅角落里吃鸡蛋的样子,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酸涩,像青橄榄含在嘴里,初尝是涩的,回味却是甘的。
在杭州西湖游玩的时候,孩子们放飞自我,租了几条小船尽情肆意地玩耍,而孙老师在岸堤远远地看着孩子们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漾开。她旁边的西湖波光粼粼,远处的雷峰塔若隐若现。那一刻,她站在湖光里,笑得比满湖的波光更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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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结束返回的路上,大巴车在夜色中行驶。我靠在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想起孙老师在南京、杭州、苏州吃鸡蛋的样子。她剥鸡蛋的时候,总是先把蛋壳在桌上轻轻磕一下,然后顺着裂缝一圈一圈地剥,动作很轻柔,像是在给鸡蛋脱一件珍贵的外衣。剥完了,她把蛋壳整整齐齐地放在塑料袋里,等看到有垃圾桶时候才丢弃掉,从不乱扔。在那个年代,小县城出身的人到了大都市就可以做到如此环保和文明,真的很难叫人不佩服。
那个画面,和她在课堂上朗读课文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构成了我心目中孙老师最完整的形象——她对待文字,像对待鸡蛋一样认真;她对待生活,像对待白开水一样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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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临毕业那年,班里发生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有大概几天时间,孙老师身体不舒服,请了几天假。班里两个坐在"休闲区"的男生——所谓休闲区,就是教室最后一排靠近门窗的位置,老师视线最难到达的地方——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也许是看了小说书的影响,也许是受了港台搞笑电影的熏陶,总之,他们想出了一个整蛊同学的主意。
他们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段文字:"亲爱的,你身体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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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纸条大致模样
然后,他们趁一个班级最憨厚老实的男生不注意,把纸条塞进了他的语文作业本里。那个男生我们暂且称之同学B,老实的他每天按时交作业,从不拖欠,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字迹工工整整。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作业本里会多出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
作业本交上去之后,过了两天发了下来。
同学B打开本子,忽然愣住了。他盯着本子看了很久,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旁边有同学凑过去看,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那张纸条上,孙老师用红笔打了几个大大的问号,一个比一个粗,一个比一个红,像几把利剑,戳在纸上。
同学B慌了。他拿着本子,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不是我写的……我不知道……"
哄笑声更大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B的窘态,我知道不是他写的,全班都知道不是他写的。但那张纸条上的问号,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作业本上,也烫在他的尊严上。
那天,孙老师下课把同学B叫去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们,同学B低着头,像只斗败的公鸡。孙老师走在他前面,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我不知道他们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同学B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后来听同学说,孙老师听完他的解释,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那几个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字:"老师相信你。但下次要保管好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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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近照
那行字那张纸条,同学B至今保留着。据说很多年后同学聚会,他喝醉了酒,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就是当年那张纸条,上面的红问号已经褪色,但孙老师写的那行字依然清晰。他说:"我这辈子,就遇到过这么一个真正相信我的老师。"
那两个"休闲区"的男生,后来也被孙老师找去谈话了。她没有当众批评他们,也没有叫家长,只是让他们在办公室里站了一节课。那节课上,孙老师批改作业,一言不发。两个男生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老师抬起头,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站在这里吗?"
他们摇摇头。
"不是因为你们写了那张纸条,"孙老师说,"是因为你们让一个老实人难堪。做人可以调皮,但不能欺负老实人。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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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近照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那两个男生后来再也没有整蛊过同学。其中一个,很多年后受孙老师影响也成了老师。他说,孙老师那节课,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理想教育。
五
很多年后,有一次回老家,我在街上碰见以前学校的另一位老师。寒暄过后,我随口问了一句:"孙老师最近怎么样?"
那位老师笑了笑,说:"孙老师早些年就去深圳了,现在在深圳福田区生活呢,听说过得挺好,经常打乒乓球,身体也硬朗。"
"那太好了。"我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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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组织演讲比赛,当年孙老师也是评委之一
我想起她细心剥鸡蛋的样子,想起她在作文末尾写下的那行批语,想起她给同学B的批注:纸条上写的那句" 老师相信你 "。
我想起她朗读《背影》时低下去的声音,想起她说" 写文章要让人听见心里的声音 "时落在梧桐树上的目光,想起她每次接过我作文本时嘴角那抹自然的微笑。
六
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苏州因为台风"白海豚",窗外正在下着暴雨。一片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和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孙老师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片叶子,几乎一模一样。
我终于明白,孙老师当年教给我的,不仅仅是作文的道理。她教我懂得, 真实和虚构之间,隔着真心;她教我懂得,朴素和奢华之间,隔着境界;她教我懂得,严厉和温和之间,隔着仁心。
她教我懂得,什么叫" 文章让人听见心里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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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及其他老师带领班级远足去武障河
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不亮,却带着温度和重量,从遥远的南方传来,一直传到我的心里——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
孙老师,您在深圳,可还安好?您的背影,学生一直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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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1996年孙老师在教育刊物发表文章,提出了语文教学要重视综合效应,她指出:任何真正的教学,不仅是提供知识,而且要给学生以良好的教育。离开了人的培养去讲文的教学,就失去了教师工作的制高点,也就失去了教学的真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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