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经济为何陷入结构性困境 ——从银行货币创造机制、金融化扩张到中美模式对比的系统审视
当前美国经济呈现出典型的K型分化特征。资产价格与高收入群体财富持续膨胀,而普通工薪阶层的实际购买力却长期承压。自2020年以来,累计通胀约29%,价格水平虽已趋于平稳,但此前形成的价格刚性使多数家庭难以恢复原有生活水平。与此同时,全球化导致的制造业外移、金融部门过度扩张以及私人债务累积,共同削弱了劳动者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这一系列现象并非偶然,而是资本主义内生动态与政策选择长期互动的结果。
私人债务与劳动者份额的反向关系
资本主义经济并非均衡系统,而是以投资驱动的周期性波动为特征。投资高涨带来繁荣,投资收缩则引发衰退。决策者主要是资本家,当利润份额高于某一阈值水平时,他们倾向于超额投资并借入资金;当利润份额低于该阈值时,则减少投资并偿还债务。这一过程形成债务的棘轮效应:繁荣期债务上升,衰退期债务下降幅度有限,导致私人债务与GDP比率长期攀升。
关键发现在于,私人债务上升并未压缩资本利润份额,而是系统性压低了劳动者的收入份额。银行并非传统理论所描述的中介机构——吸收存款再贷出,而是在贷款发放瞬间创造存款(货币)。借款人将新增货币用于支出,直接增加总需求。当信贷扩张时,就业上升、失业率下降;当信贷收缩时,总需求萎缩,失业率上升。1990年至2015年美国数据中,信贷变化与失业率的相关系数达到-0.93,近乎镜像关系。主流经济学因坚持银行仅是中介的假设,长期忽视信贷流量(债务变化),仅关注债务存量,从而错过了2008年危机前的预警信号。
最新数据显示,美国私人债务对GDP比率在2025年底约为142%,较疫情高峰有所回落,但仍处于高位。保证金债务(用于股票投机的杠杆)在2026年中期已升至GDP的约4.6%,名义规模约1.5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这种杠杆主要流向资产价格投机而非实体生产能力扩张,进一步强化了金融化对实体经济的挤压。
金融化与制造业空洞化
全球化曾被宣扬为“服务业是未来,制造业是过时”。结果却是西方经济体的服务业扩张主要集中在金融领域——银行向投机者提供信贷,而非实质性服务增长。制造业外移使中国获得技术转移与规模优势,同时在国内培育了本土资本主义阶层。中国人均收入自1980年代起长期以约8%的年均速度增长,意味着生活水平每不到十年翻一番;而美国人均增速约2%,需要约35年才能翻倍。指数增长的差异初期不明显,随后迅速拉开差距。
中国的成功在于将工程导向的制造能力置于核心。通过经济特区吸引外资与技术,同时保持国家对基础设施、能源与关键原材料的主导。国家部门提供长周期、低回报但全社会受益的公共品(交通、电力、教育、医疗),降低企业进入成本;消费品领域则允许激烈竞争,包括省份之间的产业竞赛。目前中国汽车企业数量超过百家,产能与成本优势显著。这种“长期公共品由国家提供、短期竞争性产品由市场驱动”的组合,避免了苏联式供给约束下的创新停滞,也规避了纯粹私有化下的公共品供给不足。
相比之下,美国的金融部门已从服务实体经济的工具,演变为主导力量。银行贷款更多流向房地产与股票投机,而非企业营运资本或新产能。股票市场中的绝大多数交易是二级市场换手,属于凯恩斯所称的“赌场”活动。当资产价格依赖更多杠杆推动时,泡沫不可避免。一旦信贷增速放缓甚至转为负值,总需求收缩,失业上升,形成债务-通缩螺旋的风险。
马克思的再解读与新古典理论的局限
对马克思的常见批评多基于其追随者的简化版本——劳动是价值唯一源泉,机器不创造价值,利润率必然下降并导致社会主义必然到来。仔细阅读《资本论》前几章会发现,马克思实际上提出了更一般的分析框架: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不可通约。劳动的使用价值(生产商品的能力)与交换价值(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生活资料)存在差额,形成剩余价值;同样逻辑适用于机器——购买机器的成本是交换价值,其使用价值是产出能力,差额同样可贡献利润。因此,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并不必然导致利润率下降,社会主义也非历史必然。
这一洞察为理解资本主义提供了辩证而非均衡的基础。经济是演化与复杂系统,而非趋向静止均衡。主流新古典经济学从“假设有一个开罐器”出发,构建完美竞争、边际成本定价与银行中介模型,与现实严重脱节。现实中企业进行产品差异化、设定加成定价、争夺市场份额;银行创造货币并驱动需求周期。忽视这些经验事实,导致理论无法解释危机,也无法指导政策。
人工智能投资与熊彼特式周期
当前AI领域的大规模资本支出,可视为典型的熊彼特式创新周期。新技术打破原有循环流,银行(或私人信贷)为企业家提供资金,推高需求与价格,形成繁荣;技术成熟后,新方法取代旧产业,引发调整与衰退,同时技术在社会中扩散。AI的特殊性在于其可能大规模替代文书与部分蓝领工作,造成收入分配与总需求的剧烈冲击。美国若坚持“按能力获取收入、按收入生活”的框架,将面临更大挑战;中国因存在相当比例的国有企业与更强的再分配工具,可能具备更强的缓冲能力。
目前AI相关企业收入与成本之间的巨大缺口(成本约为收入的数倍)表明过度投资风险显著。多数参与者将在调整中退出,低成本竞争者(包括中国企业)可能最终主导市场。这一过程本身可能引发美国经济衰退,叠加其他结构性问题,调整幅度不容低估。
政策含义与再平衡路径
政府债务与私人债务的性质截然不同。政府以本币发行债务时,本质上是创造货币;债券销售在现行制度下往往抵消大部分货币创造效应。过去数十年美国货币创造中,私人部门贡献远超政府(部分时期私人部门甚至超过100%,政府实际在销毁货币)。真正的约束是贸易赤字与外币债务,而非本币公共债务本身。日本高政府债务长期可持续,正是因为其贸易状况与货币主权。
因此,政策重点应转向降低私人债务水平、限制投机性信贷、恢复制造业能力,并重新界定公共与私人部门的边界。选举资金应全面公共化,切断资本对政治的直接购买通道。基础设施、基础研究、全民教育与基本医疗等长周期公共品,更适合由国家提供,以降低私人企业成本并避免利润导向下的供给不足。消费品与差异化产品领域则应保持充分竞争。
中国经验表明,实用主义优于意识形态: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选拔机制强调工程与管理能力,绩效评估与问责贯穿官僚体系。美国若继续以“更多私有化即更好”为单一维度思维,将难以纠正当前失衡。经济是复杂系统,需要在公共与私人、制造与金融、短期激励与长期稳定之间取得动态平衡。
私人债务的棘轮、金融化对实体经济的挤压以及理论与现实的脱节,共同构成了美国当前困境的核心。若不重新认识银行货币创造的本质、信贷对总需求的驱动作用,以及制造业在价值创造中的基础地位,任何短期刺激都难以扭转结构性趋势。数据与历史均显示,忽视这些机制的成本已反复显现;未来的调整空间取决于能否将政策建立在经验现实而非均衡神话之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