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大历史学院院长：中学教育对历史教育的弱化值得警惕

中学历史教育是维护历史、文化、民族和国家认同的重要载体，其当前的弱化乃至边缘化亟须引起决策部门高度重视，应统筹规划，采取有效措施，解决结构性矛盾对历史科目的冲击。

作者 | 刘林海

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院长

近年来，新高考改革不断深入，多数省份高考考试科目由原来的3+X模式改为3+3或3+1+2模式。新高考充分考虑考生的兴趣和特长，旨在打破传统的文理分割壁垒，实施以来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但随着实践的深入，也出现了一些值得警惕的问题，比如对中学教育科目造成结构性冲击，其中受冲击最大的是历史学科。笔者发现，一方面，绝大多数省份，尤其是第三、第四批改革省份选考历史的比例显著下降，整体上呈逐年递减的趋势。另一方面，相应的师资调整导致中学历史教师授课量也有所减少。中学教育对历史教育的弱化值得警惕。

为何历史科目最“受伤”

为什么历史科目受冲击最大？核心原因在于新高考政策带来的结构性矛盾，这个问题须从教育的连续性和整体性角度考虑。

作为复杂教育工程的关键环节，高考以中考为基础，以高中教育为依托，同时为大学选拔人才提供依据，有承上启下的作用。近年来，随着中考改革的推进，化学、生物、历史、地理四科的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各省份普遍采用指定选考制，将以上四科或者其中部分科目排除在中考之外。保留了历史科目的省份则普遍降低了分值，有些省份还改为开卷考试。与此同时，针对新高考，大学也根据专业特点和人才培养要求对选考科目作出规定。虽然理论上高中生可以根据兴趣自由选择科目，但在中考、高考两个端口的制约下，很难做到真正自由。

高考是竞争性选拔考试，考生最终的选择往往是理性、务实的。从初中来看，中考如果不考历史，意味着学生重视程度的弱化。没有良好的初中历史基础，或将导致历史学科在高中缺乏学生青睐。从大学招生和专业选择的角度来看，首先，《普通高校本科招生专业选考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列出的92个本科专业类选考科目要求中，规定必须考历史的只有民族学，即便对于历史学等文科相关专业，历史也只是可选项而非必选项，也就是说高考不选历史对学生选择大学专业带来的负面影响最小。其次，使用3+1+2模式的省份，物理、历史二选一的政策客观上进一步压缩了历史科目的空间，因为与物理绑定的专业占绝对多数，考生选择历史就意味着失去更多选择机会，而选择物理则意味着理论上几乎所有专业可以通吃。最后，虽然近几年大多数省份的高考历史平均分略高于物理，但相对而言，物理考高分的概率要远高于历史，对实行按实考分数计算的省份的许多考生来说，他们即便对历史有兴趣也未必选考历史。

种种因素叠加，使历史成为了一个选择门槛较低的学科，也造成只有考试成绩差或其他科目学不下去才选考历史的认识误区。有调查表明，选考历史的考生中，考虑学习难度与“避强”心理的超过37%，考虑符合大学选科要求的只占22%。据一线教师反映，新高考实施以来，除了选考历史的规模萎缩外，还伴随着选考学生结构的变化。其中，成绩好或对历史感兴趣的学生比例大幅度下降，这种现象在优质中学尤其突出。

中学历史教育的独特价值

面对中学选学历史学生的减少，一种常见的回应是，大可不必为此担忧。因为历史是中学必学科目，且初中采取等级考查，高中采取合格考，能够确保学生掌握基础历史知识，具备基本历史素养。因此不考并不意味着不学，选考人数的降低也并不必然对历史教育造成伤害。

实际上，这种看法是一种误解，其最大的误区在于没有认识到中学教育的特点及历史教育的独特价值。

第一，没有充分认识到当下基础教育仍然存在理论与现实的根本矛盾。无论对家长、学生、教师还是学校，升学考试的指挥棒作用都是巨大的，升学数量和质量仍是中学教育评价的核心指标。在这种形势下，部分学校出现了考的就学、不考就不学的现象。就历史科目而言，中考不考或降低分值、高考选考学生骤减，其规模缩减是必然现象。

第二，没有认识到中学历史教育的特点。首先，历史学科具有基础性和综合性特点，涵盖其他学科。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历史研究是一切社会科学的基础”。历史是一门独特的科学，具有鲜明的价值色彩，是塑造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工具，这一点已经成为当下史学界的共识。其次，历史使个人和群体知其所来、明其所在、得其所往，因此有欲灭其国，先亡其史的说法。这一点在逆全球化的当下尤其明显，历史文化和民族认同已成为各国普遍关注的要事，甚至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

第三，中学历史教育具有不可重复性。绝大多数人毕业后不会再接受专门的历史教育，对历史的了解和认知也基本停留在中学阶段，中学历史教育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公民对历史的看法。

综上可以看出，健全的中学历史教育极为重要，它是保障学生获得科学知识和正确观念的基础，任何带来弱化或边缘化的举措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数字时代凸显中学历史教育重要性

在当下语境中，中学历史教育的重要性植根于现当代知识传播的变化对历史认知带来的冲击和挑战。

曾经，历史的写作和传播长期是一部分人的专利。但教育的进步与普及则为更多人提供了接触知识的机会，使更多人能够直接阅读甚至研究历史。互联网技术、纸质文献数字化的蓬勃发展，社交软件的流行，尤其是数智时代的到来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社会对获取知识的路径依赖，为更多人阅读历史提供了便利，也进一步推动了大众对历史的兴趣。但另一方面，历史研究出现了大众化趋势。数字时代信息获取的平权化为历史研究的大众化提供了保障，导致大量非职业的历史研究出现，形成了“人人都是历史学家”的局面，AI技术的出现则进一步降低了非专业人士研究历史的门槛和难度，使得普通大众由被动的知识接受者变为知识生产者和传播者。

值得注意的是，技术的发展却在一定程度上冲击甚至消解了正确的历史认知，互联网上许多非专业的历史研究存在准确性和价值判断问题。历史研究并非价值中立，20世纪以来，历史研究的大众化造成了历史认知的失序和价值观念的混乱，一定程度上冲击了文化、民族乃至国家认同，影响了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全。当前各种错误史观频频出现，否认甚至篡改正确历史的现象也屡见不鲜，亟须正确的历史教育以正视听。

中学历史教育是维护历史、文化、民族和国家认同的重要载体，其当前的弱化乃至边缘化亟须引起决策部门高度重视，应统筹规划，采取有效措施，解决结构性矛盾对历史科目的冲击。唯其如此，才能使学生真正养成正确的史观，真正发挥历史在强化民族和国家认同、维护国家安全中的应有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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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2026年08月19日第14版

编辑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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