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三年夏天,我哥在结婚前一夜翻墙跑了。第二天清晨,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堵在我家门口,全村人都来看笑话。我正要关门,她一把拽住我胳膊,脸红得能滴血:“他不娶,你娶。”
第一章 喜事临门
九三年的夏天热得邪乎,蝉趴在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地面被日头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
我家院子里却热闹得很,大红喜字贴在门板上,屋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邻居家的狗闻到味儿,急得在门口直转圈。
我哥建华要结婚了。
在我们清水湾,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算晚了。我娘为了这门亲事操碎了心,从去年秋忙完就开始托媒人,相了七八个姑娘,不是嫌我哥闷葫芦性子不活泛,就是嫌我家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好不容易说到邻村周家的小闺女周玉梅,人家不嫌我家穷,也不要三转一响,就图我哥老实本分,能干活。
周玉梅我见过两回。第一回是相亲那天,她跟她娘来我家,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条辫子又黑又粗,低眉顺眼地坐在堂屋条凳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问一句答一句,声音细细软软。第二回是定亲后我哥带我去她家送节礼,她躲在灶房里不出来,只从门帘后探出半张脸,眼睛又亮又圆,像受惊的兔子。
说实在的,我哥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全村人都说是我家祖坟冒了青烟。周玉梅长得周正,性子温顺,还会踩缝纫机,在镇上的被服厂做临时工,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钱。这样的条件,在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建华就是命好,玉梅不图别的,就图他老实。”
只有我知道,我哥心里不痛快。
婚期定在七月初八,黄道吉日。进入七月,家里忙得脚不沾地。我爹把猪圈里那头养了一年半的肥猪宰了,一半红烧,一半做扣肉,预备着婚宴上用。我娘从箱底翻出压了十几年的红绸被面,坐在缝纫机前没日没夜地赶制新被褥。我负责打扫院子、刷墙、贴喜字,忙得连去河边凉快一会的工夫都没有。
我哥倒像没事人似的,该下地下地,该睡觉睡觉,偶尔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抽就是小半天,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月初六晚上,我起来撒尿,看见我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老槐树底下,望着天发呆。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眉头锁着,嘴角向下撇,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哥,咋还不睡?”我揉着眼睛走过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突然说:“小峰,人这辈子,是不是非得按别人画好的道走?”
我那时才十八岁,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大学,对人生似懂非懂,挠了挠后脑勺说:“也不一定吧,但结婚总是好事,玉梅姐多好的人。”
他听了,苦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是啊,多好的人。”
我哥那晚的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可当时没往深处想。我只当他是婚前紧张,还嬉皮笑脸地说明天给他弄点安神茶喝喝。
初七晚上,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挤了满满一院子。女人们坐在灯下帮忙包喜糖、剪窗花,男人们围在一起打牌喝酒,小孩子们追来跑去,尖叫声快把房顶掀了。
我哥被一群表兄弟围着灌酒,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但没倒。散席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摇摇晃晃回屋。我娘追进去送醒酒汤,过了一会出来,轻轻带上门,跟我说:“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接亲,你也早点睡。”
我应了一声,胡乱洗了把脸,回到厢房倒头就睡。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大片金黄的麦田,风一吹像海浪起伏,我哥站在田埂上朝我招手,我想跑过去,可两条腿像陷进泥里,怎么也迈不动。后来我哥转身走了,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麦浪尽头。
我猛地醒过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静得出奇。
平常这个时候,我娘早就起来生火做饭了,灶房里应该有风箱“咕哒咕哒”的声音。可这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披上衣服趿拉着鞋跑出厢房。堂屋门大开着,我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白纸。我爹站在她旁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咋了?”我声音发颤。
我娘转过头看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哥……你哥跑了。”
我脑袋“嗡”地一声,像被谁从后脑勺拍了一砖。跑过去抢过那封信,是我哥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摸黑写的,才几行字: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这婚我不能结。我走了,不用找我。小峰,好好照顾爹娘。”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泪渍晕开了,模模糊糊能认出来:“周家那边,是我欠玉梅的。”
我手里的信“啪”地掉在地上。我爹从震惊中回过神:臭小子跑哪里去了!我娘“哇”地哭出声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峰,快,快去找找你哥,他不能走啊,今天要接亲的,周家的人来了可怎么办啊……”
我扶住我娘,脑子里乱成一片。我哥跑了?他怎么能跑?他跑了,周家那边怎么办?玉梅怎么办?今天可是迎亲的日子。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用水把黑夜稀释了。院墙上的喜字在晨光里红得刺眼,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那两头猪已经变成了案板上的肉,一碗碗扣肉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就等着中午开席。
一切都是现成的,唯独少了新郎官。
我爹到底是一家之主,骂完之后咬了咬牙,说:“小峰,你骑自行车去周家报信,就说……就说建华病了,今天去不了,改天……”
“改天什么?”我娘哭着说,“玉梅那边请帖都发出去了,人家也是要脸的,这婚要真结不成,周家不得把咱家房拆了?再说玉梅以后怎么做人……”
正吵着,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尖利的女声:“建华!建华你给我出来!”
我心头一紧,拔腿就往大门口跑。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周玉梅站在我家门口,大红嫁衣,大红绣鞋,头上还插着绢花,嘴唇抹了淡淡的口红。她身后跟着她爹和她两个弟弟,还有几个本家亲戚,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把整条巷子都堵满了。
她是自己来的。按规矩,新娘子应该在家等新郎去接,可天没亮她就听说了消息,带着娘家人生生杀上门来了。
我爹我娘慌忙迎出去,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玉梅,你听我说,建华他……他……”
“他跑了,对不对?”周玉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有攥着红帕子的手指关节突出,一直发抖。
我娘一下子哭出来:“玉梅啊,婶子对不起你……”
周玉梅她爹冲到前面,一把揪住我爹的衣领:“我闺女的名声!你们拿什么赔!拿什么赔!”
她两个弟弟也攥着拳头往上冲。场面眼看要失控,我赶紧上去拉架:“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混乱中不知道谁撞了一下,我踉跄着退到周玉梅身边。她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那手冰凉冰凉的,隔着薄薄的的确良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我低头看她,她也仰脸看我。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是没哭出来,愣生生憋在眼眶里打转。她的脸红得厉害,从耳根到脖颈,大片大片的绯色,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不娶,你娶。”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连蝉都不叫了。
我呆住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开了个杂货铺,什么都往出涌。大红的喜字,满蒸笼的扣肉,我哥的信,我娘抱住我哭的样子,还有周玉梅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傻愣愣的我。
第二章 被赶鸭子上架
“玉梅你胡说什么!”周家老爹先反应过来,松开我爹,扭头呵斥闺女,“大姑娘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周玉梅没看她爹,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紧抿,倔强得很。我被她看得发毛,胳膊上那五根手指像生了根,挣都挣不脱。
“玉梅姐……”我嗓子发干,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你哥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她猛地拔高声音,尾音却脆弱地破了,“你们李家想让我死是不是?”
这个“死”字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我娘“嗷”一嗓子扑过来,抱住周玉梅就哭:“孩子,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是我们李家欠你的,我们认,我们认啊……”
我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周玉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红嫁衣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不擦,也不哭出声,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混着绝望、倔强,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鬼使神差地想起第二回去她家送节礼,她从门帘后探出半张脸看我,眼睛又亮又圆。那时候她看的是我哥,还是我?
“我哥他……”话到嘴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跑了不关我事?说我不想娶你?可看着她的样子,这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
周玉梅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
“玉梅!”
“姐!”
一群人围上去。周家兄弟眼疾手快扶住她,她爹也慌了神,顾不得闹事,连声喊:“快拿水,快拿水!”
场面再次乱作一团。我站在那里,像被钉子钉住了,胳膊上还留着她手指冰凉的触感。
闹哄哄了好一阵,周玉梅被扶进堂屋坐下。我娘倒了糖水,一勺一勺喂她,她慢慢缓过来,脸色还是煞白,眼神空得吓人。
周家老爹坐在门槛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呛得人直咳嗽。我爹蹲在对面,沉默半天,突然说:“老周,这事是我们李家不对,要打要骂我都受着。但玉梅是个好闺女,不能让她受委屈。要不这样,你看……”
“看什么?”周老爹冷冷地抬头,“你大儿子跑了,还能从天上掉下个新郎官来?”
我爹张了张嘴,目光忽然转向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爬满全身。
“小峰今年十八了。”我爹说。
“爹!”我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说啥呢!那是我嫂子!”
“哥都不认了,哪来的嫂子。”我爹的声音疲惫而坚定,“你哥跑了,日子定了,客请了,菜都做下了。玉梅要是今天这么回去,她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名声就完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可我还是个孩子……”我急了。
“十八,成年了。”我爹打断我,“你高中毕业,在村里算文化人。你要是不愿意,爹也不逼你。但玉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李家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个债。”
周玉梅抬起头看我,泪眼朦胧中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我才十八岁,高中刚毕业,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一下子要我娶一个差点成为我嫂子的女人,这算什么?
我娘在灶房方向哭,声音若有若无,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下割着院里所有人的神经。
堂屋里静得可怕。周家人都看着我,我爹也看着我,周玉梅也看着我。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虚得不像话,“我得想想。”
说完我转身跑出院门,一路狂奔,跑到村后的小河边,脚踩在水里,凉意从脚心蹿到天灵盖。
我躺在河滩上,望着碧蓝的天,脑袋里一团乱麻。头顶有只鹰在盘旋,孤独地画着圈。我忽然很羡慕它,想飞就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被这些破事绑住。
可我又想起我娘哭的样子,我爹蹲在地上抱头的样子,还有周玉梅倒下去时苍白的脸。
如果我不答应,今天这关怎么过?
周玉梅要是有个好歹……
我狠狠一拳砸在河滩上,沙子硌得手生疼。我哥这一走,把烂摊子全甩给了我。他倒是潇洒了,可剩下的人怎么办?
太阳升到头顶,热得人头晕。我湿着裤脚走回家,推开院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我走向堂屋,走向周玉梅。
她坐在椅子上,红嫁衣被汗湿了一部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她没抬头,只看着自己脚尖。
“玉梅姐。”我叫她。
她肩膀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只是蒙着一层水汽,像雨后山涧。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娶你。”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槐花落地的声音。然后周家老爹手里的烟头“啪嗒”掉在地上,我娘从灶房冲出来,捂着嘴哭出了声。
周玉梅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这次她没憋着,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但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慌张。
我知道,我哥跑了,我掉进了他留下的坑里。但看着周玉梅哭泣的样子,我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妻子了。
那年我十八岁,她二十一岁。
第三章 荒唐的婚礼
婚礼还是照办了,只是匆忙得不像话。
原本给我哥准备的新郎服是深蓝色的中山装,我穿在身上大了两号,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我娘红着眼圈一针一线现改,针脚细密,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衣裳上。
一切都像做梦。
花车是我借来的拖拉机,车头上系了个红绸子。到周家接亲的时候,周家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有气愤,有尴尬,也有松了口气的意味。周玉梅坐在闺房里,红盖头已经盖上了,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周家两个弟弟看我的眼神凶巴巴的,但没为难我。周家老爹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去吧,好好待玉梅。”
我骑着车,玉梅坐在后座。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路边看着,指指点点。
“李家小子不是跑了么?怎么变成小儿子娶了?”
“嗨,还能为啥,周家闺女厉害呗,赖上李家的二小子了。”
“不过周玉梅确实可惜了,大儿子不要就换小儿子,这算怎么回事……”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我咬着嘴唇,手死死抓着车把,指节都泛了白。后座的玉梅一言不发,风把红盖头吹得向后翻起,露出她白皙的后颈,上面沾着几缕汗湿的碎发。
到了我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我跳下车,看见院门上的喜字,心里一阵发苦。这喜字是我哥贴的,龙凤呈祥,金粉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可新郎换成了我。
拜堂的时候,我和玉梅并排站着。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委屈。
“一拜天地——”
我们同时弯下腰。我偷瞄了她一眼,红盖头遮住了整张脸,只看见她双手死死攥着红绸子,指甲掐进手掌里。
“二拜高堂——”
我娘已经哭得坐不住了,被我爹半扶着,眼睛肿得像桃子。我爹脸色铁青,但好歹没失态。
“夫妻对拜——”
我们面对面弯下腰。隔着一层红盖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送入洞房——”
从没想过我的人生会这样转折。十八岁,本该是继续复习考大学的年纪,却稀里糊涂成了新郎。
晚上闹洞房的人不多,大约是觉得这场婚事太过离奇,大家都不好意思太热闹。几个表兄弟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走了,把满屋子的红蜡烛留给我们。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静得可怕。
周玉梅坐在床沿,红盖头还盖着。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站着不累吗?”
我赶紧找了把椅子坐下,手脚不知道怎么放。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应该掀盖头。我走过去,伸出手,又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汗,这才颤巍巍地捏住盖头边缘,轻轻掀开。
烛光下,周玉梅的脸被映得通红。她低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片细密的阴影。嘴唇红润润的,像熟透的樱桃。
“你……”她小声说,“你后悔了?”
“没有。”我说完又觉得太生硬,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她抿了抿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我也觉得不像真的。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会死。”
“别胡说。”我下意识去捂她的嘴,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妥,又讪讪收回来。
她看见我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小峰,我知道你委屈。你哥不要我,你赶鸭子上架。你要是不愿意,等过了这阵……”
“我娶了你,你就是我媳妇。”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打断她的话,声音响得吓了自己一跳。过了几秒,我又小声说,“我哥走了,但日子还得过。我会好好干活,不会让你饿着。”
周玉梅呆呆地看我,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但嘴角却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她用力点点头,拿起床头柜上的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
我接过,和她手腕交缠。她皮肤很白,手腕细细的,像嫩藕。我呼吸有点乱,不小心把酒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呀”了一声,我慌忙去擦,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
那一晚我们各睡一头。床很大,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足够再躺一个人。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浅而均匀,好长时间以后才慢慢变得绵长。
我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起我哥。
他现在在哪儿?他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了吗?他会不会后悔?
还有,他为什么要逃?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拔出来。
第四章 新媳妇进门
婚后的日子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周玉梅是个极勤快的人。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我醒来的时候,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稀饭、咸菜、煮鸡蛋。鸡蛋是给我补身体的,她说我还在长个子。
我确实在长个子。结婚那天我比玉梅矮半个头,到了秋天,已经和她一般高了。她笑我像野地里的高粱,见风就长。
家里地里的活,她样样拿得起。插秧、薅草、割稻,动作麻利得不像二十出头的姑娘。生产队里的人一开始还嚼舌头,后来渐渐不说了,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小峰哥”——虽然我比大多数人小一辈。
只有一处地方她不让我插手,就是堂屋东墙根那个柜子。
那是我哥留下的。里面装着他的旧衣裳、作业本、弹弓、玻璃球,还有一摞翻了边的武侠小说。刚结婚那会儿,我好几次看见玉梅打开那个柜子,一件件翻看,然后又整整齐齐放回去。
她从来没提过我哥。家里人也都不提,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可那个柜子就像个证据,时刻提醒着所有人——这桩婚姻是怎么来的。
我嘴上也从不提,但心里总有根刺。有时候干完活回家,看见玉梅坐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出神,见我来了就赶紧藏进衣兜。我假装没看见。
那是什么?是我哥的照片?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到了八月,天气转凉,晚稻快熟了。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邮政绿自行车。邮递员正和玉梅在门口说话。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玉梅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见我来了,慌乱地往身后藏。
“谁的信?”我问。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邮递员看看我,又看看她,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信送到了,我先走了啊。”说完蹬上车子跑了。
我慢慢走到玉梅面前,伸出手:“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会,把信递过来。信封上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我哥的字。收件人写的是我爹的名字,地址是陌生的——广东东莞。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把信封捏皱了。
“你想拆吗?”玉梅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把信还给她:“你拆吧。他欠你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她没接信,转身跑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那封信,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天慢慢暗下来,蚊子开始围着我打转。我转身走进院子,在槐树下坐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拆开了信。
是写给我爹娘的,只有半页纸:
“爹,娘,我在东莞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电子厂做装配工,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等安顿好了,再写信回来。儿子不孝,让二老蒙羞了。小峰的事……我听说了一些。玉梅是个好姑娘,小峰好好待她。欠你们的,我下半辈子慢慢还。儿子建华,八月一日。”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一个字是单独给我的,只有那句“小峰好好待她”。
我仰起头,让晚风吹干脸上的汗。
他过得不错。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在厂里做工。可家里的烂摊子,他轻飘飘一句“好好待她”就交代了?
我又生气又委屈,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这个哥哥,从小带着我掏鸟窝、下河摸鱼、跟邻村孩子打架,可如今,他把我扔进一个我根本扛不动的局里,自己远走高飞。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玉梅出来,端着碗面条放在我手边。
“吃吧,凉了就坨了。”她眼睛还肿着,声音却恢复了平常的温柔。
我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像画里的人。
“你不想看看他说了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在我旁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不看了。你跟爹娘说一声就行。”
我低头吃面。面条里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糖心的。我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玉梅姐。”我叫她。
“嗯?”她偏过头看我。
“以后别老看那个柜子了。”我闷声说,“等我挣了钱,给你买新的柜子,里面装咱自己的东西。”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天边的月牙。
“好。”她说,“我等着。”
那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满整个院子。我忽然觉得,日子也许不会一直这么难。
第五章 稻花香
秋收到了。
那年的稻子长势出奇地好,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满田都是香甜的气味。我爹说这是十年来最好的年景。
家里六亩水田,往年都是我爹带着我哥收。如今我哥不在了,爹的腰又不好,地里的活大部分落在我和玉梅肩上。
我原以为她会叫苦。毕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在家里不说锦衣玉食,也从来没下过田。可周玉梅卷起裤腿走进水田的那一刻,动作比我还熟稔。
“你割过稻子?”我忍不住问。
她头也不抬,手里镰刀使得飞快:“我爹家的地不比你家的少,我从十二岁就开始下地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虽然生在农家,可从小到大,爹娘把我和我哥都看成读书的苗子,地里的活基本没怎么让我们沾过。我哥高中没考上大学,回家务农才开始学干活。我更是刚刚碰锄头。
“你慢点,别割到手。”我笨拙地握着镰刀,跟在她后面,心里暗下决心不能输给媳妇。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你割你的,别管我。回头太阳大了就先去田埂上歇着。”
我脸一热,低头干活。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干活的分量。弯腰、挥镰、捆扎、码放,一个动作重复几千遍,腰像要折了似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可是抬头看见玉梅一直没停,我也咬着牙跟着。
到了晌午,她回家做饭,用毛巾包着铝饭盒送过来。米饭上盖着炒青菜和一小块咸鱼,虽然简单,可我吃得特别香。她就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吃,偶尔用袖子帮我擦一下额头的汗。
“你吃过了?”我问。
“吃过了。”她说。
我看了眼饭盒,里面的饭量不多不少,正好够我吃。以她的细心,不可能只给我留一份。我掰了块咸鱼送到她嘴边:“张嘴。”
她脸“腾”地红了,左右看看没人,才轻轻咬了一小口。
“以后咱家,吃饭得一块吃。”我认真地说,“你等我,我等你。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知道了。”
那段日子虽然苦,回想起来却是我记忆中最踏实的一段时光。白天收了稻子,晚上我和她并排坐在院里的槐树下,乘凉说话。她给我讲她做姑娘时的事——怎么学会踩缝纫机,怎么在镇上的被服厂跟老师傅偷学手艺,怎么央求她爹才让她去厂里上班。
我也跟她讲我念高中时的事——物理老师说话有口音,把“加速度”说成“加树度”;化学课上我和同桌偷偷在课桌下配制土炸药,差点把黑板炸了个洞;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有棵野桃树,每年春天开最早的花。
她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不时笑出声来。
“小峰,你学习那么好,没考上大学太可惜了。”她忽然说。
我沉默了一下,把一片槐树叶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家里供不起。我哥念到高二就不念了,供着我念完高中。本来打算去复读,可……”
可后来我哥跑了,我结了婚,复读的事再也没人提了。
“你想去吗?”她问。
我摇摇头:“不去了。现在挺好的。”
她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她的手经过这些天的劳作,不再那么光滑,掌心起了薄薄的茧。可那温度传过来,让我心里安定了许多。
“以后咱俩好好干,”她说,“等有了钱,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月亮升得很高,秋风带着稻香从远处吹来,槐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第六章 异乡信
过年的时候,我哥又寄回一封信。
这次是寄给我的。我在院子里拆开,里面掉出一张汇款单——五百块,收款人写的是我。
五百块,在九四年初的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爹种一年地,交完公粮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了几个钱。我哥一个月才挣一百二,这五百块恐怕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
我坐在门槛上,把信读了三遍。
信上说,他在厂里被提拔当了组长,工资涨了一点。说东莞很热,冬天也穿单衣。说厂里有个姑娘对他不错,但他不敢想这些事。说他对不起家里,对不起玉梅,这辈子慢慢补偿。
信的最后,他写着:“小峰,好好照顾玉梅。她要是愿意,你带她去镇上照张相寄给我看看。”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哥这人,看着沉默木讷,可心细得很。他知道五百块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秋粮卖了一部分,留了种,剩下的钱刚够还上婚宴欠的债。这个年怎么过,本来是我和玉梅正发愁的事。
可我没法高兴起来。
玉梅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蒸槐花。那是秋天采了晾干的槐花,和面和着蒸,浇上一勺蒜泥酱油,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来信了?”她问,语气平静得很。
我点点头,把汇款单给她看:“他说让我们照张相寄过去。”
她接过汇款单,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我手里:“走,今天去镇上。”
“干啥?”
“照相。”她已经进了屋,再出来时换上了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别了一枚新买的小发卡。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愿意?”
“愿意。”我忙站起来,在衣兜里翻出过年新做的蓝布褂子套上。
那天镇上的照相馆只有一个老师傅在。他看见我们进来,扶了扶眼镜问:“结婚照?”
我和玉梅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又同时点头。
老师傅笑了:“到底是还是不是啊?年轻人,这么害羞干什么。来,坐到那块红布前面去。”
我们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身后的背景布是画上去的假山假水,旁边还摆了盆塑料花。老师傅在镜头后面比画着:“靠近一点,小伙子手放姑娘肩上。”
我手心全是汗,犹豫半天,轻轻地、僵硬地搭上玉梅的肩膀。她身子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往我这边靠了靠。
“笑一笑,对,自然点,好嘞——”
闪光灯“啪”地亮了。那一瞬间,我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闪光灯照得雪白,头发丝上飞着细小的碎光。
半个月后取照片,我在照相馆里看了半天。照片上的我一脸傻气,眼睛没看镜头,反而盯着身边的玉梅。她倒是端端正正地看着前方,笑得温温柔柔,像春天里刚开的花。
我买了两张,一张包好寄去东莞,一张自己揣着。
回家把照片给玉梅看的时候,她“扑哧”笑出声:“你看看你,跟个二傻子似的,照相不盯着镜头,看谁呢?”
我抓了抓后脑勺,嘿嘿傻笑:“看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不重,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她把照片收好,说:“等将来咱有钱了,去县里照相馆再照一张,我要穿红裙子。”
“行。”我一口答应。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又看。月光下,玉梅的笑脸模模糊糊,像罩着一层薄纱。
我想,我大概真的喜欢上她了。
不是无可奈何的将就,也不是责任绑缚的承担,就是喜欢——看见她笑就高兴,看不见她就心慌,想让她过好日子,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可我又不敢确定,她对我是不是也这样。她对我好,处处照顾,可这好里头有多少是喜欢,多少是认了命的顺从?
我翻了个身,听见她均匀的呼吸从床另一头传来。黑暗中,我悄悄说了一句:“玉梅,我会努力的。”
她好像没听见。
第七章 春寒
开春以后,日子越过越紧巴。
去年秋收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和留口粮,剩下的卖了一千多块。还完婚宴欠的债,交了一部分来年的化肥钱,再买点种子,手头就剩不到两百块。我哥寄来的五百块解了燃眉之急,但也不能总指望他。
思来想去,我决定去镇上找活干。
“你身子单薄,干不了重活。”我娘知道后直抹眼泪,“要怪就怪你爹没本事。”
“娘,我好手好脚,怎么就不能干了?”我嘴里硬气,心里也发虚。
玉梅在边上不吭声,等我娘走了才问我:“你真要去?”
“真去。不能坐吃山空。”
她想了想,说:“镇上砖厂在招人,一天三块钱。就是累。”
“我去。”
第二天天没亮,我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往镇上赶。砖厂在镇子西头,占地很大,烟囱老高,一年四季冒着黄烟。到了地方一看,来报名的都是些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就我一个毛头小子,显得格格不入。
工头上下打量我,笑了:“小兄弟,来错地方了吧?这是砖厂,不是学校。”
旁边一群人哄笑起来。
我攥紧拳头,把脸憋得通红:“你让我试试,干不好我自己走。”
工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老师傅说:“让他试试吧,我看这小子有股劲。”
第一天上工,我被分到装车组。砖头刚出窑,还带着热乎气。我用砖夹子一次夹四块,往大卡车上码。一车要装几千块,装完一辆接着下一辆。
到了中午,双手已经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水混着砖灰,疼得钻心。我咬着牙,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下工后,我累得胳膊抬不起来,蹬自行车都费劲。可想着玉梅在家等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把车骑得飞快。
天黑透了我才到家。玉梅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巷子口张望,见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累坏了吧?快进屋,饭菜都热着呢。”她接过我的衣服,看到我手上缠的布条,脸“刷”地变了,“怎么回事?这才头一天就伤成这样……”
“没事,磨破点皮,过几天就习惯了。”我往桌边一坐,端起碗就扒饭。是真的饿,连吃三碗才缓过来。
玉梅没吃饭,坐在旁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等我吃完,她打了一盆热水,拉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布条解开。伤口和布条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我嘶嘶抽气,她一边轻轻吹气一边掉眼泪。
“别哭啊,真不疼。”我骗她。
她没说话,用温热的湿布一点一点把伤口擦干净,又抹上从赤脚医生那儿拿的紫药水,然后包上干净纱布。她的动作轻极了,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明天别去了。”她说,声音低低的。
“那不行,我干得好好的,一天三块钱呢。”
她抬头看我,忽然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像下雨似的:“可我不想看你这样。我不在乎日子苦不苦,你在家待着,我出去找活都行……”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指粗糙,刮得她脸颊发红。我忙放轻动作,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抹。
“玉梅,你听我说。”我的声音很认真,“我娶了你,就得有娶你的样子。我不想让别人说,周玉梅嫁了个啥也不会的毛头小子,跟着他受穷。我想让你在村里抬起头走路。”
她呆呆地看我,鼻涕都哭出来了,样子有点好笑又让人心疼。
“所以砖厂我要去,还要干出个样子来。”我握紧她的手,“等秋天,我给你买条红裙子。”
她“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的?”
“真的。”
那天夜里,她睡着后,我偷偷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香皂的气味。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赶紧缩回被子里,半天不敢喘气。
第八章 砖厂岁月
砖厂的日子苦得没边。
头半个月,每天下工我都像散了架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手上的泡磨了一层又一层,慢慢变成了厚厚的老茧,粗得像树皮。
但我咬牙挺过来了。
一个月下来,工钱结了九十二块。我攥着那叠毛票,手心全是汗。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挣到这么多钱。回家的路上,我在镇上供销社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走进去,给玉梅扯了块红底白花的的确良布料。
“给媳妇做裙子的。”我红着脸对售货员说。
回到家,我把钱和布料一股脑塞给玉梅。她先是一愣,然后展开布料,眼里像盛满了星光。
“你真买了啊?”她声音发颤。
“说话算话。”
她没做成裙子。过了两天,她去了趟镇上,回来时把布料变成了一条红裙子,款式简单,可她穿在身上好看极了。
“转个圈给我看看。”我坐在槐树下,逗她。
她白我一眼,却还是拎着裙摆转了一圈。红裙子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夕阳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
我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呆样。”她笑着啐我,跑回屋里去了。
那年的夏天格外好。稻子还是长得高,风吹稻浪,一波一波,像金黄色的海。砖厂忙的时候,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想多挣点。玉梅心疼我,每天晚上都等我回家,热水热饭地伺候着。我娘说:“小峰,你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我嘴上说“还行”,心里甜得冒泡。
可日子一长,有些问题也慢慢露出来。
玉梅在镇上的被服厂丢了工作。本来她就是临时工,厂里效益不好,说裁就裁。她没跟我说,自己偷偷去镇上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活。
我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闲了快半个月。问她,她才说:“被服厂不要我了。”
“怎么不早说?”
“不想让你操心。你现在在砖厂那么累,我再拿这些事烦你,你还活不活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跟前,认真说:“玉梅,夫妻两个,不是光说好听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行不?”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过了好一会才说:“我想在村里收点鸡蛋,去镇上卖。你看能行不?”
我合计了一下,觉得可行。第二天从砖厂回来,我把家里的小推车修了修,又找几块木板钉了个分层架子,防止鸡蛋碰碎。
她第一天去镇上,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晚上回家,看见她坐在门口数钱,眉毛扬得高高的,就知道成了。
“卖了四十三个,挣了三块六。”她笑得合不拢嘴,“比在厂里不差。”
从那以后,她每隔两天去一趟镇上。一开始只在街边摆摊,后来有家小饭店固定要她的鸡蛋,加上零散的过路客,生意竟然稳定下来。
到了秋天,我们俩攒下了一小笔钱。不多,七百多块,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厚实的家底。
那天晚上,我们从地里回来,坐在槐树下数钱。数完,我忽然说:“玉梅,等明年开春,我想回学校。”
她愣住,抬头看我。
“不是回高中,”我赶紧解释,“镇上不是有个农技站嘛,他们开了个夜校班,教科学种田,也教果树嫁接什么的。我想去学学,一三五晚上上课,不耽误白天干活。”
她眼睛越来越亮:“当然好!我早说你是读书的料子,你还不信。”
“可是……”我挠挠头,“学费要五十块,而且晚上下了课回来就十点多了。”
“五十块咱交得起!”她拍了下我的胳膊,“你好好学,晚上我等你回来。”
我心里热乎乎的,像喝了二两烧酒。
第九章 夜校生
农技校的课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教课的是个姓方的老师,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但讲起农业技术来滔滔不绝,什么土壤酸碱度、氮磷钾配比、嫁接的三种方法、病虫害的防治,我一听就入了迷。
班里有二十来个人,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年轻人,像我这样结了婚的反而少。坐我旁边的叫赵春生,比我大三岁,家里种了十几亩果树,想学技术回去改良果园。
赵春生性格开朗,课间总拉着我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了。有天下课后,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了,吐着烟圈问我:“小峰,听说你娶的是你哥的媳妇?”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就觉得你挺有担当的。咱农村这事不稀罕,关键看人好不好。你媳妇对你好不?”
“好。”我说。
“那就行了。”他拍拍我的肩,“人活着,得往前看。”
他这话说得在理。人得往前看。可有时候,想往前看并不容易。
秋天稻子收完,我娘生了一场病。医生说肠胃炎,抓了几副中药,吃了半个月见好。我爹也时不时腰疼,地里活干不了多少。我白天在砖厂上工,晚上去夜校上课,地里的活全靠玉梅一个人。她从不喊累,可我半夜醒来,总听见她翻身时小声吸气,那是累到骨头缝里的酸疼。
我心疼她,却也帮不上什么。有一次我提前下工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在地里掰玉米。秋天的日头不烈了,可她在田里整整忙了一天,衣服后背湿透,脸上全是汗和灰混成的泥道子。
我二话不说过去抢下她手里的筐,让她去田埂上歇着。她不听,说天快黑了,得抓紧收完。我们俩就在地里并排着掰玉米,谁也不说话,只有玉米秸秆被拉断时“咔嚓咔嚓”的声响。
干完活,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坐在地上,累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我蹲在她面前,把后背给她。
“来,我背你回去。”
“别,你比我还累……”
“上来吧,我力气大着呢。”
她犹豫了一下,趴到我背上。我兜着她的腿,一使劲站起来。她很轻,轻得让我心里发酸。
月光照在回村的土路上,灰白灰白的。她的胳膊环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耳朵边,热热的气息扫过来,有点痒。
“小峰,你恨你哥吗?”她忽然问。
我脚步一缓,过了好一会才说:“说不上恨。就是……有时候想不通,他怎么就能一走了之。”
“我也想不通。”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恨他。要不是他跑了,我也遇不上你。”
我心里一震,像有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嗓子发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地说:“我是说,我现在过的日子,挺好的。”
我站住了,把她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当些。月光下,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棵树。
“我也觉得,挺好的。”我说。
那个秋天,我明白了什么叫日子。日子不是好或坏那么简单的两个字,它是柴米油盐,是地里的庄稼和砖厂的汗水,是夜校教室里昏黄的电灯,是深夜回家路上玉梅为我留的那扇门。
日子,就是两个人一起扛着往前走。
第十章 闹事
秋收之后,村里出了件事。
赵春生他娘在村里的磨坊和人起了争执。起因是排队,谁先谁后。说着说着,对方提到了一句:“你家春生读书读傻了,现在净听镇上那个方老师白话,地里都搞实验,别到时候颗粒无收。”
春生他娘不服气,回了一句:“听说你哥哥家的事才叫丢人,嫂子换小叔子……”
这话传到我家,我娘当时就哭了。
在村里,有些话比刀子还厉害。当初的婚事,虽然大家当面不说,背地里不知道嚼了多少回。我娘一直憋着,这回路过磨坊,又听见几个婆娘在嘀咕:“李家小儿子也是,捡他哥不要的……”
我娘气得手直抖,上去就和她们吵了起来。话赶话,不知道谁先动了手,等我赶到的时候,我娘已经被人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磨盘上,出了血。
“娘!”我冲过去扶她。
推人的是刘家婆娘,膀大腰圆,气势汹汹,还叉着腰说:“干啥?还想打我?”
我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去把她嘴撕了。可玉梅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把拉住我,声音冷静得可怕:“别动手。先扶娘回去。”
我看着玉梅,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眼睛里却烧着两簇火。她把娘交给我,自己走到刘家婆娘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周玉梅,堂堂正正嫁到李家的。谁以后在背后嚼舌根,我听见一次,撕她一次嘴。不信试试。”
刘家婆娘撇着嘴,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回到家里,我娘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哭:“小峰,娘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娘,没啥委屈的。”我鼻子发酸,“您好好养着,剩下的我来。”
那晚我蹲在院子里,一肚子火没处撒。凭啥?凭啥我们安安生生过日子,他们非要在背后戳脊梁骨?
玉梅走过来,挨着我蹲下,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我。
“还生气呢?”她问。
“你就不气吗?”我反问。
“气。”她咬了一小口红薯,“刚嫁过来那几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能把我戳穿。我天天躲在家里哭。后来我想通了,越是气,越是要把日子过好。等以后咱家富了、强了,那些人自然就闭嘴了。”
她说话的时候,月光照着她的脸,下巴微微扬起,带着股倔强劲儿。
“玉梅,”我说,“以后我肯定不让你再受这些气。”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先把自己个子长高了再说。”
我被她逗笑了,一把抢过她的红薯,作势要全吃掉。她来抢,我们闹成一团,满手的红薯泥抹了彼此一脸。
正闹着,院门外忽然有人喊:“李峰!李峰在不在!”
我站起来,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大信封。
“我是镇农技站的。”他喘着气说,“方老师让我来找你。县里要办一个农业技术培训班,在各乡镇挑人,方老师推荐了你。这是通知,后天报到,去县里培训三个月。”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三个月?”玉梅从我身后凑过来看,“去县里?”
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太好了,小峰,你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我,“砖厂的活又不是找不着了。这个机会多难得,你去。家里有我。”
我攥着通知,心里翻江倒海。这个机会确实难得。如果能拿到培训的结业证书,以后就有机会在农技站谋个差事,或者自己搞科学种植,怎么都比在砖厂搬砖强。
但我放不下家里,放不下玉梅。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拉着我的手说:“你尽管去。我又不是纸糊的,家里几亩地,我种得了。你就当出去长长见识,三个月也不长。”
“你就不怕我跑了,像我哥一样?”我说完就后悔了。
她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狡黠:“你敢跑,我到县里把你抓回来。你不娶,我还不让呢。”
我们都笑了。
月光下,我忽然很想抱她。可我没有,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手掌温温热热的。
第十一章 县城
县城的农技培训班设在县农业局的大院里,宿舍是旧仓库改的,一间住八个人,上下铺。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带来的铺盖是玉梅帮我打理的,被子缝得整整齐齐,褥子絮得厚实,枕头里塞了晒干的野菊花,躺上去一股淡淡的苦香。
上课比我想象中更系统。白天理论课,晚上讨论交流,有时候还要去城郊的实验田实地操作。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
班上有四十多个人,来自全县各个乡镇。有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也有像我这样半路出家的年轻人。有个叫赵老六的,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可对新技术不以为然,上课时打瞌睡,讨论时就说“我种地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
我倒喜欢跟赵老六这样的人交流。他们身上有种朴素的智慧,是书本上学不来的。比如什么节气种什么,什么时候浇水最合适,哪种土质该上什么肥,赵老六信手拈来。
培训期间,我每三天给家里写一封信。信的内容无非是学了什么、吃了什么、同屋的人怎么样。玉梅偶尔回信,说家里都好,娘身体见好,地里没事,让我安心学习。
她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用拼音代替。可我读她的信,比读什么书都认真。
十一月的一天,下起了初雪。教室的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白霜,我用手擦出一小块,看见外面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
下课后,传达室大爷说有我的电话。我跑过去,是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玉梅打来的。
“小峰。”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夹着电流的杂音,遥远又清晰。
“玉梅,咋了?出事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她顿了一下,“下雪了,你那儿冷不冷?带的衣裳够不够?不够我让人捎去。”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够。你别操心。家里下雪没?地里的麦子怎么样了?”
“下了。麦子长得好呢。”她声音里带着笑,“小峰,我今天去镇上了,给你买了双棉鞋。县里冬天冷,你脚上有冻疮,可得穿厚点。”
我“嗯”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通电话很短,因为公用电话太贵,说了几句就挂了。可挂了之后,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望着漫天的雪发呆。
我想她了。
疯狂地想。
想她坐在缝纫机前的样子,想她端着热汤从灶房走出来的样子,想她蹲在地上纳鞋底时垂下的那一缕头发,想她夜里翻身时极轻的呼吸声。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越到后期,我越觉得时间过得慢,像有根线在我心尖上扯,每扯一下,就想家一分。
十二月底,培训结束。结业考试我考了第三名,发了一张奖状和一本盖着红戳的结业证书。方老师专程从镇上赶来参加结业典礼,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回村的路上,雪已经停了,班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摇摇晃晃。车窗外的世界一片灰白,田野、村庄、树木,全都盖着雪。我怀里抱着结业证书和给玉梅买的礼物,心急如焚。
车到镇上已经下午四点,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七八里路。我背着铺盖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慢慢暗下来,远近的村庄渐次亮起灯光。
远远地,我看见村口有个人影。
她穿着那件红裙子,外面套了件旧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正朝这边张望。
我脚下生风,几乎是跑过去的。
“玉梅!”
她看见我,也往这边跑来,跑到跟前又猛地站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面对面站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交汇。
“你咋穿这么少?”我开口就急,“多冷啊,回家,快回家。”
她“嗯”了一声,却不动。过了两秒,她忽然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人,怎么才回来……”
我扔了铺盖,一把抱住她。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糖霜。
“我回来了。”我贴着她冻得冰凉的耳朵说,“以后再也不走了。”
她在我怀里不停地点头,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脖子。我也顾不上了,只把她抱得更紧。
村口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抖落一树雪花。
第十二章 大展拳脚
结了业,我还没想好怎么用那张证书,机会就自己找上门了。
第二年开春,镇上搞农业技术推广,要选两个村做科学种田试点。方老师找到我,说咱们清水湾条件不错,问我敢不敢带头干。
“敢。”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然后才回来跟玉梅商量。她正在院里翻晒稻种,听完以后,抬头问我:“你算过账没?要投入多少?”
我把从培训班学来的东西掰着指头给她说:“主要是改良品种和科学施肥。原来的稻种亩产最多五百斤,换新品种再配上配方肥,管理跟上的话能到七百斤。种子和肥料要先垫钱,一亩大概多投入三四十块。咱家六亩地,多花两百多块。”
她想了想:“那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就退回老路子,顶多损失一季收成。要是成了,全村的稻子都能涨产量。”
她放下手中的簸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行,咱干。”
我和玉梅商量后,又去做了我爹的思想工作。老人家一开始不放心,说祖宗种了八辈子地,没见过这么折腾的。我搬出培训班学的东西,又拉上方老师来家里坐了坐,他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头。
试点的事在村里炸开了锅。有人支持,更多的看笑话。刘家婆娘到处说:“李峰去县里学了几天,回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那地要是种砸了,等着喝西北风吧。”
玉梅听见了,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田里。从浸种、育秧到插秧,每个环节都按标准来。方老师每周来指导一次,剩下的全是我和玉梅摸索着干。
配方肥要按比例掺,我们用秤一毫一毫地称。稻种是县里农科所引种的“汕优63”,颗粒饱满,抗病性强。插秧的时候,我按标准控制株距行距,每穴三到四株,不能多也不能少。
一开始,田里的稻子跟普通田里的没啥区别。到了分蘖期,差距出来了——我家的稻子分蘖多,茎秆粗壮,绿油油的,在风里齐刷刷地晃。别人的稻子矮一截,颜色发黄,跟营养不良似的。
刘家婆娘路过我家田头的时候,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到了灌浆期,稻穗一天比一天沉。我天天在地里转悠,数穗粒、看病虫害。玉梅也跟我一起,两个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金黄。
“像海一样。”她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阳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遮住半只眼睛。她用手把头发拨开,嘴角带着笑。
“小峰,你说能成不?”
“能。”我很有信心。
秋天收割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看。我请了赵春生帮忙,两把镰刀一起开工。稻子割下来,过称,算账——
亩产七百一十二斤。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打谷场上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是乱七八糟的惊叹声和掌声。我爹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在稻堆上,嘴里喃喃念着:“不得了,不得了……”
方老师来了,握着我的手说:“好样的,全乡第一。”
那天晚上,玉梅炖了一只老母鸡,满屋飘香。我爹破天荒拿出藏了多年的半瓶酒,给我倒了一盅。我从来没喝过酒,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可心里比蜜还甜。
深夜,玉梅靠着我坐在槐树下。秋风凉凉的,她小声问:“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仰头看着满天星斗,说:“明年带全村一起干。我要让清水湾的人都能吃饱、多卖钱,也再不用在背后说闲话了。”
玉梅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三章 名声
第二年,我成了清水湾的“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义务帮村里人搞科学种田。方老师把我推荐给了镇农技站,每个月有几块钱的补贴,虽不多,但有了个正式名分。我不用再去砖厂搬砖了,家里的地还是我种,只是换了个种法。
第一批跟着我干的,除了赵春生,还有七八户人家。大多是年轻人,脑子活络,愿意试新东西。我手把手教他们浸种、育秧、配肥、管水。到了秋天,凡跟着我干的,亩产都突破了六百斤。那些观望的、嘲笑的,开始坐不住了。
刘家婆娘也来了。她站在我家门口,扭扭捏捏的,手里提着半篮子鸡蛋,脸上堆着笑:“小峰啊,你那个稻种,我明年也想换换……”
我还没说话,玉梅从屋里出来,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婶子,您不说等着看我们喝西北风么?”
刘家婆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笑:“那都是我这张破嘴惹的祸,你们大人有大量……”
玉梅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人得饶处且饶人,再说了,刘家也不算大奸大恶,就是嘴碎。
“行,开春来拿种子,我一起育。”我说。
刘家婆娘千恩万谢地走了。玉梅回头看我:“你倒是好说话。”
“你不是也没拦着?”我笑。
她白了我一眼,进灶房做饭去了。
从那以后,我在村里的地位仿佛坐上了火箭。以前叫我“小峰”的,现在都叫“峰哥”或者“李技术员”。谁家地里有问题,都来问我;谁家闹病虫害,也来找我。我爹走路腰板都直了几分,以前见人躲着走,现在老远就打招呼。
我娘也开始串门了。以前她怕人说闲话,窝在家里不出门。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拉着她说长问短,那种被人看得起的感觉,让她脸上多了许多笑容。
有一回,我听见我娘跟几个婶子坐在槐树下说话。有个婶子说:“小峰能出息,多亏了玉梅。这媳妇旺夫。”
我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玉梅就是咱家的福星。”
我站在远处,看着玉梅提着菜篮子从井台上走回来,头发整整齐齐的,脸颊红扑扑的。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这个“旺夫”的女人,是我的媳妇。
夏至那天,我爹把几个叔伯请到家里吃饭。酒过三巡,二叔红着眼眶说:“小峰啊,以前村里人看咱李家的笑话,现在都竖大拇指。你大哥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当年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被我娘在桌下踹了一脚。
酒席顿时冷了场。玉梅端着菜进来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盘子,笑着招呼大家:“吃菜吃菜,凉了就腥了。”
饭后,我送二叔出门。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舌头都大了:“小峰,我跟你说实话,你哥他……他就是个软蛋!这么好的媳妇,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比他强,你比他强多了……”
我扶着他,没接话。
送走客人,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二叔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我哥,那个曾经教我骑车、带我下河的人,如今成了一个家族里的禁忌。每次有人提起他,都像撕开一道结痂的伤口,底下还是鲜红的。
可我不能一直想这些。我得往前看。
第十四章 做父亲
入秋之后,玉梅开始犯恶心。
起初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我端着一碗红烧肉上桌,她猛地捂住嘴,跑到门外干呕起来。
我娘跟出来,拍着她的背,脸上忽然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玉梅,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玉梅蹲在地上,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慢慢泛起红晕。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别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咋了?是不是胃不好?要不去镇上看大夫……”
我娘“啪”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傻小子,你要当爹了!”
我脑袋里像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一片空白。当爹?我?当爹?
玉梅慢慢站起来,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羞涩和欢喜。
“真的?”我傻傻地问。
她点点头。
我“嗷”地叫了一声,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我娘在旁边急得直喊:“放下放下!别摔着她!你个冒失鬼!”
我慌忙放下来,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你没事吧?头晕不晕?想不想吃什么?我去买,去镇上买!”
她“扑哧”笑出来,伸手戳了下我的额头:“傻子,没那么金贵。”
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个人。地里的活不让她沾了,灶房也少进,每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给她。我娘笑我:“你爹当年怀你的时候,都没你上心。”
我嘿嘿笑,不反驳。
那段时间,我感觉全世界的阳光都是暖的。玉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我每天晚上趴在肚皮上听,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说不清是肠蠕动还是胎儿在动。
“你希望是男娃还是女娃?”她问我。
“女娃。”我说。
“为啥?你不是该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吗?”
“女娃好。”我认真地说,“女娃像你,漂亮,能干。到时候我给她扎小辫子,带她去赶集。”
玉梅笑了,笑得特别柔,像春天的溪水化冻。
临近生产的日子,我把接生婆都联系好了。玉梅的娘也从邻村赶过来,在产房里忙前忙后。我站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破门进去守着。
终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之后,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我娘推开门,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小峰,是个儿子!七斤二两,大胖小子!”
我冲进屋去,看见玉梅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她望着我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看,你儿子。”她虚弱地说,旁边的小包袱里,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在拳打脚踢。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手。他的手指蜷着,细细的,嫩嫩的,像刚破土的小芽。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哭啥?”玉梅笑我。
“高兴。”我抹了把脸,“就是高兴。”
她伸出手,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心全是汗,凉凉的,可抓得很紧。
“小峰,我们给他起个名吧。”她说。
我想了想:“叫李念。念书的念。”
“李念?”她念了几遍,笑了,“好,就叫李念。”
我低头看着儿子,他正吧唧着嘴,一张小脸红彤彤的。窗外,秋天的阳光铺满整个院子,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第十五章 兄弟
日子像村口的小河,不急不缓地流着。
转眼到了九七年的秋天,李念已经三岁,能满地跑了。他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像玉梅,又圆又亮;鼻子和嘴巴像我,板板正正的。
我们家的地已经扩大到十二亩。除了自家的六亩,又包了别人家几亩,全都种上了改良稻种。加上我在农技站的那点补贴,一年下来,收入在村里排得上号。新房子也盖起来了,青砖红瓦,三大间正屋加一间偏房,院子里还打了口井。
那天下午,我正和玉梅在院子里筛稻谷,赵春生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车来了,老远就按喇叭。
“小峰,广州那边来人了!在镇上贴告示招工,你要不要去看看?”赵春生跳下车,兴冲冲地说。
我还没说话,玉梅的筛子就停了下来。
“我不去。”我说。
“你听我说完啊,是农资公司的,招技术员,一个月五百,还管吃住。你有技术,去肯定行!”
五百。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动了一下。可也只是动了一下。
“真不去。”我笑着摇头,“家里地多,李念又小,走不开。”
赵春生还想说,被玉梅打断了:“春生,他要是不去,你逼他也没用。我这辈子,不图他挣多少钱,就图个团圆安稳。”
赵春生看看我,又看看玉梅,笑了:“你们两口子……行吧,那我自己去看看。要是好,回来介绍你。”
他走后,玉梅继续筛稻谷,动作不紧不慢。我凑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你干啥,孩子看着呢。”她扭了一下,没挣开。
“李念,去帮你奶奶喂鸡。”我冲儿子喊了一句。
李念正蹲在地上玩蚂蚁,闻言抬头看了他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不去。我也要抱抱。”
玉梅“扑哧”笑出来,挣开我的胳膊,把李念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都随你,没个正经。”
我看着他们娘俩,心里暖洋洋的。
可平静的日子在九月底被一封信打破了。
还是东莞来的信。信封薄薄的,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熟悉的字迹,比几年前更潦草了。
我在槐树下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
“小峰,我要回来了。下个月初的火车。哥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脑子里像煮开了一锅粥。
我哥要回来了。
那个消失了四年的人,那个我替了他娶媳妇的人,那个我怨恨过、也惦记过的人,他要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更不知道玉梅会怎么想。犹豫了一下午,我还是把信给了玉梅。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得让我心慌。
“回来就回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是你哥,这个家永远有他一口饭吃。”
“你恨他吗?”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早就不恨了。没有他,哪有你?哪有李念?我现在唯一的担心是……”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如果是因为在外面混不下去,那是自找的;如果是因为别的事……”
她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追问。
那个“别的事”是什么,我们心里都隐隐有答案,可都不愿说破。
第十六章 归
十月初六,我去了火车站。
临走前,玉梅帮我整理衣领,又把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带给他的。说是我给他做的鞋,还有点吃的。他一个人在外面,肯定缺这些。”
我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往镇上的长途车站去。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风很大,刮得路边杨树叶子翻飞,打在脸上生疼。
到县城火车站已经是傍晚。那趟从东莞来的绿皮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到远方,在暮色中闪着冷硬的光。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的心脏“咚咚咚”地跳。无数面孔从车窗里闪过,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瘦了。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削,眼窝深陷。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从车厢里挤出来,站在月台上四处张望。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小峰。”他叫了我一声。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四年了,我们从没有通过一次电话,见了面却不知道说什么。
“哥。”我也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我,上上下下地看,眼睛里涌上一些潮湿的东西。他伸手比了比我的头顶,有些惊讶:“你……长这么高了。”
“嗯。你走的时候,我比你矮半个头。”
他笑了,是那种酸楚的笑。然后他忽然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很沉,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像是攒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了?”我赶紧去拍他的背,“病了?”
他摆手:“没事,路上受了凉。”
我接过他的包,背在自己肩上。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四年的全部家当。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秋收刚过,大地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偶尔有烧荒的烟升起来,在半空缓缓散开。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我爹站在院门口,我娘跟在他身后。看见我哥,我爹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屋。我娘哭着上前抱住他,一声“我的儿”刚喊出口,就被哭声淹没了。
我哥跪在门口,头抵着我娘的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个子高,跪下来还像一个孩子,只是瘦得厉害,脊梁骨隔着衣服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娘,我回来了。”他哽咽着说,“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玉梅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框下,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看了一会,走到我哥面前,平静地说:“进屋吧。饭在灶上温着,我去端。”
我哥抬起头看她,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玉梅已经转身进了灶房。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爹坐在主位上,一口一口地抽旱烟。我娘不停地往我哥碗里夹菜,自己不吃,一个劲地抹眼泪。我哥低着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嚼着什么咽不下的东西。
玉梅坐在我旁边,给李念喂饭。李念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大伯,一直躲,时不时从她胳膊后面探出半张脸偷看。
“这是你大伯。”玉梅轻声对他说,“叫大伯。”
李念不叫,把小脸埋进她怀里。
我哥抬起头,看着李念,嘴唇翕动了两下,低声说:“像……像小峰小时候。”
我爹猛地放下烟杆,站起身走了。
我哥的肩膀塌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垮了。
晚上安顿我哥睡下后,我回到卧房。玉梅把李念哄睡了,正坐在床沿上发呆。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他是不是在外面得病了?”她小声问。
我一愣。
“他瘦成那样,手一直抖,吃饭的时候还咳嗽。”她的声音很低,“小峰,明天带他去县里医院看看吧。”
我抱紧了她,心里又酸又疼。
第十七章 病
医院的检查结果像一记闷锤,把我打懵了。
“肺结核。”医生指着片子说,“右肺上有空洞,到了咯血的边缘了。得赶紧治,这病拖不得。”
我哥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抱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厂里体检的时候就让我治,我舍不得钱,就一直扛着。后来活干不动了,被辞了。工钱不够买药,就想着回家死在家里算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肯给家里写封信?!”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有什么脸写?我走了,把玉梅扔给你,把爹娘扔给你。我还有什么脸回来找你们要钱?”
我攥着检查单,指节都快捏碎了。
回到家,我爹听说是肺结核,脸都青了。我娘当场就哭昏了过去。玉梅抱着李念,靠在门上没说话,嘴唇咬得发白。
第二天,我去镇上借了两千块钱,带我哥去县医院住院。那时候肺结核已经有药治了,但疗程长,至少大半年,期间还得吃药、打针、补营养。
两千块,是我们全部的积蓄,再加上从赵春生家借的五百块。
玉梅把钱交给我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把每一张纸钞都捋平,按面额大小码好,用一块手帕包起来,然后系好四角,塞进我衣兜里。
“去吧。”她说,“治病要紧。”
我抓住她的手,紧紧的:“玉梅,我会还上的。”
“咱俩一起还。”她说。
我哥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周两次往返于家和县城之间。地里的活不能丢,李念还小,玉梅一个人操持全部,晚上等我回来,还要对账、算钱、想办法。
有一天,她忽然提起:“小峰,我听说县城有个服装加工厂,招人。我要是去上班,一个月能挣三百。”
“你去上班,李念怎么办?家里的地怎么办?”
“李念我带着。厂里有托儿所。”她说,“地里的活……你辛苦点,我再让爹帮忙照看。”
我知道她是真的急了。治病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那点收入根本不够。但我不想让她去县城受苦。
“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
她摇摇头:“小峰,你的肩膀只有一副,不能什么都自己扛。我也能挣钱,也该出份力。你别管了,我明天去县里看看。”
我拗不过她,只能点头。
一周后,玉梅进了县城那家服装厂。她把李念也带了过去,住在厂里提供的宿舍。两口子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家里,只有周末才能见面。
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每次送她上车,看着她和李念挤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我的心都像被掏空了一样。
可日子还得过。天不亮我就下地,干到天黑。吃了饭,算了药费,翻来覆去地睡。有时候半夜醒来,摸不到旁边温热的身体,心里空落落的,总也睡不着。
我哥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病情好转后出了院。他没回来住,在县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间,方便打针吃药,每半个月复查一次。
“我想在县城找点活干。”他对我说,“卖苦力我干不了,但看大门、扫大街、洗碗这些,我还是能做的。”
我不同意。他这身体,不能再折腾了。
“小峰,你别把我想得太没用。”他抓住我的胳膊,很用力,眼里有种从没见过的坚决,“我欠这个家的,欠玉梅的,欠你的。你不让我做点事,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我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眼眶酸了:“哥,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他松开手,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十八章 纺织厂
玉梅在服装厂干得很卖力。
她本来就是踩缝纫机出身,上手快,第一周就做了全班前三的产量。厂里的师傅们都说,周玉梅这双手是机器做的,又快又细。
可她到底带着李念。白天上工,晚上回宿舍带孩子,忙得晕头转向。周末我去县城看她,发现她比原来还瘦,下巴尖得能戳人。
“李念呢?”我问。
“在托儿所呢。可皮了,天天跟人打架。”她笑着说,眼里却掩不住的疲惫。
我抱起她,把她轻轻按坐在床上:“今天我在,你歇着。”
“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都想这么躺下不起来。”她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笑。
我给她倒了杯水,开始收拾房间。房子很小,放一张床一个柜子就满了,做饭在门口的煤炉上。衣服晾在走廊里,潮乎乎的一大片。
“等咱把债还完了,我接你回家。”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她说。
那天下午,我带李念去街上玩。他闹着要吃糖葫芦,我买了两串,一个让他拿在手里,一个留给玉梅。回来的路上,他忽然仰着脸问我:“爹,大伯的肺里咋会长洞呢?”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是一种病。他现在在治,以后会好的。”
“那治好了,大伯还会走吗?”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李念还小,可他已经能感受到这个家的特别之处——他的“大伯”和别人的大伯不太一样,不像别人的亲人那样亲近自然。
“不走了。”我说,“大伯说再也不走了。”
他点点头,舔着手里的糖葫芦,踢着石子继续往前走。
玉梅住的那个筒子楼里,住的全是厂里的女工。日子艰苦,可大家脸上总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我去了几回,和她们也都认识了。有个叫阿芳的,比玉梅小两岁,还没结婚,人活泛,特别能说。
有回我去找玉梅,阿芳截住我,笑嘻嘻地问:“小李哥,你们家玉梅天天在车间念叨你,说你什么都会,还说你背过她。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脸一红,支吾着说:“她瞎说呢。”
阿芳“咯咯”笑,跑去跟玉梅咬耳朵。玉梅红着脸追着她打,满走廊都是笑声。
那天晚上,我带着玉梅去外面吃了碗馄饨。县城的小吃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们坐在塑料棚子下,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她也不急着吃,先给我夹了几个。
“小峰,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她忽然说。
“好什么?咱俩都不在一个屋檐下住着。”
“心在一块儿就行了。”她低头喝汤,声音轻轻的,“再熬一两年,把债还完,咱就回家。你继续搞你的技术,我就在家里带李念。到时候,咱们也盖个小楼,院子里再种两棵石榴树。”
我看着她,觉得她比这个世界上的谁都好看。
“好。”我说,“到时候我要在石榴树下放一把竹椅,让你天天坐在那儿晒太阳。”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像弯弯的月牙。
第十九章 债
人背了债,日子就像被抽走了骨头。
为了还债,我什么活都接。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帮人拉货、修房子、卸水泥,只要给钱就干。有时候一天干三四个地方,到了晚上腰都直不起来。
玉梅在厂里加班加点,别人下班了她还干,就为多挣几块钱的加班费。李念有时候在托儿所待到晚上八九点,趴在人家桌子上睡着了。玉梅去接他的时候,他眼睛都睁不开,还要问:“娘,爹周末来不来?”
有一回,我实在太想他们了,没等周末就搭夜车去了县城。到厂里已经十点,玉梅刚下班,从车间出来的时候,累得脸色发青。看见我,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轻声说:“你咋来了?来回车票不便宜……”
“不贵。”我说,其实路上站了两个多小时。
那晚她给我煮了碗面。面是从楼下小卖部买的挂面,打了一个鸡蛋,放了点猪油和酱油。我吃得很香,她坐在对面看,不一会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刀绞一样。我想起结婚前,她在周家也是个被爹娘捧着的姑娘,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第二天一早,我回村里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这半个月的工资。我不要,她板起脸:“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拿着。”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到了秋天,家里十二亩地的稻子又丰收了。粮食卖了,加上玉梅的工资和我打零工的钱,总算把赵春生家的五百块还上了。剩下的债,慢慢总能还清。
可天不遂人愿。
冬月,我爹病倒了。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了神经,得卧床静养。地里的活干不了,家里的一摊子事全落在我身上。
我娘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吃药。李念在县城跟着玉梅,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冷冷清清的,有时候我晚上从地里回来,院门是锁着的,灶是凉的,屋子里黑黢黢的。
我坐在槐树底下抽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不抽就心慌。
赵春生来找过我一次,说南方新成立了一个农资合作社,招技术员,待遇比镇上强得多。他上次去那边干了一年,赚了些钱。
“你跟我去吧。让玉梅也把孩子带回来,这边她上班顾不了家。在那边你挣得多,一年就把债还完了。”
我听着,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小洞。
“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他拍我的肩膀。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田埂上,望着光秃秃的田野,想了很久。
我想走,想挣钱,想把这个家从泥潭里拉出来。可我又放不下——放不下地,放不下爹娘,放不下这好不容易安定的日子。
最终我没走。
我选择了留下来。把田种好,把家顾好,把日子一天天过好。
玉梅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行,你不想去就不去。咱们还能扛。”
她总是这样。只要我做的决定,她都支持。
可我知道,她其实希望我去。希望我能挣大钱,希望我出人头地。她从来不图这些,可她希望我的才华不被辜负。
是我让她失望了。
第二十章 冬夜长话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世界被盖得严严实实。
我哥从县城回来过年。他吃了一阵子药,身体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肉色。只是还是瘦,还是偶尔咳嗽,还是沉默寡言。
除夕夜,我爹难得高兴,多喝了两杯。我娘包了韭菜猪肉馅的饺子,玉梅从县里回来,围在灶前帮忙。李念拿着根鞭炮到处跑,被我一把拉住,塞了个大红包给他。
“谢谢爹!”他脆生生地叫,把红包揣进小棉袄里,又跑去缠他大伯。
我哥有些不知所措,笨手笨脚地把他抱起来,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李念不怕他了,揪着他的耳朵要听肚子里的“咕噜”声。我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李念的头按在胸口。
“听见啥了?”他问。
“呼啦呼啦的,像火车。”李念咯咯笑。
我哥眼圈红了,赶紧别过头去。
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家人围桌而坐。我爹举起酒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放下了。最后还是我娘说:“来年平安。全家都平安。”
我们碰了杯。玉梅喝不了酒,以茶代酒,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我的手。我反手握住她,她也回握了一下。
守岁的时候,我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望着满地的雪。我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
“哥,你后悔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雪都积了他一肩。然后他轻轻说:“后悔。每天都在后悔。”
“那当初为什么要走?”
他低下头,用鞋尖踢着雪,过了好半天才说:“因为我配不上她。”
我愣住了。
“玉梅是个好姑娘,嫁到咱家,爹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可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喜欢的是刘家村那边的一个姑娘。我们好了一年多,可她家里死活不同意,嫌咱家穷。后来她嫁到邻县去了。”
我呆住了。我哥有喜欢的人。他逃婚,不是因为周玉梅不好,而是因为他另有所爱。
“我原本想认命的,跟玉梅好好过日子。可越到跟前,我越觉得不行。我可以骗自己,但没法骗玉梅。她那么好的人,不应该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所以你跑了。”我说。
“我跑了。”他苦笑,“可我没想到,最后你把她娶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工厂宿舍里三天没睡着觉。我欠你一个媳妇。”
我摇头:“你不欠我的。你要是不跑,我也不会娶她,不会过这辈子的日子。说到底,我还得谢你。”
他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复杂的情绪。
我们兄弟两个,在雪夜里对坐着,一时无话。雪花从天上慢慢飘下来,落在槐树的枯枝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哥,”我终于开口,“你那个心上人,后来怎么样了?”
“早就不联系了。她在邻县过得挺好,孩子都两个了。”他顿了顿,“我早就不想她了。这几年,我想得最多的,是玉梅。不是那种想,是……愧疚。我老做梦,梦见那天早上她穿着红嫁衣来咱家,我躲在村后山坡上看着她。真好看。”
我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拍拍我的肩,手上没多少力气:“行了,进去吧。别让玉梅等。”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透过窗纸,我看见堂屋里的灯光昏黄温暖,玉梅和娘正围着炉子说话,李念在她们腿上爬来爬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第二十一章 春讯
开春以后,地里的活又忙起来。
我哥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不能干重活,但帮我施肥、除草、看田这些轻省事,他都抢着干。他这人手脚还算勤快,只是总爱发呆,蹲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地望天。
“哥,想啥呢?”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想出去找点事做。”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再养养。”
“养了半年了,再养下去人就废了。”他踩灭烟头,认真地看着我,“小峰,我已经废了那么多年,不想再废了。你帮我在镇上找个事干,啥都行。”
我想了想,找到了方老师。方老师说他认识镇上棉纺厂的人,可以安排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一百五,吃住在厂里。
我哥去上班那天,天不亮就起来了,把他那件最好的外套穿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爹坐在堂屋里,看他收拾东西,嘴巴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去了好好干,别让人瞧不起。”
我哥手一停,用力点头:“爹,您放心。”
他去上班后,每周末回来。吃饭时给我们讲厂里的事,谁家闺女来寻对象了,谁跟工头闹矛盾了,东家长西家短,虽然都是琐碎事,可我听得出来,他状态好了很多。
三月的一天,玉梅从县城打电话来,说厂里新开了技校班,她想报名。
“学什么?”我问。
“服装裁剪。三个月,每周两次课,学费八十块。”她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我打听了,考过了能拿结业证,以后可以坐样衣室,工资比流水线高。”
“学!我支持!”我立马说。
“可是李念……”
“带不过来就送回来,我看着他。”我说,“你专心学。这是正事。”
玉梅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小声说:“小峰,等我拿了证,我就回家。我想你们了。”
“我也是。”我低声说,“特别想。”
那年春天,玉梅边上班边学裁剪,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每次打电话,她都说“不累”“能行”,可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惫。
五月的一天,我带着李念去县城看她。她正在车间后巷的凳子上吃盒饭,三两口扒拉着,眼神放空。看见我们,她先是一愣,然后“哗”地站起来,眼眶就红了。
“你们咋来了?”
“李念非要来。”我推了推儿子,“你说。”
“我想娘了。”李念扑过去抱住她,小脑袋往她怀里钻。
她蹲下来,把李念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他乱蓬蓬的头发里。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笑着说:“瞧你们,一点不让人省心。我不是说了,月底考完试就回去。”
“我们想先回来看看你。”我在她旁边坐下,“考得咋样?”
“还行,应该能过。”她把盒饭里的一块肉夹给李念,“小峰,我考上就回家。这三个月我攒了点钱,回去给你买双皮鞋。”
“我不要皮鞋,我要你回来。”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鼻尖上蹭着一点油,显得又狼狈又可爱。
第二十二章 团圆
六月底,玉梅的结业考试通过了。
我和李念去县城接她。她收拾了两蛇皮袋东西,大多是给家里买的:我爹的膏药、我娘的棉袄、我的新衬衫、李念的小皮鞋。还有一盒点心,让我带给方老师,说感谢他当年的提携。
“你呢?给自己买啥了?”我翻着袋子问。
“我有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服装裁剪技能等级证书,三等。
我一把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李念踮着脚也要看,我把他抱起来,指着上面的字念:“服装裁剪,三级,周玉梅。”他虽听不懂,也拍着手笑。
回村的路上,阳光照在车窗上,暖得人睁不开眼。玉梅靠着我睡了一路,李念在她怀里也睡着了。我一手揽着她,一手护着儿子,姿势僵得发麻也舍不得动。
到了家,我娘早就等在门口。我哥也从镇上回来了,帮着搬东西。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个团圆饭。
从那以后,玉梅不再去县城了。她在镇上租了个小铺面,挂了个“玉梅裁缝铺”的牌子,给人做衣服、改裤脚、换拉链,还兼着做窗帘、床单。一开始生意冷清,一个月挣不到几个钱。她也不急,给人做工格外仔细,价格又公道,慢慢有了回头客。
后来,她把铺子后面的小隔间改成了个简易的“车间”,收了个本村的小姑娘做学徒。我看她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怕她累,就说:“少接点活吧,钱够用就行。”
“那不行,小铺子刚有起色,不能断了人气。”她一边擦缝纫机一边说,“你当你的技术员,我干我的裁缝铺,咱俩谁也别拖后腿。”
我无可奈何地笑,心里却无比踏实。
夏天过完,我们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债。那天晚上,玉梅做了一桌子菜,还去村口小卖部买了瓶汽水,给我倒了一大杯。
“干杯。”她举起自己的杯子,“欠债还完了,李峰。”
我碰了一下,仰头喝掉半杯,甜滋滋的气泡在喉咙里翻滚:“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咱自己的。”
她点头,眼睛笑成了月牙。
那天夜里,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窗外蝉声如织,月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幅画。我侧过身看着她,她也侧过身看我。
“小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她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说娶我。”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不站出来,我可能真的就……”
我捂住她的嘴:“别说了。都过去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刷过我的手掌,痒酥酥的。然后她笑了,把我的手拿开,握在手心里。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她问。
我摇摇头,心跳得厉害。
“你背我回家那晚。”她说,“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我在你背上想,这个男人,我认了。”
我眼眶发热,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她的发丝上带着阳光和稻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清水湾夏天的味道。
“你呢?”她在我怀里闷闷地问。
“比你早。”我说,“你拽着我胳膊说‘他不娶你娶’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她“扑哧”笑了,轻轻捶了我一下。我们笑着闹着,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荒唐又炽热的夏天。
第二十三章 哥的婚事
日子稳定后,我娘开始操心我哥的事。
“你哥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有。咱家现在日子好了,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打光棍。”我娘一天到晚念叨。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底。我哥那情况,有过逃婚的名声,又得过肺病,哪个姑娘敢嫁?
可缘分这事,有时候就这么巧。
我哥在棉纺厂看大门,认识了食堂做饭的刘桂英。刘桂英比他大两岁,丈夫早些年得病没了,带着一个女儿。她圆脸大眼,性格爽利,干起活来手脚麻利。
有段时间我哥总在食堂吃饭。刘桂英看他瘦,就多打一勺菜,偶尔还给他留个馒头。我哥开始不好意思,后来慢慢就熟了。他跟我说起刘桂英的时候,语气都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小峰,你说我这条件,能找她吗?”他低头搓着手,“我什么也没有,还有病,怎么好意思拖累别人。”
“哥,你的病在医生那儿是好了。你也是个正派人,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行了?”我鼓励他,“你要真喜欢人家,就主动点。”
他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约刘桂英去看了场电影。回来的时候,他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刘桂英来家里那天,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菜。刘桂英也不见外,撸起袖子就帮着下厨,和我娘有说有笑,跟亲娘俩似的。
她女儿小凤才五岁,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李念可高兴了,拉着小凤去院子里看鸡看鸭。两个小人儿蹲在鸡笼前,头碰着头,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
玉梅和我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忽然小声说:“你哥有伴儿了,你高兴不?”
“高兴。”我回头看她,“咱家,彻底好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把一碟炒好的菜端了出去。
我哥和刘桂英的婚事定在九月。这次,他再也不跑了。
婚礼那天,亲戚们都来了。我哥穿着一身新西装,精神抖擞。刘桂英穿着红上衣,脸红扑扑的,跟他并排给人敬酒。我爹喝得满面红光,我娘哭一阵笑一阵。
村里人也都来贺喜。刘家婆娘提着一篮子鸡蛋,笑眯眯地说:“建华啊,这回可得对人家桂英好,别学上回……”
话没说完,被她男人一把拽走了。周围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晚上散席后,我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玉梅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我哥结婚那天。”我望着树上挂着的红灯笼,“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一转眼,他二婚了。”
“什么一婚二婚的,多难听。”她嗔我,“那叫重新开始。”
“对,重新开始。”我重复了一遍。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十四章 石榴花开
李念上小学那年,我们把老屋翻新了。
原来的土坯墙推倒,换成了红砖。房顶重新铺了瓦,院子里铺了水泥地,修了新灶房。偏房改成了玉梅的工作间,摆上她那台缝纫机和一张大案板。
我爹娘住进了朝阳的正屋,我们一家三口住东屋,西屋留给我哥和桂英偶尔回来住。
院子里的老槐树没动。玉梅说,这棵树是他们家的念想,不能砍。我就在树底下搭了一个小石桌,两把竹椅,让她乘凉时坐。
“你不是说要在石榴树下放竹椅吗?”我逗她。
“那你再种两棵石榴树。”她笑。
第二年春天,我托人从县里弄了两棵石榴苗,一棵种在院子东角,一棵种在西角。玉梅天天浇水,像伺候孩子一样细心。
李念问:“娘,石榴什么时候结果?”
“要等好几年呢。”玉梅蹲下来,摸着李念的脑袋,“等石榴结果了,你也长大了。”
“那我就摘最大的给娘吃。”他拍着小胸脯。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那年的秋天,稻子又获了大丰收。全村的亩产比五年前提高了将近两成。镇上的领导来参观,还带了记者。我在镜头前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玉梅在旁边捂着嘴笑。最后记者让她说,她就说了两句话:“科学种田好。我男人了不起。”
回家后,我逮住她问:“你真觉得我了不起?”
“假的。”她做了个鬼脸,“我是给记者面子。”
我扑上去挠她痒痒,她笑着满院子跑。李念放学回来,书包一甩就加入混战,拽着我的腿喊:“不许欺负我娘!”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第二十五章 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整理阁楼时,发现了一个旧木盒。
盒子用红布包着,上面落满了灰。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几封信、一朵干了的槐花,还有一块洗得发旧的红盖头。
我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李峰亲启”,是玉梅的字。
可这封信从来没有给过我。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信纸。
“李峰: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个家。
从嫁给你那天起,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我该怎么办。
结婚这么些年,你对我好,对李念好,对这个家好。好得我以为自己真的配得上。可是每次看见你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抽烟,每次看见你收到你哥的信以后不说话,我就想,你心里是不是还憋着一口气。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情愿。
可我太舍不得你了。我自私地守着这个家,守着李念,守着你。我不敢想没有你的日子。
如果有一天你告诉我,你想去找你自己的路,我会放手。但我会一直记得,你背我回家的那个晚上。那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候。
玉梅”
信纸已经微微发黄,字迹有些模糊。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我攥着那封信,靠在阁楼的柱子上,呼吸都乱了。
她从没给我看过这封信。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是改了主意。可这封信像一扇窗,让我看见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原来她也会怕。原来她也会想,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会像当年我哥一样离开她。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木盒,盖上红布。然后下了楼。
她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阳光穿过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是我,笑着招手:“快来,这棵石榴苗发了新芽。”
我走过去,忽然从背后抱住她。她手里的水壶一歪,洒了一鞋。
“干啥呢?也不怕人看见……”她挣扎了一下。
“玉梅。”我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你信不信?”
她停住动作,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又圆又亮,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她审视着我,然后笑了,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今天怎么了?李峰同志,你早上吃错药了?”
“没吃错。”我捧着她的脸,“就是想说。以后每天都说。说一辈子,说到你烦了也要说。”
她的眼睛湿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踮起脚,在我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行了,快去把水烧上。李念该回来了,我得做饭了。”
她推开我,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抿着嘴笑:“我也一样。”
说完就跑了,像一阵风。
我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满心满眼都是明亮的、滚烫的欢喜。
第二十六章 十年
日子像村口的小河,一程一程地流。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清水湾早不是当年的模样,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二层小楼一栋接一栋。我们家也翻盖了两层楼,窗明几净,院子里搭着葡萄架,两棵石榴树枝繁叶茂,每年秋天都挂满了果。
李念上高中了,在县一中。他个子窜得比我还高,眉眼却像玉梅,清清秀秀的。这孩子读书用功,成绩在班里能排前几名。每次开家长会,玉梅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去,回来时脸上透着藏不住的光彩。
我哥和刘桂英的日子也过得红火。桂英能干,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生意不错。我哥身体养好了,在店里帮着张罗,日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安稳踏实。他们的儿子叫李强,比李念小几岁,两个孩子玩得亲。
我爹前年走了。走得安详,那天早上他说有些累,躺下就再没起来。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句:“小峰,这个家,多亏了你。”
我娘还在,身体虽不如从前,但精神头还足。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重孙子辈的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呵呵的。
玉梅的裁缝铺变成了“玉梅制衣”,雇了四个女工,专做窗帘和家居布艺,生意做到了县里。我成了镇农技站站长,管着全乡的农业技术推广,三天两头往田间地头跑。
有时候站在田埂上,望着大片大片的稻田,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哥没有跑,如果我没有娶玉梅,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
人生没有如果。命运把你推到哪条路上,你就得在那条路上把日子过下去、过好了。
那天黄昏,玉梅收工早,来田里找我。她骑着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个食盒,装着从镇上买来的卤菜和啤酒。
“走吧,回家了。”她冲我招手。
我拍拍裤腿上的泥土,跨上后座,左手拎着食盒,右手揽着她的腰。电动车“突突”地发动起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金黄的稻田上,飞快地往后掠去。
“小峰,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啥事?”
“过两天,你哥过生日。桂英说想热闹热闹,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我把头靠在她背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风从耳旁掠过,带着稻花的香气。
这半生,风风雨雨,跌跌撞撞。可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确定——我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尾声
李念二十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
他捧着录取通知书给我和玉梅看,学的是农学系。玉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爹种了一辈子地,你也去学种地。”
李念不好意思地笑:“我想学更先进的技术,回来帮爹搞更大的事业。”
我拍拍他的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送他去省城的那天,全家人都去了。我哥开着从镇上租来的面包车,桂英和娘坐在后排,玉梅坐在我旁边。李念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我们。
车站人山人海,有哭的有笑的有忙前忙后的。我把行李交到他手上,他背过肩膀,转身要走。
“李念。”我叫他。
他站住,回头。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缺钱了打电话。”
“知道。”
“别跟人打架。”
“知道。”
“还有……”我顿了顿,“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别学你大伯。好好处,带回来给我和你娘看。”
他笑了,笑得跟玉梅有七分像:“知道了,爹。”
他挥手转身,走进了人潮。
玉梅站在我旁边,忽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温温热热的,像许多年前在河边第一次握住时一样。
“舍不得?”她问。
“舍不得。”我说。
“孩子总要走的。”她轻声说,“好在,我们还在一块儿。”
我转头看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眼角有纹路了,皮肤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光洁。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倒映着整个车站广场,还有一个小小的我。
“回家吧。”我说。
“回家。”她应道。
我们转身往回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并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里又飘来了稻花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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