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满囤,今年五十六,在皖北老家种了四十年地。去年七月晌午头我去给玉米打药,走到地中间那垄,草丛里蹿出一条锄把粗的黑蛇,竖着半截身子朝我吐信子。我当时没多想,手里的喷杆一抬,对着那蛇嘴就摁了扳机,农药雾嘟嘟灌进去,蛇扭了两下趴地上不动了。可等我打完药回来收工,那条蛇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滩发黑的黏液和半截被啃过的玉米棒子。更瘆人的是,当天夜里我梦见那条蛇盘在我家堂屋八仙桌上,脑袋上顶着个红印子,张口说人话:"老李,你往我嘴里喷的是啥?"我吓得一激灵醒过来,后背的汗把竹席都洇湿了。
第1章 地头上那条蛇
"老李!老李!你听见没有?"
我媳妇桂花在地头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热风卷着,贴着玉米叶子刮过来,闷闷的。我蹲在田垄边上正往喷雾器里兑药,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听见了,这就来了。"
七月皖北的天跟蒸笼似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墨绿的叶子密匝匝地挨着,钻进去就跟进了青纱帐一样,风都透不了多少。我肩上扛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老式喷雾器,塑料桶里兑了半桶甲胺磷,一股刺鼻的农药味混着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家那块地就在村西头,六亩七分,包了有二十年了。桂花今年五十三,腰椎不好,干不了重活,农忙的时候就我在前面喷药,她在后面帮着扶管子、递水。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但也饿不着。闺女嫁到县城去了,儿子在合肥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回。
那天我顺着玉米垄往地中间走,喷雾器喷头嘶嘶地吐着白雾,药液落在叶子面上,顺着叶脉往下淌。我走得不快,一步一踩,泥巴地被太阳晒得发硬,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大约第四垄中间的位置,我停下来歇了口气,拧开水壶灌了两口。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脚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
我低头一看,一条蛇从玉米根部的枯叶堆里蹿出来,浑身乌黑发亮,背上有暗色的花纹,大约有锄头把那么粗,盘在那儿脑袋竖着,朝我吐信子,嘶嘶的声音跟喷头的动静混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种了大半辈子地,田里遇见蛇不稀奇,菜花蛇、水蛇、赤练蛇都见过,但这条不一样。它脑袋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红印子,像是被烫过或者蹭伤的,在那片黑亮亮的鳞片上格外扎眼。它竖着半截身子,脖子扁了扁,那架势明显是准备攻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把手里的喷杆抬了起来。那喷雾器的喷头离蛇嘴不过一臂远,我几乎是本能地摁下了扳机,一股浓稠的甲胺磷药液直直地灌进了那条蛇大张的嘴里。
那蛇被呛得猛烈地扭动起来,尾巴在地上啪啪地抽打,打得枯叶碎屑乱飞。我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还攥着喷杆,看着它在地上翻滚、拧成一个结又松开,大约扭了十来秒,动作慢慢小了,最后趴在那儿不动了,腹部朝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肚皮。
我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心跳得砰砰的。甲胺磷的毒性我清楚,沾手上都能辣得发麻,更别提灌进嘴里了。我确认那条蛇确实不动了,才把喷杆放下来,用脚踢了它一下,滑腻冰凉,硬邦邦的,已经死透了。
我把它挑起来扔到地头的沟渠里,继续打药。那天下午剩下的活儿干得不太顺,心里老悬着那件事,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打完药回家吃饭的时候我跟桂花提了一嘴,说地中间遇上条蛇让我喷死了。桂花正在灶台前盛面汤,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又糟践东西!那蛇是吃老鼠的,你喷它干啥?"
我说它要咬我,我总不能站着让它咬吧。桂花说那你不会拿棍子赶走?你喷农药能把蛇喷死,那药都进它肚子里了,那一片土都得给你污染了。我被她数落得没话说,闷头吃了碗面就进屋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那个梦。梦里那条蛇盘在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脑袋上那块红印子跟白天一模一样,它一动不动地瞅着我,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人话。我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一句:"老李,你往我嘴里喷的是啥?"
我猛地醒了,后背全是冷汗,竹席子湿了一大片。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我摸黑去厨房喝了口水,回来躺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两个画面——喷药的时候那条蛇仰着脖子大张着嘴的样子,还有它那双圆溜溜的、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2章 沟渠里的空
第二天天亮,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草草吃了早饭就跟桂花说我再去地里看看。桂花问我昨天不是打完了吗还看啥,我说我得把那条蛇处理了,别搁那儿烂了招苍蝇。她嘀咕了两句也没拦我。
我骑电动车到了地头,太阳刚刚爬过东边杨树林的树梢,田里还挂着露水。我顺着昨天那条路走进去,走到第四垄中间,弯腰在沟渠里找那条蛇的尸体。
沟渠里的水是前天浇地剩的,浅浅一层,底部长着青苔。我把草拨开看了一遍,没有。又往前走了几步,弯着腰仔细找了一整个来回,那条昨天被我扔进去的蛇、那条农药灌了嘴已经死透了的黑蛇,没了。
我蹲在沟渠边上盯着水面看了好半天,心里头那个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窜。昨天明明就是扔在这儿的,就算被老鼠野猫拖走了,总该留点痕迹吧?血迹、皮屑、被扯碎的肉,什么都没有。沟渠边上的草倒是倒了一片,像是什么东西从那儿钻出去过,但那条痕迹延伸到玉米地深处,再往前就没了。
我又翻了一遍,把那一小段沟渠底的枯叶都扒拉了,除了一团黑乎乎的黏液和半截被啃过的玉米棒子,什么都没看见。那玉米棒子上有几道深深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咬过的。
我把那半截玉米棒子捡起来在手里攥了半天,心里越来越没底。我在地头站了得有二十多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难道那蛇没死?甲胺磷灌了嘴还能活?不可能啊,我那药配的是足量的,灭蚜虫都管用,一条蛇还能扛得住?
可我找不着它。整个上午我都没干别的,把六亩七分地的边边角角都找了一遍,连个蛇影子都没见着。我蹲在地头的柳树底下抽了一根烟,把烟屁股摁在泥地里,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中午回去桂花问我找着没,我摇了摇头。她看我脸色不太对,也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没了就没了呗,别自己吓自己"。我没接话,但那天下午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坐在地头的矮凳上望着那片玉米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我就觉得那声音里混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傍晚收工回家,经过村东头老吴家门口,他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就喊了一声:"满囤!你家那块地今儿下午有人看着有动静呢。"
我心里一紧:"啥动静?"
老吴放下鸡食盆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下午去河里撒网,路过你地头,听见那玉米地里扑腾扑腾响,不像是野兔,倒像个大东西在里头翻腾。我没敢进去看,喊了两声也没人应。你赶紧瞅瞅去,别是有人偷你玉米。"
我说知道了,但没动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第3章 玉米地里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半夜醒来上了趟茅房,回来路过堂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八仙桌照得明晃晃的。我瞅了一眼那张桌子,脑子里猛地就蹦出昨夜的梦来——那条蛇盘在桌面上,脑袋上顶着红印子。我激灵了一下,快步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再也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地里,这回带了一把铁锨。我顺着玉米垄一条一条地走,走到第四垄中间的时候,听见前面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米叶子里头拱着走。我攥紧铁锨柄,放轻脚步靠过去,拨开一丛密匝匝的玉米叶子探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声响停了,只剩下风吹叶子的沙沙声。但我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地上有新压过的痕迹,玉米根部那一小片土被碾平了,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趴过。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下那团土,是湿的,带着一股隐约的腥味。农药的刺鼻味已经散了大半,但那腥味黏黏的,跟普通的泥土味不太一样。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除了那条被压出来的痕迹往西延伸,再没有别的了。
我顺着痕迹走了大概二十步,痕迹在一丛杂草前面消失了。我拨开那丛草,底下是个小洼坑,坑底有一片蜕下来的蛇皮。蛇皮已经干了大半,但边缘还湿着,看大小跟那条蛇差不多。我把它捡起来展开来看了看,黑底暗纹,脑袋那块对应的地方,有一片残破的红褐色的鳞片痕迹。
我的手有点抖。蜕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条蛇可能没死,它在恢复,在生长。可一条被农药灌过嘴的蛇怎么可能还活着蜕皮?
我把那片蛇皮揣进裤子口袋里,铁锨往肩上一扛,回家去了。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越想越觉得邪乎。到家桂花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见我脸色发白地回来,手里的豆角差点掉了:"老李你咋了?你这脸咋跟纸一样白?"
我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蛇皮摊开给她看。桂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着:"这是蛇蜕?你从哪儿捡的?"
"地中间,昨天那条蛇待过的地方。"我把铁锨靠在墙根上,搓了搓脸上的汗,"桂花,你说一条蛇灌了农药,还能活下来吗?"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把蛇皮叠好还给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满囤,你别琢磨了。那蛇要是真没死,它自己就跑了,不会回来找你的。动物都怕人,你不知道?你该干啥干啥去,别自己吓自己。"
她说的在理。可我做不到。那片蛇皮我后来收在了抽屉里,跟户口本搁在一起,就压在最底下。说不清为什么,我没舍得扔。
第4章 野猫和鸡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我照常去地里干活,玉米已经灌浆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那条蛇和那片蛇皮的事我压在心里没再跟桂花提,但她看得出我心神不宁,好几天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第三天早上,出事了。
我起床去后院喂鸡,推开鸡圈门一看,愣住了——三只母鸡倒在地上,脖子被咬断了,血溅了一地,其中一只的肚子被撕开了,内脏拖出来一截,已经干硬了,苍蝇嗡嗡地绕着飞。鸡圈角落那几根树枝搭的窝也被搞得乱七八糟,鸡蛋碎了一地。
桂花听见我的喊声跑过来,一看那场面差点呕出来,连声说"是黄鼠狼,一定是黄鼠狼,去年就有过一回"。我说不像,黄鼠狼咬鸡是拖走吃,哪有咬死了扔这儿的?这像是被什么东西发泄了似的。
我蹲下去看了看鸡脖子上的咬痕,两排牙印,不算太大,但很深,把骨头都咬穿了。那痕迹不像是黄鼠狼的,倒像是什么长条的东西缠上去绞住再咬的。我心里那个念头猛地蹿上来——蛇。
可我以前养了十几年鸡,从来没听说蛇能咬死鸡不吃就走。我甚至不知道蛇的牙印长什么样,但看着那伤口,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桂花要去村口找人来看,我拦住了她。我说别声张,可能是野猫干的。她说野猫能钻进鸡圈?那窟窿眼儿猫也钻不进去啊。我没接话,把三只死鸡用蛇皮袋装了埋到屋后菜园子里,又把鸡圈冲洗了一遍,撒了层石灰。桂花在灶房门口站了半天,难得没吵我,但我看她脸上那表情,心里也毛毛的。
当天下午我去镇上买农药回来,路过老张家门口,他家那条大黄狗正趴在树荫底下,看见我就夹着尾巴呜咽了一声,转身躲到院子里去了。老张从屋里出来喊狗吃饭,看见我在门口,招呼了一声:"满囤,你干啥去了?"我说买药。他说哦,那赶紧回去吧,你家那方向这两天老是飘来一股怪味。我问他什么味,他皱着鼻子说"说不上来,有点像死老鼠,又带点甜的,闻着不太对"。
我没说什么,骑着电动车回了家。到院门口的时候我把车速慢下来,鼻子使劲嗅了嗅——什么味都没有,风里只有夏天傍晚闷热的尘土气和隔壁王婶家炖肉的香。
但就在这时候,我隐约听见墙角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嘶嘶声,像是从什么地方泄出来的气。
我猛地转头去看。墙角那丛矮冬青叶子密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走过去用脚拨了拨,底下干干净净,连根虫都没见着。
那嘶嘶声也停了。
第5章 祠堂前的对视
那嘶嘶声像根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我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还隐隐觉得耳边有动静。桂花问我怎么了,老往窗外瞅,我说没咋,看看天黑没黑。她没再追问,但我俩之间的气氛一直闷闷的。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梦。梦里的场景不是在堂屋了,是在村头那座老祠堂前面。那条蛇盘在祠堂门口的石鼓上头,脑袋上的红印子比上次亮了一些,整条蛇看起来也不像刚来时那么干瘪了,鳞片泛着幽幽的油光。它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盘在那儿瞅着我,尾巴尖一摆一摆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鸟叫得热闹。我发现自己左手攥着枕头的角,攥得指节都白了。我松开手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决定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事弄明白。
早饭我吃得很快,桂花问我今天还去不去地里,我说去,但先到村里转转。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把两个馒头装进塑料袋递给我,说"带上,别饿着"。
我骑着电动车顺着村道走了一圈。经过老张家门口的时候,那条大黄狗又冲我汪汪叫起来,老张出来拉狗,看见是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这狗最近也不知道咋了,见谁都叫。"我说没事,狗看家嘛。我又问他:"老张,你上回说的那股怪味,现在还有没有?"
老张吸了吸鼻子,摇头说:"今天好像没了,可能是哪家死老鼠烂完了。"
我继续往前骑,到了村头那座老祠堂。祠堂很久没开过门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正堂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我在祠堂门口停下车,站在那对石鼓前面看了看。石鼓上青苔斑斑,看不出什么痕迹,但石鼓底座和门墩之间有一道缝,黑黝黝的,像是能钻进什么东西去。
我蹲下来,拿一根树枝往缝里探了探,没碰到什么。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祠堂正堂那扇破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目光穿过挂着蛛网的窗格,看见昏暗的祠堂里头,正对着门口的那张供桌旁边,盘着一团黑色的影子。那影子蜷在供桌腿旁边,一动不动,但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是那条蛇。脑袋上的红印子清清楚楚。
我跟它隔着十几步和一扇破窗户,四目相对。我蹲在那儿,手扶着石鼓,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它盘在供桌底下,脑袋微微抬着,信子收在嘴里,没有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不觉得害怕了,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头忽然绞在一起——那条消失的蛇,那片蛇皮,鸡圈里的死鸡,墙角那个嘶嘶声,还有老张说的那股怪味。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窗户后面的那双眼睛没动,脑袋也没动,就那么看着我,像个老熟人似的,稳稳当当的,不动声色。
第6章 老族长的话
我一路攥着电动车把骑回来的,手心全是汗,把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桂花正蹲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搓衣板都停了:"满囤,你到底咋了?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
我站在院子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桂花,那条蛇还活着。我在祠堂看见了。"
桂花愣了一下,搓衣板往盆里一撂站起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跟前皱着眉说:"你看见啥了?就是条蛇,看把你吓成啥样了。蛇它还能把你咋的?"
"它不是一般的蛇,"我说,"它脑袋上有块红印子,我喷农药的时候就是照着那儿喷的。它没死,蜕了皮,现在盘在祠堂供桌底下。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它一动没动。"
桂花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搓衣板从盆里捞出来,用力在水里涮了涮,闷声说:"你去找找三爷吧。"
三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八十四了,村里谁家有事都爱找他说道说道。我骑电动车到了村西头三爷家,他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打盹,旁边放着一壶凉茶。我喊了声"三爷",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认出我来:"满囤啊,你咋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把那条蛇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从地里喷药灌嘴,到尸体消失、找到蛇皮、鸡被咬死、祠堂看见它盘在那儿,一五一十全说了。三爷半闭着眼听,手里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一直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他才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看了我半天,慢悠悠开口道:"满囤,你今年五十六了吧?你爹在世的时候,有一年也是这个时节,在村东老窑坑那边也遇见过一条蛇。那条蛇头上也有块红印子,你爹当时没动它,绕着走了。后来他跟我说,那种蛇是土里头出来的老东西,有灵性的,你不动它它不惹你。你要是动了它……"
他没说完。我等着他往下说,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壶抿了一口。
"那条蛇在祠堂里盘着,说明它不想走远。"三爷放下茶壶,抬头看着我,"你要是怕,就别再去招惹它了。它要是真想找你,你躲也躲不过。但你要是能跟它把这事了了,该认就认,该服就服,它也不会死揪着不放。听明白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好像被他这几句话拢住了一点。我从三爷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我骑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三爷说的那句"该认就认,该服就服",认什么?怎么认?难不成要我对着一条蛇道歉?
我回到家,桂花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吃饭,谁都没提那条蛇的事。但我吃了几口饭之后,放下筷子,看着八仙桌上那条木头纹路,忽然开口说:"桂花,明天我准备点东西。"
她抬眼瞅我:"准备啥?"
"去祠堂一趟。"
第7章 供桌上的香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镇上,买了三炷香、一挂鞭炮、一小瓶白酒,还有一包平时只有过年才买的点心。回来的时候桂花看着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没拦我,只是站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句:"老李,你别犯傻。"
我说:"我不犯傻。三爷说得对,我要是不把这事了了,心里头永远有个疙瘩。我去跟它说清楚,以后各走各路。"
桂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村头的祠堂。祠堂院门还是锁着的,但我那天已经踩过点,正堂侧面的那扇窗有一块窗板松了,从那儿能翻进去。我推开窗板,把塑料袋先递进去,然后自己撑着窗台爬了进去。
祠堂里面灰扑扑的,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和香灰混合的味儿。供桌还在老位置上,上面积满了灰,以前摆的牌位早不知道被谁搬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桌面子。我走到供桌前面,低头往桌腿旁边一看——那条蛇还在。它盘在桌腿的底座上,跟我昨天看见的位置一模一样,脑袋上的红印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显眼。
我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放在供桌正中。点心拆了包装,摆了三块在碟子里。三炷香点着,插在供桌前面的香炉里——那香炉不知是哪年留下的,铜锈斑斑,但插进去倒也稳当。
烟升起来,细直细直地往上飘,带着一股檀香味,把祠堂里陈腐的空气冲淡了一些。我退后两步,站在供桌正前方,看着盘在桌腿边上那条一动不动的蛇。
"喂,"我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有点发闷,"我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但那天在地里,是你先朝我竖起来的,我害怕,就喷了你。那药有毒,你吃了肯定不好受,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这给你赔个不是,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我说完这些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条蛇,它能听懂什么?但三爷说了有灵性,我姑且信了。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烟香缭绕中,那条蛇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信子伸出来又缩回去,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把身子从桌腿上松下来,整条蛇滑到地面上,顺着墙根往祠堂后面游走了。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尾巴尖最后消失在那道黑黢黢的墙缝里。
我在祠堂里站了很久,直到三炷香烧完了,香灰断成一截一截落在香炉里。我才收拾了东西,从那扇破窗户翻了出去。
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穿过村道,空气还是那么热烘烘的,但我不觉得后背发凉了。那种被人盯了一整个夏天的不安感,好像随着那三炷香的烟一起散了。桂花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回来只问了一句:"点了?"我说点了。她又问:"走了?"我说走了。她拍了拍被子上的褶皱,转身进屋去了。
第8章 借来的耙子
跟蛇的事了结之后,日子恢复了正常。我去地里干活,玉米棒子长得越来越饱满,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鸡圈再没闹过动静,老张家的大黄狗见了我也不叫了,缩在树底下摇尾巴。老张有回碰见我,还说:"满囤,你那地今年收成肯定不赖,玉米秆子比谁家的都壮实。"
我说差不多吧,老天给饭吃。
但真正让我把那桩事彻底放下的,是又过了差不多十天之后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去地里看玉米成熟的情况,走到地头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我家地边上,正弯腰在田埂上摸索着什么。走近了一看,是隔壁村的老孟,比我小两岁,平时不怎么来往,但也不算生。他身边放着一把铁耙子,手里还攥着半截蛇皮袋,正在往袋子里装什么东西。
"老孟,你干啥呢?"我走过去问。
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汗,冲我咧嘴笑了笑:"满囤哥,我这不是想跟你借个耙子嘛。我家那把前天给弄折了,来你这看看你有没有多余的。"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我没多想,说耙子我家院里有,你跟我回去拿。老孟连声道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半截袋子口扎紧了拎在手里。
走到半路,我随口问了句:"你袋子里装的啥?"
老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说:"没啥,田埂上捡了几个落地的瓜,我家那口子爱吃。"
我没再多问。但就在他从我手里接过耙子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你上回是不是说你家那玉米地中间也有条大蛇?后来咋样了?"
老孟停住脚,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咋知道的?"
"听人说的。"
他挠了挠头,那只拎着蛇皮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有,今年天热,蛇都出来了。不过那条蛇跟我客气,我在地里锄草的时候它从我跟前游过去,瞅了我一眼就走了,我也没动它。老辈人说,田里的蛇不惹它它就管咱的庄稼,老鼠和田鼠都被它吃了,是好事。"
他说完扛着耙子走了,走远了才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满囤哥,你那耙子我过两天还你!"
我站在家门口目送他走远,夕阳把他扛耙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村道上跟路边的杂草混在一起。我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在地里抬杆喷药的情景——如果那时候我稍微犹豫一下,或者侧身让开半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那条蛇如今或许还盘在第四垄的玉米根下,替我守着那六亩七分地的收成。
当晚我把这事讲给桂花听,她正在灯下缝补我那件干活的旧褂子,针线在布面上穿来穿去,也没抬头,就说了句:"种地的人,跟地里头的东西,本来就应该好好处。你以前老说田鼠多,玉米棒子被啃了心疼,那蛇是吃老鼠的,你倒好,拿着药往人家嘴里灌。"
我坐在灶膛边的矮凳上,听着外面初秋的虫鸣,把手里的烟掐了,没反驳她。她说得对。
第9章 收玉米
九月下旬收玉米的时候到了。今年天帮忙,玉米长得不赖,穗子又大又沉,剥开叶子一掐,玉米粒黄澄澄的饱满得很。桂花虽然腰不好,还是跟着我一起下了地,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剥,我在地里掰棒子,一垄一垄地往前进。
掰到第四垄中间的时候,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块地方就是两个月前我跟蛇对峙的位置,沟渠边上的草长密了,把那条小水沟盖得严严实实。我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脚边,枯叶和碎草铺了厚厚一层,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旁边那丛玉米根部的泥地上,有一小片压得平平整整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趴了很久。
我蹲下去看了看,痕迹不算新,边缘已经干了,但形状还在——一个蜷曲的、圆环状的压痕,正好能盘下一条锄把粗的蛇。痕迹旁边有一颗干了的鼠粪,黑黑的,已经发脆了。
我直起身来,把那片玉米掰了扔进筐里,继续往前走。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踏实。这块地确实有主,但它不愿意让人看见。
中午在地头歇脚,桂花递给我一杯凉茶,我灌了半杯下去,她问我:"老李,今年玉米收完,你想不想把地边上那排冬青清理了?都长疯了,挡光。"
我说:"留着吧。冬青底下凉快,蛇啊虫啊的有地方待,不乱跑。它们不乱跑就不惹事。"
桂花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她懂我的意思。
收完玉米那天傍晚,我跟桂花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皮,夕阳红彤彤地挂在西边,把院墙、屋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镀了一层橙红色。剥下来的玉米皮堆了一地,散发着好闻的清香。桂花一边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闺女这两天要带外孙回来住两天,说村东头老吴家今年盖新楼了,说入秋以后天气凉快多了干活不那么遭罪。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手上不停地剥皮,心里头平静得像村后那条秋天水清见底的小河。那条蛇、那罐农药、那三炷香,已经成了这个夏天的一部分,像田里每一道垄沟、每一穗玉米一样,被收进了年成的记忆里。
又过了几天,村东头有人盖房子挖地基,挖到祠堂后面那排老墙根底下,挖出一窝蛇蛋来。挖地基的小伙子吓了一跳,跑来找三爷。三爷拄着拐杖去看了一趟,回来说了句"别动,把那块土重新填上,换个地方挖"。那些人照做了。
事情传到桂花耳朵里,她晚上吃饭的时候说给我听,末了补了一句:"那条蛇今年不走,明年还在,咱家那块地老鼠就少。"我夹了块咸菜塞进嘴里嚼着,没应声,但心里想的是:明年再打药的时候,我得把喷杆往下压一压,贴着地面喷。万一它又在哪丛草底下趴着,别喷着人家嘴边去。
第10章 来年夏天
第二年夏天又来了。皖北的六月照样热得人冒油,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的。我去镇上新买了一台电动喷雾器,比那老式手压的好用多了,喷头也细,雾化效果好,省药。
开春的时候我给地重新翻了垄,在第四垄边上的沟渠旁多留了一排野草没锄干净。桂花问为啥留那一溜草,我说挡挡风。她说你糊弄鬼,谁家挡风留那么窄一条草。我嘿嘿一笑没答话,她也懒得追问了。
六月中旬我给玉米打头遍药,背着新买的喷雾器走进地里。机器嗡嗡响着,喷头均匀地吐着细雾。走到第四垄中间那块地方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步子,脚边的草果然沙沙响了一声。
我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在冬青丛和玉米秆交界的那片阴影底下,一张蜷着的灰白色的肚皮露出了半个边,很快又翻过去藏进了叶子下面。我没动,手里攥着喷杆,等了两三秒,那阴影里头悄没声息地伸出一条细细的信子,在空中探了探,又缩回去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喷杆抬高了一些,让喷雾绕过那片草丛,洒向玉米叶子的高处。然后我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跟从前一样。
走出几步之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叶子还在微微地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底下慢悠悠地换了姿势。我咧嘴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打药。身后的玉米地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
中午回家吃饭,桂花端着面碗问我今年地里鼠害多不多。我说现在还没看见,应该不多。她又问打完药有没有看见蛇,我说没看见,今年可能不出来了。桂花说那就好,省得你又吓得做噩梦。
我没接话,埋头吃了两口面。其实我没跟她说实话——我看见它了。它还在那儿,地盘没挪,只是换了个更不起眼的位置。脑袋上那块红印子还在,但比去年淡了一些,像褪了色似的,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它从冬青丛底下朝我这边瞅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把头缩回去了,跟遇见老熟人一样,打了个照面就各自忙各自的。
我把它当成一个秘密,跟那包点心和三炷香一起,收在夏天的褶皱里头。明年、后年、再往后,只要这块地还在我手里种着,我们总会在某个蝉鸣热烈的午后照面,然后各自走开。谁也不欠谁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一夜无梦。天亮的时候鸡叫第一遍我就醒了,窗外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露水挂在花瓣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翻身坐起来,桂花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平稳。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灶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慢慢喝着,听见远处田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给叫醒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乡村见闻与口述经历进行文学创作,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加工,旨在探讨人与自然相处之道,传递敬畏生命、顺应天理的朴素价值观。
今日互动:乡亲们,你们在田里干活时遇见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动物吗?欢迎在评论区讲讲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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