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下称《龙餐馆》)与《奥德赛》先后登陆院线,持续热映带动暑期档大盘突破百亿大关。有意思的是,两部看似风格迥异的影片,却共享着相似的主题:反战与回家。
文牧野执导的《龙餐馆》从小人物视角出发,展开一段异国遭遇。中国厨师卷入战乱,亲历炮火与硝烟,庇护流离失所的战争孤儿,最终重返家园。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回到西方文学的基石,改编荷马史诗,讲述一则关于战后创伤与自我赎罪的现代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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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影片均投资高昂,起用了具有票房号召力的主创班底。截至8月17日21时,《龙餐馆》累计票房逼近10亿元,灯塔专业版AI预测最终票房可达28.36亿元。《奥德赛》全球票房已接近14亿美元,创下诺兰职业生涯票房新高。受东西方文化差异影响,后者较难迅速走进中国普通观众,机构预测其内地票房落点约为7.38亿元。不过若能达到这一数字,也将超越《奥本海默》《信条》《敦刻尔克》等诺兰过往作品的中国票房表现。
烟火与战火
《龙餐馆》的故事始于主人公徐福的回忆,将观众的视线引入20多年前的中东大地。
沈腾饰演的徐福是一名厨师,为还债远赴中东谋生,在一家名为龙餐馆的饭店落脚。抵达之初,城市尚且维持表面秩序,流浪孩童偷窃食物,电视新闻里当地局势紧绷,预示动荡即将到来。
徐福的厨艺很快得到了当地人的认可,与前台经理马俊生(蒋奇明饰)一道,用地道中餐招揽八方来客,生意蒸蒸日上。然而一夜之间,炮火打破了平静,原本只想安稳赚钱、盘算早日回国的徐福,被迫卷入战乱。餐馆之外是无休止的冲突,灶台之内,炉火升腾热气,方寸后厨成了临时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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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并未明确锁定真实国别,地点为虚构的中东城市巴哈塔,背景设定约为2003年前后,对应当时爆发的伊拉克战争。文牧野曾在采访中透露,影片创作灵感源自诸多海外华人经营中餐馆的真实新闻,他们用食物打破地域隔阂,和当地人建立友谊。
为了贴合中东的地域质感,团队前期到中东地区采风和调研,了解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与饮食特性。有意思的是,片中那些异域街巷风貌,有相当一部分取景于宁夏石嘴山市石炭井工业文旅影视小镇,一座曾经的矿区如今在光影中重生。
从《我不是药神》开始,文牧野便展现出青年导演中难得的稳健。他偏爱现实主义题材,并选择加入类型片的拍摄技法,让作品得以在更广泛的观众群体中产生共鸣。从《我不是药神》里白血病患者求药的生命挣扎到《奇迹·笨小孩》中普通人的奋力一搏,再到《龙餐馆》聚焦战乱中人的命运,文牧野一直在讲述平凡个体的挣扎与坚守。在他看来,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没有谁是天生的英雄,三部作品讲述的是同一件事,“环境会改变人,你所处的时代、你的家庭环境、你的阅历境遇,会左右你走向何方”。
《龙餐馆》没有停留在说教式的反战口号上。它只是将一个小人物扔进战乱之中,让他不断腾挪辗转,在各方势力之间拉扯。徐福面临的绝境一次比一次凶险,而他仅有傍身的能力,就是做一桌饭菜。他最初满心侥幸,盘算依靠战乱商机赚钱养家,在目睹孤儿被训练成战争工具、挚友命丧极端分子枪下之后,他决定不再做一个旁观者。
影片叙事节奏紧凑,整体引人入胜,展现出文牧野娴熟的类型片功力。前半段以较为轻松的基调铺垫人物关系,龙餐馆里热闹喧嚣,面对食客的挑剔与满足,徐福与马俊生在插科打诨之间建立默契。随后战火降临,每一次以为能够绝处逢生,下一场危机便接踵而至。徐福从最初的慌张躲避到被迫周旋于不同势力之间,再到主动做出冒险救人的选择,这条人物弧线被处理得较为真实可信,让观众感受到普通人在乱世中步步退守、又被推向前方的过程。
为将中餐的色香味真实呈现在银幕之上,剧组专门组建了美食团队,沈腾在开拍前接受专业厨艺训练,大部分炒菜镜头由他本人完成。影片中,战争与美食、战火与烟火形成一组对照。战火对家园的摧残触目惊心,而美食片段被拍得富于观赏性和感染力。在文牧野的构想里,美食代表的是幸福与和平,在战火纷飞的环境下,人们依然离不开一日三餐,舌尖上的味道,藏着中国人看待自身乃至世界的方式。“一个人经历生老病死,到最后其实还是在意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好好吃饭、照顾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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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腾与蒋奇明以及饰演美国士兵的李治廷的对手戏,贡献了影片诸多催泪时刻。外籍演员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饰演扎伊德的埃及演员谢里夫·萨比将一个被仇恨吞噬的父亲刻画得入木三分。扎伊德失去妻女的痛苦与徐福对孩子们的守护形成对照,两人同样在战争中失去亲人和挚友,却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他眼神中既有彻骨的恨意,又有残留的柔软,复杂的层次感给不少中国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饰演少年赛夫的埃及童星奥马尔·谢里夫则贡献了动人的表演。赛夫是孤儿院的孩子,在战火中失去双亲,起初对陌生人都抱有警惕甚至仇恨。他与徐福的关系从疏离、试探到逐步信任,全片小演员的台词极少,仅靠眼神与动作便完成了情感的递进。
《龙餐馆》的另一重含义是“欢迎回家”。徐福、马俊生和赛夫组成了一个无血缘的家庭。龙餐馆是他们的营生,也是他们的家。20年后重返龙餐馆,看到赛夫背影,徐福动容,不仅因为赛夫活着,更因为他选择拿起勺子,而不是枪。复仇的循环在此中止。
影片上映后也伴随着一些争议。关于影片在呈现特定历史与地域背景时的事实准确性,以及对冲突双方描绘是否足够中立,观众与评论界存在不同看法。一些批评者认为,创作者对当地社会与政治生态的理解未必充分,改编与虚构的尺度存在不当之处。也有观点指出,电影不等同于历史研究,真实感与客观性之间,创作者需要有所取舍。
目前影片的豆瓣评分为8.6,大多数观众被片中关于战争孤儿的片段打动。文牧野曾在采访中说,他在新闻中看到饱受战争之苦的孩子,“他们的面孔和经历深深刺痛了我,引发我思考战争与人的关系。今天的世界变乱交织,生活在和平中的我们要懂得珍惜,更不该忘记和平从何而来”。
英雄与凡人的归途
两部跨越历史与文明的归途在大银幕上遥相呼应,东西方电影人从各自的文化土壤出发,用不同的影像语言,传递着人们对秩序与和平的期盼。
《奥德赛》中,奥德修斯以木马计终结十年围城,却因傲慢与杀戮背负罪孽,开启漫长的漂泊。《龙餐馆》里,中东战火蔓延,徐福只想安稳谋生、早日与家人团聚,却被卷入无尽动荡。前者被命运选中,后者被时代裹挟,故事不同,却都展现了战争的无情,以及复仇一旦开始便难以终止的轮回。
诺兰的《奥德赛》提炼原著华彩情节,将庞杂的史诗进行精心裁剪,故事以双线叙事展开。一条是奥德修斯在海上历险,遭遇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塞壬海妖;另一条是故土伊萨卡王宫之内,求婚者盘踞于此,觊觎王后珀涅罗珀与王权,两条线索逐渐收束。
木马计的改写,是整部影片最关键的现代化改编。荷马史诗中,木马计是奥德修斯智慧与谋略的高光象征,而在诺兰的改编中,这场以欺诈换来的胜利,成为主角无法逃离的罪孽。特洛伊木马带来屠城浩劫,无数生命陨落,这份沾满鲜血的荣光让胜利者背负枷锁。十年海上漂泊,不只是神明的惩罚,更是奥德修斯忏悔与救赎的漫长修行。原著侧重英雄荣归,而诺兰版《奥德赛》落脚于战争的代价,所有征战与荣光终要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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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餐馆》将对和平的期盼藏于日常之中——一锅烩饭、一间餐馆。《奥德赛》里英雄的归途被神明的愤怒与命运的诅咒笼罩,罪责与救赎的命题以更为宏大、更具仪式感的方式展开。文牧野将反战思考藏于烟火日常与人情冷暖,诺兰则将战争罪孽、精神创伤、自我救赎融入命运试炼之中。
在视觉呈现上,两部影片各自找到了与主题相匹配的语言。《龙餐馆》里升腾的人间烟火与战火交织,让观众跟随主人公周旋于日常与失序之间,全程惊心动魄。《奥德赛》则通过创造视听奇观,包括独眼巨人洞穴的窒息昏暗、女巫海岛的阴冷神秘,让观众与主角一同坠入未知的恐惧。
两种表达源自不同文明孕育出的思考。《龙餐馆》相信日常食物、人情羁绊与朴素生存信念的力量,试图让中国观众看见遥远土地上普通人承受的苦难,也希望海外观众感受中国人好好吃饭、珍惜和平的观念。《奥德赛》探讨罪责、复仇、欲望与宽恕,气质疏离冷峻,偏向理性思辨。不同文化土壤上生长出的故事,有着不同的抵达观众的路径,也在不同的电影市场中产生着相应反馈。
关于如何书写战争与和平,两部影片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也说明了这个主题的辽阔与复杂。两种答案同样值得珍视,它们源自不同的文化土壤,回应着不同观众的情感需求,却都拒绝战争,守望秩序与和平,向往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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