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乌兰察布，风吹草低见“算力”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乌兰察布报道

从乌兰察布高铁站出来，迎面是明晃晃的太阳和干燥的风。八月的傍晚，气温不过二十度出头。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说：“我想看看这里的数据中心。”

司机师傅老陈热情地接待了我。老陈看起来已年过六旬，但他对于这个有些“专业”的词汇并不陌生，不看导航也轻车熟路。我有些意外。

车拐上了一条宽阔的马路，向乌兰察布的东郊驶去。老陈和我说，这条路是前几年修的，连着大数据产业园。他每天往那边跑，拉的都是数据中心的员工——“厂家的技术工，过来安装机器的、调试机器的，都在街里面住。”

车继续往前开，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建筑群。楼房不高，方方正正，有的已经投入使用，大楼的外墙上印有各家大厂的LOGO，一家挨着一家；有的还在施工，塔吊悬在半空，载货的货车停在路边，工人戴着安全帽进进出出。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乌兰察布的草原和眼前正在轰鸣的工地之间，只隔着一个时代的转身。

董静怡/摄

“马铃薯之乡”，成了算力的“天选之地”

乌兰察布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

这是内蒙古中部的一座城市，年均气温4.3摄氏度，过去最出名的标签是“中国马铃薯之乡”。这里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夏天却凉爽得像开了天然空调——而这种冷凉，恰好是数据中心最需要的东西。

服务器怕热。一块高功率的AI芯片，运行时的发热量就相当于十几个成年人。如果放在南方，光制冷就要消耗天文数字的电费。但在乌兰察布，全年有近10个月可以利用自然风冷却，数据中心可以把电能利用效率（PUE）稳稳控制在1.2以下。

更关键的是电。乌兰察布的风电资源占全国的十分之一，光照时长每年超过3200小时。绿电充沛，到户电价只有三毛二到三毛五。“同样的一个机房，放在乌兰察布和放在相邻地区，一年的电费能省50亿元。”阿里云全球数据中心总经理王朝阳和我说。

而这里还有着大片空闲的土地。乌兰察布地处内蒙古中部，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我们这边土地质量不高，种地也种不了啥。”老陈说。过去，这里最出名的产业是马铃薯和燕麦。现在，最值钱的不再是地里的收成，而是地下的电力和地上的算力。

2013年，乌兰察布引进华为建了第一个云数据中心。那时候还没有多少人知道“算力”这个词。之后十年间，阿里巴巴、苹果、快手、中联数据、世纪互联、万国数据……一家接一家地来了。

AI大模型的爆发式增长让算力需求呈指数级上升，乌兰察布凭借着得天独厚的生态位，成为AI算力布局的“天选之地”。老陈和我说，这样大规模的数据中心建设，就是始于三年前。

三年前，那正是AI开始爆发的时候。

2025年底，乌兰察布出台《乌兰察布打造“Token（词元）之都”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出打通“绿电—智算—人工智能”价值转化链路。

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上半年，乌兰察布已签约数据中心项目89个，算力规模达16.5万P，占全国总量的8.7%。智能算力占比超过九成。

“以前这地方啥也没有，现在你看，全是数据中心。”老陈作为一个当地人，亲眼见证了荒滩上长出数据中心的这几年。他指着更远处和我说：“那一片，还有更多。”

董静怡/摄

千亿资本开支具体的样子

AI火爆的这两年，最受关注的无疑是各家大厂的资本支出。

谷歌、亚马逊、Meta、微软四家主要科技大厂2026年合计资本开支逼近7500亿美元。阿里巴巴此前公布了3800亿元人民币（约合563亿美元）的AI资本支出计划。这些天文数字级的投资大部分都落在了数据中心。

数字是抽象的。站在现场，你才能理解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多年前，这片地方还是荒滩，长满蒿草和沙蓬，而眼下是一片又一片工地，塔吊林立，橙色、灰色、白色的数据中心楼一栋接一栋，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服务器在大楼内嗡嗡作响。大厂投的这些钱，正从全国各地涌进这座草原上的小城，变成钢筋、水泥、电缆和芯片。

董静怡/摄

老陈常常拉着技术员往返于市区和园区。他说，这边建厂子的工人高峰期有三四万人，外派来此的员工也不少。周边房租水涨船高，园区门口的烧烤摊、煎饼摊，一天能卖一千多块钱。

他每天拉活儿都能感受到变化：“以前这路上哪有车？你看现在，一到六点钟下班，车呼呼地跑。”

就业也在发生变化。据报道，目前乌兰察布全市的数据中心直接用工超1.5万人，带动上下游就业超千人。有当地人和我说，数据中心开出的工资，会远高于当地的平均薪资水平。

前段时间，DeepSeek在乌兰察布招数据中心运维工程师，月薪开到1.5万元到3万元，引发业内关注。对这座常住人口150多万的城市来说，这些不只是数字，更是年轻人留在故乡的底气。

“从马铃薯之乡到Token（词元）之都”，这个说法在当地的宣传材料中反复出现。它精准地概括了乌兰察布的转型逻辑：用新能源发电的低成本优势，承接东部的算力需求，把电力转化为算力，再把算力卖给全世界。

目前来看，AI正处在一场算力军备竞赛中。王朝阳和我讲，每一张GPU卡都很忙，要么在训练模型，要么在生产Token（词元）。需求几乎没有上限，供给才是问题。

乌兰察布恰好迎来了供给端的机遇。不过，算力大量对外输出，乌兰察布本地AI场景承载不足的短板也客观存在。将这种规模优势转化为赋能本地产业发展的新动力，这座城市还在做更多工作。

末了，老陈把我放在一个路口，我下车拍了几张照片。夕阳映在数据中心的外墙上，远处还有牛在公路旁慢悠悠地走。草原、牛羊、数据中心，挤在同一个画面里，竟有一种奇特的和谐。

我想，乌兰察布这座五线小城，也在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