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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行代码,还有这行,全都要改。”
周远指着屏幕上的一串逻辑判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孙丽站在实验室门口,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层冰霜。
“周远,我不是来跟你讨论代码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刘子豪。二十六岁,油头粉面,穿着一件深蓝色修身西服,手里还端着两杯咖啡,像是来参加颁奖礼。
周远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孙丽脸上。
“那你来干什么?”
孙丽径直走到他的工位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键盘上。
“署名确认表。系统的研发人一栏,加上子豪的名字。”
周远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
“我说,把子豪的名字加在研发人一栏。他更需要这个名气。他明年要评高级工程师,有这份成果,评职称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刘子豪在孙丽身后微微欠身,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师父,要不还是算了吧,这系统本来就是周哥一个人做出来的……”
“什么叫算了?”孙丽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跟着我学了两年,这个项目你从头到尾都在参与。测试数据是你跑的,文档是你整理的,连上线方案都是你写的。加个名字怎么了?”
周远慢慢放下手里的鼠标。
他盯着孙丽,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碎裂。
“孙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这个系统,是我半年的心血。我一个人,从零开始,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敲出来的。你说的那些——跑测试数据、整理文档、写上线方案——那叫参与?”
周远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叫打杂。”
“周远!”孙丽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子豪不配?”
“他配不配,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孙丽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我清楚的是,这个项目如果不是我当初在部门会议上帮你争取资源,你以为你能做得下去?如果不是我帮你挡掉了那些杂活,你以为你有时间专心写代码?”
周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结婚五年,他第一次觉得她如此陌生。
“所以呢?”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所以我的成果,就该分一半给你徒弟?”
“不是分。是署个名而已。系统还是你的,功劳还是你的,只是多一个人名,你损失什么了?”
周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署个名而已。”
他重复着这句话,慢慢转过身,看向屏幕上那一行行代码。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东西。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半年时间,他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孙丽生日那天,他还在实验室里调bug。她发消息质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回了一句“在忙”,然后手机关机。
第二天回家,迎接他的是满地的碎玻璃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错。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错,从根上就错了。
“周远,你别给我摆出这副样子。”孙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这是公司的决定,你必须签字。”
“公司的决定?”
“对。技术总监已经同意了。”
周远猛地转过身。
“技术总监同意了?张总知道吗?”
孙丽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张总那边,我会去说。”
“你会去说。”周远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也就是说,张总现在还不知道。”
“周远!”
孙丽急了,声音尖锐起来。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是不是?就一个署名的事,你至于吗?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子豪他——”
“他更需要名气。”
周远接过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我的半年心血,就该白送给他。所以我的名字,就该排在第二。所以我的付出,就该被抹掉。”
他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孙丽,你知不知道,这个系统一旦上线,它的价值是多少?”
孙丽愣了一下。
“我不管它值多少,我现在说的是署名——”
“五千万。”
周远打断她。
“保守估计,五千万。这个系统的算法模型,能把推荐准确率提升百分之三十。这在整个行业都是颠覆性的。你明白吗?”
孙丽的脸色微微变了。
刘子豪站在后面,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呢?”孙丽很快恢复镇定,“既然价值这么高,那更说明这个项目重要。这么重要的项目,多一个署名——”
“多一个不该署名的人。”
周远一字一句地说。
“孙丽,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个系统的研发人,只有我一个人。想要加名字,除非我死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刘子豪的咖啡杯在手里微微发颤。
孙丽的胸口剧烈起伏。
“周远,你非要这么绝情?”
“绝情?”周远笑了,“你逼我把成果让给你徒弟,你跟我说绝情?”
“什么叫我逼你?我这是在帮你!子豪家里有关系,他爸认识投资圈的人。等他评上高级工程师,对你们整个部门都有好处!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他爸认识投资圈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公司下一轮融资,需要人脉!子豪他爸能帮忙引荐!你以为我是在害你?我是在为你铺路!”
周远闭上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
“为我铺路?”
他轻声说。
“孙丽,你铺的路,我不走。”
他转过身,面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孙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在干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弹出一个个命令行窗口。
孙丽快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周远!你干什么!”
周远甩开她的手。
他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弹出最后一个对话框:“确认删除所有源文件?Y/N”
他的手指悬在Y键上。
“周远,你敢!”
周远转过头,看着孙丽,笑了一下。
“你看我敢不敢。”
他按下了Y键。
屏幕上的文件图标一个接一个消失。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不可逆转。
“周远!”孙丽尖叫起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刘子豪也慌了,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周哥,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周远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看着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删除完成。共删除文件1,247个,总大小3.8GB。”
然后,他打开邮件客户端,飞快地敲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公司全体。
主题:辞职申请。
正文只有一行字:“本人周远,因个人原因,即日起正式辞职。”
他点击发送。
然后,他拔下自己的工牌,放在键盘上。
“周远,你不能走!你走了这个系统怎么办?下周就要上线了!”
孙丽的声音已经变调了,带着哭腔。
周远拿起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周远!你站住!”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孙丽。”
他的声音很轻。
“从今天起,我们离婚。”
然后,他拉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孙丽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刘子豪慌乱地捡咖啡杯的声音。
周远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身后的世界彻底隔绝。
周远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丽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通,没接。
第三通,他直接关机。
外面下着小雨。
周远站在公司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难过。
是空。
像是一个一直在默默运转的机器突然停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他和孙丽结婚五年。
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进了这家公司。他做技术,她做HR。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挤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一起坐地铁上班,晚上回来她做饭他洗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她升了HR主管之后。
也许是她的工资超过他之后。
也许是她开始频繁地提起“你看看别人家老公”的时候。
也许是——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也许。
是早就变了。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周远回到家,打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
鞋柜上摆着一双粉色的拖鞋,旁边是一双男士皮鞋。
那双男士皮鞋不是他的。
他皱了皱眉,弯腰细看。
四十二码,棕色,品牌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
周远的大脑嗡了一下。
他直起身,慢慢往卧室走。
走廊尽头,卧室的门半掩着。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那种声音。
他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就不怕你老公突然回来?”
然后是孙丽的声音:“怕什么?他现在肯定在实验室里对着他的代码发疯呢。再说了,他就算回来又怎么样?那个窝囊废,知道了也不敢怎样。”
周远站在原地。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松开了,又攥紧。
然后,他转身,轻轻走向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想了一下,打开了录音。
他点开录音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着,红色的录音指示灯微微闪烁。
他就那么坐着。
卧室里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卧室门打开了。
孙丽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红晕。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周远。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周……周远?”
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怎么回来了?”
周远没有说话。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下了停止键。
“录完了。”
他说。
孙丽浑身一颤。
“周远,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周远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
“刚才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太冲动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我知道了。我没有冲动。我只是醒得太晚了。”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孙丽追出来的哭喊:“周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远没有回头。
他把录音文件发给了自己的律师。
然后他坐在车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真的离了?”
“嗯。”
“唉……”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女人靠不住。你非不听。”
“妈,对不起。”
“别跟妈说对不起。你现在在哪儿?回家来,妈给你做饭。”
周远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我回家。”
周远的母亲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米,两室一厅,是他父亲去世后留给他们的。
父亲走得早,周远从小跟着母亲长大。
母亲在街道工厂做了一辈子质检员,前年退休了,每天在家种种花、养养鸟,日子过得清闲。
周远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三楼。
门开着。
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锅铲还拿在手里。
“快进来,饭马上就好了。”
周远走进去,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那是母亲最拿手的菜。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妈,你少做两个菜,吃不完。”
“你难得回来,多做几个怎么了。你坐那儿等着,别进来添乱。”
周远笑了笑,不再说话。
饭桌上,母亲没有多问离婚的事。
她只是不停地给周远夹菜。
“多吃点。瘦了。”
“妈,我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母亲说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周远低头吃饭,鼻子有些堵。
“妈,我辞职了。”
“辞了好。”
母亲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你那工作,一年到头不着家,钱也没见多挣多少。辞了正好歇歇。”
“可是……我还没找到下家。”
“怕什么。妈有退休金,饿不死。你就安心在家待着,想待多久待多久。”
周远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
“妈,谢谢你。”
“傻孩子。”
接下来几天,周远住在母亲家。
他没有联系任何人。
手机关了两天,第三天开机的时候,信息爆炸了。
未接来电一百多个。
微信消息两百多条。
大部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
“周哥,你怎么删了源文件就走了?”
“周工,出大事了,系统下周上线,现在整个部门都炸了。”
“周远,你太冲动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还有孙丽的。
“周远,你接电话!”
“周远,你疯了吗?你把源文件删了,公司要追责的!”
“周远,你别以为删了源文件就能怎样,公司有备份的!”
看到最后一条,周远笑了。
有备份?
他的个人开发环境,从来不上传公司服务器。
那些代码,全在他自己的电脑上。
他的电脑,他带走了。
就算公司有备份,也是他主动提交到代码仓库之前的版本。
最新版本,永远在他手上。
这就是他的底气。
第五天,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周远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周远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星辰科技的人力资源总监,我姓马。方便说话吗?”
星辰科技。
周远的瞳孔微缩。
那是他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
“马总您好。方便。”
“周先生,我们听说您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了。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新的工作安排?我们公司对您在算法领域的造诣非常欣赏,想跟您聊一聊。”
周远沉默了一下。
“马总,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马总笑了。
“周先生,您在上一家公司做的那个推荐系统,业内已经传开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布,但测试数据已经泄露出来了。准确率提升百分之三十,这种级别的突破,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你们想挖我过去,做同样的系统?”
“不。”马总说,“我们想请您过来,做更好的系统。”
周远心里动了一下。
“条件呢?”
“薪资翻三倍。股权期权另谈。团队由您来组建,预算不设上限。另外,我们给您最大的自主权——没有人能干涉您的技术决策。”
周远深吸了一口气。
“马总,您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随时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公司总部见。地址我稍后发您。”
“好。”
挂了电话,周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母亲正在花园里浇花,阳光洒在她身上。
一周前,他还在那家公司里,被人逼着把署名让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男徒弟。
一周后,竞争对手用三倍薪资来请他。
人生啊。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公司技术总监张建国打来的。
周远接起来。
“张总。”
“周远,你总算开机了。”张建国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你现在在哪儿?我们好好谈谈。”
“张总,我没什么好谈的。辞职邮件我已经发了。”
“周远,我知道孙丽做得不对。但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把公司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啊!下周就要上线了,你现在回来,一切好商量。”
“好商量?”周远冷笑了一声,“张总,我问你,孙丽要把署名权给刘子豪,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她跟我说过。但我说了要跟你沟通之后再做决定。”
“所以你没有直接拒绝。”
“周远,事情比较复杂……”
“张总。”周远打断他,“你知道那个系统值多少钱吗?”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我为了那个系统付出了多少吗?”
“周远,公司给你发工资了……”
“对。公司给我发工资了。但我的工资是多少?税后一万八。那个系统值五千万。这中间的差价,您算过吗?”
张建国不说话了。
“张总,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那个系统,没有了。源文件我删了,本地代码我也不会给任何人。你们要追责,随便。我随时奉陪。”
“周远——”
“对了,张总。您跟孙丽说一声,离婚协议我让律师送过去了,让她签了。”
周远挂了电话。
第六天,孙丽被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张建国也在。
总经理姓方,五十多岁,是公司创始人的堂弟,负责日常运营。
方总脸色铁青。
“孙丽,你跟我说清楚,周远为什么要走?”
孙丽站在办公桌前,手心冒汗。
“方总,我……我也不知道。他就是突然发脾气……”
“突然发脾气?”方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突然发脾气就把自己半年的心血删了?突然发脾气就辞职?孙丽,你当我是傻子?”
“方总,我真的没有逼他……”
“你没有逼他?”方总冷笑一声,“我已经找部门的同事问过了。你在实验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周远把研发人署名让给刘子豪。有这事没有?”
孙丽脸色煞白。
“我……我那是在跟他商量……”
“商量?你那是商量吗?你那是命令!”
方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孙丽,你知道下周的产品发布会有多重要吗?投资方、媒体、合作伙伴,全都盯着呢。现在系统没了,你让我拿什么发布?拿你那张嘴吗?”
“方总,公司应该有备份的……周远之前提交过代码到仓库……”
“他提交的是三个月前的版本!最新的核心代码,全在他的个人电脑上!你有本事,你去把电脑拿回来!”
孙丽不说话了。
“还有。”方总停下脚步,盯着她,“公司邮箱里,有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一段录音。”
孙丽的瞳孔骤缩。
“方总,那是——”
“你和你那个男徒弟,在办公室里干的好事。公司宿舍里,你们也搞。孙丽,你知不知道,你在公司里干这种事,已经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
孙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方总,我错了,我真的很抱歉……”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让周远回来,把系统交出来,这事还有得商量。否则……”
方总没有说下去。
但孙丽知道那个“否则”后面是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刘子豪的电话。
“子豪,出事了。方总知道我们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丽姐,你别慌。”
“我怎么能不慌?方总说,如果周远不回来,我就要被开除!”
“丽姐,你听我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只能自保了。”
“自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子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最好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你不是认识一些猎头吗?趁现在,赶紧找下家。等公司正式通报出来,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孙丽愣了。
“子豪,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丽姐,我也不想把话说明。但你要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被卷进来了而已。”
“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孙丽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你跟我说,你想评高级工程师!是你求我帮你加署名的!现在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丽姐,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跟你提了一嘴,做决定的是你。而且,那天在实验室里,是你自己跟周远说的。我可没逼你。”
孙丽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刘子豪,你……你王八蛋!”
“丽姐,你骂我也没用。我劝你还是想想自己的后路吧。你想想,你在这个公司待了这么多年,如果被开除了,圈子里还混得下去吗?你那些竞争对手,可都等着看你笑话呢。”
电话挂断了。
孙丽呆呆地站在办公室里。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周远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我们离婚。”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周远。
是为了她自己。
她所有的依靠,在一夜之间,全部崩塌了。
周远在星辰科技的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马总亲自接待,当场签了合同。
薪资翻三倍,外加一笔签字费,足够他在市中心付一套首付。
新公司的办公环境比原来的公司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远坐在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星辰科技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在三个月内,开发出一套比上一家公司更先进的推荐系统。
“周先生,我们不会给你任何限制。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马总说。
“我需要三个人。”周远说。
“哪三个人?”
“我以前团队里的三个核心成员。他们的技术能力我信得过。如果他们愿意过来,我的开发周期可以缩短一半。”
马总笑了。
“这个你放心。挖人的事,交给我们。”
三天后,周远以前的三个同事全部到岗。
四个人,一个新的开始。
与此同时,孙丽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公司内部调查正式启动。
匿名邮件里的录音被证实是真。
录音的内容,是孙丽和刘子豪在办公室里亲热的声音。
更致命的是,调查人员发现,孙丽在过去一年里,利用自己HR主管的职权,多次为刘子豪违规调薪。
刘子豪的工资,从入职时的六千,涨到了两万。
涨薪的理由五花八门:“工作表现突出”、“承担重要项目”、“为公司做出特殊贡献”。
但所有这些都是孙丽一手操作。
公司的财务记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个人的关系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方总在内部会议上放话:“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刘子豪被停职调查。
孙丽被停职调查。
两个人的工牌被收回。
孙丽坐在家里,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消息。
有同事发来的“问候”,有HR同行打来“了解情况”的电话,还有猎头发来的消息,说“最近市场不太好,建议您先休息一段时间”。
什么叫休息一段时间?
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年。
从一个小小的招聘专员做到HR主管,她用了十年。
而毁掉这一切,只用了三天。
她翻开通讯录,给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猎头打了电话。
“李姐,我这边情况你也知道了。你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哎呀,孙丽啊,最近职位确实不多。而且你知道的,你这种级别的人,市场上竞争很激烈。我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联系你。”
“王总,我是孙丽。听说你们公司在招HRD?”
“孙丽啊,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已经招到人了。下次有合适的机会再合作。”
“陈哥……”
“孙丽,说实话,你这个情况,圈子里都传开了。我建议你先避避风头。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孙丽挂了电话。
原来,她的“人脉”这么脆弱。
原来,她以为的那些“关系”,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周远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搬走了。
书架上关于编程的书不见了。
衣柜里他的衣服不见了。
餐桌上他爱用的那个马克杯不见了。
这里,不再像一个家了。
她拿起手机,找到周远的微信。
上次联系记录还是半个月前。
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她被拉黑了。
孙丽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周远拉黑。
那个曾经每天早晚给她发“早安”“晚安”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她生病时守在病床前一夜不睡的男人。
那个曾经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吃了一个月泡面的男人。
现在,把她拉黑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没有人开灯。
她就那么躺在黑暗里,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
但故事还没完。
周远在星辰科技的新团队进展神速。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他少走了很多弯路。
两个月后,新系统的原型开发完成。
测试数据出来了。
推荐准确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五。
比上次的百分之三十还高出五个百分点。
马总看到数据后,激动地拍着周远的肩膀。
“周先生,你真是个天才!”
周远笑了笑。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团队的力量。”
“别谦虚。测试数据摆在那里。你的算法模型,是核心。”
周远没有否认。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新系统的发布会上,星辰科技邀请了业内所有重量级媒体。
镁光灯下,周远站在舞台中央,向所有人展示着新系统的功能。
台下的记者们不停地拍照。
“周先生,请问您能透露一下,这个系统的核心技术壁垒是什么吗?”
“周先生,请问这套系统什么时候正式商用?”
“周先生,听说您之前在公司被排挤,才跳槽到星辰科技的。能给我们讲讲详情吗?”
周远微笑着,一个个回答。
当记者问到他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时,他说了一句:“因为在那里,我的研究成果无法得到应有的尊重。”
第二天,这句话出现在各大科技媒体的头条上。
“算法大神揭露原公司内幕:成果被夺,愤而离职”
“星辰科技挖角传奇工程师,新系统性能碾压原公司”
“前公司因内斗痛失核心人才,产品发布会无限期推迟”
孙丽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正被叫到公司参加最后一次调查听证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方总坐在正中央。
旁边是法务总监、人力资源总监。
还有两个外部审计人员。
“孙丽,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你存在以下违规行为:第一,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员工违规调薪;第二,在公司场所与下属发生不正当关系;第三,涉嫌干扰公司重大项目的正常开展。”
方总说完,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如果你没有异议,请在确认书上签字。”
孙丽看着那份文件,嘴唇颤抖。
“方总,我……”
“你不想签也可以。我们会将调查结果上报集团,由集团做出最终处理决定。但我要提醒你,如果是那样,事情的性质就更严重了。”
孙丽的手颤抖着拿起笔。
她看了看四周。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用冷漠的眼光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同事。
那些曾经在年会上敬酒说“孙姐以后多关照”的下属。
此刻,全都不见了。
她能看到的,只有一个个冰冷的背影。
她在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总点了点头。
“公司决定,对你予以开除处分,即刻生效。你的劳动关系从今天起终止。”
孙丽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上下着雨。
和那天周远离开时一样。
她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走过来,把一把伞递给她。
“孙主管,拿把伞吧。”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保安。
他是公司门口的门卫,姓赵,六十多岁了。
以前她每次进出公司,都会跟他点个头。
“赵师傅,谢谢。”
老赵把伞塞到她手里,叹了口气。
“孙主管,好人坏人都是一辈子。别太难过。”
孙丽握紧了伞。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
是啊,好人坏人都是一辈子。
但她这一辈子,从今天起,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刘子豪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开除。
他的工牌被收回,东西被装在一个纸箱里,由保安监督着离开了公司。
他在公司门口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孙丽。
他停下脚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孙丽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她想起两个月前,这个男徒弟在她面前低着头说:“师父,求你了,帮帮我。”
她帮了。
然后她失去了一切。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将来一定报答您”的徒弟,此刻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周远从新闻上看到了孙丽被开除的消息。
是前公司的一个老同事发微信告诉他的。
“周哥,孙丽被开了。刘子豪也被开了。公司内部通报都出来了。”
周远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脑上的代码。
他的新系统已经通过了最终测试,准备正式上线。
这才是他真正应该关心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不是因为他还对孙丽有感情。
而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看别人倒霉的人。
哪怕那个人曾经深深地伤害过他。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母亲的微信。
“妈,晚上我回家吃饭。”
“好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行。我炖了排骨汤,你回来正好。”
周远笑了笑。
有些东西,比报复重要得多。
又过了一周。
孙丽的离婚协议已经签了。
律师把文件寄给了周远。
周远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寄回了法院。
至此,五年的婚姻,画上了句号。
他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电话突然响了。
是马总。
“周远,好消息。刚收到通知,我们的系统被列入了今年的行业创新奖候选名单。你作为第一完成人,公司会为你申报个人奖项。”
“谢谢马总。”
“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周远挂了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月前,他在原来的公司,被要求把署名权让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男徒弟。
两个月后,他在新的公司,以第一完成人的身份,入围行业创新奖。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快。
孙丽被开除后,开始了漫长的求职之路。
但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困难。
她的简历在行业内已经“臭名昭著”。
每一个HR同行都知道她的事。
“就是那个把老公成果让给男徒弟,还跟徒弟搞在一起的女人。”
这样的话,在HR圈子里传遍了。
她投了几十份简历,连一个面试通知都没有收到。
偶尔有几个小公司打来电话,开出的薪资只有她之前的四分之一。
她去面试过一次。
面试官看着她的简历,皱着眉头说:“孙女士,恕我直言,您现在的处境,不太适合我们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们公司虽然小,但也讲个风气。您身上这些负面新闻,对我们的雇主品牌会有影响。”
孙丽沉默了。
她起身,说了句“谢谢”,然后离开了。
走在路上,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存在。
没有人需要她。
没有人欢迎她。
她的父母从老家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强忍着泪水说:“挺好的,在考虑几个新的工作机会。”
挂了电话,她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她有工作,有家庭,有丈夫。
那时候的周远每天下班回家,会给她带一杯她爱喝的珍珠奶茶。
那时候她嫌周远赚钱少,嫌他不浪漫,嫌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写代码。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被拉黑的微信。
她打了一行字:“周远,我错了。”
然后发送。
屏幕上弹出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她不死心,又试着发短信。
“周远,我知道我错了。你能接一下电话吗?我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短信发出去了。
如石沉大海。
她拨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一遍一遍地拨打。
得到的永远是同样的回复。
她不知道,周远已经换了新号码。
从离开公司那天起,那个旧号码就已经停机了。
她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给她。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做到,从你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周远的新系统正式上线。
上线当天的用户数据非常亮眼。
留存率、活跃度、推荐转化率,全部刷新了公司历史纪录。
马总在全员大会上宣布,所有参与项目的成员都将获得额外奖金。
周远的奖金数字,是团队里最高的。
他在会上发言时,只说了三句话。
“感谢团队。”
“感谢公司的信任。”
“我们会做得更好。”
简单、有力。
台下掌声雷动。
他不再是那个在旧公司里被排挤的“技术宅”。
他现在是业内公认的“算法天才”。
称呼变了,待遇变了,生活的底气也变了。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
因为他知道,这个行业更新换代太快。
今天你是天才,明天可能就被人取代。
所以,他从未停止学习。
白天工作,晚上看书。
周末去参加技术交流活动。
他要在新的平台上,建立自己的壁垒。
不依赖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威胁。
孙丽的积蓄在一点点耗尽。
房贷还没还清。
她被开除后,银行催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开始变卖一些东西。
先是最贵重的首饰,然后是包,最后是一些家具。
她住的那个房子,每个月要还一万二的贷款。
以前两个人的收入,勉强能应付。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去面试了一家保险公司的销售岗位。
对方看了她的简历后说:“孙女士,您的履历确实不错。但销售岗位,门槛虽然不高,却需要很强的人际关系能力。您确定您能胜任吗?”
“我可以试试。”
“好吧。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提成另算。您考虑一下。”
三千。
她曾经一个月的工资是三万。
现在,三千。
她签了合同。
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上班第一天,她被安排到一组,组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孙姐,这是我们的客户名单。你从最下面开始打,每天要打够八十个电话,有效通话量不得低于三十个。明白吗?”
孙丽点点头。
她拿起电话,一个一个拨出去。
“您好,我是XX保险公司的孙……”
“不需要。”
电话挂断。
“您好,我是……”
“不感兴趣。”
挂断。
“您好……”
“别打了,烦不烦啊!”
她被人骂了。
孙丽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拨下一个号码。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
但生活不允许她挑三拣四。
她必须活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
周远在星辰科技已经待了半年。
他的新系统在市场上大获成功。
星辰科技的市场份额从行业第三跃升到了第一。
竞争对手们纷纷调整策略,试图追赶。
原来那家公司的情况则每况愈下。
没有了核心系统,产品发布会推迟了三次。
客户开始流失。
投资方要求退还一部分投资款。
公司内部人心惶惶。
方总在董事会上被责难,压力巨大。
最终,在股东们的一致要求下,方总引咎辞职。
而那家公司的创始人,也就是方总的堂哥,在回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公司内部的腐败问题。
调查结果显示,除了孙丽和刘子豪之外,还有多名中层管理人员存在违规行为。
公司启动了大规模的裁员。
核心技术团队走了三分之一。
曾经风光一时的公司,在短短半年内元气大伤。
周远听说这些消息后,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幸灾乐祸。
那里毕竟是他工作过多年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优秀的同事,也有一些美好的回忆。
只是,所有的美好,都被最后那段不堪的经历污染了。
孙丽在保险公司干了两个月,业绩为零。
她的有效通话量一直不够。
那些客户,不是直接挂断,就是骂她几句。
她从未做过这种“求人”的工作。
她的尊严在一次次拒绝中被碾得粉碎。
组长找她谈话。
“孙姐,你自己算算,两个月了,你一个单子都没签。再这样下去,你的试用期考核过不了。”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不是你努力不努力的问题。”组长叹了口气,“你的电话话术有问题。你总是用一种很高高在上的语气在跟客户说话。客户不是你的下属,你得放低姿态,得哄着他们。”
孙丽愣了一下。
高高在上?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打电话时的语气,确实带着一种“我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的感觉。
那是她在旧公司当HR主管时养成的习惯。
她习惯了别人对她毕恭毕敬。
习惯了掌握别人的去留。
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现在,让她放下身段去“哄”客户,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孙姐,如果你实在适应不了,可能这份工作不太适合你。”
组长的话说得很委婉。
但意思很明白。
孙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走吧。”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保险公司。
回到家里,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房子已经不是她的了。
三个月前,银行启动了法拍程序。
她搬了出去,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
房间里堆满了箱子。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东西,现在要么被卖掉,要么被扔掉。
她的生活,已经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她有时候想,如果当初她没有逼周远让出署名权,现在会怎样?
也许周远还在公司。
也许她已经升了总监。
也许他们还在那个房子里生活。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她打开手机,找到了一条旧新闻。
那是周远在新系统发布会上的照片。
他站在舞台上,自信、从容,比之前在公司里的时候精神多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变了。
变得更好,更强大。
而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落魄女人。
她关掉了手机,躺在狭小的床上。
天花板很低,低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后悔莫及”。
一年后。
周远坐在星辰科技的副总裁办公室里。
这一年,他带领团队发布了三个新的产品。
每一个都在市场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公司已经上市了。
他持有公司股份,身价上亿。
他买了一栋新房子,给母亲换了新的养老公寓。
母亲过得很好。
他也没有再婚。
朋友们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都被他婉拒了。
他说:“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思。等忙完这一阵再说。”
其实他知道,他并不是没有心思。
他只是不敢再轻易地相信一个人了。
那段失败的婚姻,给他的教训太深。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孙丽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专员。
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为人不错。
孙丽的工资不高,但足够她生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
她变得沉默了很多。
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同事们对她的印象是“话不多,但做事挺靠谱”。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一次,公司聚餐。
一个同事问她:“孙姐,你以前在哪儿工作啊?”
她愣了一下,说:“在一家科技公司待过。”
“那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她笑了笑:“想换个环境。”
同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孙丽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
她想起了那家公司。
想起了那个实验室。
想起了那个被她逼着删掉源文件的男人。
现在,那个男人已经站在了行业的顶峰。
而她,还在社会的底层挣扎。
不是不甘。
是后悔。
那种后悔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
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某天傍晚,孙丽下班后去超市买菜。
她站在蔬菜区,挑着青菜。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在挑菜。
“小姑娘,你帮我看看这西红柿新不新鲜。”
孙丽转过头,愣住了。
那个老太太,她是认得的。
是周远的母亲。
周母也认出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孙丽先开了口:“阿姨……”
周母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
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孙丽啊。”周母说,“你瘦了。”
孙丽的鼻子一酸。
“阿姨,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周远给我请了保姆,每天照顾我。我现在啊,就养养花,打打牌,什么都不用操心。”
“那……那挺好的。”
“是啊。”周母点点头,“你怎么样?现在在哪儿工作?”
“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还行。”
“那就好。”
周母说完,拿起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购物车里。
“阿姨……”
孙丽叫住她。
周母回过头。
“阿姨,周远他……他还好吗?”
周母看着她。
“他啊,挺好的。公司上市了,他也算功成名就了。”
“那他……有没有……”
孙丽想问“有没有再找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还没找呢。说是工作忙。但我知道,他是心里有疙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孙丽的眼泪差点掉出来。
她知道,周母说的“蛇”,就是她。
“阿姨,对不起。”
“孙丽啊。”周母叹了口气,“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了你的路,他选了他的路。现在你们各自安好,就行了。”
“阿姨,我……我真的很后悔……”
“后悔没用。”周母打断她,“我以前也劝过你,对小远好一点。你听了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孙丽低下了头。
“行了,我该回去了。保姆还等着我吃饭呢。”
周母推着购物车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孙丽,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孙丽站在蔬菜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来自周家的最后一句话。
周远并不知道母亲在超市里遇到了孙丽。
母亲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次周远陪母亲吃饭,母亲无意中说了一句:“我在超市碰到孙丽了。”
周远的筷子停了一下。
“哦。”
“她好像过得不太好。”
“嗯。”
“你没话说?”
“没什么好说的。”
周远低头吃饭。
母亲看了看他。
“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周远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城市里的灯火像一片星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孙丽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有彼此。
后来,他们什么都有了。
但他们失去了彼此。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公司。
继续工作。
继续生活。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了某个路口,就该分开了。
他不恨孙丽了。
也不爱了。
只是偶尔想起,会有一点点疼。
但那种疼,已经不会影响他继续向前走了。
孙丽在那家小公司做了一年多。
她开始重新学习。
学习新的工作技能。
学习怎么做一个踏实的人。
她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
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狼狈。
她搬出了那间三十平米的公寓,租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
她开始养花。
阳台上摆满了各种绿色植物。
她学会了做饭。
周末的时候,会自己做一些简单的菜。
她偶尔会想起周远。
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五年。
想起那些好和不好的日子。
但那些回忆,已经不再让她痛了。
就像周母说的,那是她的路。
而周远的路,已经通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故事在这里结束。
孙丽站在阳台上,看着自己养的花。
花开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手机响了。
是她的母亲打来的。
“丽丽啊,最近怎么样?”
“妈,我挺好的。”
“有没有找对象啊?”
“妈,不着急。”
“什么不着急,你都多大了……”
孙丽笑着听母亲唠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她的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个男人的故事,已经与她无关了。
但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孙丽挂掉母亲的电话后,手指停在通讯录的某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算了。
她想。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给花浇水。
水珠落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那些光,嘴角微微上扬。
生活,总得继续往前走。
而那个被她亲手弄丢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接受了。
这是她这辈子学到的最昂贵的一课。
故事的最后,周远站在新产品的全球发布会上。
台下坐着几千名观众,还有数不清的镜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夹克,没有打领带。
“大家好,我是周远。”
台下一片掌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我们团队历时一年打造的新一代智能推荐引擎。它的核心突破在于……”
周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讲得游刃有余,偶尔停下来回答记者的提问。
发布会结束后,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
“周总,您刚才讲得太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
周远看着他,笑了。
“别急。好好写代码。该来的,都会来。”
年轻人用力点头。
周远转身走向后台。
门口,他的助理迎上来。
“周总,您今晚的航班是八点。您母亲说做了饭等您回去。”
“知道了。把今晚的活动推了吧。”
“好的。”
周远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了会展中心。
外面的天空很蓝。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曾经有他的过去。
但此刻,他只想尽快回家。
回那个有母亲在的家。
回那个有热饭热菜在等的家。
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至于孙丽——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即使偶尔想起,也只剩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和一句“算了”。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机场。”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周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生活,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那一页上,写满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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