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建筑师为建筑师设计展览，OPEN如何打开她的“生存诗学”？（文末赠票）

当半透明的亚麻织物在展厅中轻轻垂落，丽娜·波·巴蒂跨越半个世纪的手稿、建筑与创作思想，也在眼前徐徐展开。“生存的诗学”并非远离现实的浪漫想象，而是关于如何在限制与匮乏中，依然为日常保留尊严、自由与创造力。

作为丽娜中国首次大型个展的展陈设计方，OPEN建筑事务所没有复制她的建筑形式，而是以柔性空间串联起300余件展品。DECO对话OPEN建筑事务所的创始人李虎、黄文菁，探寻建筑师如何呈现另一位建筑师，又如何让她的思想被今天的观众重新看见。

丽娜·波·巴蒂于“伊比拉普埃拉的巴伊亚”

展览布展期间，1959年。

摄影：米罗斯拉夫·亚武雷克。

©丽娜·波与P.M.巴蒂研究所、米罗斯拉夫·亚武雷克。

对于长期以欧洲和北美为中心的国际建筑界而言，这是一场迟到却极为必要的回顾。展厅汇集了超过300件珍贵展品——从建筑模型、手稿到历史照片、家具与影像——如同一条绵密而清晰的思想脉络，勾勒出这位先锋女性建筑师跨越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从1930年代米兰先锋杂志的编辑室，到1950年代扎根拉美的“玻璃屋”，再到晚年在巴伊亚的社区活化实践，丽娜的每一件作品都在诠释：如何在现实的限制与匮乏中，创造日常生活的诗意。

丽娜为自己打造的私宅“玻璃屋”，

通透的玻璃幕墙将自然引入室内，家具、艺术品

与收藏共同构成丰盛的日常。

建筑内景，玻璃屋（1949-1952）,

圣保罗，2001年。摄影：内尔松·孔。

©丽娜·波与P.M.巴蒂研究所、内尔松·孔。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丽娜的名字并未在以欧美标准为主导的国际建筑界获得与之匹配的声誉。直到2021年，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才追授她终身成就特别金狮奖，授奖词这样评价她：“将建筑、自然、生命与社群融为一体，在她手中，建筑真正成为一种汇聚公众的社会艺术。”

ELLE DECORATION（后称ED）：

你对丽娜·波·巴蒂最初的印象是什么？

李虎：我们很早就开始关注丽娜·波·巴蒂了。2015年，我们通过纽约MoMA和芝加哥格雷厄姆基金会的展览认识了她，之后就开始深入了解。大约八九年前，因为中巴学术交流的机会，我们认识了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建筑史学家雷纳托·安内利教授，也因此前往巴西进行学术考察，看过不少大师的作品，但最打动我们的，还是丽娜。

因为我觉得在我们经历了过去二三十年的高速发展，现在开始调整的时候，特别需要反思的是：什么是建筑？什么是恰当的？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丽娜的作品没有风格，只有一种精神的一致性，她毕生都在努力推进的，就是巴西的文化、历史、材料，跟现代主义的革命精神结合在一起。这才是当地的、真实的解决方式。

展览入口处以蜿蜒的浅水与卵石，

模拟丽娜代表作品SESC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的人工水渠。

水面倒映着丽娜“我是建筑师，我打破围墙”的宣言。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ED：为什么她尤其值得在今天的中国被重新认识？

李虎：经历过去二三十年的高速发展，当一切开始进入调整，我们尤其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是建筑？什么是恰当的？什么又是我们自己的？

丽娜的作品没有固定风格，却始终保持着精神上的一致。她毕生都在推动巴西的文化、历史与材料，同现代主义的革命精神结合在一起，寻找属于当地的、真实的解决方式。她带来的并不是一套可以复制的形式，而是一种面对现实、回应自身文化的态度。

重新看见丽娜，并不意味着只是为建筑史补上一个迟到的名字。面对一位跨越建筑、家具、舞台、出版与社会实践的创作者，如何避免用单一身份再次简化她？在策展人建立的叙事框架下，OPEN没有复制丽娜的标志性形式，而是收起自身表达，以开放而克制的空间，让不同作品彼此呼应，也让观众在行走与观看中逐渐接近她。

ED：筹备这场展览时，你们最希望中国观众理解一个怎样的丽娜？

黄文菁：这个展览项目从几年前就开始筹划了，真正动工是去年年末。我们在现场驻扎了很长时间，不断寻找合适的材料和施工方法——如何让当代的中国观众理解丽娜的作品？她的现代主义是什么样的？她是如何与地方文化结合的？这也决定了我们不能停留在对她建筑形式的复制上，而要找到一种既能容纳她丰富创作、又不过度介入的空间方式。

建筑模型、历史影像与影像在亚麻帷幕间彼此映照，

呈现丽娜跨越不同领域的创造力。

ED：OPEN长期参与文化建筑设计，这次却进一步进入展览内部，为另一位建筑师设计展陈。这样的角色转换带来了哪些不同？

李虎&黄文菁：这是我们第一次为另一位建筑师设计展览，而且是为一位我们非常喜爱和崇敬的建筑师，当然很有挑战。但这与我们以往设计文化建筑的经验也有相通之处：都需要先去聆听、理解并产生共鸣，再把这种感受转化为空间，将我们所体会到的精神传达给观众。

为走近丽娜，

李虎与黄文菁在巴西考察期间探访“玻璃屋”。

混凝土地面上的猫咪画像与园径中的彩色瓷片，

让他们从日常细节中理解丽娜植根生活的创造方式，

也成为展陈转译的重要线索。

©OPEN建筑事务所

ED：丽娜的实践跨越建筑、家具、舞台、出版等领域。你们希望通过这场展览呈现一个怎样的她？

李虎&黄文菁：我们不希望把她局限在“建筑师”这一身份中。丽娜更像一个“文艺复兴式的人”，拥有一种几乎没有边界的创造方式。因此，展览没有按照单一时间轴讲述她的一生，而是让不同领域的作品在同一空间中并置、呼应，呈现一个更完整的丽娜。

在本次的展览设计中，

OPEN建筑事务所选择了一种克制的展陈手法，

将作为建筑师的表达欲“退后一步”。

ED：面对如此丰富的创作，展陈设计如何回应“生存的诗学”，又如何避免自身表达覆盖作品？

李虎：展陈设计中我们采用了一种非常“克制”的手法——我们要“克制”自己作为建筑师的表达欲。这次展览有很多维度、很多层面，我们需要找到一条线索来串联它们，所以最后呈现的结果不是单一线性的，而是多维度的，这与大多数建筑展览不同。而我觉得，这种“克制”本质上也是对丽娜建筑精神的呼应：展览设计不应覆盖作品，而是为人与作品的相遇留出空间。

亚麻帷幕串联起八个建筑展区，

又以掀起的边角保持视线与动线开放。

模型、文献与收藏散落其间，

构成轻盈而富有层次的观看路径。

在这场展览中，“克制”不是让设计消失，而是将判断沉入材料、边界、动线与构造。亚麻帷幕轻轻垂落，水渠蜿蜒穿过PSA大厅，展品与空间在旧厂房中展开。OPEN以轻盈的系统汇聚丽娜跨越多个领域的创作；观众穿过帷幕，也走近她丰盛的“河流”。

半透明亚麻帷幕从PSA裸露的屋架间垂落，

在硬朗的工业空间中形成柔性边界。

影像、展品与视线在帷幕间交叠，

让不同领域的创作彼此呼应。

ED：半透明亚麻织物是展厅中最鲜明的设计元素，为什么选择这种材料？

黄文菁：丽娜在实践中经常面对严苛的条件，而织物对她而言，是一种灵活、经济且能够回收利用的材料。我们用亚麻织物贯穿展厅，形成柔性、流动的空间界面，而不是一道道封闭的隔墙。

亚麻织物同时承接影像投影，让她在建筑、家具与舞台设计等领域的创作交叠出现。整个设计由此退到背景，为作品留出呼吸，也让观众的目光回到丽娜本身。

六个月的筹备中，展览平面历经多轮调整。

OPEN以开放系统取代固定模板，

策展人也在初始草图上重新排布，

让方案在多方参与中持续生长并最终成形。

©OPEN建筑事务所

ED：面对来自不同年代与领域的300余件展品，你们如何建立空间秩序，同时容纳策展内容的不断调整？

李虎&黄文菁：展览以丽娜最重要的八个建筑项目为主线，由柔性隔断将每个展区串联起来；家具、绘画、写作与民间艺术收藏则像星星一样散落其间。

这里没有一条被规定好的参观路线。通过柔性隔断围合的空间彼此连通，每个展区都掀起一角，观众可以从一个空间望见另一个，也可以自由穿行，自行建立不同展品之间的联系。

弧形亚麻帷幕围合出彼此连通的展区，

展品与影像沿柔性边界展开，

使空间划分不成为观看的阻隔。

©OPEN建筑事务所

越简单的系统，越能适应变化。筹备过程中，展品排布与平面经历了多次调整，但空间组织的逻辑始终没有改变：使用天然、经济、可回收的材料，尽量减少搭建产生的浪费，并以尽可能轻的方式呈现展品。

以原尺度重现的SESC庞培亚水渠蜿蜒穿过PSA大厅，

恰好嵌入旧电厂的开阔尺度。

取自上海周边的鹅卵石沉入水底，

让圣保罗与上海的工业记忆在此重叠。

ED：丽娜作品中粗粝、直接的材料表达，与PSA的工业空间形成了怎样的对话？

李虎&黄文菁：PSA由发电厂改造而来，与丽娜将废弃工厂转化为SESC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的实践，有一种天然的共鸣。

我们将SESC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的水渠以原尺度带入PSA大厅，发现两处空间的尺度几乎一致。水渠底部的鹅卵石来自上海周边，其颜色和大小也与巴西原作中的石头十分接近。大厅的围挡则融合了SESC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的红色木格栅与圣保罗艺术博物馆的混凝土构件，让丽娜两个标志性建筑的片段进入上海的工业空间。

大厅围挡则从SESC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的红色木格栅与圣保罗艺术博物馆（MASP）的混凝土墩子中提取构造线索，使两座标志性建筑在PSA的工业空间中重新交汇，也由此建立起圣保罗与上海之间的空间呼应。

上图：从手绘草图到构件试制，

OPEN反复推敲红色木构件

与混凝土墩子的尺度及组合方式。

©OPEN建筑事务所

下图：OPEN将SESC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的红色木构件

与MASP玻璃画架的混凝土墩子组合成临时围挡；

墩子利用展台剩余模板浇筑，在维护秩序的同时，

也让丽娜的两件代表作形成现场对话。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ED：建筑通常面向长久，展览却从搭建之初便面对拆除。这种时间尺度如何影响你们对材料和构造的判断？

李虎&黄文菁：临时性正是设计思考的起点。我们常年参与文化空间设计，也观察到频繁更替的临时展览会产生大量资源浪费。因此，我们选用了天然亚麻布、木模板和钢筋等经济、易于回收的材料。定制的展柜、展架与长椅也会留在PSA，继续用于之后的展览。展览虽然短暂，材料却不必随之消失。

展览尾声，观众从亚麻帷幕下穿过。

帷幕上摘录丽娜在“东北”展览图册中的一句话：

“去繁就简，而非贫瘠化。”

简化并不意味着削弱生活的丰盛，

而是在技术与人文之间，为诗意留下空间。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走到展览动线的尽头，观众从亚麻帷幕下穿过；丽娜所创造的诗意，却并未止步于展厅。它从材料、尺度与人的关系中生发，最终回到具体的日常。当OPEN从短暂的展陈回到面向长久的建筑实践，真正被带走的并非某种可以复制的形式，而是一种始终将人置于建筑中心的立场：即使面对有限的现实，依然关照人的感受、尊严与创造力，为生活保留自由与可能。

展区聚焦丽娜1986年重返巴伊亚后的实践，

右侧呈现她为Teatro Gregório de Mattos创作的手绘。

她以因地制宜的改造回应当地文化与日常生活，

为建筑如何延续人的创造力提供了新的答案。

ED：从这场展览回到今天的建筑实践，丽娜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黄文菁：看她1986年重返巴伊亚后的实践，那些社区空间与手工艺中心的改造，会发现她关心的始终是：空间能否让人生活得更好？能否尊重人的创造力？

这种关怀在高度专业化与商业化的建筑实践中尤其难得。丽娜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即使面对有限的现实条件，建筑仍然可以保护人的创造力与生活尊严。这也是我们希望更多人看到她的原因。

李虎与黄文菁在巴西考察时记录下SESC庞培亚的日常：

人们在音乐与舞蹈中欢聚，

建筑也成为承载生活与创造力的场所。

©OPEN建筑事务所

ED：这次展陈设计中，有哪些经验会被带回OPEN未来的实践？

李虎&黄文菁：以一种更细的“颗粒度”，甚至带着手工打磨的精神去做设计。无论面对一件展品还是一座建筑，都需要保持对材料、身体与细部的敏感。

左图：从透光与垂坠，到帷幕与地面相接的细节，

OPEN对亚麻织物进行了多轮现场试验。

右图：为使亚麻帷幕在空调气流中保持自然垂坠，

OPEN就地取材，以水渠中的鹅卵石作为配重。

©OPEN建筑事务所

ED：在最终呈现的展览中，你们最喜欢哪个空间瞬间？

李虎&黄文菁：我们在大厅水渠中加入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每隔几秒钟，一滴水从高处落下。它打破水面的平静，让光线、声音与运动交织在一起，也让这个从圣保罗“搬来”的片段，在上海获得了新的生命。它既是向丽娜致敬，也是一次新的创造。我们所理解的转译，不是复制一个已经存在的答案，而是让一种精神在新的时间与地点继续发生。

OPEN将水池的补水装置转化为一处细微的空间设计：

水滴间歇落下，涟漪与声响随之扩散，

为静止的水面注入生机。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展览信息

丽娜·波·巴蒂：生存的诗学

展期：2026年7月25日-10月25日

地点：上海市黄浦区苗江路678号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1楼

摄影｜朱润资

文｜陈元、吴蔚

设计、编辑 | Nicole Wu

部分图片由OPEN建筑事务所

及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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