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位染上艾滋病的38岁民宿老板娘坦言:原来艾滋病离人们很近
秋天来的时候,弄堂里的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的,打着旋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何瑾站在二楼露台上收床单,白棉布的边角被风吹起来扑在脸上,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她把床单抖开叠好,摞在手臂上,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巷子口那个卖葱油饼的摊子前排了三个人,热气从铁板上冒起来,白蒙蒙一团,在秋日薄薄的阳光里散开。隔壁二楼的老太太又搬了把藤椅坐在窗根底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头顶那只花猫蜷成一个球睡得正香。
这是她在这条弄堂里开民宿的第五个秋天。五年前她辞了外企的工作,用攒下的钱加上一笔贷款盘下了这栋三层老洋房,改成了六间客房的民宿,取名"拾光"。房子不大,但位置好,离淮海路步行十分钟,闹中取静的一块地方。头两年生意不温不火,后来她在社交媒体上经营出了口碑,渐渐有了稳定的客源。去年夏天几乎天天满房,她把隔壁那间堆杂物的亭子间也收拾出来加了张床,才算勉强够用。
那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地接订单、安排入住、打扫房间、换洗布草。有时候忙到夜里十一二点还在回客人的消息,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得她眼下两片青黑。但她觉得充实,踏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间房都是自己亲手拾掇出来的。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忙忙碌碌,平平常常。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起码再过个十年八年,等到攒够了钱,就把这栋房子买下来,然后去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
然后那张化验单来了。
是九月中旬的事。那阵子她总觉得累,早上起来浑身没劲儿,咽东西的时候喉咙有点疼,像要感冒又没完全感冒。起初她没当回事,觉得是换季加上最近订单多累着了,喝了两天板蓝根没见好,就去街道医院查了个血。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了化验单之后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就是嘴角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蹙,但何瑾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声。医生让她去区疾控中心再查一次,说得比较委婉,说"有几项指标不太对,需要进一步确认"。
她去了。等结果的那几天她还在正常接单,给客人做早饭,换床单,回消息。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她会盯着天花板看很久,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像一群飞蛾扑着灯罩。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周四。区疾控中心的医生把她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但"HIV抗体阳性"那六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炸开了。
她坐着没动,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太用力了,指甲隔着裤子都硌进了肉里。医生跟她说了什么后续检测、治疗方案、注意事项,她听着,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连起来的意思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出了疾控中心的大门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九月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在皮肤上有种脆薄的暖意。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有片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托在掌心里像一只小小的枯蝶。
她把叶子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把今天下午那个预定的客人的入住时间确认了一遍,回了个"好的下午三点后随时可以过来",然后把手机揣回去,往地铁站走。
从那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表面上一切照旧,她每天还是六点半起来煮粥煮鸡蛋,七点收拾公用厨房,八点开始打扫退房的房间。她对客人还是笑着的,说话轻声细语,问他们住得舒不舒服、要不要多一床被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笑底下的东西变了。
她开始晚上睡不着。躺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时候感染的?怎么感染的?她翻来覆去地回忆过去几年的生活,感情经历、偶尔的几次交往、去年夏天那个喝多了的夜晚……但线索很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字迹,看不清也拼不全。疾控中心的人跟她说了,可能是很多年前感染的一直没发现,也可能是近期的。她回忆到后来觉得头痛,索性不回忆了。
她开始注意手上的伤口。每天换床单的时候,手指碰到被套拉链的金属边缘会下意识地缩一下。洗手洗得更勤了,热水一冲就是好几分钟,指缝里搓来搓去,搓到皮肤发白。厨房里切菜的时候戴上了手套,以前她从来不戴,嫌碍事。第一次戴手套切葱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葱段切得长短不一,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葱段,忽然觉得很荒诞——她一个开民宿的老板娘,自己家的厨房里,居然开始怕切到手指了。
她开始躲着客人。尽量安排自助入住,密码锁的密码提前发过去,能不见面就不见面。以前她喜欢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跟天南地北来的客人聊天,给他们推荐附近好吃的小馆子、有意思的巷子、哪个时间段的武康路人少好拍照。现在她能不出房门就不出房门,客人敲门她就应一声,隔着门板跟他们说话。
有天晚上一个女客人敲她房门,说洗手间的水龙头有点松,能不能帮忙看看。何瑾隔着门说"好的稍等我去拿工具",她翻出工具箱里的扳手,戴上橡胶手套,打开门的时候侧着身子从门缝里出去,尽量跟那个客人保持距离。
客人什么也没察觉,还冲她笑,说"麻烦你了老板娘"。她蹲在洗手间里拧水龙头的螺丝,那个客人就靠在门框边跟她聊天,问她是哪里人、开民宿累不累、有没有推荐的上海本帮菜。她一边拧螺丝一边回答,每个字都答得正常,但她的手心在冒汗,塑料手套底下全是黏腻的潮意。
水龙头拧好了,她站起来,客人说了声谢谢走了。她把洗手间的门关上,把手套脱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的手。热水哗哗地淌着,白汽弥漫开来糊满了镜子,她抬头看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那个影子轮廓还在,五官却看不清了。
她最怕的是餐具和杯具。虽然有消毒柜,但她还是不放心。她把客用的杯碟全部换成了一次性的纸杯和纸盘,给客人解释说"最近在试新风格"。有个回头客小姑娘来住了三天,第三天早上忍不住问:"何瑾姐,你以前那些好看的陶瓷杯呢?我特喜欢那个蓝色带小花的。"何瑾愣了一下,说:"摔坏了几个,还没来得及补货。"小姑娘"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碗筷,吃完饭单独洗,单独放,跟客用的东西彻底分开。有一回洗着洗着手指一滑,碗掉进水池里磕了一下,边上崩了一小块瓷。她捡起来看了看那个缺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磕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再也补不上了。
那段时间她做了一个决定——把"拾光"挂出去转手。
消息发在几个民宿转让的群里,附了照片和基本情况介绍。她没怎么写煽情的话,就平铺直叙地说"个人原因,诚心转让"。很快有人来问,有个人甚至出了个不低的价格,但约了看房的那天她犹豫了。
那个人来看房的时候,她在弄堂口等着。远远看着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又在口袋里出了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走近,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来看这栋房子的时候——那天下着小雨,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三楼那扇凸出去的窗户,窗户下面爬满了半墙的蔷薇藤,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碧绿的。当时她就在想,要是能住在这里多好。
后来她住了进来,把那扇窗户里头布置成了一间朝南的客房,阳光最好的那间。客人们最爱定那间,说早上被太阳晒醒的感觉特别好。她自己也睡过那间一晚上,是去年十一客人临时取消之后空出来的,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窗外那丛蔷薇藤,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斑,那天她睡了个特别好的午觉。
灰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了她面前,伸手跟她打招呼。她跟他握了握手,指头一触即分的那种握法,然后带着他往里走。边走边介绍房子的情况、格局、经营数据,她讲得很流畅,都是背熟了的。走到一楼客厅的时候男人四处看了看,夸了句"装修得挺有味道"。
何瑾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打量四处。目光扫过她亲手挑的沙发、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挂钟、她自己刷的墨绿色半墙、她把那扇老窗户的插销重新修好之后配的那只黄铜把手。那些东西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五年的心血全在这一百多平米里头了。
男人问她:"转让的话,那些软装带不带?"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带,想说要带走,想说什么都行。但最后她说出口的是:"不好意思,我不转了。"
男人愣了一下,说:"价格还可以谈。"
"不是价格的事。"她笑了笑,"就是……忽然舍不得了。"
送走了那个人之后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挂钟在嘀嗒嘀嗒走,她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没有哭,就是那么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和钟摆的节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喝了,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那些转让的帖子一条一条删掉了。
不转了。她跟自己说,不转了。这是她的房子,她的日子,她的拾光。她不能因为一张化验单就把这一切扔掉。
可是不扔掉并不代表不害怕。那天之后她还是在躲,还是在不停地洗手,还是戴着橡胶手套切葱。那些习惯像长在她身上的刺,拔不掉,也不知道怎么拔。
转折是在十月中旬来的。
那天住进来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个大登山包,进门的时候满头汗。何瑾给她倒了杯柠檬水,她咕咚咕咚喝完了,抹了抹嘴说"谢谢姐姐"。女孩叫小鹿,从成都来的,一个人来上海找工作,打算住一周。
小鹿住了三天之后有一天晚上,何瑾在厨房里收拾餐具,小鹿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个纸杯,犹犹豫豫地说:"姐姐,我能用你的马克杯喝杯热水吗?纸杯泡茶味道不对。"
何瑾正戴着手套在洗客用的托盘,听了这话手指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小鹿,女孩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脸上是那种小动物一样毫无戒备的神情。
"那个杯子……"何瑾想说那个杯子是公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公用"的概念在这些天已经被她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客人的和她自己的。而小鹿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想要一个陶瓷杯子泡茶。
"用吧。"何瑾说,"茶柜里有龙井,你拿了泡。"
小鹿欢欢喜喜地去了。何瑾继续低头洗托盘,橡胶手套里的手在热水里泡着,指腹都被泡皱了。她听着客厅里小鹿倒水的声音、茶叶落进杯底的脆响、她哼着不知名小调的轻快鼻音,手里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她把手套脱了。
橡胶手套被扔进水池边沿,啪嗒一声轻响。她把手伸在热水底下冲了冲,然后甩了甩水,走到客厅里。
小鹿正窝在沙发上捧着马克杯喝茶,看见她过来笑了一下:"姐姐你喝不喝?这茶好香。"
何瑾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她下意识留的,但坐下来之后她看着小鹿托着杯子的手,那只手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小鹿,"她说,"你怕不怕传染病?"
小鹿愣了一下,眨眨眼睛:"什么传染病?"
"就……"何瑾的手指抠着沙发垫的边缘,布料底下海绵的弹性一弹一弹的,"比如说,如果一个人有那种血液传播的病,你会躲着她吗?"
小鹿歪头想了想,把杯子放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那要看什么人啊。我又不是跟人家交换血液过日子,正常相处的话,能怎么传染?"
"你不怕吗?"
"怕什么?"小鹿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流浪猫,猫癣、耳螨什么都得过,我天天抱着它也没事儿。人跟人之间没那么容易传染的,除非……"她顿了顿,笑得更开了,"除非我天天咬人家。"
何瑾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松动过面部的肌肉了。她伸手把茶几上的茶壶拿起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热气扑在脸上,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龙井的甘醇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小鹿又开始说她的求职计划,投了什么公司、面试了几家、有一家特别想去但不知道能不能成。何瑾听着,偶尔应两句"那家公司在静安寺那边,办公环境不错"、"你穿的那件白衬衫挺好,面试穿这个就行"。她说着话,手里的茶杯在掌心里转来转去,瓷壁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她发现自己没有在害怕,没有在想这个杯子小鹿用过、小鹿刚才嘴唇碰过杯沿。
她就是喝着茶,跟一个年轻女孩聊着天,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在这间客厅里发生过的那样。
小鹿走的那天早上,何瑾起了个大早,给她煮了碗小馄饨。馄饨是前一晚自己包的,虾仁猪肉馅,薄皮大馅,汤里搁了紫菜和蛋皮。小鹿吃得呼噜呼噜响,一边吃一边夸"姐姐你手艺也太好了",吃完了还非要把碗给洗了。
何瑾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小姑娘洗碗的动作很粗,洗洁精挤了一大坨,冲着水就哗啦啦地搓,泡沫溅得到处都是。何瑾看着那些飞溅的白色泡沫,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了?"小鹿回头,鼻尖上沾了粒泡沫。
"没什么。"何瑾说,"你慢点洗,水都溅地上了。"
小鹿嘿嘿一笑,把水关小了。洗完碗她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何瑾。
"姐姐,"她说,"我下次来上海还住你这儿。"
"好。"
"你到时候还给我包馄饨行吗?"
"行。"
小鹿走了之后何瑾靠在厨房门框上发了一会儿呆。沥水架上那只白瓷碗还在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进水槽里,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她走过去把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壁被小鹿洗得锃亮,瓷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一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区疾控中心打电话让她去做随访,她找了个借口说忙没去。其实不是忙,是怕,怕再次面对那些程序、那些表格、那个写着她名字的档案袋。但她现在看着那只干净的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得去。
她得去复查,得开始吃药,得把那些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小鹿说的对,人跟人之间没那么容易传染,但前提是你要正视它、面对它、科学地处理它。躲着、瞒着、假装没有这件事,才是对自己和对他人的不负责。
第二天她就去了。区疾控中心还是上次那个医生,看见她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说了句"你来了"。何瑾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把手腕伸出去让护士抽血。
针尖扎进皮肤的时候有点疼,她皱了皱眉,但没有缩手。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试管里,一管,两管,三管。她盯着那几管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觉得——原来自己身体里有这么多血,这些血里头有病毒,但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针扎的疼,还能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着满树金黄。
"下周来拿结果。"医生说,"到时候跟你详细说一下治疗方案。"
"好。"
从疾控中心出来的时候,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十月的阳光已经不烫了,温温和和地洒在人身上,有种懒洋洋的舒服。她掏出手机,看到小鹿昨晚发来的一条消息:"姐姐我到成都啦!上海好好玩下次还来!"底下跟了张照片,她在机场候机厅里举着杯奶茶比了个耶。
何瑾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馄饨等着你。"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得更厚了,铺了一层金黄色在步道上,踩上去沙沙沙的。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捡叶子,捡了一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透过叶脉的阳光把他的小脸映得透亮。何瑾经过的时候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她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回到弄堂口的时候,葱油饼摊的阿姨正在收摊,看见她热情地招呼:"小何回来啦?给你留了两个,刚出锅的。"
何瑾愣了一下。她以前常买这家的葱油饼,但这两个月她总是匆匆经过,戴着口罩,点个头就走。没想到阿姨还记得给她留。
"谢谢阿姨,"她接过那个纸袋,热乎乎的葱油饼隔着纸袋烫着掌心,"多少钱?"
"拿着吃吧,不要钱。"阿姨摆摆手,"看你最近瘦了好多,多吃点。"
何瑾攥着那个纸袋站在摊子前面,纸袋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一路暖到心口。她低头看着纸袋上洇开的油印子,鼻子里有点酸,使劲吸了一下,对阿姨说了声"谢谢",转身往里走。
进门之后她把葱油饼放在桌上,慢慢撕开纸袋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葱香浓郁,热腾腾的在嘴里化开。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啪嗒砸在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流了满脸,葱油饼的油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她也没管。
哭完了洗了把脸,她走到客厅里坐下来,把手机打开,找出那个叫"艾友互助"的群。这是上次疾控中心医生推荐她加的,她一直没点开看过,消息免打扰了两个月。现在她把免打扰关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群里人不多,三十来个,天南地北的。有人发"今天吃药第三天,没什么副作用",有人回"加油慢慢来",有个妈妈说"我儿子今天会叫妈妈了我好想哭",底下一连串的拥抱表情。还有个人发了张照片,拍的是阳台上开了一盆花,说"今年春天种的,以为活不了,结果开了",底下又跟了一串"真好看"。
何瑾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是她从旧货市场淘的,磨砂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灯开着的时候光线柔柔地散下来,在墙壁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想起刚查出结果的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盯着这盏灯看到凌晨三点。那时候她觉得灯暗,觉得整个屋子都是黑的,再亮的灯也照不亮什么。但今天她发现灯光其实是暖的,橘黄色的,照在墨绿色的墙面上一片温柔。
她点开那个群,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句:"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今天第一次说话,有点紧张。"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有人回:"欢迎欢迎!别紧张这儿都是自家人。"
又有人回:"来了就对了,不紧张,有啥说啥。"
后面跟了一排笑脸和拥抱的符号。
何瑾看着那些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回复了一个笑脸,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买的排骨、莲藕、胡萝卜,她拿出来洗了切了,排骨焯水,莲藕去皮切块,一股脑儿全丢进砂锅里,加了水,放了姜片,盖上盖子开了小火。
砂锅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她靠在灶台边等着汤炖好,窗玻璃上慢慢蒙上了一层白雾。她伸手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个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翘起的嘴角,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让人高兴。
天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了。她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鲜肉烂,莲藕炖得粉粉的,入口即化。她喝完了又盛了一碗,这回加了点胡椒粉,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那个互助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句:"今天特别想吃糖炒栗子,跑了两条街买到了,好甜。"底下有人回"分我一颗"。何瑾看着那行字,放下勺子,也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挺好喝的。下次谁要是来上海,我包馄饨给大家吃。"
消息发出去,她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跳动,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下次"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熟悉的重量,踏踏实实的。
窗外的夜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被路灯照着,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何瑾端着汤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掉落了,而是在飞。从枝头飞向地面,从秋天飞向冬天,从这一秒飞向下一秒。她也一样。
她把汤碗放下,拿过手机来,打开预订平台,把"拾光"的状态从"暂停营业"改回了"正常预订"。然后看了一下日历,下周六有个空档,她想了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下周六有空房一间,朝南阳光房。顺便说一句,老板娘重新营业啦,欢迎来住。"
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有人点赞评论。以前的客人、朋友、邻居,还有那个一直想来看房被她放了一次鸽子的灰色风衣男人——他评论了句"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了",她回了个哈哈笑的猫表情。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起来煮了一锅白粥,蒸了四个小笼包。客用的一次性纸杯纸盘她已经收起来了,换回了那些她攒了好久才凑齐的陶瓷杯碟。那只蓝色带小花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搁在茶柜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下一个客人来用。
秋天还在往深处走。弄堂里的梧桐叶子快落完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蓝底子上勾勒出细密的水墨线条。何瑾收拾完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露台上晒太阳。手里端着杯热茶,阳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风里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和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油锅滋啦声。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暖红色的,一片柔和的暖意。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说一个人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她觉得自己大概正在往前走,步子不算大,甚至还有点踉跄,但终归是在往前挪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小鹿发来的语音。点开,小姑娘的声音从听筒里跳出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脆生生的活力:"姐姐!我找到工作啦!下周入职!我过年之前再去上海找你吃馄饨哈!"
何瑾看着那行语音消息的波形在屏幕上晃来晃去,嘴角弯起来。她按住说话键,回了一句:"好,等你来。馄饨馅儿我提前包好。"
风从弄堂口灌进来,把露台上晾着的白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帆一样舒展着。她抬头看着那片被风吹起来的棉布,白色的,干净的,在秋日蓝得透亮的天空底下翻飞起伏。阳光照在床单上,透过去的光变得柔柔的,整个人都笼在那片暖白色里。
楼下有客人拖着行李箱进来了,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她站起来,朝楼下喊了一声:"来啦——稍等——"
声音穿过弄堂里的风,传下去的时候被秋日的阳光镀了一层暖意。她收起椅子往楼下走,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也比从前稳了些。
客厅的桌上还摆着那碗喝了一半的茶,墨绿色的墙面里映出她经过的身影。茶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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