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个奇怪的城市。外滩的霓虹能照亮半条黄浦江,可拐进弄堂里,天光就暗了。我们在舅舅家挤了五天,走的那天早晨,舅舅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说了句:“下次别来了。”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
六月底刚过,空气就像被谁拿火筷子捅了个窟窿,热气呼呼地往外冒。我站在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槐树叶子卷成一团,蔫头耷脑的,跟被生活揍趴下的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
“老周,想啥呢?”
隔壁卖早点的王婶端着一碗豆浆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家那个事,定下来了没有?”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定了,去上海。”
“上海?”王婶眼睛一亮,嗓门也跟着拔高,“那可是好地方啊!外滩、东方明珠、城隍庙……我儿子去年跟团去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半年。咋的,你家发财了?”
“哪能呢,”我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台阶上,“就是想着带小慧和芸芸出去见见世面。孩子都十一了,最远就去过县城,连火车都没坐过。”
王婶叹了口气,“也是,你们家这几年不容易。去就去吧,钱不够跟嫂子说一声,别客气。”
“够了够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趟上海之行,是我们全家的积蓄——两万三千块钱。存了三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三百五百的,好不容易凑了这么个数。其中五千是给舅舅的,剩下的一万八,就是我们在上海的盘缠。
小慧从屋里探出头来,她刚洗过脸,碎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老周,你跟谁说话呢?”
“王婶。”
“哦,”她走出来,冲王婶点点头,“嫂子,给芸芸做的裙子做好了没?过两天就要走了,怕来不及。”
“早做好了,就等你们来拿。”王婶把豆浆碗往窗台上一放,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喏,你看看合不合适。”
小慧接过包袱,手在粗糙的蓝布上摸了摸,眼神亮了一下。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喜好,就爱给芸芸做衣裳。可惜我们家的条件,一年到头也添不了几件新的。这回要去上海,她愣是攒了两个月的早点钱,买了六尺蓝底白花的棉布,央王婶帮忙做条裙子。
“多少钱?”小慧掏口袋。
“给什么钱,”王婶摆摆手,“就当我给芸芸的见面礼。那丫头嘴甜,天天婶子长婶子短的,我听着心里就舒坦。”
小慧还要推让,我拦住了,“嫂子,那就多谢了。回头从上海给你带点特产回来。”
“那我可等着了。”
王婶笑着回了店里,我拎起地上的行李——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旅行包,拉链头用红绳拴着,里面塞了我们一家三口五天的换洗衣裳和几包方便面——冲小慧努努嘴,“走吧,去学校接芸芸。”
从我们家到芸芸的小学,走路要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巷子,再经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就到了。这一路上全是熟面孔,修鞋的老刘、卖菜的小张、开摩的的马三——都是跟我们在一个县城里讨生活的人。看见我们一家三口拎着行李往学校方向走,免不了都要问一句:“哟,老周,这是要出远门啊?”
“去上海,看孩子他舅。”
“上海好啊!那地方赚钱容易,听说扫大街的一个月都五六千呢!”
我笑笑没接话。上海赚钱容易不容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舅舅在那地方待了十五年,到现在还住在弄堂里一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里。
芸芸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个粉红色的书包——那是去年期末考试双百,小慧咬牙给她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看见我们,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撒腿就跑过来,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
“爸!妈!”
“慢点跑,别摔着。”小慧蹲下去给她整了整衣领,“请好假了?”
“请好了!我跟李老师说了,我要去上海看舅舅,李老师还让我回来写游记呢!”
芸芸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那光让我心里一紧,又酸又胀。这孩子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县城,那次还是因为发高烧,连夜送去的医院。她坐在长途汽车上,扒着窗户往外看,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她看了整整一路,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晚上她才跟我说:“爸,外面的树好高啊。”
就这一句话,让我跟小慧商量了一宿,最后决定——去上海。
火车是晚上七点二十的。我们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车站,芸芸站在候车大厅里,仰着脑袋看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一列列陌生的地名:北京、广州、深圳、上海……
“爸,上海有多远?”
“一千多公里吧。”
“一千多公里是多远?”
我想了想,“就是咱们家到县城,来回一百趟。”
芸芸张大了嘴巴,“那要坐多久的火车?”
“十二个小时。”
“这么久啊,”她把下巴搁在行李箱上,眼睛还是盯着显示屏,“那舅舅家离火车站远不远?”
“不远,坐地铁就到了。”
“地铁是什么?”
我跟小慧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丫头,问题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上了火车,芸芸更是坐不住。一会儿扒着窗户看外面的夜景,一会儿又跑去车厢连接处看别人打牌。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堆着蛇皮袋和塑料桶,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小慧把芸芸拉回来,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拿手绢擦了又擦。
“妈,我不饿。”
“拿着,路上吃。”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一夜。我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
上次见舅舅,还是五年前。他回来奔丧——我岳父没了,他唯一的亲姐夫。那天下着雨,舅舅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喝了点酒,脸有些红,拉着我的手说:“姐夫走得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们在老家好好的,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我那时候刚下岗,家里日子紧巴巴的,但当着舅舅的面,愣是没开口。倒是小慧,给他添了碗饭,轻声叫了声“舅舅”,眼圈就红了。
舅舅在上海做建材生意,听小慧说前些年赚了些钱,后来行情不好,也就勉强维持。他在那边结了婚,舅妈是上海本地人,在街道办上班。两个人有个儿子,比芸芸大三岁,正读初中。
这趟去上海,说是旅游,其实我心里还有个疙瘩——想跟舅舅开个口,借两万块钱。芸芸马上要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县里的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市一中。可市一中要住校,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少说也得万把块。我跟小慧在五金店和裁缝铺里起早贪黑地干,一个月也就挣四千出头,除去吃喝用度,剩不下几个钱。
走之前我跟小慧商量过这个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到了再说吧,别一进门就提钱,让人家为难。”
天蒙蒙亮的时候,列车员来报站:“前方到站,上海站。”
芸芸一下子醒了,揉着眼睛往窗外看。晨光里,高楼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从雾里长出来的钢铁森林。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爸,上海好大啊。”
我们跟着人流涌出车站。站在北广场上,抬头看四周,全是望不到顶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芸芸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别怕,爸在呢。”
“嗯。”
小慧从兜里掏出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舅舅的地址,她背了半个月,早就烂熟于心,可还是装在口袋里才安心——凑到我跟前,“老周,怎么走?”
“坐地铁。舅舅说了,一号线转八号线,再坐两站公交就到了。”
地铁站里人更多,乌泱泱的,每个人都走得飞快。我们一家三口拎着行李,像三条逆流而上的鱼,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芸芸第一次坐地铁,紧张得不行,紧紧贴着我,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
“爸,地铁有轮子吗?”
“没有,它在轨道上跑。”
“那它怎么转弯?”
“这个……”我卡了壳,“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从地铁口出来,又坐了五站公交,终于站在了一条弄堂口。弄堂窄得很,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绿藤,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油烟和霉味的气息。
舅舅站在弄堂口等我们。他比五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稀了,背也有些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见我们,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我赶紧上去,把行李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跟他握了握,“舅舅,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他拍拍我的肩,又低头看芸芸,“这是芸芸吧?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抱在怀里呢。”
芸芸躲在小慧身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叫了声“舅舅”。
“哎,乖。”舅舅伸手想摸她的头,看她往后缩,又把手收回去,“走,家去吧,你舅妈把饭都做好了。”
弄堂里弯弯绕绕的,头顶晾着各色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舅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们跟在后面,时不时要侧身让对面过来的人。
“到了,就这儿。”
舅舅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木门,侧身让我们进去。门里是一个小小的天井,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天井旁边就是门,推开进去,就是舅舅的家。
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双人床、一张沙发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满满当当了。墙上挂着几个相框,有一张是舅舅的结婚照,舅妈穿着白纱,笑得很甜。还有一张是他们的儿子,虎头虎脑的,在东方明珠前面比着剪刀手。
“这房子小,你们别嫌弃。”舅舅有些不好意思,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沙发床给你们睡,我跟你舅妈睡大床,小辉去他奶奶家挤几天。”
“那怎么行,”小慧赶紧说,“让芸芸跟我们挤沙发床就行,不用麻烦小辉……”
“没事没事,”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卷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小辉本来就三天两头往奶奶家跑,不碍事的。你们一路辛苦了,洗把脸吃饭吧。”
饭桌是折叠的,平时收在墙边,吃饭的时候才支起来。舅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两条清蒸的带鱼。这在上海本地人家里,算是很丰盛的待客了。
芸芸坐在我旁边,捧着饭碗,吃得小心翼翼。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舅妈笑着问。
“嗯!”芸芸用力点头,“比我妈做的好吃。”
小慧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假装没感觉到,低头扒饭。桌上气氛倒还好,舅舅问我县城里的事,我捡着能说的说了。问他生意怎么样,他叹了口气,说这两年建材不好做,房地产不行,连带着他们这些下游的也难。
“不过比你们在老家强点,”舅舅给我倒了杯啤酒,“上海机会多,只要肯干,总能找到活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心里那两万块钱的事在嗓子眼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吃完饭,舅妈收拾碗筷,小慧要帮忙,被她拦住了,“你们歇着,我来就行。”
舅舅从柜子里翻出一张上海地图,摊在桌子上,拿手指点着,“明天我带你们去外滩转转。后天去城隍庙,大后天去南京路。东方明珠你们想看也行,就是门票贵点,一个人要一百多……”
“舅舅,”我打断他,“我们自己逛就行,你生意忙,别耽误你。”
“忙什么,”舅舅把地图折起来,“再忙,你们来上海,我也得陪着。你妈走得早,我就剩你媳妇这一个外甥女了,不能亏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弄堂,对面人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择菜。上海的夏天热得闷,弄堂里一丝风都没有,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把热气搅得更加黏稠。
那天晚上,芸芸躺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爸,上海的晚上怎么这么亮?”她扒着窗户往外看,“咱们家那边,晚上黑乎乎的,只能看见星星。”
我坐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从窗户的缝隙里,能看见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光,红的、绿的、蓝的,变换着不同的图案。更远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光带,那是黄浦江两岸的夜景。
“那是外滩的灯。”我说。
“外滩好看吗?”
“好看,明天你就看见了。”
“爸,”她翻过身来,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舅舅家是不是很有钱?他住的地方虽然小,可是有冰箱,有空调,还有电脑呢。”
我沉默了一下,“舅舅家也不算有钱,就是普通人家。上海的房子贵,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哦。”芸芸应了一声,又翻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却睁着眼到半夜。这个十二平米的房间,睡了我们五口人——舅舅和舅妈挤在大床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沙发床上。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弹簧吱嘎作响,空调的嗡鸣声从墙角传来,混着窗外的蝉鸣,让人心烦意乱。
第二天一早,舅舅就带我们去了外滩。
从弄堂里出来,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黄浦江就在面前,江水灰蒙蒙的,上面跑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对岸是陆家嘴,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栋比一栋高,在晨雾里像几柄插进云里的剑。
芸芸站在江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样?”舅舅背着手站在她旁边,“比县城的河大吧?”
芸芸点点头,“大太多了。”
江边风大,吹得她新裙子上的蓝花一鼓一鼓的。小慧站在她身后,拿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睛却一直看着芸芸。
“老周,”她小声叫我,“你看芸芸。”
“怎么了?”
“她高兴。”小慧的声音有些抖,“我好久没见过她这么高兴了。”
我心里一酸,伸手揽住她的肩。我们在江边站了很久,看船来船往,看对岸的楼在阳光里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舅舅靠在栏杆上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没了影。
上午逛了外滩,中午舅舅带我们去吃生煎包。小店开在一条小马路上,门脸不大,排队的人却从店里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芸芸垫着脚往前面看,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饿了?”舅舅笑了,“这家的生煎包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等会儿你尝尝,底都是焦脆的。”
果然好吃。芸芸一口气吃了六个,嘴角沾着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小慧要拦她,“别吃太多,小心积食。”
“让她吃,”舅舅又夹了一个放到芸芸碗里,“来上海不吃生煎包,等于白来。”
下午去了城隍庙。那里人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整个中国的人都挤到这条街上来了。芸芸紧紧攥着我的手,生怕走丢。我们在人群里慢慢挪着,看两边的店铺卖各种小玩意儿:刺绣的香囊、檀木的梳子、景泰蓝的手镯……花花绿绿的,让人眼花缭乱。
芸芸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站住了。老匠人拿勺子舀了一勺融化的糖稀,手腕一抖,一条龙就出现在了石板上。芸芸看得入了迷,下巴都快要掉到胸口上。
“想要吗?”我问。
芸芸看了看价钱——十五块——摇了摇头,“不要。”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两个硬币,递过去,“老板,做个小兔子。”
老匠人应了一声,几秒钟就做好了一个糖兔子,晶莹剔透的,在太阳底下发着琥珀色的光。芸芸接过去,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碰碎了。
“谢谢爸。”
“谢什么,”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来上海了,总得给你买个纪念品。”
晚上回到舅舅家,舅妈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多了一个人——舅舅的儿子小辉。他比芸芸大三岁,个子却高了将近一个头,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有些腼腆。坐在桌子对面,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一下芸芸,又迅速低下。
“小辉,这是你表妹芸芸。”舅妈给他夹了块排骨,“你们俩差不多大,多聊聊。”
小辉点了点头,小声说:“芸芸好。”
芸芸也小声回了句“哥哥好”,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桌上倒是我跟舅舅喝了两杯酒,聊了些闲话。酒是上海本地的黄酒,甜甜的,不怎么上头,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吃完饭,小辉回自己房间打游戏去了。芸芸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小辉的房间更小,只有六七个平米,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台电脑,就没空地了。可芸芸看得眼睛发直,她还没见过电脑长什么样呢。
“想玩吗?”小辉听见动静,摘下耳机问。
芸芸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
小辉把凳子往外拉了拉,让出半个位置。芸芸小心翼翼坐过去,握住鼠标,在小辉的指导下点开了一个小游戏。屏幕上的小人在跑,芸芸的手指笨拙地按着键盘,嘴里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
我跟小慧站在门外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同样都是孩子,人家在上海长大,电脑游戏玩得溜溜的;我们家芸芸在县城里,最大的娱乐就是跟邻居家的孩子跳皮筋。
“老周,”小慧轻声说,“等芸芸上了市一中,咱也给她买个电脑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又是一宿没睡好。沙发床太软,弹簧硌着腰,加上喝了两杯酒,胃里泛酸水。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天井透透气,推开门却发现舅舅也站在外面。
他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你也睡不着?”
“嗯,有点认床。”
舅舅把烟盒递过来,“来一根?”
我抽出一根,凑到他的烟上点着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天井里,头顶是上海夏夜灰蒙蒙的天空,星星很少,月亮也像蒙了一层纱。
“小慧过得还好吧?”舅舅突然问。
“挺好的,就是累。裁缝铺的活不算多,可一坐就是一天,腰和颈椎都不好。”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烟,“你那个店呢?五金生意怎么样?”
“也还行,混口饭吃。”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不过今年不太景气,县里搞拆迁,好多老房子都拆了,盖新楼,用的五金都是统一采购的,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店。”
“那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硬撑着呗。”我把烟灰弹在地上,“等芸芸上了初中,花销更大,到时候再说吧。”
舅舅没再说话。我们俩就这么站着,把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带你们去东方明珠。”他说,“门票我买。”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东方明珠的票确实不便宜。舅舅买了三张上球体的票,一张一百六十块,三张就是四百八。小慧在售票窗口前面拦他,“舅舅,这也太贵了,要不就看看外面行了。”
“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等于白来。”舅舅把钱递进窗口,“再说了,芸芸还没坐过观光电梯呢。”
电梯是透明的,上升的时候能看见外面的景物一点点变小。芸芸贴着玻璃,脸都快贴上去了,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到了两百多米的球体上,整个上海都在脚下铺展开来。黄浦江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把城市分成两半;远处的楼群重重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跟云连在一起。
“爸,”芸芸拉着我的手,指着远处,“那是咱们来的地方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火车站的方位,可她指的那片区域里,有无数条街道、无数栋楼房,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是,”我说,“咱们从那边来的。”
“上海好大啊,”她趴在玻璃上,“大得都看不见边。”
小慧站在她身后,拿手机给她拍照。镜头里的芸芸笑得很开心,两只手比着“耶”的姿势,背后是上海灰蓝色的天空。
从东方明珠下来,舅舅又带我们坐了渡轮。船在黄浦江上晃悠悠地走,江风扑面,带着水和机油的味道。芸芸趴在船舷上看浪花,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问我:“爸,舅舅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什么时候请他回老家玩?”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看了舅舅一眼。舅舅站在船舷另一头,正望着远处的南浦大桥,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等舅舅有空了再说。”我应付了一句。
芸芸“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浪花了。
晚上回到弄堂口,舅舅去买烟,让我跟小慧先回去。弄堂里灯光昏暗,走着走着,小慧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老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现没有,舅妈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我想了想,好像是的。白天在外滩和东方明珠的时候,舅妈一直走在后面,有时候我们停下来看风景,她就站在旁边看手机。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也是默默夹菜,偶尔跟小慧聊两句家常,但明显话不多。
“可能是不舒服吧。”我说。
“不是不舒服,”小慧摇摇头,“我觉得她是嫌我们来了。”
“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小慧叹了口气,“住人家家里,本来就添麻烦。舅舅是好心,可舅妈毕竟是城里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你没看她今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卫生间擦了一遍?”
这个我确实注意到了。早上我起得早,去上厕所,看见舅妈跪在卫生间的地上,拿抹布擦地砖缝。她听见动静,抬头冲我笑了笑,说“地湿,小心滑”,然后就出去了。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听小慧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咱们提前回去吧?本来也说住五天,明天第三天,后天走也行。”
“别,”小慧又摇头,“芸芸还没玩够呢。再说了,票都买了,酒店也订了,提前走反而让人觉得咱心里有气。”
“那……”
“再住两天吧,咱们注意点,别给人添麻烦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两天,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舅妈不再做那么多菜了。第一天六个菜,第二天四个菜,第三天只做了三个菜:一荤一素一个汤。虽然也不算差,但明显能看出差别。而且她开始按时去上班了——之前她请了两天假陪我们,第三天就去街道办上班了,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才回来。
舅舅倒是依旧陪着我们,但也能看出他有些累。他平时做生意要应酬,晚上经常回来得晚,这几天为了陪我们,白天在外面跑,晚上还要跟我们聊天,嗓子都哑了。
第四天我们去南京路。那是一条很长很宽的步行街,两边的商店一家挨一家,橱窗里摆着各种我们在县城没见过的东西。芸芸在一家玩具店门口站了很久,盯着橱窗里的一个芭比娃娃。
那娃娃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头发是金色的,眼睛会眨。标价牌上写着:三百九十九。
“走啦,”我拉拉她的手,“咱们去前面看看。”
芸芸跟着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慧在后面跟着,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南京路上逛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买。不是不想买,是不敢买。上海的物价让我这个在县城待了半辈子的男人心惊肉跳:一杯奶茶二十块,一碗面条三十块,一个普通的玩具四五百。我们口袋里的一万八千块钱,看着不少,真花起来,几天就能见底。
晚上回去,舅舅问我们逛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就是太贵了。舅舅笑了,说上海就是这样,有钱人花钱的地方多,没钱人也有没钱人的活法。
“你们明天是不是要走了?”舅舅问。
“嗯,”我说,“明天下午的火车。”
“那我明天上午再带你们去个地方。”舅舅神秘兮兮的,“保准芸芸喜欢。”
第二天一早,舅舅带我们去了上海科技馆。那地方真是大,三层楼,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主题:机器人、太空探索、生物万象、信息技术……芸芸进去之后就像鱼进了水,到处跑到处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在机器人展区,有一个会下象棋的机器人。芸芸坐在对面,跟它下了一盘,输得干干净净。可她一点也不沮丧,反而兴奋得脸都红了。
“爸,它好聪明啊!”
“是厉害。”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跟机器人较劲,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市一中也有计算机课,如果她能考上,说不定以后也能做出这么聪明的机器人来。
这个念头让我那两万块钱的事在嗓子眼又转了起来。可看着舅舅这两天忙前忙后的,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从科技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舅舅说就在外面吃吧,他请客。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舅舅点了一桌子菜,比第一天的还要丰盛。
“舅舅,这太多了。”我说。
“不多不多,给你们送行。”舅舅给我倒酒,“来,喝一杯。回了老家,替我多照顾小慧和芸芸。”
“你放心。”
酒过三巡,舅舅脸有些红,话也多起来。他讲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睡过桥洞,搬过砖头,后来一点点攒钱,开了个小建材店,才算立住了脚。
“上海是个好地方,”他端着酒杯,眼睛看着窗外,“可也不是谁都能待得住的。刚来那几年,我天天想家,想老家那条河,想河边的柳树。可是回不去了,这边有了家,有了孩子,就只能待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感伤。小慧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手指凉凉的。
吃完午饭,回到弄堂。舅妈已经在家了,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还多装了一袋子零食,说是给芸芸路上吃的。小慧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舅舅,舅妈,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们了。”我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等你们回了老家,一定要来家里坐坐。”
“好,好。”舅舅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芸芸走过来,拉了拉舅舅的衣角,“舅舅,你什么时候回老家看我?”
舅舅蹲下来,跟她平视,摸了摸她的头,“等舅舅有空了,一定回去。你要好好学习,以后考到上海来上大学,就能经常见到舅舅了。”
“嗯!”芸芸用力点头,“我一定考到上海来!”
我们转身往弄堂口走。走了几步,舅舅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
我回过头。舅舅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青灰色的烟雾升起来,在弄堂昏暗的光线里散开。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下次别来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门,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弄堂里,愣了好几秒。小慧也愣住了,芸芸不明所以地看看我,又看看关上的门。
“爸,舅舅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吧,赶火车。”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芸芸累了,靠在小慧怀里打瞌睡。小慧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上了火车,安顿好行李,芸芸就睡着了。小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站台,突然说:“老周,舅舅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说,“他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
“那他为啥说下次别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嫌我们麻烦他了。”
小慧没再说话。窗外的上海在黄昏里慢慢远去,高楼变成剪影,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画上句号。
火车开出上海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芸芸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问:“到家了?”
“还没,”小慧拍拍她的背,“睡吧。”
她又睡过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舅舅那句话——“下次别来了。”还有他关门之前的那个表情,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话没说出口。到底是什么话呢?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火车在夜色里一路向西,穿过城市、穿过田野、穿过一座又一座陌生的车站。上海越来越远,就像一场做过的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县城的第三天,我去邮局取包裹。
一个挺大的纸箱子,寄件人写着舅舅的名字,地址是上海那条弄堂。我抱着箱子回家,小慧和芸芸围过来,一起拆开。
箱子里有两样东西:一个崭新的芭比娃娃,跟芸芸在南京路橱窗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粉红裙子,金色头发,会眨眼睛。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两万整。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是舅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匆忙:
“小周,娃娃是给芸芸的。钱是借给你们应急的,不着急还。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上海这个地方,来一次就够了。你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纸条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迹浅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下次来上海,别住家里了。我给你们订酒店。”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窗外是县城八月的天空,蓝得透明,知了在树上嘶嘶地叫着。芸芸抱着芭比娃娃,转着圈地跳,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
小慧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窗外,夏天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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