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毒,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小姑子发来的一张照片——一叠厚厚的红色存折摊在桌上,旁边是公婆笑得合不拢嘴的脸。
我手一抖,刚拧干的床单"啪"地掉在了地上。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嫂子,爸妈说这钱是给我和弟弟的,谢谢我们这些年孝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蝉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慌。楼道里传来邻居炒菜的葱花味,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150万。整整150万拆迁款。
我叫秀云,今年四十六,嫁到老陈家已经二十三年了。老陈家在城郊的陈家村,前年听说要拆迁,我和丈夫陈建国那叫一个高兴。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县城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里,儿子今年高三,眼看着要考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们两口子都是普通工薪,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建国在物流公司开货车,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也就六千出头。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都填了儿子的补课费。
拆迁的消息一出来,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老宅是公婆和小叔子一家住着,但按理说,建国是长子,怎么也该分一份。
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秋天丈量房子那天,公公还拍着建国的肩膀说:"建国啊,你放心,爸不会亏待你的。"
婆婆也塞给我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笑眯眯地说:"秀云,你跟着建国吃了不少苦,妈心里都记着呢。"
我当时眼圈都红了。心想这些年在婆家受的那些委屈——生儿子时婆婆嫌是外孙不算数(其实我生的是儿子,是她记错了),逢年过节小姑子回娘家我伺候一大桌子菜,小叔子结婚我们贴了三万块钱......这些,公婆心里都是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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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这张照片,像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
我颤抖着手拨通建国的电话:"你妈把拆迁款分了,一分没给咱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建国闷闷地说:"我晚上回去问问。"
晚上八点,建国风尘仆仆地回来,衣服上还有柴油味。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去了老家。"他声音沙哑,"爸说......这钱一百万给建军买房娶二胎用,五十万给小妹陪嫁。说咱们在县城有房子,日子过得去,就不分了。"
我"腾"地站起来:"过得去?咱儿子明年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就要三四万!这房子还是贷款没还清的!他们凭什么?"
建国把头埋进手里:"我妈说......说我是长子,应该让着弟弟妹妹。"
我气得笑出了声。让着?我今年四十六,让了半辈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陈家村。一进院门,就闻到婆婆在灶房煮玉米的甜香味,公公正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摇着蒲扇喝茶。
看见我来,两个人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我没绕弯子,把小姑子发的照片摆在桌上:"爸,妈,这事儿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婆婆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飘:"秀云啊,你别多心。建军没本事,工资低,媳妇还要生二胎,不帮衬他他日子过不下去。小妹嫁得远,没个陪嫁被人瞧不起。你们两口子有工作,儿子也争气,用不着这个钱。"
"用不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建国开货车这些年,腰椎间盘突出,去年住院您来看过一眼吗?我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我们不是不缺钱,是我们从来不跟您哭穷!"
公公把茶杯"咚"地一放:"秀云,话不能这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老话讲,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们两口子懂事,我们才放心。"
懂事。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原来在这个家里,懂事就是活该被亏待。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爸,妈,这钱怎么分是你们的自由。但从今往后,建军家二胎谁带、小妹婆家闹矛盾谁去调解、你们俩生病谁伺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陈秀云这二十三年的儿媳妇,做到头了。"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后面喊我,声音里带了哭腔。可我一步都没回头。
葡萄架下的蝉还在叫,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走到村口,建国开着货车来接我,看见我,他红着眼睛说:"媳妇,对不住。以后咱们的日子,靠咱们自己过。"
我点点头,钻进车里。车窗外,陈家村的老房子一栋栋倒下,扬起漫天的灰。
有些账,钱算不清;有些心,凉了就热不回来了。这世上最偏的秤,从来不在集市上,而在爹娘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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