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在阳台上晾完衣服,手机就"叮"地一响。我拿起来一看,是婆婆发来的语音,一连六条,每条都是六十秒顶格。
我叹了口气,一边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点开听。
"秀兰啊,你听我说,你小叔子两口子今年要去广东那边打工,孩子没人带。我跟你爸年纪大了,两个娃皮得很,我实在管不动。你跟建国在城里日子过得好,房子又宽敞,暑假就两个月,你把大宝二妞接过去住住,权当帮衬帮衬弟弟一家……"
我听到这儿,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进洗衣机。
我叫刘秀兰,今年四十六,跟老公陈建国结婚二十二年,儿子今年刚考完高考,正是要紧的时候。我们家住在县城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八个平方,儿子一间房,我们两口子一间房,客厅摆着一张吃饭的方桌,就这么大点地方。
婆婆嘴里的"宽敞",我是真没看出来。
更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小叔子陈建军,比我老公小八岁,从小就是婆婆的心尖尖。当年建国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供他上学,结果他大专毕业没找着正经工作,跟他媳妇李芳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赔了赚,赚了赔。这些年,家里但凡有点事儿,婆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
去年冬天,小叔子说要翻修房子,张口跟我们借了三万。前年李芳生二胎,婆婆打电话来,说月子里要吃点好的,我给转了五千。再往前,小叔子买摩托车、大宝上幼儿园交赞助费……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八万也有六万,一分没还过。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心疼我们家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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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头,五十岁的人了,膝盖有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儿子这三年补课,一节课两百块,我们省吃俭用,我身上这件短袖还是三年前赶集买的,二十八块钱。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孩子暑假来住,不是不行……"
婆婆一听我松口,声音立马高了八度:"哎哟我就知道秀兰你最懂事!你放心,我让建军给你打两千块钱生活费!"
两千块。两个孩子,两个月,六十天。
我笑了笑,慢悠悠地说:"妈,钱的事儿好商量。不过我这儿有个事儿得先跟您说清楚。"
"你说你说。"
"大宝今年十岁,二妞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们家平平今年高考,估计能上个二本,暑假我给他报了个驾照班,还有英语衔接班,一共花了一万二。您孙子的事儿,我不能耽误。"
婆婆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吭声。
我接着说:"这样,两个孩子来了,我请个钟点工,一天两顿饭,管接管送,一个月三千,两个月六千。再加上吃穿用度、看病打针、暑假带出去玩玩,一个月怎么也得两千。两个月加起来,一万块。您让建军把钱打过来,我立马去火车站接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婆婆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婆婆的声音变了调:"秀兰,你这……你这是跟自家人算账呢?"
"妈,"我声音放得又软又稳,"正因为是自家人,才得算清楚。您想想,建军两口子出去打工,一个月挣多少?我要是不算清楚,回头孩子在我这儿磕了碰了,或者吃差了穿旧了,弟妹心里能没想法?咱们妯娌处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因为孩子的事儿伤了和气。"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再说了,前年借的那三万,建军啥时候还啊?我们家平平上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电话那头,婆婆"咔"地一声,挂了。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我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他蹲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回过头冲我笑:"秀兰,你这招高。"
我没笑。我心里其实酸得很。
三天后,婆婆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声音低低的,说建军跟李芳商量了,孩子还是让姥姥带,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说妈您别多想,孩子想来玩,随时欢迎,只要把账算明白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不是刻薄的人。这二十多年,我给婆婆买过羊毛衫,给公公抓过中药,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老家提。可人心这东西,你越是软,别人越把你当软柿子捏。
窗外知了叫得聒噪,晚风带着一股栀子花的香味飘进来。我擦干眼泪,起身去厨房给儿子熬绿豆汤。
日子还长,家还得过。有些账,不算清楚,一辈子都得糊涂着过。
而我,不想再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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