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攒了半年的三万块钱拍在桌子上,跟老公老周说:“下个月我妈七十大寿,我要回村办二十桌酒席,风风光光地办!”
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一听这话,“噗”地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把缸子重重一放,茶水溅到桌面上,浸湿了那叠钱的边角。
“兰芝,你是不是糊涂了?”他盯着我,眉头拧成个疙瘩,“二十桌?你知道二十桌要多少钱吗?你回村里办这一场,图啥?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也干?”
我一下子火了:“图啥?图给我妈争口气!我妈这辈子在村里被人瞧不起了六十多年,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村里那些人背地里没少嚼舌根。现在我在城里有房有车,我就要回去,让他们看看,我妈养的闺女出息了!”
老周冷笑一声:“出息?你出息个啥?你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五,我跑长途一个月六千,家里还有小磊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多。你拿三万块钱回村撒欢,回来喝西北风啊?”
我心里堵得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其实老周不知道,上个月我回村看我妈,正撞见隔壁的桂英婶在院子里跟人唠嗑。她那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李秀莲这老婆子命苦哦,闺女嫁到城里十几年,连场像样的席都没给她办过,儿子倒是能耐,早跑到深圳去了,一年回不来一趟……”
我当时躲在墙根后头,手里拎着给我妈买的桃酥,那袋子的绳子勒得我手指头生疼。我妈就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剥着毛豆,头也不抬。可我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里跟被针扎了似的。
我妈今年七十了,头发白得跟霜似的,牙也掉了大半。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村里人面前挺直腰杆做一回人。我不办这个酒席,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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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你不懂。”我把眼泪抹了,声音低下来,“你妈在城里,一辈子体面惯了。我妈不一样,她在村里活了七十年,就活了这一口气。”
老周沉默了半天,掐灭了手里的烟:“兰芝,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你妈。可你想过没有?你回村办酒席,村里那些人真会念你的好?”
我一愣。
“你信不信,酒席办完,第二天他们就在背后说,李秀莲的闺女在城里指定发了大财,不然咋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然后呢?亲戚借钱的、上门打秋风的,全来了。你妈那个耳根子软的,能顶得住?”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老周打着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我妈剥毛豆时那双颤抖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弟打了电话。我弟在深圳做工程,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他听完我的打算,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姐,姐夫说得在理。咱妈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去年二舅家盖房子借了她五千,到现在一分没还,她连提都不敢提。”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秋风吹过来,桂花的甜香一阵一阵的。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慢悠悠地走着,让我想起我妈。
挂了电话,我又琢磨了三天。
最后我跟老周商量:“酒席不办了。我拿一万块钱,回村给我妈办个小的,就请几个真心待她好的老姐妹,四五桌就行。剩下的钱,我给她在镇上租个小门面,让她跟王婶合伙卖点自家腌的咸菜、做的布鞋。她手艺好,能挣几个是几个,主要是有个念想,人也精神。”
老周听完,眼睛亮了:“这才叫过日子。”
酒席那天,我妈穿着我给她新买的暗红色棉布褂子,坐在主桌上。她那几个老姐妹围着她,一口一个“秀莲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桂英婶也来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堆着笑:“秀莲啊,你闺女真孝顺。”
我妈端起杯子,破天荒地喝了一小口米酒,脸红扑扑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她扭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妈要的从来不是二十桌酒席的排场,她要的是她闺女能坐在她身边,让她在老姐妹面前,能骄傲地说一句:“这是我闺女。”
酒席散了之后,我陪我妈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大,蛐蛐在墙角叫。我妈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兰芝,妈这辈子,值了。”
我别过头,眼泪掉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
老周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排场大就叫孝顺。真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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