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出去半条街。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可心里却比这灶火还热乎。
"老婆子，你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啊？"老伴儿端着旱烟袋从门口探进头来，眯着眼睛瞅我案板上摆的那一溜儿盘子。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懂啥？建军三年没回来过年了，孩子在城里头吃惯了大鱼大肉，咱可不能让人笑话乡下没好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我手底下没停。剁馅儿的菜刀"咚咚咚"砸在案板上，节奏比村口大喇叭放的秧歌还欢实。儿子建军是我跟老伴儿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三十二岁那年考上了城里的公务员，娶了城里的媳妇林雪，生了我的宝贝孙女朵朵。
朵朵今年六岁了，长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可我这个当奶奶的，统共就见过她三回。
头一回是满月，第二回是周岁，第三回是三岁那年路过县城，林雪抱着孩子下车给我塞了袋点心，前后不到十分钟，车就开走了。
我把腌好的鲤鱼下到油锅里，"刺啦"一声，油花溅到我手背上，烫起一个小水泡。我都顾不上吹一下——明儿个，明儿个建军一家三口就到了！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座机那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嗓门："喂……是奶奶吗？"
我心头一颤，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了灶台上："朵朵？是朵朵吗？乖孙女，是奶奶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小声地、带着哭腔说："奶奶，我妈妈说……说我们不去你家了。妈妈说乡下脏，厕所臭，还说……还说奶奶身上有味儿……"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那儿。
灶上的红烧肉还在咕嘟着，可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啥也听不见了。
朵朵那小奶音还在继续："爸爸跟妈妈吵架了，吵得可凶了。爸爸说一定要回家，妈妈说要去海南，去那个有大海的地方……奶奶，朵朵想你，可是妈妈不让我说……"
后头的话，是被人一把抢过电话掐断的。我愣愣地拿着听筒，"嘟嘟嘟"的忙音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老伴儿不知啥时候站到了我背后，旱烟袋灭了，他也没察觉。
"老婆子……"他张了张嘴。
我把围裙一扯，眼泪"啪嗒"砸在案板上，又被我用手背狠狠抹掉："抹啥眼泪，菜还炖着呢。"
我转身回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红烧肉炖得正好，颤巍巍的，泛着琥珀色的光。蒸笼里的八宝饭撒了红枣和葡萄干，是建军小时候最爱吃的。还有那盘子酥肉，是我天没亮就起来炸的，外头那层壳金黄酥脆，咬一口能掉渣……
我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着看着，腿一软，蹲在了灶门口。
老伴儿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放在我肩膀上："要不……我给建军打个电话？"
"打啥电话！"我一把推开他，"人家不愿意回，咱舔着脸求人家回？建军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他媳妇说啥就是啥，他敢顶一句嘴？"
院子里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圈里的两头猪也跟着哼哼。我盯着那一桌子菜，越看心口越堵得慌。
我站起身，抄起一个大瓷盆，把那盘红烧肉"哗"地倒了进去。
"老婆子！你干啥！"老伴儿吓了一跳。
"喂猪！"我红着眼睛，"这菜我做的，我爱咋处置咋处置！城里人嫌咱脏，嫌咱臭，咱这菜也是脏的、臭的，配不上人家金贵的嘴！"
我端着那盆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猪圈跟前，"哗啦"一下全倒进了食槽。两头猪欢天喜地地拱过来，吧唧吧唧吃得正香。
我蹲在猪圈边上，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的是啥？哭的是这三年的盼头，哭的是孙女那句"奶奶身上有味儿"，哭的是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更哭的是我这一辈子，活得跟这猪食似的，谁都能踩一脚。
那天晚上，老伴儿默默地把剩下的菜也都端去喂了猪。八宝饭、酥肉、炖鸡、糖醋鲤鱼……一桌子年夜饭，全进了猪肚子。
夜里，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建军。
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妈，今年……今年雪儿想带朵朵去海南，说孩子从小没见过海……明年，明年我一定回……"
我捏着话筒，听着儿子那点儿可怜的、藏着愧疚的声音，忽然就不气了。
"建军啊，"我声音哑哑的，"妈不怪你。你过你的日子，妈跟你爸，挺好。"
挂了电话，老伴儿递过来一杯热水。
"老婆子，"他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啊。"
我点点头，望着窗外那轮冷冷的月亮。
村里人都说养儿防老，可这年头啊，养儿防老成了笑话。儿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娶了媳妇，就是人家的人了。咱这些当老人的，能做的，也就是把自己照顾好，别给孩子添麻烦。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伴儿包了一锅饺子，俩人就着一碟咸菜，吃了顿安安静静的年夜饭。
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我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嚼着。
这日子啊，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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