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我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发凉的馒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北风呼呼地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咯吱响。屋檐下挂着的两串红辣椒,颜色也褪得发暗了。我今年六十八,老伴走了三年,膝下有三个儿子,可这大过年的,愣是没一个来接我去过年的。
昨儿个我给大儿子打电话,儿媳妇接的,说:“妈,今年我娘家人多,怕住不下,您要不去老二家?”我又拨老二,老二支支吾吾半天,说单位有事,年后再回来看我。老三倒是接得干脆——“妈,我跟媳妇去她三亚娘家过年了,机票都买好了。”
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
村东头的王婶提着一篮子刚炸的丸子路过,隔着院墙喊我:“翠芬啊,今年儿子们都回来不?我给你送点丸子尝尝!”
我赶紧抹了把眼泪,扯出个笑:“回来回来,都回来!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王婶走了,我瘫坐在门槛上,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想当年,我跟老伴在砖窑厂干活,一天挣不了几个钱,硬是省吃俭用把三个儿子拉扯大。老大娶媳妇,女方要八万八彩礼,还要在县城买楼;老二娶媳妇,赶上房价涨,首付掏了十五万;老三最能耐,媳妇是市里的,光“三金”就花了小四万,婚礼摆了三十桌……
我跟老伴这辈子攒的钱,连同这老宅子抵押出去的钱,全砸进了三个儿子的婚事里。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翠芬,咱把儿子都成了家,也算对得起老李家的祖宗了。”
可他没看见的是——儿子成家了,娘却成了没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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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蒸了碗鸡蛋羹,煮了一小锅饺子。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我扒拉着饺子,硬是咽不下去。
正吃着,手机响了,是隔壁李桂兰。她男人也走了好几年,一个闺女嫁到了南方。她在电话那头说:“翠芬,你一个人过年不?要不上我这儿来,我炖了羊肉。”
我鼻子一酸,披上棉袄就去了。
李桂兰家亮堂堂的,炉子上炖着羊肉,屋里飘着葱花和花椒的香味。她给我倒了杯热茶,说:“咱俩这样的,就得抱团取暖。你那三个儿子啊,我早看出来了——你把心都掏给他们了,他们心里可没你。”
我叹口气:“桂兰,你说我这是图啥呢?我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如今连个热炕头都没人给我暖。”
李桂兰给我夹了块羊肉:“翠芬,你听我的,别再想着靠儿子了。你那老宅子虽然抵押过,可现在也还清了吧?你把它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有个千把块。再加上你那点养老保险,日子过得比谁都松快。”
我一愣:“那……那儿子们要是回来,看见宅子租出去了,得骂我。”
李桂兰把筷子一拍:“骂?他们凭啥骂?你给他们盖房娶媳妇的时候,他们咋不说骂自个儿不孝?翠芬啊,人这辈子,头一半为孩子活,后一半得为自己活!”
那顿羊肉,我吃得眼泪直流,可心里头,却慢慢暖和过来。
过完年,我真就照桂兰说的做了。老宅腾出两间厢房,租给了村小学新来的两个年轻老师,一个月一千二。我把自己屋子拾掇干净,添了盆绿萝,还去镇上买了个小收音机,白天听戏,晚上听书。
三月里,大儿子突然回来了,一进门看见租客,脸就拉了下来:“妈,你咋把房子租出去了?让人知道了以为我们兄弟不孝顺!”
我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头也没抬:“儿啊,我不租房,吃啥喝啥?你一年给我打过几回钱?”
大儿子涨红了脸:“妈,我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嘛……”
我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妈不怪你们,妈知道你们各家有各家的难。可妈也得活啊。这房子租出去,妈有口热饭吃,有件干净衣裳穿,妈就知足了。你们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妈;没空,妈也不埋怨。”
大儿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临走留下五百块钱,说:“妈,我下个月再来看您。”
我把钱塞回他兜里:“拿着,给我孙子买身新衣裳。妈有钱。”
送走大儿子,我关上门,靠着门框,长长舒了一口气。
屋外,春天的风软了,院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唱着豫剧:“劝天下儿女行孝道,莫等亲恩报不了……”
我笑了笑,眼角却又湿了。
这辈子,我把三个儿子拉扯大,掏空了自己。如今我明白了一个理儿——养儿不一定防老,靠自己才最踏实。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我也得有我自己的日子。
日子啊,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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