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二，刚在民政局门口跟前夫撕了八年的婚书。
那天下着小雨，济南的三月还带着寒气。我攥着离婚证从台阶上下来，鞋跟踩在水洼里，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前夫王建军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白色轿车，副驾驶上坐着那个比我小十二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正低头补口红。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八年的日子，三个搬家的城市，一个没保住的孩子，最后换来这么一张薄薄的红本本。我妈在电话那头哭，我爸在旁边咳嗽，没人骂我，也没人劝我，就这么沉默地接了我回娘家。
回到章丘老家的第二天早上，天才蒙蒙亮，我妈就端着一碗小米粥推开了我的房门。
"秀兰，起来喝口粥，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翻了个身，眼睛肿得像核桃："妈，让我再躺会儿。"
"躺啥躺！"我妈一把掀开被子，"你王婶昨儿个晚上给妈打电话，说镇上五金店的李老板，丧偶三年了，人老实，有房有车，今儿个中午就想见见你！"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我离婚才一天！一天啊！您这是嫌我命不够苦是吧？"
我爸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传来他闷闷的声音："秀兰，你都四十二了，再拖下去，连挑的资格都没有了。趁着还有点姿色，赶紧找个着落，爸妈也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照片，往我手里一塞："你先看看人，王婶夸了半天，说人长得周正，家底也厚实。"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手指头颤抖着把照片展开。
可当我看清照片上那张脸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照片上那个人，我认识。
不仅认识，我还恨得牙根痒痒。
那是李三柱，我们隔壁村的，二十年前我刚嫁给王建军那会儿，这个李三柱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后来他媳妇得了乳腺癌，住院花了不少钱，是我背着王建军，把自己攒的两万块私房钱借给了他。
可这个李三柱，媳妇病好了之后翻脸不认账，说那钱是他媳妇生前的医药费，是我"主动赞助"的，一分钱都没还。我去找过他三次，他媳妇还在我们村里造谣，说我跟李三柱有一腿，搞得我那几年在婆家抬不起头来，王建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嫌弃我的。
后来听说他媳妇前年得了脑溢血走了，我心里头还冷笑过一声，觉得是报应。
可现在，我妈居然要我去跟这个王八蛋相亲？
"妈！您知道这人是谁吗？"我指着照片，手抖得不行，"这就是当年坑了我两万块钱的李三柱啊！您忘了？那年我回娘家哭了三天三夜，您还骂我傻！"
我妈愣住了，凑近了又看了看照片，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是李三柱？王婶没说名字啊，就说是镇上五金店的李老板……"
我爸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妈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妈也是糊涂了，光听人家说条件好，没多打听……这事儿，妈给你回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中午刚过，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我从窗户缝里一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门口，下来的正是李三柱，手里还提着两盒褪黑素和一箱牛奶。
我妈拦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李老板，我闺女今儿个不舒服，改天吧。"
李三柱赔着笑脸，那张脸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大半："婶子，我大老远跑来，您让我进去喝口水总行吧？"
我从屋里冲了出去，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他："李三柱，你还有脸来我家？"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秀……秀兰？是你啊……"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苍老又狼狈的脸，突然觉得心里头那口憋了二十年的气，慢慢散了。
我走下台阶，盯着他的眼睛："那两万块钱，你还记得不？"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双手递到我面前，声音哽咽："秀兰，我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愧疚。我媳妇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钱还上。这里头是五万，两万本金，三万利息，你……你收下吧。"
我盯着那个存折，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突然明白，这世上的事儿，兜兜转转，谁也别想欠谁的。我前夫欠我的青春，李三柱欠我的钱，最后都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
我没收那个存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钱你留着养老吧，相亲的事，免谈。"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坐在炕上，剥着花生。
我妈红着眼眶说："秀兰，妈不催你了。你想咋活就咋活，妈养你。"
我笑了笑，把一颗剥好的花生塞进她嘴里。
四十二岁怎么了？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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