箕子朝鲜史二十:平壤箕陵 祭祀千年

箕子死后葬在哪里了呢？公元1102年（北宋徽宗崇宁元年）十月壬子朔那一天，高丽国的礼部大臣向国王肃宗上了一个奏本，说：“我们国家发展文明，讲究礼仪，是从箕子东来时开始的，可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国家和民众用于祭祀箕子的场所。我们应该找一找箕子的坟茔，如能找到，修建个祠堂，以便于祭祀。”

文献《高丽史》是这样记载的：肃宗七年（1102）十月壬子朔，礼部奏：“我国教化礼仪，自箕子始，而不载祀典。乞求其坟茔，立祠以祭，从之。”肃宗同意了礼部这个建议。经过搜访，认定位于平壤牡丹峰的一个大墓为箕子墓。随之，肃宗下令以箕子墓为中心，修建一个气派的箕子祠，时人称之“箕圣陵”。

箕圣陵修好后，凭吊参观者络绎不绝，一直受到很好的保护，经风雨侵蚀露破败之相时，又有重新修缮。“忠肃王十二年（1325年）今平壤府立箕子祠以祭。”“恭愍王五年（1356年）六月，令平壤府修营箕子祠，以时致祭。”李氏朝鲜的太宗李芳远也下令重修过箕子祠，这次修建，到他儿子世宗大王之时才完成。

位于平壤的箕子陵，摄于19世纪末

卞季良（1369-1430）的《箕子庙碑铭并序》，记录的是公元1428年（宣德三年）朝鲜世宗大王重修箕子庙的事实。该序写道：“宣德三年岁在戊申夏四月甲子，国王殿下传旨若曰：“昔周武王克殷，封殷太师于我邦，遂其不臣之志也。吾东方文物礼乐，侔拟中华，迨今二千余祀。惟箕子之教是赖。

顾其祀宇隘陋，不称瞻式。我父王尝命重营。予承厥志而督之。今告成矣。宜刻诸石，以示永久。史臣其文也。”季良承命祗栗，不敢辞。臣窃惟孔子以文王、箕子并列于易象。又称为三仁。则箕子之德，不可得而赞也。

思昔禹之平水土也，天锡洪范，彝伦叙矣。然其说未尝一见于虞夏之书。历千余年，至箕子而始发。向非箕子为武王面陈之，则洛书天人之学，后之人何从而知之？箕子有功于斯道也，岂偶然哉！箕子者，武王之师也。武王不以封于他方，而于我朝鲜。朝鲜之人，朝夕亲炙。君子得大道之要，小人得蒙至治之泽。其化至于道不拾遗，此岂非天厚东方，畀之仁贤，以惠斯民，而非人之所能及也耶？井田之制，八条之法，炳如日星。吾邦之人世服其教。

后人千祀，如生其时，愀然对越，处有不能已者矣。洪惟我恭定大王，聪明稽古，乐观经史。而我殿下以天纵睿哲之资，缉熙圣学。其于洪范九畴之学，盖有神会而心融矣。所以作之述之，以致其崇德报功之典者。出于至诚，实非前代君王所可得而俪也。卿士若民，相率而起，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耿光。而得与于敷锡之福也无疑矣。于戏，盛哉！凡为屋若干，置田以供粲盛，复户以应洒扫。命府尹以谨享祀。庙官之事，盖无憾矣。臣季良不胜感激，谨拜手稽首而献铭。

箕子墓具体位置在平壤中心的牡丹峰脚下的风景区内，该墓与乙密台、七星门、浮碧楼等名胜毗邻。宣祖王时，在箕子祠前立有下马碑。

《韩国沿革史》引文：平壤“城之西北部，松榆蓊郁，阴翳蔽日，曰菟山，箕子之墓在焉，名箕林，守其地者，担负护持之责，禁采樵。”《李朝世宗实录》卷一五四亦载：“箕子庙，在府城北，兔子山亭子阁，石人石羊皆南向。”

清朝钱谦益在《送别编修鸿川颂诏朝鲜》中，曾有“箕子墓对檀君祠，墓前山色满城陴”的诗句。20 世纪30年代，黄炎培访问朝鲜时曾目睹过箕子墓，在他的访问记《朝鲜》中刊有箕子祠照片。

平壤箕子祠

他记述道：“十一月四日游平壤，特访箕子墓。墓在玄武门外，规模殊狭，墓前有碑，真书‘箕子陵’三字。其阴光绪十五年记旧碣既毁重新事。满山松 柏 郁 苍，左为乙密台，右为牡丹台，前临大同江，江干有浮碧楼，江心有岛曰绫罗岛。青 翠 幽 深，景物绝胜。”

国民党元老邹鲁在 1945 年访朝鲜时也探访过箕子陵，曾动情地写道：“我到了箕子陵后，看见附近森林的枝木和雄壮的地势，知道朝鲜人民爱护箕子，所以能保护他的陵墓。”平壤除箕子墓、箕子祠外，还有过箕子墓斋室碑，箕林、箕井、邑石城等遗存。

特别是箕田，给后人印象更为深刻。所谓箕田，是箕子到朝鲜后，推行殷商的土地制度，即井田制。中国的夏代曾实行过井田制。商、周两代的井田制继续实行之。井田制在长期实行的过程中，从内容到形式均有所发展和变化，箕氏朝鲜如是。

《韩国沿革史》载：“或曰东到大同江，西至普通江之间，幅员大约一里，平坦如盘，所谓箕子井田之遗制；又有箕子之井，箕子之宫址等。其井田之状，东西为经，南北为纬，道路广狭平直，沟洫修明，规划井然，一丝不乱，宛然棋局。”

箕子墓侧景

从平壤的箕田遗址看，箕田就是将土地分成田字形，每田分为四区，每区70 亩，区与区之间留有一亩宽的道路，田与田之间有3亩宽的大路。又以横4田8区，竖4田8区，计16田、48区组成一甸。不足一甸的称为“余田”，随地势划区，多少不定，每区也是70亩。70亩是商朝田地一个基础模制。清代中叶时，朝鲜学者韩百谦亲眼看到了平壤城郊外的箕田遗迹“阡陌皆存，整然不乱”。

在他所撰的《箕田说》中记述了平壤城郊外所存“箕田遗制”：“箕田在平壤城南，含毯门和正阳门之间，保存得最好，阡陌皆存，区划最为分明。其制皆为田字形，田有四区，每区皆七十亩。

大路之内，横计之，有四田八区；竖计之，亦有四田八区，八八六十四，井井方方。此盖殷制也。孟子曰：殷人七十而助。七十亩，本殷人分田之制也。箕子殷人，其画野分田，宜仿宗国，其与周制不同，盖无疑矣。”

韩百谦在这里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判断：“箕田井井方方的和商代甲骨文田字相合，而一区七十亩与孟子所说的‘殷人七十而助’相合。这种划分方法是箕子从商朝传来的，而与周朝的不相同，这个问题是不应该有疑问的。”

在中国，类似的井田在“废井田，开阡陌”以后已经基本不存在了。如果真的在15世纪的平壤还可以看见箕子所遗留的井田的痕迹，那应该是当时世界上唯有的、弥足珍贵的遗存了。箕子墓、箕子祠堂、箕田、箕林、箕井……，光这些名字就足可以引起人们无尽的遐想了。由于此，平壤在十四世纪还被朝鲜文人称过“箕城”。

中国历代王朝使节出使朝鲜，均到箕子墓处祭拜，追寻中原先人到此的遗迹遗风。当地人也以拥有这些遗存而自豪。文人们争先歌颂箕子为这块土地带来的福祉。

高丽著名诗人河演（1376－1453）的诗作里有组诗“箕城三十韵”，是歌咏平壤的，其中《箕子墓》写道：清秋埋玉此山深，白马朝天恨莫寻。千古坝江霜后月，也明当日不臣心。

河演的《井田》诗中有一句为“平芜千里井田痕”，这说明当时在平壤附近的井田规模是相当大的。该诗为：平芜千里井田痕，流水浮云八九村。日暮牛马南亩上，勤耕遗化至今存。

河演还作有《箕子井》，可能当时井中尚存清泉。河演认为箕子井有灵性，井水清时天下太平，井水浊时时局大乱：井字田中十长渊，灵源一脉涌涓涓。元来清浊关治乱，何让周家润德泉。

洪贵达(1438-1504)的《虚白亭集》卷有部分诗歌出使中国时的作品。

其《车辇馆追述箕城游赏胜迹，寄游李参赞》，也写到了箕墓和箕田的规模：西京形胜地，多我添游从。风月楼中散，绫罗岛上逢。摩挲浮碧瓦，登眺牡丹峰。青白桥相对，春秋台并崇。麒麟窟茅塞，文武井苔封。感慨经箕墓，寅添礼圣容。有田皆画井，无处不鸣钟。十里垂杨路，千家落日春。最怜南浦晚，共挹上尊容。此会诚千一，追思意万重。

成伣（1439-1504）于明朝成化二十年甲辰（1484年）年出使中国，其《箕都八咏》应当是此次中国之行前的作品。成伣对箕子有着特殊的感情，在其《过箕子古城》中写道：马蹄如雨踏康衢，杨柳阴阴十里堤。幕野云烟千古恨，蒲城花鸟一春余。闾阎扑地田分井，商贾连樯户有鱼。岁久无因寻胜迹，黍离今日正愁予。

金时习（1435-1493））《梅月堂集》的卷九、十、十一分别是“游关西录”和“游关东录”、“游湖南录”。其游历的关西主要是松都、箕都、安市之城等地。与许多的古代半岛文人一样，他对于平壤的箕子遗迹十分关心，他写道：而入关西，登岳山岭之险，涉泑水之波。以观箕都井田城郭之址，宫祠庙观之壮，人物之繁华，桑麻之蓊郁。可想殷之宗子余风不坠矣。西周陈范后，东国化民时。荔子春秋谨，碑文日夜垂。由来多慷慨，耿耿酹芳卮。

箕子的遗存在平壤这块土地保有 了 3000 年，历代王朝修建维护的箕子祠亦延 续 了 近 900 年。1959 年，因政府建设牡丹峰青年公园，箕子陵和祠等均被毁掉，现在已无踪迹可寻。

对于箕子陵被毁的过程，朝鲜的一本宣传金日成事迹的书中写了如下一段话：（主席）问有关人员将怎样处理“箕子陵”的问题。当时，他们没能马上做出回答。他们还没认清“箕子陵”就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事大主义思想的产物。主席环视着他们，通俗易懂地给他们讲了“箕子陵”出现的由来。据说，箕子是公元前十二世纪殷人。距他生存的年代过了一千年的公元前二世纪初，为了借口侵略古朝鲜就凭空捏造出他来朝鲜建国的谣传。

尽管如此，从那时又过了一千多年的十二世纪初，封建士大夫歪曲历史说朝鲜是箕子所建立的国家，竟在牡丹峰修了箕子陵崇拜它。主席给他们讲解了这样的历史，然后说，把朝鲜民族看成箕子的后裔是对具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我们民族的侮辱。

又说，箕子与朝鲜人是毫无关系的，箕子陵也不是真正的箕子的坟墓，即使掘墓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趁这次机会挖掘出来看看也是好的。

挖掘平壤的箕子陵时由于遭到很多人的反对，金日成主席特地嘱咐举办了“老人宴”，把反对的老人们请来，当他们知道陵里什么也没挖出来时，“把‘箕子陵’信以为真的老人们都红着脸掉过头去。”

朝鲜出版的《朝鲜建国始祖檀君》一书第32页也提到了挖掘箕子陵一事：“自高丽肃宗（1096—1105）时期起，开始传说平壤城里有所谓箕子墓。可是，这是假坟。所以战后挖开该墓一看，那里甚至没有任何放尸体的墓棺设施，只有破砖头和破瓷片。这说明，公元前3世纪末写的《尚书大传》的‘箕子传说’即‘箕子东移说’是捏造出来的。”

今人有到平壤牡丹峰寻箕子墓者，看到原遗址已是一片树丛，其它相关古迹也荡然无存了。当初从箕子墓里挖出的“破砖头和破瓷片”，是哪个年代的，是否带来有价值的历史信息，也未见正式的考古研究报告。

箕田遗迹的命运亦是不佳。日本占领期间，有意在箕田遗迹上修建平壤车站毁坏之，韩国史学家对日本人的这个行为有所考证，也有中国人亲见的记录。如今箕田遗迹难以寻觅，只有零星的传说在两国民间流传：说箕子到朝鲜后，大力推行商朝的田地制度（后来有人将其称为箕田），每田分四区，每区七十亩，凑不成整数的为余田。

由于朝鲜多山地河流，常常遇到形状不规整的地块，故人们在实际丈量和计算时，常常由于没有好办法而颇感到有些麻烦。一天，箕子到民间巡察，看到一群人在地间争论得面红耳赤，上前询问，方知是大伙儿正在为一块梯形土地面积如何计算而争执……。

箕子回到府上后，苦心推算了一宿，研究出一种计算普通梯形的方法。他形象地把梯形中的上底和下底分别称为“舌”和“踵”，把上下底之间的垂直距离称为“从”，把计算普通梯形面积的方法归纳为“舌踵而半之，以乘正从”。

这与现代小学生计算梯形面积的口诀“上底加下底，乘高被二除”，完全一样。箕子马上把这个计算方法向各地传布，地方官员和百姓用这个计算方法一试，既简便又准确。后来，这个方法广泛传开，被称为“箕田算法”。

这种算法被收入中国古典数学著作《九章算术》的第一章中，其第二十九和三十题，就是关于箕田计算的。如第三十题为：“又有箕田，舌广一百一十七步，踵广五十步，正从一百三十五步。问为田几何？答曰：四十六亩二百三十二步半。术曰：并踵舌而半之，以乘正从。亩法而一。”《九章算术》作于东汉，作者不详，是我国关于秦汉以前数学知识的总结性著作，对殷商时期的数学成果当然有所归纳。

细思之，这部著作中这个算法之所以被称为“箕田”，可能更多的是由于普通梯形与簸箕形状相似的缘故。在《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中，把等腰三角形称为圭田，把直角形称为斜田等，都是取其形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