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大同废弃煤矿井下,矿灯照到巷道尽头站着白衣人
我叫刘德胜,今年五十六岁,土生土长大同口泉沟人,十六岁跟着父亲下井,在同家梁煤矿干了整整三十八年采煤工。2016年响应国家去产能政策,这座开采七十八年的老矿彻底关停,水泥封死主井口,轰鸣了大半辈子的巷道彻底归于死寂。矿上几百号工友分流去塔山、马脊梁新矿,要么买断工龄回乡务农,只有我主动留下来,成了矿区唯一留守看护员,每月领着一千八百块看护补贴,守着空荡荡的办公楼、锈蚀的绞车房,还有绵延几千米深埋地下、藏着几代矿工悲欢生死的废弃巷道。
大同素来被称作煤都,口泉沟这条狭长山谷里,从上世纪三十年代日寇侵占开采,到建国后国营矿务局扩建,密密麻麻排布着十几座老矿井,同家梁矿是整条沟资历最老、故事最多的一座。七十多年间,无数鲁南、豫北、冀中逃难的劳工扎根于此,黑煤换温饱,巷道藏血泪,万人坑的白骨、瓦斯爆炸的遇难工友、塌方掩埋的年轻小伙,一桩桩、一件件,刻在每一寸煤壁岩层里。没关停之前,井下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人车穿梭,镐头刨煤、风机轰鸣、工友说笑的声响填满所有巷道,可封井之后,地下几百米的世界只剩下永恒的黑暗、滴水声、岩层挤压的闷响,还有矿区老人口口相传、代代流传的诡异传闻。矿上老人常说,废弃巷道里不能独自走,尤其是那条废弃回风巷,几十年前一场透水事故,七条人命永远困在巷道尽头,每逢阴雨天,井下总能听见女人低声啜泣,还有轻飘飘的白衣人影在煤渣路上徘徊。从前上班下井人多,大家只当是巷道气流、地下水撞击岩壁产生的幻听幻觉,没人当真,可如今整座矿井只剩我一个看护,每周必须两次下井巡检瓦斯浓度、巷道支护、积水水位,独自一人置身无边黑暗,那些祖辈传下来的怪谈,总会不受控制钻进脑子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八月大同的白日依旧燥热,山谷里晒得柏油路发软,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可只要走进废弃矿井井口,温差瞬间割裂四季,扑面而来的湿冷寒气能瞬间浸透衣衫,地下常年维持七八度低温,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煤泥、腐烂木支架、陈年积水的腥气,偶尔还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类似线香的淡香,说不清来源。这天是周三,按照矿上留守处规定,我需要下井完成全巷道安全排查,同行的还有两名自然资源局年轻巡查员,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曹建国和马晓军,专门过来核查废弃矿井塌方、瓦斯泄漏隐患,顺带采集岩层土壤样本。早上七点,我们三人在老旧门卫室穿戴防护装备,厚重绝缘胶靴、加厚棉质矿工服、安全帽、全新锂电矿灯、瓦斯检测仪、自救器、撬棍、卷尺,满满当当挂满全身。曹建国是第一次进废弃老矿,指尖不停摩挲安全帽,眼神里藏着紧张好奇;马晓军之前跟着队伍来过两次,还算镇定,只是反复检查瓦斯检测仪,嘴里念叨废弃巷道瓦斯极易积聚,千万不能随便触碰锈蚀金属支架,防止摩擦产生火花引发爆炸。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主井口两道粗重铁栅栏锁扣早已生锈,我掏出随身携带的除锈喷剂喷在锁芯,反复转动钥匙才打开栅栏门。水泥封堵墙只留下一道不足一米宽的检修通道,弯腰才能钻进去,通道两侧墙面布满黑色煤尘,指尖一蹭就是厚厚一层,脚下铺着腐烂断裂的木质枕木,踩上去咯吱作响,底下是没过脚踝的浑浊积水,冰冷地下水浸透胶靴,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我们三人排成一列,我走在最前面带路,三十八年井下生涯,整条矿井几千条巷道、上百个岔路口、废弃工作面、变电室、避难硐室,我闭着眼睛都能分辨方位,哪里有塌方、哪里积水深、哪里顶板松动,全部刻在脑子里。曹建国跟在中间,矿灯光柱慌乱地四处晃动,时不时发出小声惊叹,老旧传送带、报废采煤机、歪斜的矿车、散落满地的旧柳条安全帽、搪瓷破损的搪瓷缸,层层叠叠堆在巷道两侧,全是关停时来不及清运的老物件,每一件都承载着几十年矿工日常。马晓军断后,每隔几十米停下记录瓦斯数据,检测仪屏幕上数字稳定,甲烷、一氧化碳浓度全部达标,暂时没有泄漏风险。
我们沿着主运输大巷缓慢前行,矿灯三束白光刺破浓稠黑暗,光束边缘浮动着无数细小煤尘,像漫天漂浮的黑色碎雪。头顶顶板不断滴落水珠,砸在安全帽上发出哒哒轻响,巷道深处偶尔传来岩层缓慢挤压的低沉闷响,如同巨兽在地下喘息,两侧岩壁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不少地方还留存着几十年前工友用粉笔写下的字迹:“平安上井,阖家团圆”“1992年三班采煤队”“儿子考上大学,下月回家探亲”,褪色粉笔字嵌在乌黑煤壁上,沉默诉说着曾经井下鲜活的人间烟火。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途经三号变电室旧址,这里是主巷道中段分界点,往左延伸是已经彻底塌方封堵的采煤工作面,往右是早年废弃的回风巷道,也是矿区所有诡异传闻的发源地。我停下脚步,抬手用矿灯指向右侧漆黑岔口,转头叮嘱身后两个年轻人:“这条回风巷千万别往里深走,1989年夏天突发透水,七个采煤工来不及撤离,全部困在巷道最深处,救援队伍挖了整整十天,只捞出三具遗体,剩下四人永远埋在淤泥和煤层底下,矿上后来简单加固巷道,没彻底清淤,三十多年没人踏足,老人都说里面不干净,容易撞见怪事。”
曹建国顺着我矿灯照射方向望向岔道深处,狭长巷道笔直延伸七八十米,尽头是一堵厚厚的淤泥堆积墙,常年积水浸泡,墙面泛着灰白霉斑,幽深黑暗像一张吞人的巨口。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瓦斯检测仪,声音微微发颤:“刘师傅,咱们巡检不用进这条巷吧?看着太吓人了。”马晓军翻看手里的巡查清单,笔尖顿了顿:“档案标注这条回风巷属于重点隐患区域,必须进去核查顶板稳固性、积水深度,不然这次巡查报告没法上交,咱们简单走一段,到中间位置测量数据就折返,不往最深处去。”我沉默片刻,心里清楚规章制度不能敷衍,便点头应允,再三叮嘱两人紧跟在我身后,不许随意单独走动,矿灯不要随意乱晃,井下黑暗环境视觉极易产生错觉,很多吓人景象都是光影折射形成的假象。
三人转身踏入回风岔道,刚跨进去两三米,周遭环境瞬间发生变化,原本若有若无的线香气味变得清晰浓郁,湿冷寒气比主巷道还要刺骨几分,脚下积水更深,没过小腿肚,淤泥裹住胶靴,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巷道两侧木质支架大面积腐烂,不少横梁已经倾斜,碎石不断从头顶零星掉落,砸在地面发出细碎声响。矿灯光照范围有限,七八十米长的巷道,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二十米范围,剩下大片区域被浓黑吞噬,安静得可怕,风机早已拆除,没有一丝气流声响,只剩下我们三人均匀的呼吸声、踩水的哗啦声、头顶滴水声,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死寂压迫感死死裹住全身,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们缓慢向前挪动,每隔十米停下测量积水深度、敲击岩壁检查松动碎石,曹建国全程紧紧跟在我身后,视线死死盯着我的后背,不敢往巷道两侧多看,嘴里不停小声念叨,自我缓解紧张情绪。大概走到巷道中段,马晓军完成一组数据记录,弯腰将仪器放进帆布包,抬头提醒我们可以折返,不必继续深入,淤泥堆积墙前方地势持续下陷,存在塌方风险。我应声准备转身,余光不受控制扫向巷道尽头淤泥高墙,那一瞬间,手里矿灯光柱下意识朝尽头晃了过去,三束白光齐齐落在七八十米开外的巷道终点,淤泥墙正中央,一道笔直站立的人影,毫无征兆撞进视线,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脚像灌满千斤铅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耳边所有声响全部消失,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狠狠撞击胸腔。
那人一身纯白色长衫式衣物,布料宽大垂坠,在漆黑煤巷里白得刺眼,与周遭乌黑煤壁、灰黑淤泥形成极致反差,背对着我们,静静伫立在淤泥墙前方,身形纤细,看起来像是女人,从头到脚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晃动,仿佛与巷道黑暗融为一体。距离七八十米,矿灯光束有限,看不清头发、五官,只能看见单薄白色轮廓,安安静静立在死寂巷道尽头,整片回风巷只有我们三个活人,这条巷道三十多年彻底封闭,不可能有人私自下井,更不可能有人穿着一身白衣,独自站在深埋地下几百米的废弃巷道深处。
曹建国紧随其后看清人影,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矿灯剧烈晃动,光束上下乱跳,声音带着明显哭腔:“刘、刘师傅,那是什么东西?巷子里怎么会有人,我们是不是撞见老人说的怪事了?”马晓军常年跑矿区巡查,自认胆子不小,此刻也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攥紧腰间撬棍,瓦斯检测仪从手中滑落,掉进浑浊积水里,屏幕瞬间黑屏报废,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是死死盯着巷道尽头白衣身影。
我在井下摸爬滚打三十八年,塌方、瓦斯泄漏、透水险情全都亲身经历,见过矿难之后残缺遗体,听过无数井下诡异传闻,自认早已看淡生死,可此刻亲眼看见巷道尽头白衣人影,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指尖不受控制发抖,矿灯手柄被攥得咯吱作响。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恐惧,努力稳住声音安抚两个年轻人,也给自己壮胆:“别慌,大概率是光影错觉,巷道淤泥反光、岩壁阴影叠加,造出人形轮廓,井下黑暗环境最容易看花眼,咱们慢慢往前挪十几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不用害怕。”
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脚步却迟迟不敢向前,整条回风巷死寂无声,我们三人呼吸声清晰可闻,巷道尽头白衣人依旧保持背对姿态,没有转身、没有走动、没有抬手,全程静止,没有半点活人的动静。马晓军迟疑着开口:“刘师傅,要不我们直接撤退吧,档案数据可以标注巷道深处无法通行,犯不上冒险靠近,万一真有什么未知危险,咱们三人困在废弃巷道,救援很难及时赶到。”曹建国连连点头附和,双手紧紧抓住我的矿工服衣角,眼神里满是惊恐,只想立刻掉头逃离这条阴森巷道。
我死死盯着远处白色身影,脑海不受控制回溯三十年前那场透水事故,遇难七名工友里,有一位名叫苏秀莲的女工,也是整条口泉沟矿区唯一一位井下女检修工,当年只有二十七岁,丈夫是采煤队队长,孩子刚满三岁。透水发生那天,苏秀莲独自进入这条回风巷检修通风管道,暴雨引发山体渗水,巷道底部瞬间涌来几米深洪水,封堵所有出口,救援队伍抵达时,巷道已经被淤泥彻底填满,丈夫连续十天守在井口,不吃不喝,跪在淤泥堆前不停挖掘,最终只找到她随身佩戴的银镯子,遗体永远埋在巷道尽头淤泥之下。矿上老人都说,苏秀莲走得不甘心,放心不下年幼孩子,常年被困在这条回风巷,阴雨天经常有人看见白衣女子徘徊,等着有人能把她带出漆黑地底。想到这里,我心口一阵酸涩,恐惧之外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那个白衣身影,身形纤细单薄,恰好和当年苏秀莲的身形完全吻合。
我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井下空气,压下慌乱情绪:“不能就这么走,万一是什么误入矿井的迷路群众,困在巷道深处会有生命危险,我在前面走,你们跟紧我,相隔一米距离,矿灯全部对准前方人影,慢慢靠近确认。”说完,我握紧手里钢制撬棍,一步一步踩着积水淤泥向前挪动,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积水没过小腿,冰冷刺痛皮肤,头顶碎石持续掉落,两侧腐烂木支架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整片塌方掩埋整条巷道。曹建国和马晓军紧紧跟在我身后,两人矿灯光束牢牢锁定远处白衣人影,光束不断晃动,能清晰看见白色轮廓始终保持静止,没有任何移动迹象,距离一点点拉近,从七十米到五十米,再到三十米,白色衣衫的纹路慢慢在灯光下显现,布料陈旧轻薄,像是几十年前老式粗布褂子,垂落的衣摆沾着厚厚一层黑淤泥,紧贴地面。
走到距离白衣人影仅剩十五米位置时,我们三人同时停下脚步,眼前景象看得三人目瞪口呆,原本紧绷的恐惧之中,掺进了无尽心酸与错愕。所谓白衣人影根本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也不是迷路的外人,而是一具立在淤泥墙前的老旧人形泥塑,泥塑通体涂抹白灰,长年地下水冲刷,白灰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泥胎体,身形复刻女人模样,长发垂在后背,一身粗布长衫造型,静静靠在淤泥堆积墙上,脚下摆放三只布满青苔、褪色严重的粗瓷小碗,碗里残留早已干枯发黑的香灰,旁边散落几根腐烂折断的线香。
曹建国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坐在积水淤泥里,大口喘着粗气,后怕地抹掉额头冷汗:“原来是泥塑,我刚才差点吓晕过去,脑子里全是矿上那些灵异故事,以为真撞见遇难女工魂魄了。”马晓军弯腰捡起积水里报废的瓦斯检测仪,轻轻擦拭外壳污泥,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依旧盯着前方泥塑,满是疑惑:“废弃矿井深处,怎么会有人特意跑来立一尊女人泥塑,还常年在这里上香,整条矿井早就封井管控,外人根本没法私自下井。”
我缓步走到泥塑跟前,矿灯仔细扫过泥塑全身,指尖轻轻触碰斑驳脱落的白灰,黄泥胎体冰凉坚硬,泥塑面部五官模糊,常年地下水浸泡侵蚀,眉眼轮廓已经看不清,但身形、衣着款式,完全是老矿工口中苏秀莲当年常穿的粗布工装改造而来,脚下瓷碗里的香灰堆积厚厚一层,看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偷偷下井前来祭拜。看着眼前孤零零立在黑暗巷道里的白衣泥塑,尘封三十年的往事不受控制涌上心头,苏秀莲的丈夫王建军,当年采煤队队长,透水事故之后精神彻底垮掉,孩子由老家老人抚养,他不愿离开这座埋葬妻子的矿井,矿关停之后,所有人都分流搬走,只有他独自留在矿区老旧平房,常年沉默寡言,每天清晨都会独自去往主井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从不和任何人搭话,我作为留守看护员,平日里偶尔和他碰面,每次都看见他手里揣着一包线香、几只粗瓷小碗,原来他是悄悄撬开检修通道锁具,独自下井来到这条回风巷,为长眠地底的妻子立泥塑、常年上香祭拜,一守就是三十年。
我转身对身后两个年轻巡查员缓缓讲述苏秀莲与王建军的完整往事,从七十年代苏秀莲进厂成为矿区唯一女检修工,两人相识相恋成家,生下年幼女儿,到1989年那场毁灭性透水事故,七条鲜活生命永远埋在巷道淤泥之下,苏秀莲的遗体始终没能挖出,王建军半生执念守在矿区,不肯离开埋葬爱人的土地。曹建国、马晓军静静站在一旁,原本的恐惧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酸涩,矿灯柔和的白光落在斑驳泥塑上,黑暗巷道里,一尊孤零零白衣泥塑,承载着一段跨越半生、深埋地底的刻骨思念,那些流传几十年的诡异白衣人影传闻,从来不是什么鬼怪作祟,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日复一日偷偷下井祭拜的身影,在昏暗巷道光影里,被路过矿工误认成漂浮的白衣鬼魂。
我们三人围着泥塑静静伫立许久,脚下浑浊积水静静流淌,头顶水珠持续滴落,巷道深处再也没有令人心悸的压抑恐惧,只剩下绵长无尽的悲情。马晓军拿出全新瓦斯检测仪重新采集数据,轻声感慨:“以前总听人说废弃矿井闹鬼,说到底都是人世间放不下的执念,王大爷守在这里三十年,每年偷偷下井祭拜,换做任何人,都很难放下。”曹建国蹲下身,仔细观察瓷碗里干枯香灰,能看出近期还有新鲜香梗残留,显然就在两三天前,王建军还来过这条回风巷,独自在黑暗巷道里,对着泥塑和妻子长眠的淤泥墙,静静诉说心里话。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腕老旧电子表,已经临近中午,井下空气稀薄,长时间停留容易缺氧,提议采集完巷道顶板样本立刻返程,临走之前,我轻轻抚平泥塑衣摆上堆积的煤尘,低声对着泥塑开口:“秀莲妹子,建军哥每年都来看你,你在地底安心,孩子早就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不用再牵挂。”话音落下,巷道深处忽然刮来一缕微弱气流,吹动泥塑破损的白布衣角,轻轻晃动几下,像是无声回应,曹建国和马晓军对视一眼,没人再提起鬼神怪谈,心底只剩下对普通人悲欢离合的动容。
返程路上,三人不再像来时那般紧张沉默,一路聊着大同矿区百年沧桑,从日寇占领时期万人坑的血泪劳工,到建国后热火朝天的采煤岁月,再到近年去产能关停老矿,一代矿工与煤炭相伴一生,矿井藏着无数家庭的喜乐与离别。我和他们细细讲述矿区几十年来一桩桩真实往事,有挖到优质煤层全家欢喜的温暖瞬间,也有矿难突发天人永隔的刺骨悲痛,井下每一条巷道、每一块煤壁,都写满普通人的命运沉浮。曹建国全程认真倾听,拿出手机默默记录故事,说回去要整理成文,让更多人知晓煤城矿工不为人知的辛酸过往,打破大众对废弃矿井只有灵异传闻的片面认知,地下几百米黑暗巷道里,藏着更多温柔沉重的人间执念。
爬出检修通道,走出主井口的瞬间,正午刺眼阳光扑面而来,与井下永恒黑暗形成强烈对比,山谷间风声、鸟鸣、远处村落车辆声响清晰传来,鲜活人间烟火抚平井下压抑沉闷。我们三人坐在井口旁废弃运煤矿车上休息,拿出随身携带的馒头、矿泉水简单充饥,刚吃两口,远处老旧家属平房方向,缓步走来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年男人,身上沾满煤灰,手里紧紧攥着一包线香、两只粗瓷碗,正是苏秀莲的丈夫王建军。他看见井口的我们,脚步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要转身躲开,我连忙起身朝他挥手示意,让他不必躲避。
王建军慢慢走到矿车旁,浑浊双眼落在我身上,声音沙哑干涩,几十年井下劳作损伤了他的咽喉,说话格外费力:“刘德胜,今天是不是下那条回风巷巡检了?泥塑和香,你们都看见了?”我点头示意,没有半句指责,只是指了指身旁两个年轻巡查员,轻声开口:“这两位是自然资源局的巡查工作人员,只是过来排查安全隐患,不会上报追责,我跟他们说了秀莲嫂子的事,没人会为难你。”
王建军缓缓坐在旁边生锈钢管上,双手紧紧攥紧怀里线香,眼眶瞬间泛红,浑浊泪水顺着布满皱纹、沾满煤尘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黑色煤渣上。他慢慢讲述三十年来埋藏心底的所有心事,透水事故那年,他和苏秀莲结婚五年,女儿刚满三岁,苏秀莲心疼家里开销,主动申请井下检修岗位,成为整条口泉沟唯一女矿工,每天下班回家,会带回一小块干净煤炭,给女儿烤红薯,一家三口日子清贫却处处温暖。暴雨透水那天,他正在主工作面采煤,听见透水预警第一时间冲向回风巷,洪水已经灌满半条巷道,汹涌水流裹挟碎石淤泥封堵所有入口,他不顾工友阻拦,数次想要冲进洪水,都被众人死死拉住,眼睁睁看着爱人被困地底。
救援持续十天,挖开层层淤泥,只找到苏秀莲手腕上那只陪嫁银镯子,遗体被深埋巷道最底端淤泥之下,岩层松软,继续挖掘极易引发整片巷道塌方,会连累更多救援人员,矿上只能无奈终止救援,简单加固巷道封闭岔口。那之后,王建军彻底丢了精气神,每天下班守在回风巷岔口,一坐就是整夜,工友分流搬迁,儿女接他去城里生活,他坚决拒绝,执意留在空荡荡矿区平房,守着埋葬妻子的矿井。封井之后,主井口焊死封锁,他四处收集废旧钢筋、工具,悄悄撬开检修通道简易锁具,每隔三五天,就独自背着线香、粗瓷碗下井,怕巷道太过空旷冷清,他托山下泥塑匠人,按照苏秀莲年轻时模样,打造这尊白灰泥塑立在淤泥墙前,当做妻子的化身,每次下井,坐在泥塑旁,和沉睡地底的妻子说说女儿近况、矿区变化,哪怕整条巷道漆黑死寂,有泥塑相伴,就像妻子还在身边,不再孤单。
马晓军听完老人的叙述,心底满是动容,主动开口告知王建军,后续巡查报告只会记录巷道隐患,不会提及私自下井祭拜一事,同时善意提醒老人,废弃巷道顶板松动、瓦斯不定期积聚,独自下井风险极大,一旦发生塌方、气体泄漏,无人知晓,极易发生意外,若是思念妻子,可以在井口平整空地搭建简易祭拜台,不必冒险深入几百米地下废弃巷道。曹建国拿出随身携带纸巾递给老人,轻声安慰,夸赞苏秀莲当年是矿区人人敬佩的女工,三十年从未被工友遗忘。
王建军擦去脸上泪水,缓缓点头,望着幽深井口,眼神满是眷恋:“我知道井下危险,可我不去巷道深处,总觉得秀莲一个人埋在黑暗地底,孤零零没人说话,当年她在井下干活,最怕黑,那时候我每天下班都去巷道接她,现在她困在几百米地下,我多下去陪陪她,心里才能踏实。再过两年,我身子骨彻底垮掉,走不动下井的路,到时候就在井口祭拜,不冒险往深处走,不给你们看护工作添麻烦。”
我们四人坐在井口边聊了整整两个小时,王建军断断续续讲述七十年代矿区生活细节,当年职工大食堂、露天影院、矿区小学、运煤小火车,整条山谷家家户户都是工友邻里,谁家有困难,整条矿区分担,寒冬腊月工友互相接济棉衣粮食,逢年过节整条山沟烟火缭绕,热闹非凡。后来资源枯竭,矿井关停,人流四散,热闹山沟彻底冷清,只剩下老旧楼房、锈蚀机械、封死井口,还有他一个守着回忆的老人。我也跟着回忆年少跟随父亲下井的岁月,父亲一辈子采煤,晚年患上严重尘肺病,常年咳喘,最后躺在病床上,心心念念还是矿井巷道,说井下藏着一家人半辈子生计,一辈子离不开这片黑土地。曹建国、马晓军都是城市长大的年轻人,从未接触过矿区底层生活,静静倾听两代矿工跨越几十年的人生故事,真切读懂煤炭背后普通人付出的汗水、血泪与割舍不断的牵挂。
下午两点,巡查任务全部完成,曹建国、马晓军收拾好采样工具准备返程下山,临走之前,马晓军特意留下两包全新线香递给王建军,叮嘱老人注意自身安全,尽量减少独自下井频次,有任何困难可以联系留守看护点的我。两人乘车离开矿区之后,山谷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我和王建军两人,他揣好线香,独自缓步走向家属平房,背影单薄孤寂,慢慢消失在老旧楼房拐角。
我独自返回看护办公室,坐在窗边木椅上,窗外能完整看见封闭的主井口,绵延的废弃巷道深埋山体之下,几百米地底,那尊白衣泥塑静静伫立在回风巷淤泥墙前,承载着一段长达三十年、跨越生死的思念。从前每次下井途经回风岔道,听见旁人谈论巷道白衣人影怪谈,我也和其他老矿工一样,心底暗藏几分忌惮恐惧,直到今日亲眼看见泥塑、听完完整往事,才明白所有惊悚传闻的内核,不过是人世间最朴素、沉重的深情,黑暗巷道从来没有鬼怪,只有放不下亡妻、甘愿半生驻守矿区的痴情老人。
接下来数日,我依旧按照规定每日巡查矿井,每次途经回风巷岔口,都会刻意往深处望一眼,再也没有从前的惊悚畏惧,心底只剩下柔软酸涩。一周后的清晨,我早早携带清扫工具下井,特意走进回风巷,把泥塑周边散落煤渣、腐烂碎石清理干净,更换了三只崭新粗瓷小碗,摆放好马晓军留下的线香,静静站在泥塑旁停留片刻,地下巷道滴水声响轻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三十年前苏秀莲轻快的脚步声,听见夫妻二人在井下闲谈的温柔话语。
清理完毕准备返程时,远处巷道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王建军背着布包缓缓走来,包里装着晒干的野花、几块女儿送来的糕点,他看见清扫干净的泥塑周边,浑浊双眼泛起暖意,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言语里满是感激:“德胜,谢谢你体谅我,这么多年,矿区所有人都劝我放下,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说心里话。”我连忙扶起老人,和他并肩坐在泥塑旁的碎石堆上,两人在几百米深的黑暗巷道里,轻声聊起过往岁月,聊起苏秀莲生前喜欢的花草、爱吃的杂粮糕点,聊起如今成家立业、定居城市的女儿。
王建军拿出布包里晒干的野雏菊,轻轻摆放在泥塑脚下,点燃三根线香,淡淡青烟在黑暗巷道里缓缓飘散,混着潮湿煤泥气息,形成独特复杂的味道。他低声对着泥塑絮絮叨叨诉说家常,女儿上个月生了外孙,小家伙眉眼和苏秀莲年轻时一模一样,城里生活安稳,不用再吃苦挖煤,等秋天外孙周岁,带照片来井下给她看一看。我安静坐在一旁不打扰,矿灯柔和白光笼罩两人与白衣泥塑,无边黑暗的废弃巷道里,这一刻没有半分阴森恐怖,反倒生出难得的温情安宁。
离开回风巷时,王建军主动和我约定,以后下井祭拜会提前告知我,两人结伴同行,不再独自冒险深入巷道深处,互相照应,规避塌方、瓦斯泄漏等安全隐患。我心底一块石头落地,既不用担心老人独自下井遭遇意外,也能偶尔陪同他,和长眠地底的苏秀莲说说话,消解老人半生孤独执念。
往后数月,我时常陪同王建军下井前往回风巷,有时清晨,有时黄昏,每次都会带上干净饮水、点心,清理泥塑周边堆积淤泥碎石。我们慢慢挖掘出更多尘封矿区往事,上世纪三十年代日寇侵占大同煤田,数万劳工被抓捕至此,没日没夜强制挖煤,伤病、年迈劳工直接丢弃进山沟万人坑,累累白骨埋藏山谷土层之下;建国后国营矿务局重建矿井,全国各地青年奔赴口泉沟支援采煤建设,几代人扎根山沟,以挖煤为生,撑起北方城市能源供给;九十年代煤矿扩建,机械化设备普及,产量翻倍,矿区学校、医院、影院配套完善,整条山谷人声鼎沸,烟火不息;2010年后浅层煤炭资源枯竭,开采成本飙升,国家推行去产能政策,一座座百年老矿陆续关停,矿工分流搬迁,繁华矿区一步步归于沉寂。
我将这些完整矿区历史、普通人悲欢故事全部记录在厚厚的笔记本里,纸张沾满井下煤尘,字迹密密麻麻,从日寇劳工血泪、建国建设热潮、矿难悲情往事,到矿井关停后的留守岁月,一字一句,完整留存大同老矿不为人知的过往。曹建国闲暇时会再次驱车来到矿区,翻阅我的笔记本,拍摄废弃巷道、白衣泥塑、老旧矿区建筑照片,撰写纪实文章发布在地方文旅平台,破除网络上流传的矿区灵异谣言,向大众讲述煤城矿工真实人生,无数网友看完文章深受触动,专程驱车来到大同同家梁废弃矿区,在井口简易祭拜台敬献鲜花,缅怀长眠井下的矿工先辈,理解煤炭产业背后普通人的牺牲与坚守。
深秋时节,大同山谷草木枯黄,冷风昼夜吹拂废弃矿区,老旧楼房门窗随风吱呀作响,封死井口静静矗立在山脚下,深埋地下几千米巷道依旧沉默延伸。这天我和王建军结伴下井巡检,走到回风巷泥塑跟前,老人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彩色照片,是女儿、女婿、年幼外孙的全家福,小心翼翼贴在泥塑胸口白灰墙面,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年轻女孩的眉眼,眼眶再次湿润。“秀莲,你看咱们外孙子,多招人喜欢,这辈子咱们受的苦,孩子再也不用经历了。”轻柔话语回荡空旷巷道,滴水声轻轻附和,仿佛地底沉睡的苏秀莲,正在安静倾听丈夫的诉说。
我站在一旁,矿灯照亮白衣泥塑斑驳的面容,照亮老人布满皱纹的侧脸,照亮满地干枯香灰与盛放的野菊,忽然彻底明白世间所有所谓诡异怪谈的本质。人们畏惧黑暗、畏惧无人踏足的废弃之地,习惯将无法解释的异象归咎于鬼神妖魔,却忽略所有惊悚表象之下,藏着普通人放不下的思念、遗憾与执念。大同这座煤都,无数废弃矿井遍布山谷,巷道里流传无数白衣人影、夜半敲击、女子啜泣的灵异传闻,可剥开传闻外壳,每一件怪事背后,都是一段刻骨铭心的人间悲欢:失去妻子半生驻守矿区的老人、矿难中天人永隔的家庭、一辈子扎根地底奉献青春的矿工先辈。
所谓巷道尽头令人后背发凉的白衣人,从来不是索命亡魂,只是一个男人为长眠地底的妻子立下的泥塑,是跨越三十年不曾中断的思念,是黑暗地底唯一温柔的寄托。漆黑几百米深的废弃煤矿巷道,吞噬过鲜活生命,埋藏过无尽苦难,却也容纳了人世间最纯粹、厚重的深情。煤炭乌黑冰冷,岩层坚硬沉寂,可一代代矿工的爱恨、离别、牵挂,却在无边黑暗里生生不息,温暖整片冰冷地底。
巡检结束,我们缓缓走出检修通道,秋日阳光铺满山谷,远处城市高楼隐约可见,曾经依靠煤炭繁荣的山沟,正在慢慢转型文旅生态产业,废弃矿井改造为矿山记忆纪念馆,留存百年采煤历史,让后代铭记矿工先辈的付出。王建军抬头望向远处城市方向,轻声开口:“等纪念馆修好,这条回风巷会做成纪念展区,摆放当年遇难工友遗物,到时候秀莲就能被更多人记住,不再孤零零埋在地底。”我点头附和,心底生出无限宽慰,一段尘封三十年的悲情往事,终将以温柔的方式被世人知晓,长眠地底的矿工,再也不会被岁月彻底遗忘。
往后漫长岁月,我依旧坚守矿区看护岗位,每日往返于废弃办公楼与幽深矿井之间,每周陪同王建军下井,去往回风巷看望那尊白衣泥塑。每当矿灯光束穿过漫长黑暗,落在巷道尽头洁白身影之上,再也没有半分恐惧,只剩绵长温柔的平静。世人都说废弃煤矿藏着惊悚诡秘,可只有走进这片地底世界,读懂埋藏在煤壁岩层里的普通人故事,才会明白,比黑暗更厚重的,是人间生生不灭的牵挂与深情,那些传言中令人胆寒的白衣人影,终究是世间放不下的温柔执念,永远伫立在幽深巷道尽头,等候一场跨越生死、岁岁年年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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