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今夏热浪席卷欧洲大陆，多瑙河、莱茵河水位接连刷新百年最低纪录。大片河床裸露，暴露出二战军舰残骸；曾需泅渡抵达的河中小岛，如今只要步行。多瑙河这条贯通10国、承载欧洲经济文明命脉的大河，如同一面镜子，映出欧洲已经破灭的绿色治理神话，将盛行多年的绿色教条主义及其背后的治理缺陷彻底暴露。
长期以来，欧洲自诩全球气候治理的“道德标杆”，在执行中固守单一刚性标准，捆绑各国政策。这何尝不是一种“为了过程、不看结果”的治理偏执。这种教条主义的精神底色，源自欧洲文明与宗教世俗化后的救赎主义。传统宗教中“原罪—审判—救赎”的叙事，在信仰退潮后发生话语置换：气候危机成了人类对自然的“新原罪”，激进减排则是赎罪的唯一路径。这导致在欧洲，气候议题往往带有强烈的终末论色彩，任何犹豫、折中或兼顾发展的考量，都会被斥为对追寻救赎的背叛。这种非黑即白、不容妥协的思维，将复杂的生态治理简化为善恶二元的道德对立，不断推动欧洲绿色政策走向激进与绝对化，难以容纳兼顾安全、民生与发展的中间道路。
绿色教条的首要弊病，是制造脱离现实的二元对立。例如，绿党长期批判大坝会破坏鱼类洄游，推动各国裁直河道、修筑隔离堤，导致河流丧失天然调蓄空间，干旱逐年加剧。然而，由于将水电、核电作为碳中和支柱，欧洲能源体系过度依赖水源。这导致，面对干旱，奥地利水电发电量同比下滑三成，法国核电因高温减产约15%，罗马尼亚等国甚至不得不炸河床引水。这种自相矛盾，根源就在于只盯着碳排放的单一指标，无视客观自然规律，把流域治理简化为一纸减排清单。
同时，由于政党选票主导政策走向，激进环保大幅削弱了欧洲的社会韧性。欧洲绿色议程长期深度绑定政党博弈，靠极端主张争夺选票后，欧盟再层层加码、出台一刀切法规，忽视了各国资源禀赋差异。而救赎叙事，正是欧洲持续政治极化的精神燃料。连核能都因为“不够零碳”遭到攻击，主张稳妥渐进的人被扣上漠视气候灾难的“罪名”，也就不奇怪了。当政策讨论从利弊权衡滑向道德站队，气候议题成为打压异己的工具，长期治理韧性只会被不断透支。
绿色议题教条化，还制造了深刻的阶层割裂。当环保精英坐拥道德优越感、在欧盟大厦的上层享受空调的凉风时，民生与产业却承担着高昂代价。莱茵河、多瑙河航运近乎瘫痪，内河货船被迫减载，粮食与工业原料运输受阻，生产成本飙升；由于近70%的地区实施用水限制，法国农林产业承压；高温叠加电力缺口，企业限电、民众用电成本高企。当治理体系失去弹性，在常态化的极端气候面前就只能一次次被动应急。
西方中心主义的绿色叙事，掩盖了欧洲资源治理的短视。欧洲在全球鼓吹激进减排，却刻意回避自身大量的冰川水系所带来的优势。他们自以为靠着欧洲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充沛的水资源，既不用担心高温，也不会出现干旱。结果就是，多瑙河横穿10国，却缺乏统一储水、分水、抗旱的机制，各国各自为政，导致旱季时相互掣肘。气候变化固然是导火索，但教条化的治理，才是灾害冲击如此巨大的根源。当环保主义被救赎叙事“夺舍”，这场本应尊重自然、统筹发展的系统治理，就变成了单纯的意识形态竞赛。
气候治理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更不能沦为政党博弈与价值观输出的工具。要实现可持续转型，必须抛弃单一指标、极端割裂的教条思维，更不能炮制将气候问题神学化、末世化的叙事陷阱。绿色转型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欧洲唯有走出“赎罪式环保”的精神迷思，回归实事求是、系统平衡的治理逻辑，才能走出愈演愈烈的治理与发展困局。这是退去的多瑙河水留给欧洲，也留给全球气候治理最深刻的启示。（作者是中国人民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欧盟“让·莫内”讲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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