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5年秋末,伊犁河畔遍布疫瘴,五十岁的噶尔丹策零握着马刀坐在帐口,喃喃道:“保住部众。”一句嘶哑的嘱托后,最后一位能镇得住全局的大汗倒下。瘟疫夺人,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权力真空。
策零的三个儿子立刻撕破了羊皮帐的宁静。阿占汗被推上汗位,却骄奢无度;庶长子喇嘛达尔札举兵逼宫;幼子策安达什又被贵族抬出来叫阵。几个月内,兄弟成仇,父遗基业碎成几截,准噶尔人心涣散。
乱局里,两张扑克牌最惹眼:达瓦齐与阿睦尔撒纳。一个是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一个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血统都能撑起野心。喇嘛达尔札前脚登基,后脚就被二人突袭斩杀。达瓦齐自立,却拿不住四分五裂的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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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睦尔撒纳表面行臣子礼,暗地招徕流散的骑兵,几乎每到一座营地都先问:“可有人愿跟我干?”三年间,他兵力翻了几倍,终与达瓦齐反目。1753年败走之际,他带两万人叩关,投到北京脚下。
乾隆眼前豁然出现机会。此时的大清已扫定辽海、定鼎漠北,独余天山以西未入版图。更何况,达瓦齐横征暴敛,牧民怨声载道。打还是不打?皇帝没犹豫。五万精骑自乌里雅苏台、巴里坤两面推进,新疆尘沙漫天。
值得一提的是,清军一路几乎不战而胜。牧民捧着酥油茶迎接,连达瓦齐都被乌什伯克骗进城绑送。回首看,阿睦尔撒纳的算盘打得精——借清军手铲除对手,再谋“总汗”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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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乾隆并非昏聩之君。他在伊犁留下区区五百守军,却把准噶尔一拆为四,车凌、噶勒藏多尔济、班珠尔、阿睦尔撒纳各领一部,互相牵制。阿睦尔撒纳的脸色当晚就变了,他不穿黄马褂、不挂孔雀翎,改用旧印大号召。
不久,他暗地聚众九千,移到布鲁特草原练兵;又谣传“众部推我为共主”,并上折自请大汗之位。乾隆心知其诈,命他“赴京述职”。诏书刚到,他佯应一声“遵旨”,转身就掀旗叛走,先掩杀伊犁五百守军,然后自号“准噶尔汗”。
叛乱犹如草原的冬风,刮动喀尔喀。北路蒙古亲王青衮咱卜受其挑唆,也起兵“撤驿”。哈萨克的阿布赉汗见缝插针,抛来援手。清廷西陲,骤起连环火。
乾隆怒发如丝,却先用安抚。十九面新封的汗印与诰轴飞向草原,意在分化。与此同时,成衮扎布、兆惠两路大军各领索伦、察哈尔、火器营八旗精卒,冬日里踏雪西进。兵锋所指,叛军自相残杀;阿睦尔撒纳一路西窜,又遇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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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7年盛夏,他带八骑闯入哈萨克,再北逃沙俄。沙皇乐见其成,给地又给钱。清廷连番交涉无果,直到同年九月,对方才交出一具染痘而亡的尸体。身份确认,劲敌已去,可是满目疮痍的准噶尔如何安置?
此刻的伊犁草原,三件事摆在眼前:十余年疫病已吞掉四成人口;战火驱散两成逃入俄、哈;剩下的不是降清就是参与屠杀。乾隆掂量再三,下了最冷酷的手令:凡屠我边将、两叛三降者,一律剿绝;妇孺发配各部为奴婢;俘众择可用者编为佐领。
不得不说,这不是一时之怒,而是险象环生下的重手。准噶尔地处西陲要冲,沙俄正虎视眈眈。若再留一支可聚可散的游牧武装,关外安宁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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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兆惠留镇伊犁,调汉军、绿营屯垦戍边;库页岛到吐鲁番划界,伊犁将军衙门成了全疆枢纽。天山南北,旧帐篷被新哨卡替代,汗号成了史书里的名词。
有人感叹准噶尔的悲剧是天花与强敌双重夹击,其实更深的根子在内斗与反复无常。若非反攻自毙,乾隆难有借口大开杀戒。历史冷酷,草原也不讲怜悯。一个曾横扫北疆的游牧帝国,终因权欲与短视,被自己亲手点燃的篝火吞没。
青灰的风吹过旧汗庭,如今只剩地名提醒世人:这里曾有准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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