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柱,今年三十六,光棍一条。
人长得不丑,四方脸,浓眉大眼,个头也有一米七五,就是嘴笨,笨得跟棉裤腰似的。见着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头一低,脖子一缩,跟个鹌鹑一样,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你要是问他吃了没,他嗯一声;你要是问他干啥去,他吭哧半天,憋出俩字——下地。
就这,哪个姑娘能瞧上他?
再加上他家那条件,三间砖瓦房,还是二十年前他爹活着的时候翻盖的,如今屋顶上的瓦片都缺了好几块,一到下雨天,外头大下,屋里小下,锅碗瓢盆摆一地,叮叮当当,跟开了个破烂交响乐团似的。
我跟他家是邻居,中间就隔着一道半塌的土墙。我们村叫柳树沟,地薄,人穷,年轻力壮的都跑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像大柱这样,嘴笨得吃不开,只能土里刨食的。
大柱他爹走得早,一场急病,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那年大柱才十二,他姐姐刚嫁到邻村没两年。大柱他娘呢,在他三岁那年就跑了,听说是跟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连个信儿都没留。
大柱他爹续弦,娶了继母刘桂芝,是镇东边刘家坳的寡妇,带着个闺女,比大柱大两岁,叫小芳。刘桂芝刚来的时候,大柱才八九岁,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后槽牙都还没换完。村里人都说,这后妈能对孩子好?不虐待就不错了。可刘桂芝这人,心实,来了之后,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对大柱跟他爹,那是真没得说。大冬天的,大柱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刘桂芝就坐在炕头上,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给他缝棉手套;大柱上学那会儿,本子背面用完了都不舍得扔,刘桂芝就把她闺女用剩的本子攒起来,拆了重新订好给大柱用。
可大柱这孩子,心里头总隔着一层。他管刘桂芝,从来都是叫“姨”,不叫“妈”。刘桂芝也不强求,该咋疼还咋疼。后来大柱他爹没了,家里就剩下刘桂芝、大柱,还有小芳。小芳早嫁了人,就嫁在本村,丈夫是个瓦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刘桂芝也没改嫁,就守着大柱过。村里人都说,这刘桂芝傻啊,给人家养儿子,自己亲闺女都结婚了,还不找个老头儿享福去?刘桂芝就笑笑,说:“大柱这孩子,没我,饭都吃不上。”
这话不假。大柱他爹走后的头几年,大柱整个人都懵的,地里活儿也干不明白,种下去的麦子,草长得比苗都高。刘桂芝一个妇道人家,卷起裤腿就下地,除草、打药、浇地,样样都干。大柱就蹲在地头,拿个草棍儿抠泥巴,抠着抠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刘桂芝也不说他,就让他哭,哭完了,递给他一块干粮:“吃吧,吃完还得干活,你爹不在了,咱得把日子过下去。”
就这么着,日子一年一年地熬。大柱长大了,个子蹿起来了,能扛起一袋粮食了。可他那嘴,还是那么笨。村里的媒婆给他说过几回亲,不是嫌他家穷,就是嫌他闷。有一回,媒婆把邻村一个姑娘领到家里来看家。大柱他爹还在的时候,把屋里屋外都拾掇了一遍,还借了隔壁老王家的一套新桌椅摆上。姑娘来了,刘桂芝倒水、抓瓜子,忙前忙后。大柱呢,就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搓着手,一句话不说。媒婆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让他说句话,他憋了半天,猛地站起来,说:“茅房在后院。”然后自己推门出去了。
姑娘走了,媒婆也走了。刘桂芝站在院子里,看着大柱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没骂大柱,她知道,这孩子心里头怕,怕自己配不上人家,怕说错话,怕被瞧不起。这怕,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大柱他爹没了,家里就更没人给张罗了。大柱自己也死了心,每天就是下地、回家、吃饭、睡觉。偶尔跟村里人一块儿去镇上赶集,也是闷头走路,买完东西就回来。村里人都说,大柱这孩子,怕是这辈子就要打光棍了。
刘桂芝听了这话,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她不是没想过给大柱张罗,可大柱这条件,这岁数,眼看着就往四十上数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初中了。这年头,彩礼钱一年比一年高,县城里没个房子,谁家姑娘肯嫁?刘桂芝手里头也没几个钱,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了五六万块钱,够干啥的?连个首付都不够。
可刘桂芝不死心。她觉着,大柱这人心眼好,踏实,能吃苦,就是嘴笨点,不会讨人欢心。这要是在城里,还能算个老实本分,可搁在这村里,就是致命的缺点。姑娘家找对象,图的啥?不就是能说会道、能哄人开心、能挣钱养家吗?大柱哪样都占不着。
去年秋天,刘桂芝生了一场病。胆囊炎,疼起来满炕打滚。大柱吓得六神无主,连夜借了村里二狗子家的三轮车,把刘桂芝拉到镇卫生院。镇卫生院说治不了,得去县医院。大柱又开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县城赶。那一路,刘桂芝躺在车斗里,裹着两床被子,疼得直哼哼。大柱一边开车,一边哭,眼泪被风吹得横着飞。到了县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胆囊穿孔就麻烦了。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大柱就在手术室门口蹲了四个小时。刘桂芝推出来的时候,大柱扑上去,抓着她的手,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眼泪砸在刘桂芝的手背上。
刘桂芝睁开眼,看见大柱那副模样,笑了,用微弱的声音说:“傻小子,哭啥,你姨还没死呢。”
住院那几天,大柱守在床边,端屎端尿,喂饭喂水。同病房的病友都以为大柱是刘桂芝的亲儿子,后来才知道是继子。一个老太太感叹:“这后儿子,比亲儿子还亲呐。”刘桂芝眼里头就泛了泪花,说:“比亲儿子还亲。”
病好之后,刘桂芝像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等了。大柱这岁数,再拖下去,真就成老光棍了。她得想个办法。
她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大柱去城里。这村里是没指望了,好姑娘早跑光了,剩下的大多是丧偶的、离异的,带着孩子的,要么就是心气高得没边儿的。大柱在这村里,一辈子也找不到婆娘。只有去城里,城里人多,总能有那么一两个眼神不好的、或者也是实在人,能相中大柱。
可大柱这人,让他去城里,比让他上刀山还难。刘桂芝跟他说了好几次,大柱就一句话:“不去,地里的庄稼咋办?”刘桂芝说:“庄稼能值几个钱?你出去打工,一年挣的钱,顶你种三年地。”大柱不吭声,闷头抽烟。他那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劲儿大,呛人。刘桂芝以前说过他几次,让他少抽点,后来也不说了。
今年开春,刘桂芝做了一个决定。她把自己的棺材本拿了出来,一共六万三千块钱,又找闺女小芳借了两万,凑了八万三。她把钱揣在一个破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来到大柱屋里,把钱往炕上一拍。
“这钱,你拿着,去城里。”
大柱看着那一摞钱,眼睛都直了。“姨,你这是干啥?”
“给你在城里找活儿,租房子,托人介绍对象。这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以后你挣了钱,再还我。”
大柱慌了:“不行不行,我走了,你咋办?你一个人在家,谁管你?”
刘桂芝笑了一声:“你姨我还年轻着呢,能走能撂的,用得着你管?你在城里混出个人样来,比啥都强。”
大柱还是摇头。刘桂芝急了,把脸一拉:“大柱,你今年三十六了,不是十六了。你再在村里窝着,到老还是一个孤老头子。到时候你走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你爹在地底下,能合眼吗?”
大柱不说话,低着头,那根烟在指间烧着,烟灰掉了一裤腿。
刘桂芝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大柱,你听姨一句劝。姨这辈子,啥也不图,就图你有个家。你有个家,姨死了也放心。”
大柱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他张了张嘴,那个“姨”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后吐出来,带着颤音:“姨,我……我走了,谁给你挑水?谁给你劈柴?你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刘桂芝笑了:“你二狗子哥不是在家吗?我让他帮着挑水劈柴,给他两包烟钱的事儿。头疼脑热怕啥,村里还有卫生所呢。你就放心走,啊?”
那天晚上,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他听见隔壁屋里,刘桂芝也没睡,翻身的动静断断续续。他知道,刘桂芝这是铁了心了。
第二天一早,大柱起来,看见刘桂芝已经做好了饭,一碗荷包蛋面,两个鸡蛋。大柱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完,刘桂芝把那个布包塞进他怀里:“钱收好了,别让人看见。到了城里,先找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去劳务市场看看,找份活儿干。我跟你说,你到了城里,嘴要甜一点,见人就叫大哥大姐,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还有,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穿穿,把自己收拾利索点。最重要的一条,别跟人打架,别惹事。”
大柱点着头,把布包揣进怀里,挎上一个旧帆布包,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刘桂芝给他煮的十几个鸡蛋。刘桂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大柱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刘桂芝靠在门框上,头发白了一大半,在晨风里飘着。他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姨,我走了。”
刘桂芝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大柱走了。村里人看见他背着包,都问:“大柱,干啥去?”大柱说:“进城。”村里人笑了:“进城干啥?打工啊?你那嘴,能行吗?”大柱不答,闷头往前走。
大柱到了县城,第一次坐长途汽车。他以前也来过县城,最多就是跟着村里人到镇上买种子化肥,县城也就来过两回,一回是刘桂芝住院,一回是好多年前他爹带他来看过一场戏。他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上,一间小屋,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连窗户都没有。他放下包,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把钱数了数,一张没少。他数完,又数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去了城里的劳务市场。那地方在火车站附近,乱糟糟的,好多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木工”、“瓦工”、“装卸工”。大柱转了一圈,有个光头男人凑过来,问他:“兄弟,找工作?”大柱点点头。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会干啥?”大柱想了想:“会种地。”光头笑了:“种地?这城里哪有地给你种?搬砖行不行?工地搬砖,一天两百,管住不管吃。”大柱说:“行。”
光头把他领到一个工地,交给了一个工头。工头姓王,是个胖子,戴个安全帽,嘴里叼着烟,斜眼看了看大柱:“新来的?能扛活儿不?”大柱说:“能。”王工头就让他去搬砖。大柱在工地上,那真是豁出命去干。别人一次搬二十块,他搬三十块。别人歇着抽烟,他还在搬。一天下来,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到工棚,八个人一间,呼噜声此起彼伏,大柱躺在地铺上,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可他心里头踏实,因为他在挣钱。
干了半个月,大柱攒了两千多块钱。他找王工头预支了一千,跑到街上,想给刘桂芝买点东西。他转来转去,不知道买啥好。最后在一家药店里,买了一瓶治关节疼的药膏。刘桂芝有风湿,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睡不着。他以前在村里,都是听人家说哪个偏方好,就去找哪个偏方。后来刘桂芝说,那些土方子不管用,别费劲了。但大柱知道,她是不舍得花钱。
把药膏寄回村里,大柱又回到工地。他开始想,光靠搬砖不行,这是力气活儿,岁数一大就干不动了。他得学门手艺。他听工地上一个老师傅说,电焊工现在挺吃香,就是有辐射,伤身体。大柱不怕,他问老师傅,在哪儿能学。老师傅说,有专门的培训班,不过要交学费。大柱问多少钱,老师傅说,三千块,学两个月,包教包会,还介绍工作。大柱算了一笔账,三千块,他省吃俭用,再干两个月,就能攒够。
他把这个想法跟刘桂芝打电话说了。大柱没有手机,他都是用工地旁边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他说话还是那么简短,但刘桂芝听出来了,这孩子有心气儿了。刘桂芝在电话里说:“想学就学,钱不够姨再给你寄。”大柱说:“不用,我能攒够。”挂了电话,大柱买了张电话卡,去工地附近的一个长途汽车站的电话亭打。那个电话亭是一对老夫妻开的,人很好,看大柱老来,就让他赊账。大柱不赊,每次来都先把钱付了。
两个月后,大柱真的攒够了三千块。他找工地请了假,去报了电焊培训班。培训班在城北的一个废弃厂房里,一个姓赵的老师傅教他们。赵师傅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电焊,手把上全是烫伤的疤。他教大柱,认认真真,大柱学得也认真。赵师傅说:“大柱,你小子有悟性,手稳,眼准,是块料。”大柱就嘿嘿笑。培训班的同学大多也是从农村来的,有的二十来岁,有的四十来岁。他们下课了就一块儿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面,大柱不爱说话,但听他们聊天,也慢慢知道了很多城里的门道。
学完电焊,赵师傅给他介绍了个活儿,在一个钢构厂里做电焊工。那厂子不大,但活儿挺多。大柱去了,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转正,交五险,工资计件,多劳多得。大柱在厂里,那是出了名的拼命。别人一天焊一百个件,他焊一百五十个。厂长老李是个精明人,看大柱这样,心里头挺满意,还当众表扬过他几回。大柱不善言辞,就笑笑,继续埋头焊。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秋天。大柱在城里打工,已经快半年了。他攒了两万多块钱,除去日常开销和给刘桂芝寄回去的,手里还有一万五。他给自己买了个二手手机,一百多块钱,能打电话能发短信。他隔三差五就给刘桂芝打个电话,问家里咋样,地里咋样。刘桂芝总是说:“好着呢,你在城里好好的,别牵挂家里。”大柱就问:“药膏用完了没?用完我再给你寄。”刘桂芝说:“用着呢,管事,晚上不咋疼了。”大柱听了,心里头高兴。
有一天晚上,大柱下班回出租屋。他在厂子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不带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光着膀子,拿个蒲扇扇。那房子是城中村的民房,一间小屋,摆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塑料衣柜,没了。他躺在床上,刚准备睡,手机响了。是刘桂芝。
大柱接起来:“姨,咋了?”
电话那头,刘桂芝的声音有点低,断断续续的:“大柱,你……你明天能回来一趟不?”
大柱的心“咯噔”一下:“咋了?你病了?”
刘桂芝说:“不是,就是……有点事儿。你回来一趟吧,车票贵不贵?”
大柱说:“贵啥,我坐火车,三个小时就到家了。姨,到底啥事儿?”
刘桂芝犹豫了一下:“你回来再说吧。”
大柱连夜给厂长老李请了假。老李问:“家里有事?”大柱说:“我姨让我回去一趟。”老李说:“去吧,给你三天假,不够再说。”大柱道了谢,去火车站买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车票。
第二天中午,大柱回到了柳树沟。他背着包,走到家门口,看见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喊了一声:“姨,我回来了。”
刘桂芝从屋里迎出来。大柱愣了一下,刘桂芝明显瘦了,脸色也有点发黄。他赶紧问:“姨,你咋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刘桂芝笑笑:“人老了,瘦点正常。快进屋,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进了屋,大柱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还有一碗米饭。他坐下,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又放下:“姨,到底啥事儿?你说吧。”
刘桂芝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柱,城里的活儿,还顺心不?”
大柱说:“顺心,厂子里挺好。”
刘桂芝点点头:“那……你处对象了没?”
大柱脸一红:“没,我这样,谁看得上。”
刘桂芝叹了口气:“大柱,姨有个事儿,想跟你说。”她顿了顿,“我托人打听过了,现在找对象,除了你自己打工挣的钱,家里头怎么也得有个像样的房子。咱家这房子,破破烂烂的,谁看了都摇头。我想着,趁现在政策好,村里搞危房改造,政府能补贴一部分钱,咱自己再添点,把房子翻盖了。这样你以后找对象,也有个说法。”
大柱放下筷子:“翻盖房子?那得多少钱?”
刘桂芝说:“我算过了,三间正房,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全弄下来,政府补贴两万,咱自己得花个五六万。”
大柱皱起眉头:“五六万……我手里就攒了一万多,哪来那么多?”
刘桂芝说:“我这儿还有三万。加上你手里的一万多,再借点,够了。”
大柱急了:“姨,你那钱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动!”
刘桂芝说:“我的养老钱?我都这岁数了,要那么多钱有啥用?给你盖房子,是我最大的心愿。房子盖好了,你就有盼头了。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白给你,以后你娶了媳妇,挣钱了,再还我。”
大柱不说话了。他知道刘桂芝的脾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又实在不忍心花她的养老钱。
“姨,你再让我想想。”
刘桂芝叹了口气:“大柱,别想了。这房子,早晚得翻盖。你爹活着的时候,就念叨这事儿。现在你大了,有出息了,能挣钱了,咱把房子弄好,这也是你爹的心愿。”
大柱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他爹,那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临走前,睁着眼,看着屋顶,断断续续地说:“大柱……大柱以后……咋办……”他爹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柱。
大柱低着头,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抬起头,说:“姨,盖吧。钱不够,我想办法。”
刘桂芝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我这就去联系施工队。你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两天,帮着张罗张罗。”
接下来的两天,大柱跟刘桂芝一起,去了村委会,办了危房改造的手续。又去找了村里的包工头老赵。老赵听说要翻盖房子,挺爽快,说包工包料,全弄下来五万八。大柱算了算,政府补贴两万,刘桂芝出三万,他出一万八,够了。他对老赵说:“赵叔,材料用好点的,这房子要住人,不能糊弄。”老赵拍着胸脯保证:“大柱,你放心,咱们一个村的,我能坑你?保准给你盖得结结实实、亮亮堂堂。”
房子动工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大柱穿着刘桂芝给他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院子里,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把老房子的墙推倒。那一刻,他恍惚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他爹、他娘,还有小时候的自己,都在这房子里进进出出。老房子倒了,新房子要起来了。
大柱在村里待了五天。这五天,他每天跟着施工队干活,搬砖、和泥、递工具。刘桂芝就在旁边给大家做饭烧水。村里人都说:“大柱这孩子,真是变了,能干了,也有主见了。”刘桂芝听了,心里头美滋滋的。
五天后,房子起了大框架。大柱得回城里上班了。他走之前,又去工地看了看,跟老赵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家,跟刘桂芝说:“姨,我走了。房子的事,你多费心。工钱我按月给你打回来。”
刘桂芝说:“你安心上班,家里有我。你自己在外头,吃好点,别光顾着省钱。”
大柱点点头,背起包,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的位置,已经立起了一面新墙。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回到城里,大柱更卖力了。他想着盖房子欠下的债,想着刘桂芝那三万块钱,他得赶紧挣回来。他白天在厂里焊活,晚上还去给人打零工。有时候是卸货,有时候是帮着搬家具。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可他不觉得苦,他心里头有盼头。
就在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事情得从那天晚上说起。那天是周六,大柱加完班,骑着厂里发的旧自行车回出租屋。路过城北那座大桥的时候,他看见桥边围了一堆人,闹哄哄的。他本来不想凑热闹,可听见有人喊:“快救人啊!有人跳河了!”大柱脚下一蹬,把自行车一扔,拨开人群就往前冲。
桥下的河里,有个人在水里扑腾,头一沉一浮的。岸上的人光喊,没人下去。大柱没多想,脱了外套和鞋,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那水又冷又急,大柱游过去,一把拽住那人的衣服。那人挣扎得厉害,大柱差点被她拽沉下去。他呛了两口水,拼命抱住那人的胳膊,往岸边拖。这时候,岸上有人扔下来一个救生圈,大柱接住,套在那人身上,然后一手抓住救生圈,一手划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拖到了岸边。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了上去。
大柱上了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这才看清楚,救上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脸色煞白,哇哇地吐水。旁边有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大柱坐在那儿,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一个老大娘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小伙子,好样儿的,你没事吧?”大柱摇摇头:“没……没事。”
救护车来了,把那个落水的女人抬了上去。大柱站起来,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鞋和外套,穿上,推着自行车,悄悄走了。他没留下名字,也没跟任何人说。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热水澡,喝了碗姜汤,蒙头睡了。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他没想到,第二天,这事儿就在网上传开了。有人拍了他救人的视频,发到了本地的抖音上,标题写着:“全城寻找!昨晚大桥救人英雄,你在哪里?”视频里,大柱光着膀子,抱着那个女人往岸边游,虽然画面不是很清晰,但还是能看出个大概模样。
大柱不玩抖音,他不知道这事儿。是厂里的同事看见了,跑来问他:“大柱,昨晚桥上救人的是不是你?我看着可像!”大柱愣了愣:“啥视频?”同事把手机给他看。大柱一看,还真是自己。他挠挠头:“这……这算啥,碰巧了。”同事激动地说:“大柱,你火了!现在全城人都在找你呢!你赶紧去派出所报个到,做个登记,听说还有见义勇为的奖励呢!”
大柱没当回事儿,继续干活。可到了下午,厂长老李也找来了:“大柱,网上那个救人的是不是你?”大柱只好承认了。老李一拍大腿:“好小子!给咱厂争光了!明天厂里开大会,表扬你!”大柱慌了:“厂长,别,别,这没啥好表扬的。”老李说:“这还没啥?你救了一条人命!这是大事!”
第二天,厂里果然开了个简短的表彰会,老李代表厂里给大柱发了两千块钱奖金,还说要上报总公司。大柱站在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谁看见了都会救的。”台下的人笑了,鼓掌。
更让大柱没想到的是,那个被救的女人,通过派出所,找到了他。
那天是周末,大柱正在出租屋里洗衣服。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的,低着头,瘦瘦小小的,脸上有些淤青。
大柱愣住了:“你们是……”
那妇女一把握住大柱的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恩人啊!可算找到你了!要不是你,我闺女就没了啊!”
大柱这才知道,被救的女人叫王丽丽,今年三十一岁,是邻市农村的。旁边的是她母亲。王丽丽在城里打工,谈了个男朋友,没想到那男的有家暴倾向,经常打她。那天晚上,两人又吵架,那男的把她打了一顿,还把她赶出家门。王丽丽一时想不开,就跑到桥上……
大柱听着,心里头堵得慌。他看看王丽丽,那姑娘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大柱把她们让进屋,给她们倒了两杯热水。王丽丽她妈还在哭着:“恩人,你救了我家丽丽一条命,我们拿什么报答你啊……”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就往大柱怀里塞:“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大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救人不是为了钱。”
推让了半天,大柱实在拗不过,只好说:“那这样,钱你们拿回去,我也不缺钱。你们……以后好好的就行。”
王丽丽她妈擦了擦眼泪,看着大柱,突然说:“恩人,你多大了?成家了没有?”
大柱脸一红:“我……三十六,还没呢。”
王丽丽她妈眼睛一亮:“三十六……我家丽丽三十一,也没成家。你看……你们俩……”
大柱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不、不,大姨,这怎么行……我、我啥也没有……”
王丽丽她妈说:“啥也没有?你有救命之恩!再说了,你心好,能救人,比啥都强。丽丽,你说呢?”
王丽丽抬起头,偷偷看了大柱一眼,脸也红了,小声说:“妈,你别吓着人家……”
大柱脑袋嗡嗡的。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他有点消化不了。他看看王丽丽,那姑娘长得挺清秀,就是脸上还有伤,看着让人心疼。但大柱心里头清楚,人家姑娘刚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儿,现在情绪还不稳定,哪能随便说这个。
大柱说:“大姨,王丽丽同志现在最需要的,是先养好身体,把心情调养好。别的,以后再说。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他跑出去,在楼下的小饭馆里买了几个菜,打包回来。王丽丽她妈一个劲儿地说:“恩人你太客气了。”大柱说:“我也不会说啥,你们多吃点。”
吃完饭,大柱问王丽丽:“你……你以后有啥打算?”王丽丽低声说:“我不知道。”大柱想了想,说:“你以前在哪儿工作?”王丽丽说:“我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大柱说:“那你还想干那个不?”王丽丽点点头:“想,就是有点怕回去。”大柱问:“怕啥?”王丽丽说:“怕那个人再找过来。”
大柱“哦”了一声。王丽丽她妈叹了口气:“那畜生,打了我闺女好几年了。我们报过警,但每次都是调解一下就算了。我闺女被他打得,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早就劝她离开他,可她就是心软……”
大柱攥紧了拳头。他最看不得这种事儿。一个男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他说:“大姨,你们放心,他要是再敢来,你们就找我。我虽然没啥本事,但对付这种人,我不怕。”
王丽丽她妈感动得不行:“恩人,你真是个大好人啊……”
那天晚上,大柱把王丽丽和她妈送到了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住下。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王丽丽是个可怜人,经历了那么多。他救了她,这是缘分。但他不能乘人之危。可他又隐隐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
接下来的几天,大柱每天下班后,都去看望王丽丽和她妈。他帮着她们打听房子,因为王丽丽不想在原来的地方住了,那男的可能还会找过去。大柱在厂里问了问,有个同事说,厂子附近有个小区,有单间出租,一个月四百,环境还可以。大柱带王丽丽去看,房子不大,但干净,有独立卫生间。王丽丽她妈挺满意。大柱就帮着把房子租了下来,还帮忙搬家。其实王丽丽也没啥东西,就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
搬完家那天,王丽丽她妈特意做了一桌菜,请大柱吃饭。饭桌上,王丽丽她妈又提起了那个话题:“大柱,你救了我家丽丽,我们孤儿寡母的,也没啥能报答你的。你要是不嫌弃,就让丽丽跟你处对象吧。丽丽这孩子,别的不说,勤快、能吃苦、会过日子。她以前就是遇人不淑,现在跟着你,我们放心。”
大柱低着头,不说话。他心里头复杂得很。说实话,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觉得王丽丽确实是个好姑娘,温柔、善良,就是命苦了点。可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人家姑娘毕竟还年轻,长得也不差,虽说有过那么一段不堪的经历,但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啊。
王丽丽坐在一旁,也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她妈推了她一下:“丽丽,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丽丽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妈,你别为难大柱哥了。大柱哥是好人,我不能……不能拖累他。”
大柱一听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王丽丽,那姑娘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大柱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大姨,丽丽,你们别这么说。丽丽是好姑娘,她值得更好的人。我大柱,一个农村来的,没文化,没本事,家里还有几万块钱的外债。我怕……我怕给不了丽丽好日子。”
王丽丽她妈说:“大柱,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丽丽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她也是农村的,初中都没毕业。你俩都是实在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外债咋了?慢慢还呗。丽丽也能挣钱啊,两个人一起还,总比你一个人快。”
王丽丽抬起头,看着大柱,眼里有泪光:“大柱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我愿意跟你一块儿还债,一块儿过日子。”
大柱愣愣地看着她。他能感觉到,王丽丽说这话,是真心的。不是感激,不是冲动,而是一个女人,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想找一个踏实的依靠。
大柱的喉咙动了动。他憋了半天,说:“丽丽,我家在农村,房子正在翻盖,还没盖好。我没车没房,你跟着我,可能会吃苦。”
王丽丽说:“我不怕吃苦。我就怕,再遇到那种……不是人的人。”
大柱心里头一热。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站起来,走到王丽丽面前,说:“丽丽,你放心,我大柱,绝对不会打女人,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王丽丽她妈在旁边抹着眼泪:“好了好了,这多好,多好……”
大柱跟王丽丽,就这么处上了对象。
村里人知道这事儿,都炸了锅。大柱在城里打工,居然救了个姑娘,还处上了对象?这比戏文里唱的还奇。刘桂芝听说后,高兴得连夜给大柱打电话:“大柱,是真的不?那姑娘咋样?”大柱说:“姨,是真的,她叫王丽丽,人挺好的。”刘桂芝又问:“她家里啥条件?”大柱就把前因后果说了。刘桂芝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柱,这姑娘命苦,你要对人家好。咱们家穷,但咱们不亏待人家。房子快盖好了,你们啥时候有空,领回来让姨看看。”大柱说:“好,过段时间就领回去。”
挂断电话,刘桂芝坐在炕头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心疼大柱。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她抬头看着屋顶,那新房的房梁已经架上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工。她想,等大柱领着媳妇回来,这院子,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大柱跟王丽丽处了两个月,两人感情越来越好。王丽丽在一家新的服装厂找到了工作,早出晚归,大柱下班早的时候,就去接她。两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回出租屋做饭。大柱以前一个人吃饭,不是泡面就是馒头咸菜。现在王丽丽来了,每天变着花样做,大柱吃得嘴都合不拢。王丽丽手巧,还经常给大柱缝缝补补。大柱那件破工作服,被她补得整整齐齐。大柱说:“丽丽,你手真巧。”王丽丽就笑:“这算啥,我还会做衣服呢。以后给你做两件新衣裳。”大柱说:“不用不用,我穿工作服就行。”王丽丽说:“那不行,你是我男朋友,得穿得帅气点。”大柱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我这样,再穿也帅不了。”王丽丽噗嗤一声笑了,捶了他一下:“臭美。”
大柱变了。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以前在厂里,除了干活,他几乎不说话。现在,他也会在休息的时候,跟同事聊几句,还学会了开玩笑。同事们都说:“大柱,有了对象,人都精神了。”大柱嘿嘿笑:“哪有哪有。”心里头却甜滋滋的。
又过了一个月,大柱决定带王丽丽回老家看看。他提前给刘桂芝打了电话。刘桂芝高兴坏了,把屋里屋外收拾了好几遍,还去镇上买了好菜。大柱带着王丽丽,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王丽丽有些紧张,一路上不停地问大柱:“你姨好不好相处?她会不会不喜欢我?”大柱说:“你放心吧,我姨人特别好。她肯定会喜欢你的。”王丽丽说:“我嘴笨,不会说话。”大柱说:“我也不不会说话。咱俩正好。”王丽丽瞪了他一眼:“你比以前能说多了。”大柱挠挠头:“是吗?都是跟你学的。”
到了柳树沟,下了车,大柱牵着王丽丽的手,往家走。王丽丽看着路边的庄稼地,还有远处的山,说:“你们这儿空气真好。”大柱说:“比城里好。就是没啥娱乐。”王丽丽说:“我就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
走到家门口,大柱愣住了。那三间新房子,已经盖好了,红砖青瓦,窗明几净,院子也重新平整过,还砌了个小花坛。刘桂芝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大柱喊了声:“姨!”
刘桂芝笑眯眯地迎上来,眼睛先看向王丽丽。大柱赶紧介绍:“姨,这是丽丽。”
王丽丽小声叫了句:“姨。”
刘桂芝一把拉住王丽丽的手:“好,好,来,快进屋,屋里凉快。”
进了屋,刘桂芝忙前忙后,倒水、洗水果。王丽丽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帮忙,刘桂芝说:“你坐着,你坐着,别动手。到家了,就是享福的。”王丽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自己的亲妈,也是这么对她的。可自从跟了那个男的,她连自己亲妈的电话都不敢多打,怕被骂,怕被说。现在,在这个陌生又亲切的院子里,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刘桂芝坐下来,拉着王丽丽的手,仔细打量:“丽丽啊,大柱这孩子,嘴笨,不会说话,但心眼好。以后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王丽丽赶紧说:“姨,大柱哥对我很好,真的。”刘桂芝笑了:“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那天中午,刘桂芝做了一大桌子菜,炖了鸡,炖了鱼,还包了饺子。大柱跟王丽丽吃得满嘴流油。刘桂芝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吃完饭,大柱带着王丽丽去村里转了转。村里人都知道大柱带对象回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王丽丽有些害羞,低着头。大柱说:“别怕,他们就是看看。”王丽丽说:“我知道。”两人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大柱说:“丽丽,你看,这就是我们村。以后,我们可能就住在这儿了。”王丽丽说:“挺好的。我喜欢这儿。”大柱看着她,心里头暖洋洋的。
可是,好景不长。
就在大柱跟王丽丽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王丽丽的前男友找上门来了。
那男的外号叫“黄毛”,因为染了一头黄头发。他托人打听到了王丽丽的下落,还找到了大柱的出租屋。那天晚上,大柱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看见一个黄头发的男人,在他门口蹲着,抽着烟。
大柱警觉起来:“你找谁?”
黄毛站起来,眯着眼打量他:“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陈大柱?”
大柱明白了。他挡在门口,说:“你想干啥?”
黄毛吐了个烟圈:“干啥?我来找王丽丽。她是我女朋友,你算哪根葱?”
大柱说:“她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你别再骚扰她。”
黄毛笑了:“没关系?老子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你让她出来,我们把账算清楚。”
大柱说:“她不在。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黄毛走过来,推了大柱一把:“你他妈算老几?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老子弄死你。”
大柱站得稳稳的,没动。他看着黄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黄毛被大柱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嚣张起来:“哟,还挺横。我告诉你,王丽丽欠我五万块钱。你要是不想挨揍,就把钱替她还了,再让她乖乖跟我回去。不然……”
大柱打断他:“不然咋样?你敢动她,我就敢报警。你不是喜欢打人吗?来,你打我一下试试。我明天就让你上新闻,看警察管不管。”
黄毛没想到大柱这么硬。他其实是个欺软怕硬的货,一看大柱这架势,再加上他知道大柱救人的事儿在网上挺火,真要闹起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他恶狠狠地瞪了大柱一眼:“你等着,这事儿没完。”说完,转身走了。
大柱进了屋,发现王丽丽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大柱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没事了,他走了。”王丽丽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大柱哥,对不起,都怪我,连累你了……”大柱拍着她的背:“别说傻话。你没做错什么。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第二天,大柱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说,如果黄毛再敢来骚扰,就拘留他。大柱把这事儿跟刘桂芝说了。刘桂芝气得不行:“这都什么人啊!大柱,你别怕,他要是敢耍横,咱就跟他斗到底!”大柱说:“姨,我不怕他。我就是担心丽丽,她受的伤害已经够多了。”
过了几天,黄毛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小混混,堵在楼下。大柱刚下班,就被他们围住了。黄毛说:“姓陈的,你想清楚了没有?要么给钱,要么我让你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大柱看着他们,心里头“砰砰”跳,但他脸上很平静。他说:“钱,我没有。她也不欠你钱。你今天要是敢动手,我保证,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黄毛恼了:“你他妈吓唬谁呢?”说着就要动手。大柱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悄悄伸进口袋里,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
就在这时候,厂长老李带着几个同事赶到了。原来大柱跟老李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老李多了个心眼,问了几句,大柱就把情况说了。老李这人,仗义,带着厂里几个壮汉就来了。
老李一看那阵势,一声吼:“干啥呢干啥呢?大白天的,想打人?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
黄毛一看对方人多,怂了,撂下几句狠话,带着人跑了。
这次之后,黄毛再也没敢来。大柱带着王丽丽换了住处,搬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小区。虽然房租贵了两百,但大柱觉得值。
经历了这些事,大柱和王丽丽的感情更深了。他们决定结婚。
大柱给刘桂芝打电话:“姨,我跟丽丽,想结婚了。”
刘桂芝在电话那头,声音哽咽:“好,好,结了婚,就好好过日子。”
彩礼的事儿,王丽丽她妈说:“我们不要彩礼。大柱救了我家丽丽一条命,这就是最好的彩礼。只要你们以后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刘桂芝知道后,跟大柱说:“大柱,人家不要彩礼,是人家的情分。但咱们不能亏待了丽丽。我想了想,咱家盖房子,政府补贴了两万,这钱我先给你,你拿着,给丽丽买几身新衣裳,再添置点家具。还有,你给她买个三金,这是规矩,不能省。”大柱说:“姨,我知道了。”
大柱带着王丽丽去买了三金。王丽丽嘴上说不要,可当大柱把金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她哭了。她说:“大柱哥,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一天。”大柱说:“我也是。”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就在村里办。大柱提前请了假,回家张罗。刘桂芝忙前忙后,请了村里的厨子,搭了喜棚,租了桌椅板凳。村里人都来帮忙,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婚礼那天,大柱穿上王丽丽给他做的新西装,虽然布料不是啥名牌,但剪裁合体,显得人特别精神。王丽丽穿着红色的秀禾服,头上戴着花,脸颊绯红,好看极了。
他们跪在刘桂芝面前,给她磕了三个头。大柱说:“姨,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大柱这辈子就完了。您就是我的亲妈。”说完,这个三十六岁的汉子,嚎啕大哭。
刘桂芝也是泪流满面。她把大柱和王丽丽扶起来,说:“傻孩子,哭啥,这是大喜的日子。往后,你们俩要好好的,比啥都强。等你们生了娃,姨给你们带。”
满院子的人,都抹起了眼泪。
那天晚上,大柱喝了不少酒。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以前不会说场面话,可那天,他像是突然开了窍,一句一句,说得真诚又朴实。他说:“我大柱,穷了半辈子,三十六岁了,才娶上媳妇。但我命好,我遇到了我姨,遇到了丽丽,遇到了你们这些好邻里。我大柱这辈子,值了!”
说完,他一仰脖子,把酒干了。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大柱回头,看见刘桂芝坐在堂屋里,正擦着眼泪。他看见王丽丽站在刘桂芝旁边,笑得像朵花。他看见新房的门楣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喜字。他抬头看着夜空,漫天的星星,像是在冲他眨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爹躺在炕上,气息微弱,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他爹说:“大柱,爹要走了。你以后,要听你姨的话,要好好的。”
他想起了刘桂芝卷起裤腿,在田里拔草的背影。那背影,弯着,却那么有力。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抓着刘桂芝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他想起了那座大桥,那冰冷的河水,那个拼命挣扎的生命。
他想起了王丽丽第一次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终于有了一个家。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完。婚后的日子,比大柱想象的要平淡,但平淡里头,全是滋味。
大柱还在那个钢构厂上班。因为救人的事儿,他在厂里出了名,老李对他更加器重,提拔他当了电焊组的组长。工资涨了,活儿也没以前那么累了。王丽丽在服装厂干得也不错,她手快,人勤快,老板挺喜欢她,每个月工资能拿到四五千。
他们在城里租的房子,一开始是个单间,后来换了个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有了独立的空间。王丽丽把家里布置得温馨极了,墙上贴着他们结婚时的照片,窗台上摆着她养的绿萝,绿油油的叶子,生机勃勃。
大柱每个周末都给刘桂芝打电话,雷打不动。有时候刘桂芝在电话里唠叨,说家里的鸡下了多少蛋,地里的菜长得多好,大柱就听着,笑着,觉得特别踏实。
有一回,刘桂芝在电话里问:“大柱,丽丽有了没?”大柱愣了一下,脸红了,说:“姨,哪有那么快。”刘桂芝说:“你们结婚都半年了,该有动静了。我等着抱孙子呢。”大柱说:“好好好,我们抓紧。”挂了电话,大柱看看王丽丽,两人都笑了。
王丽丽跟刘桂芝处得特别好。每次回老家,王丽丽都抢着干活,洗衣做饭,样样都行。刘桂芝逢人就说:“我这个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村里人都羡慕,说大柱这小子,真是烧了高香了,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又过了一年,王丽丽真的怀孕了。大柱知道那天,正在厂里焊活,接到王丽丽的电话,说:“大柱哥,我有了。”大柱手里头的电焊枪“啪”地掉在地上。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撒腿就往家跑。到家,王丽丽坐在沙发上,冲他笑。大柱扑过去,轻轻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响得跟擂鼓一样。
“我要当爹了。”大柱说。
“嗯,你要当爹了。”王丽丽说。
刘桂芝知道后,高兴得不得了。她把自己攒的鸡蛋,装了两大箱,让大柱带回去。还特意去镇上扯了几尺上好的棉布,准备给孩子做小衣裳。大柱说:“姨,这才刚怀上,还早呢。”刘桂芝说:“你不懂,早点准备着,有备无患。”大柱就笑。
王丽丽怀孕后,大柱不让她上班了。起初王丽丽不愿意,说还能干几个月。大柱急了:“不行,你就在家待着。我挣钱养你们娘俩。”王丽丽拗不过他,只好辞职在家。大柱更拼命了,经常加班到晚上九十点。王丽丽心疼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大柱看着王丽丽挺着个肚子,在厨房里忙活,就赶紧让她去歇着。王丽丽说:“我又不是瓷做的,没那么娇气。”大柱说:“那不行,你现在是国宝。”王丽丽就笑他:“你才是国宝呢。”
那年秋天,王丽丽生了个闺女,七斤二两,母女平安。大柱守在产房外面,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一个光棍,到有了媳妇,再到当了爹,这中间的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刘桂芝从村里赶来,抱着小孙女,眼泪流个不停。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招弟”,说先开花后结果,以后再给大柱生个儿子。大柱说:“生啥儿子,闺女也挺好。”刘桂芝瞪了他一眼:“闺女儿子都好,都得有。”大柱就不说话了,低着头逗闺女。
孩子满月的时候,大柱在村里办了几桌酒。他抱着闺女,走到刘桂芝面前,说:“姨,您看,这是您孙女。我大柱,总算有个后了。”刘桂芝接过孩子,亲了亲,说:“傻话,什么后不后的。你过得好,姨就高兴。”
那天,大柱又喝多了。他站在新房子的院子里,抱着闺女,看着满天星斗,喃喃地说:“爹,你看见了吗?你儿子,也有孩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仿佛看见他爹,在星空中,朝他点了点头。
大柱笑了。他转过身,看见王丽丽正跟刘桂芝坐在堂屋里,逗着孩子,欢声笑语。他走过去,把闺女交给王丽丽,然后蹲下来,给刘桂芝捶腿。
“姨,您辛苦了。”
刘桂芝摸摸他的头:“不辛苦,不辛苦。看到你这样,姨一点都不辛苦。”
灯光下,祖孙三代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温馨,美好。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大柱继续在城里打工,王丽丽带着孩子,在村里跟刘桂芝一起生活。隔三差五的,大柱就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点小礼物,有时候是给闺女的奶粉,有时候是给王丽丽的一件衣裳,有时候是给刘桂芝的一盒药膏。
他的嘴还是不那么能说,但他学会了用行动表达。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大柱从城里回来,带着大包小包。走到村口,看见刘桂芝抱着闺女站在门口张望。大柱加快脚步,走过去,把包放下,从刘桂芝手里接过闺女,然后用自己的大衣,把刘桂芝也裹了进来。
“姨,进屋吧,外头冷。”
刘桂芝说:“不冷,看到你回来,心里头热乎着呢。”
大柱笑了笑,搂着她,往家走。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两大一小,深深地,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那一刻,大柱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幸福,来得太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所以,才格外珍惜。
他低头看看闺女,那孩子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雪。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闺女,爸爸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光棍儿的故事。”
王丽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了:“别给孩子讲那些。”
大柱说:“得讲。让她知道,她爹以前是啥样的人,她奶奶是啥样的人。让她知道,咱们这个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大柱抱着闺女,走进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新房子、新媳妇、新孩子,还有继母刘桂芝脸上那满足的笑容。
这,就是大柱的新生活。
而那个曾经的光棍儿,已经彻底消失了。
就像这场大雪过后,来年,又是一片新的生机。
故事讲完了。可大柱的日子,还在继续。每一天,都是平凡的一天。可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藏着他拼尽全力的坚守,和那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最朴实的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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