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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领导去要扶贫款,被当众拍桌子骂,领导吓得直哆嗦,我淡定回怼:你再横一个试试?全场人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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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何广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跳起来,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淌成一道水线。

他指着对面的人鼻子骂:“就你们那个穷山沟,也配要扶贫款?路修成那副烂摊子,还有脸上门要钱?

那是我的领导徐茂才,五十六岁,头发花白了一片。

他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白,两只手攥着膝盖,两条腿在桌底下抖个不停。

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没有人出声。空调嗡嗡地响,像苍蝇一样钉在耳朵里。

我站在领导身后,弯腰把散落一桌的合同和付款凭证一张张收齐,拍掉纸面上的灰,走到何广发面前。

“何老板,你再横一个试试?”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刺过来,像是要把我钉穿。没有人敢接话。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一张二十万的借条,两本假账,一条断了四个月的山路,全在后面的路上等着我。

那是我到柳坪镇政府上班的第一天。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01

七月的柳坪镇,热气蒸得地皮发烫。我拎着行李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在镇政府门口下了车。办公室还没找着,大门口就堵了一堆人。

三四十个村民,男男女女,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几个保安拦在前面,急得满头大汗,喊得嗓子都哑了,就是拦不住。

“叫镇长出来!”

“我们的路还修不修了!”

“四个月了!孩子的学费钱都贴进去了!”

我拎着行李站在人群外头,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进。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被人群推着挤到了最前面。

她满头银发,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黄。

“我们是柳坪村的!路修到一半就没人管了!公示单上写着三个月完工,你看看,都过去四个月了!”她嗓门不大,但声音尖,一下一下戳进人耳朵里。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张纸。

项目名称:柳坪村至旺山村产业路硬化工程。

施工单位:柳坪县佳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开工日期、完工日期、监理单位,一应俱全。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佳联的人走之前还欠了我们的工钱,七个人,好几万块。”

老太太又往前挤了一步,把公示单递到我面前:“你是镇政府的人不?帮我们问问,路到底还修不修?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报到。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二楼的窗户开了条缝。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窗边,穿着白衬衫,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楼下的人群。

他的目光从人群身上扫过,最后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拉上了窗户。

那扇窗关上的一瞬间,我记住了那张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姓程,挂着一个“镇企协调员”的头衔,在镇政府混了十几年,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

据说他的“协调”方式只有两种:请客喝酒,打点关系。

走进办公楼,楼道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墙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一片灰色的水泥底。

我找到二楼最里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扶贫办公室”。

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桌上,面前堆着一摞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翻文件,半晌才开口:“新来的?赵明轩?”

“是,主任。”我站在门口,“今天来报到。”

徐茂才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吧。”

我坐下了。他摘下眼镜,用力地擦了擦镜片。窗外传来村民的叫喊声,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只顾着擦镜片。

“你能看到这扇门,说明是分配过来的。”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退伍的?”

“刚转业。”

“行。”他点了点头,从桌角抽出一摞文件递给我,“这些是镇上几个扶贫项目的资料。你先理一理,把项目档案归整好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接过那摞文件,厚厚一沓,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柳坪村路项目”。最上面的一页,正是那张公示单的原件,佳联公司的印章印得清清楚楚。

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见我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马雨婷,扶贫办信息员。”她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句,“你的工位在外间,跟我一个屋。”

我跟着她进了外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空桌子,桌面上一尘不染。

我把文件放下,一扭头,正好看见楼下村民散了没多久又聚起来,谢秋菊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抬手擦了一把汗。

“路的事,你知道吗?”我问马雨婷。

马雨婷正要坐回自己的位子,听到我的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先把档案理齐了吧。”说完就坐下,低头盯着电脑屏幕。

但我在她转身的瞬间看到了,她的目光在那摞文件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窗外,谢秋菊站起来,把那张公示单叠好,塞进口袋里。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心头那块石头上。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摞文件的第一页。第一份是工程款拨付记录,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开工三个月,合同总额两百一十万,拨付款项一百二十八万。

百分之六十一。

而工程进度表上的数字是:百分之三十。

我合上文件,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那辆从何广发公司门口开出来的黑色轿车,正停在我目光尽头的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底下,一动也没动。

02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那摞扶贫项目档案翻了个底朝天。

柳坪村产业路工程,合同金额两百一十万,总长四公里。

按合同约定,工程分三期付款:开工预付百分之十,路基完成付百分之三十,主体完工付剩下六成。

但翻到第三天的下午,我把付款记录来回看了三遍,账目对不上。

开工两个月内,佳联公司前前后后收到了六笔款项,名目是“工程预付款”

“材料备料款”

“人工费垫支”,加起来一百二十八万。可工程进度表上的完成量,始终停在百分之三十,一个数都没动过。

我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第二天上午去工地转了一圈。

从镇政府出来,沿着盘山路走了四十分钟,到了柳坪村的地界。

路还和半年前一样,路基夯了一半,上面铺了一层碎石,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路边的沟渠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草,几捆没拆封的水泥袋堆在坡上,被雨水泡成了硬块,跺一脚,扑簌簌掉渣。

路边有一台锈得发红的搅拌机,孤零零地立在坡上,机身上沾满了干涸的水泥浆。有一截皮带被人拆走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也落了一层红锈。

一个放羊的老汉从旁边路过,我问了一句:“大爷,这路停了多久了?

老汉停下来,拿草帽扇了扇风:“停了?停了四个月了。人早跑了,走的时候还欠着两个村七八个娃儿的工钱没给。”

他往山下努了努嘴:“喏,那边就是佳联那个老板的场子。”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山下不远处的岔路口,有一间临街的门面,招牌上写着“佳联建材”,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似乎坐着人,隔着玻璃看不清楚。

我没有多留,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两点。

太阳正毒,街面上空空荡荡。

我在路边的面馆要了一碗面,坐到角落里,把那本笔记本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付款时间和金额的每一笔记录都列得清清楚楚。

按合同约定,第一笔预付款应该是二十一万。

但实际打到佳联账户上的第一笔钱,是四十二万,翻了一倍。

这笔钱没有写在任何一份报审文件里。我翻了三天档案,没有找到一张有关这多出来的二十一万的审批单据。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

面馆的老板端面上来,搁在我面前,随口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吧?我劝你一句,镇上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

我抬头看他,他把抹布搭在肩上,没再往下说,转身进了后厨。

回到办公室,徐茂才不在。马雨婷坐在位子上,见我进来,朝那摞文件努了努嘴:“翻出什么来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她也没追问,把目光转回电脑屏幕。

但就在我坐下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她桌上的一个细节。

她的键盘下面压着一角纸片,纸上隐约有几个打印的数字。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纸片抽出来,塞进了抽屉里。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几个字:“佳联,账目有出入。”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

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顶的风扇嘎吱嘎吱转着,窗外的蝉叫得没完没了。

我起身从行李袋的最下层,掏出一个旧塑料袋子。

袋子里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沾着斑驳的水渍。

那是父亲的遗物。

他在柳坪镇当了二十年的村支书,五年前去世,这本笔记是他留在家里唯一的一本工作记录。

我翻了翻,大多是些排工、催款、调解纠纷的琐事,字迹潦草,纸页发潮,许多页都粘在一起。

翻到后半本的时候,我看到一页用铅笔画的草图。画的是一条灌渠的截面图,两侧的标注很细,写着“坡降比

“渠底高程”一类的词。草图的一角,写着一行字,笔力很深,像是反复描过几遍:“水泥标号不达标,返工重做,货款被扣。”

我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袋子里,塞进行李袋的底层。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狗叫,然后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消失在夜幕里。

我没有下床去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条路的事,不会这么轻易翻篇。



03

一个星期之后,我拿到了第一份确定性的证据。

那天上午,我到镇档案室去查一份老的竣工验收备案表,看看佳联公司在柳坪镇以前做过的工程记录。

档案室在镇政府三楼,狭窄的楼梯间堆满了旧文件柜,有一股浓重的霉味。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说我要调旧资料,老大不情愿地翻了好半天,才从角落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的灰尘一吹扑了我一脸。

“找到没有?找到赶紧看,看完还回来。”她递给我,又坐回门口,织起了毛衣。

我翻开文件袋,里面是佳联公司五年来的工程记录。

一共七八个项目的资料,规模都不大,大多是些乡村道路、小型土建。

我翻到其中一份,是四年前在邻村修的一段通组路,竣工验收单上盖有佳联公司的红章。

但旁边的“施工安全许可证”和“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两张复印件,让我停了手。

资质证书的有效期,截止到两年前的十二月。后面附着一行小字,印得模模糊糊,还是能看清:“到期未延续,证书作废。”

也就是说,至少从两年前开始,佳联公司就处在无有效资质施工的状态。

我又翻了翻别的文件,越翻越觉得不对味。几个项目的最上面一层审批单上,写着的经办人名字,全都是同一个姓:程。

那个站在二楼窗口向下看的人的脸,再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我把资质证书那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检查了一遍资料里的付款记录,记了几个数字,才把文件袋还给大姐。

下午回到办公室,徐茂才把我叫了过去。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我上午刚整理好的路项目的资料清单。

“你查了档案室?”他问。

“查了,找点项目背景资料。”我站在门口,没有坐。

徐茂才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小赵,工程上的事情,镇上会处理。你不用操心太多,把手头的台账理清楚就行。”

“主任。”我停了一下,“佳联公司的施工资质,两年前就已经过期了。”

徐茂才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让他们干?”

“这个项目是县里批的,中标单位也是县里定下来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有些疲惫,“你在镇上刚来,很多关系还不清楚。有些事,不是你查得越深就越好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接话。他也不再解释,低头继续看文件。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那天夜里,档案室停电了。

值班室的线路保护开关跳了闸,重新合上之后,有人发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阵焦糊味。

管档案的大姐第二天早上来开门,发现墙角那个大铁柜的柜门敞着,里面两格文件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丢的不是别的,正是我上午看过的那一摞旧工程资料里,和佳联公司有关的那几份。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徐茂才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管档案的大姐急得直跺脚:“我昨天锁了门的!钥匙就挂在我抽屉里,我肯定锁了的!”

没有人接话。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见程协调员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我走回办公室,坐在桌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档案柜里丢的那几份东西。好在我提前复印了资质证书那页,也记住了大部分关键数字。

马雨婷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在我对面坐下,打开电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你查的那柜子,不是正好是佳联那批?”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动静听见。

“你手里有东西?”

她没有回答。停了片刻,她轻轻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我余光扫到里面放着一个旧U盘。她又推上了抽屉。

“我哥在佳联的工地上干过。”她低声说,“摔断了腿,赔偿到现在都没给齐。”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沉寂。

傍晚下班时,谢秋菊又来了镇政府。

这回她没有堵门,只是站在大门边上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卷纸。

保安没有拦她,她也没有往里走,就那样站在树荫底下,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骑着小电驴路过时,她把那卷纸递给我。

是一份手写的联名信,上面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信上写的只有一件事:路什么时候能继续修。

我收下那封信,揣进怀里,冲她点了点头。她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像一棵老树。干瘦,但硬朗。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那份复印件摊在桌上,又翻开父亲的笔记,把灌渠那页上的那句话又读了一遍:“水泥标号不达标,返工重做,货款被扣。”

我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盯着看了很久。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窗外的蝉还在没完没了地叫。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脑子像是停不下来的齿轮,一圈一圈地转。

转到了第一天报到时,那扇关上的窗,那个站在窗后的人。

转到了徐茂才摘下眼镜擦镜片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转到了马雨婷抽屉里那枚旧U盘。

也转到了谢秋菊站在老槐树底下,把联名信递给我时,微微弯着的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有些事,看见了,就再也摘不出去。

04

我用了将近两个星期,才把那些数字之间的线一根根捋顺。

白天上班,照常整理台账、汇报材料、跑跑腿。

晚上回到宿舍,把白天记下来的零碎信息,一条条过到本子上。

时间长了,整个项目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合同总额两百一十万。

开工两个月,拨付一百二十八万,占百分之六十一。

可工程进度只有百分之三十。

多出来的四十多万,卡在几笔连备注都没有的转账里。

与此同时,何广发名下还有另外一家公司。

建材公司。

佳联负责签合同收钱,建材公司负责名义上“供货”。

两家公司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法人代表,公章的样式却换了三套。

我花了一个下午,跑了镇上的地税所和市场监管所,总算把两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调了出来。

注册地址都是同一个地方,县城团结路一百四十七号,一间门面房。

马雨婷的哥哥马志刚,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下旬的事了。

他住在柳坪村隔壁的刘湾,腿骨折之后一直在家养伤。我去的那天,他正坐在屋檐底下,一条腿架在矮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我说明来意,他没急着搭话,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呷了一口茶:“你是镇上新来的?”

“是。”

“来问我工伤的事?”

“也问路的事。”

他放下搪瓷缸子,目光朝远处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路的事我不懂。工伤的事,我跟你们镇上反映过好几回了,没人管。”

“你跟我说说情况。”

他说,去年九月,他在佳联的工地上做护坡砌石。

干了不到半个月,一块松动的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砸在小腿上,粉碎性骨折。

救医院,佳联公司垫了几千块医药费,之后就没影了。

“我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他拍了拍那条伤腿,“没人接。去他们公司找,说负责人不在。后来好不容易约上一次,只给了一万五,说这是‘人道主义补偿’,签了字就两清,不签,一分钱没有。”

他说到这里,抬手摸了摸那条伤腿:“为了这一万五,我一个被人从工地上抬下来的人,给他们签了‘自愿放弃追偿’。”

他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也不动。

我把他的话记在本子上,又问了一些工地上的人事情况。

他告诉我,佳联工地上干活的人,大多是附近村里的,有些签过合同,有些连合同都没有。

走了之后,被欠工钱的,不止他一个。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看了看我,“你是要给他们出头?”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你还能找到当时工地上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起身从里屋翻出一本旧通讯录,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

从马志刚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红彤彤的。我骑着电驴往镇上走,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挂了。

我又回拨过去,响了三声,对方直接按掉了。我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号。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县城,找到了团结路一百四十七号。

那地方,门面房外面挂着一块旧牌匾,上面写着“佳联建材”。

卷帘门拉下大半,缝隙里透出里面的灯光。

门口堆着两垛波纹瓦,几捆钢筋斜靠在墙边,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嗑瓜子,见我站在佳联门口看了半天,开口问了一句:“找人的?”

“这家好像没怎么开门。”

“开什么门,都闲了大半年了。”她把瓜子壳往跟前一吐,“老板搞工程的,这几年工地上好像不景气。听说上回还被人堵过门要工钱,闹到派出所去了。”

我站在门口,往卷帘门缝里瞥了一眼。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沓文件夹。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其中一沓的封面上,印着“柳坪村”三个字。

我在县城待了两个小时,天黑前搭班车回了镇上。

回到宿舍,我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黑暗。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第一天报到时的那一幕:谢秋菊举着公示单站在大太阳底下,汗水从她额头上顺着皱纹淌下来。

也是徐茂才摘下眼镜来擦的时候,手指尖的抖动。

也是老何盖在工程资料上那些红色的印章,和那串怎么也对不上的数字。

第二天上班,徐茂才没有来办公室。听人说,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大对劲,开车去了县城。

下午两点多,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他本人:“明天上午,陪我去一趟佳联公司。你带上档案资料。别跟别人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蝉叫得正响。马雨婷坐在对面,像是在看什么文件。我低头回了个字:“好。”



05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办公室。

把前一天整理好的合同复印件、付款记录、资质证明、工商注册信息,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想了想,又加了马志刚的工伤情况记录和谢秋菊的那封联名信复印件。

袋子装得鼓鼓的。我把口封好,放到桌上。

七点半,徐茂才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平时精神一些,但脸色不太好,眼窝发青,像是昨晚没睡好。

“准备好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

准备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下了楼,上了他那辆旧的桑塔纳。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政府大院,然后一脚油门,驶出了院门。

一路无话。

徐茂才开车很稳,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泛白。

车子上了省道,又拐进县道,穿过两边种满杨树的旧公路,在县城边上的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住。

楼顶挂着一块烫金招牌:佳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牌号,正是那天停在工地附近那辆。

徐茂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我一眼:“一会儿进去,你不用说话,我来跟他们谈。”

我点了点头。

走进大门,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看见我们,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找谁?”

“我是柳坪镇扶贫办的徐茂才,跟何总约好的。”

姑娘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朝我们指了指:“三楼,会议室。”

走廊很暗,墙上挂着几块“优秀企业

“质量信得过”的烫金匾额,边角积了一层灰。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会议室不小,一张长条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

主座上坐着何广发,五十来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腕上一块金表,在灯光下晃得扎眼。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屋子另一头,还坐着两三个人,面孔不熟,看坐姿神态,应该是他公司的骨干。

“徐主任,坐吧。”何广发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徐茂才坐在何广发对面,我坐在他旁边。刚落座,何广发就开口了,语气很熟络,像聊家常:“今天来,有事?”

徐茂才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何总,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柳坪村路的事。县里下了通知,要求一周之内拿出整改方案。你看,工程停工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村里面意见很大,我们压力也很大。”

何广发慢悠悠地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笑了笑:“徐主任,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我不想干,是钱不到位。”

钱到位了。”我开口。

徐茂才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没有停下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推到何广发面前:“何总,截至上个月,柳坪村路项目到账资金一百二十八万,已经占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六十一。按照合同约定,三期付款中前两期的条件都已经达到了。不是钱不到位,是工程没有动。”

何广发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就恢复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张纸上一扫而过,像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小同志,你刚来的吧?工程项目上的事,哪是你一张纸一张纸算得清的?光是前期勘探、设计、材料调拨,哪一样不是成本?”

他说着,一转头看向徐茂才,声音忽然放低了半度:“徐主任,你们这个新兵蛋子,话还挺多。”

徐茂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小赵是把情况摸了一下……”

何广发没有等他说完,突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跳起来,水花溅了一桌子。

他站起身,指着徐茂才的鼻子,嗓音骤然拔高:“你跟我说情况?你们那个穷山沟,哪来的脸跟我要钱?合同签了,工程干了,钱不到位,你们倒是反过来倒打一耙?”

他的唾沫星子飞过来,溅在桌面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

“徐茂才,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来要钱的,门在那边。要是不识抬举,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徐茂才坐在那里,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垂下头去,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地抖。

那两个膝盖,在桌下已经抖得越来越明显。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何广发的目光扫过徐茂才苍白的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根烟,吐了一个烟圈:“徐主任,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路的事,等钱到位了再说。”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那两三个佳联的人坐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但目光都带着一种看戏的神情。

戴眼镜的年轻人低头做着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我看了徐茂才一眼。他低着头,两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另一只手的手背里,掐出了一道白印子。

会议室里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何广发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响。

我站起身。

椅子腿擦过地面,在满屋的沉寂里发出一声锐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我没有看任何人。弯腰把桌上被茶水洇湿的合同和付款记录一张张收拢起来,用档案袋擦掉纸面上的水渍,把边角压平,然后抬头看向何广发。

06

“何老板,”我开口,“你再横一个试试?”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何广发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动了一下,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

“我说,你再横一个试试。”我把档案袋搁在桌面上,慢慢解开袋口的绕线,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何老板说,工程干了,钱不到位。这句话,我不太同意。”

我把合同复印件抽出来,摊在桌面上:“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第三期付款的前提是主体工程完工。何老板手上的工程进度表,填的是百分之三十。可你实际收到的钱,已经到了一百二十八万。

何广发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我抬了抬手,没让他打断:“按照合同,第二期付款的金额是六十三万。但你收到的第二笔钱,是八十四万。多出来的那二十一万里,有一笔十二万的转账备注是‘材料备料款’,收款方是佳联建材公司。

我翻到下一页:“佳联建材,注册地址在县城团结路一百四十七号。这个地址,跟佳联建筑公司的注册地址,一模一样。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同一个人。”

我把纸摆好,抬起头来看他。

何广发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开口,但我也注意到,他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笔尖停在纸上,没有继续写。

“路没修完,钱先转出去了。转到同一人名下的另一家公司,连一个像样的备注都没有。”我说,“何老板,这二十一万里面,有多少变成了工地上工人的工钱?有多少变成了那台锈掉的搅拌机的零件钱?又有多少,去了别的地方?”

你放屁!”何广发猛地站起来,手掌又一次拍在桌面上,茶杯这次直接翻倒了,滚落在地,碎了。

他没有管那只杯子。

他隔着一张桌子,目光死死地瞪着我,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压低了声音:“你一个小年轻,初来乍到,懂什么叫工程?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明天就让你滚出柳坪?”

“你打吧。”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要不要我帮你拨县纪委的电话?”

何广发的目光落在手机上。他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徐主任,你们镇上的年轻人,是没挨过社会的毒打吧?”

他转而我,声音阴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接他的话。把档案袋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放到他面前。那是一张复印件。

“这个,何老板还有印象吗?”

何广发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张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一份建筑业企业资质变更审批表。审批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二月。审批结论一栏,红笔盖了两个大字:“终止。

“何老板,”我把那张纸收回,放回档案袋里,“你们的施工资质,两年前就已经终止了。没有有效施工资质,签订施工合同、收取工程款,本身就是违规操作。你说你干了工程,请问这四个月的停工,你们是以什么资质把工程接下来?”

何广发的脸,从红变白,又变成铁青色。他站在那里,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斗兽。

会议室里,那一双双眼睛全都定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的声音都轻了。戴眼镜的年轻人终于停下笔,笔帽拧了又拧,始终没有打开。

徐茂才坐在旁边,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他嘴唇还是发白的,握在一起的手指也没有松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腿上的颤抖,停住了。

何广发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根抽了一半的烟,点了一次,打火机“咔嚓”响了两声才打着。

他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目光透过烟雾,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面,像是压着一层冰。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接话。空气在两个人之间绷成一根弦,越拉越紧。

我身后,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人在走廊里走动。声音很轻,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何广发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看向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行,你有本事。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他说完,摆了摆手:“你们走吧,路的事,再说。”

徐茂才终于抬起头来。

他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站起身来,说话的声音还是有点发虚,但比刚进门时稳了一些:“何总,县里的整改通知,只剩六天了。你这边再不拿出方案来,项目会被收回。”

何广发没有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翻看自己手机,像是没听见。

徐茂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何广发依然坐着,低着头。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一碰到我的目光,立刻又别开了去。

走出佳联公司大门,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徐茂才走到车边,没有立即开门上车。他扶着车顶站了一会儿,背脊微微弓着。

“主任,你没事吧?”我走过去问。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小赵,今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跟着上了车。车子发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三楼的会议室窗口,有人站在窗边,正俯视着我们。

阳光照在那扇窗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看不清那人的脸。



07

回镇上的路上,徐茂才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车速不快不慢,像是怕颠着什么。

路过一个集镇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找地方坐坐。”

路边有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他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茶上来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来了之后。”

查了多久?

“半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茶:“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捅的那个何广发,在这片地方混了多少年了?”

我没有接话。

“他包工程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徐茂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松开了一截,“你查的那些东西,你以为以前没有人查过?翻过同样资料的,你不是第一个。前年县纪委来查过一轮,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了了之?”

徐茂才没有回答。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拇指沿着杯沿慢慢摸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

过了很久,他开口:“因为查不下去。每一层都有关系,关系套着关系,绳子越拧越紧。”

“那这次呢?”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也查不下去?”

徐茂才没有回答。他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半,放下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在掂量这话能不能说出口。

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主任,何广发他手里,是不是有你的什么东西?”

徐茂才的茶杯在嘴边停住了。他放下茶杯,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来看,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借款人:徐晨。金额:二十万。出借人:何广发。落款处是徐晨的签名和红手印。

“我儿子。”徐茂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在佳联干项目经理,手头紧,脑子一热,找他借了二十万。本想几个月就还上,后来赶上资金周转不灵,一直欠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借条攥在他手里,这些年,他就靠着这一张纸,掐着我的脖子过。”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上的字迹潦草,是手写的,但签名和手印都清清楚楚。

“徐晨还在他手下干?”我问。

“还在。”徐茂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苦笑,却没有笑出来,“他说过,只要徐晨老老实实待在公司里,这个事就当没发生过。要是想跑,他随时可以把借条变成法院的传票。”

他把话说完,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他把茶杯握在手里,两只手搭在一起,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杯沿。

暮色从他的指缝间斜斜地照进来,映着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小赵,你今天在会议室里站出来,说实话,我一开始是害怕的。”他低声说,“我怕你把天捅破。”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好一阵没有接话。饭馆里人来人往,老板娘把一盘炒菜搁在邻桌上。窗外有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一车的砖头颠得哐当响。

“主任,”我开口,“你儿子欠的那二十万,是他的事。但村路和扶贫款,是柳坪村两百多户村民的事。这两件事站在一起,总得有人分个先后。”

徐茂才没有答话。他低下头,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尽了。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擦黑。徐茂才把车开回镇政府,没有上楼,直接回家了。我骑着小电驴回到宿舍,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了很久。

下午在会议室里的那股劲,在出来之后就开始一点一点地退了。

此刻在台灯底下,我才发现两只手的手心都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掐进掌心里的指甲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疼。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号码,内容很短:“你小心一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窗外,夜风卷着蝉鸣吹进来。我坐在灯下,把那封联名信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像一堵无声的墙。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父亲笔记本里那页折角,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转。

他干了一辈子的基层。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难事,不是没有被人为难过。

但他在那本笔记本上记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抱怨,也不是牢骚。

那句话是:“路通的那天,要记得去看看。”

风从窗外灌进来,桌上的纸被吹起一角。我伸手按住了它。

08

何广发的反击,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马雨婷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县里来电话了,找你。”

我愣了一下:“谁打的?”

“县政府办公室,让镇长带你过去一趟。”她顿了一下,“听语气,不太对劲。”

十分钟后,我被叫到镇长办公室。

镇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话语不多,见谁都笑眯眯的。

但今天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

“小赵,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措辞,终于开口:“县里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在佳联公司那边,说话不太注意分寸。”

“镇长,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轻不重,“但有些事情呢,讲究一个方法,讲究一个程序。你今天在会上说了那些话,明天何广发就可以跟县里说,镇政府的干部干涉企业正常经营。你说你到底是在帮镇上解决问题,还是在给镇上添麻烦?”

“镇长的意思,是我的问题?”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在镇上还年轻,路还长。太急的事,慢慢来,不急在一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徐茂才主任年纪也大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要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怕他吃不消。”

我从镇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程协调员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刚好路过。看见我出来,他冲我笑了笑:“小伙子,聊完了?”

我没有停步。他在我身后又追了一句:“年轻气盛是好事,但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跟头。你好自为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走廊上的人听见。我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回了宿舍。

当天下午,办公系统里弹出一份通知。

内容很简单:经镇党委研究决定,赵明轩同志即日起,不再负责柳坪村路项目相关档案管理工作,调往党政办公室负责收发文工作。

同时被调动的,是马雨婷。她被调到了镇文化站,负责图书室管理和群众文化活动台账。

我们在走廊里迎面碰见的时候,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电脑主机、文件架和几本工作笔记。她看到我,停了一下脚步。

“没事。”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没有接话。她抱着纸箱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桌上的台灯亮着,电脑开着,但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院子里很静,偶尔有蝉叫一两声,然后又被夜风吞掉。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发生的那些事。

电话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响了起来。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明轩。”

我听出来了,是徐晨。

“我爸跟我说了。”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让我把一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何广发这些年,不止做柳坪村路这一个项目。他在县城还有一个楼盘,地基工程出过事,有工人摔进去过。工地出了事故,按规矩要停工整改,他没停。他找关系把事故压了下来,继续施工。”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他公司待了三年。”他沉默了一下,“有些东西,我没办法跟你细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他手里有很多人的把柄。但有把柄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只要找到那个突破口,后面的事,会顺很多。”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在那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一样。宿舍楼底下,一辆车从黑暗中滑过,在楼门口停了片刻,又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我拉上窗帘,坐回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张白纸,把徐晨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在了纸上。

那些线索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

何广发。

借条。

徐晨。

事故。

马志刚。

路。

里程协调员。

档案室。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手里那本始终没有合上的笔记本。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父亲笔记本的夹页里。关了灯,躺下,盯着天花板。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见谢秋菊站在那条半截路的尽头,手里举着一张公示单,朝我晃。

她身后是大片大片翻好的土地,像等着春天的种子落进去。



09

第三天傍晚,马雨婷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来一趟,我住的地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给你看样东西。”

我骑着小电驴到她租的房子楼下,快上楼的时候,她站在楼道口等着我。

她没有多说话,把我领上三楼,打开防盗门,进了屋。

屋里的灯没有开,只有阳台上透进来一线光亮。

她走到阳台,从一盆绿萝的花盆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照片,一共十二张。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什么东西拍的,但内容能看清,是一摞账本的纸页。

账本的抬头处,印着“佳联建筑”的抬头,每一页都列着一排排金额和日期。

“这些是哪来的?”

“我哥拍的。”她说,“他养伤的时候,有个原来工地上干过活的朋友,在佳联仓库干了半个月活,值夜班。他半夜进去拍的,一共拍了两本账册,他说里面还有半人多高的文件柜。”

我一张张地翻看。

账本上的记录和我在档案室里看到的大致吻合,但其中有几页的金额和日期,是我从没见过的。

其中一页,上面列着三笔转账:每笔金额都在二十万上下,收款方是同一个账号,时间跨度一年。

账号户名没有拍全,只拍到了末尾几个字。

“这几个账号的户主,我哥认识。”马雨婷说,“是何广发的小舅子。”

我把照片收好,装回塑料袋里。

马雨婷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没有看我。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我哥之前一直不让我拿这个出来。他说,在镇上上班不容易,别为了别人家的事,把自己的路走断了。”

“那你怎么还拿给我?”

她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在镇上干了两年,什么事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谁真的站出来过。”

她说完,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个你拿上。”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你要是真要去县里,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郑彩霞的人。她是县纪委的,是我表哥的大学同学。你可以直接去找她。”

我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地址和一个手机号。我把纸条叠好,跟照片一起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你怎么办?”我问她,“你哥知道你把照片给我了,你会有麻烦。”

“我哥前段时间已经开始找新工作了。”她说,“等这阵子过了,他也打算出去干。他们能拿捏的,不过是一份村镇工资而已。”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自己也小心一点。我听说佳联那边已经安排人打听你了。你家是哪个村子的,有什么亲戚在镇上,他们都摸了一遍。”

我拿着塑料袋站在那里。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响了一下。

临走前,我在门口停了一下:“马雨婷,这个事,我会管到底。”

她在屋里没有出来。门缝里飘出一句:“我知道。

回到宿舍,我把房门反锁了,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打开台灯,把那十二张照片一张一张摊在床上,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之前所有的资料,对照着看了一个多小时。

那些数字和线条,像一桌乱了很久的棋局。

何广发的每一笔钱、每一个账号、每一张借条,背后都连着一个人。

我一张一张排过去,像查棋局里的每一个子,终于拼出了一条完整的链路。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封好口。然后把父亲那本旧笔记本也放了过去。

天亮之后,我向办公室请了假,骑着小电驴去了县城。

10

县纪委在县政府大院的东侧楼。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三楼,敲了敲挂着“信访接待室”牌子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低头在看文件。她抬起头来看我:“你找哪位?”

“我找郑彩霞。”

她放下笔:“我就是。你是?”

柳坪镇扶贫办的赵明轩,石沟村老支书赵长福的儿子。

她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档案复印件,银行流水截图,施工资质终止批文,工商注册信息,照片,联名信。

最后,是那封手写的联名信。

郑彩霞没有急着动手翻那些材料。她先端详了我一眼,问道:“你把这些东西拿过来的事,你们镇上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何广发知道吗?

“他应该能猜到。”

她点了点头:“你胆子不小。”

我没有接话。她低头开始看材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她看得很慢,偶尔会在某一张纸上停一下,拿起笔做个记号。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她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我:“材料先留在我这儿。你回去等消息。这个事的核查需要时间,你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再自己去接触何广发那边的人。”

“你父亲赵长福,我知道他。”她忽然说,“当年他在县里开会,为了灌渠返工的事,跟承包方的老板拍过桌子。后来灌渠重修了,合格了。但他在县里的关系也落下了。回去之后不到两年,就退了。”

你跟我爸打过交道?

“不算打过交道。我是后来听别人提起的。”她说,“你爸那个人,认死理。你跟他有几分像。”

她说完,把材料收拢好,放进一个标着“待核查”的文件盒里。

我站起来准备走,她叫住我:“小赵,核查期间,你自己各方面都注意一点。这周之内,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跟何广发的人发生正面冲突。”

我应了一声,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很晃眼,我眯着眼走下楼。在大院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侧楼的窗户。郑彩霞站在窗边,正低头翻着文件。

三天后,县纪委核查组进驻佳联公司。带队的是郑彩霞。

两天后的傍晚,我接到徐晨的电话。他只说了一句:“何广发被带走了。”然后挂断了。

我站在宿舍楼顶的平台上,手机握在手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西边的太阳正往下落,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村口那条半截路的方向,有几个人影在暮色里走动,像是谁家的小孩子,在路边的土堆上蹦跳着玩。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没有梦。

半个月后,佳联公司被清退出场。柳坪村路项目重新招标。

年后开工。三月,路通了。四公里柏油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旺山脚下。两边新栽的行道树,在春风里抽出了第一茬绿芽。

通车那天,我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

谢秋菊被人搀着,走上新铺的柏油路面。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路面,像是摸着一块精心浆洗过的布。

她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然后被人劝着才下了路。

人群散了之后,她一个人站在路边,拄着拐杖,望着远处延伸出去的路面,看了很久。

晚上,我回了趟老家。

父亲坟头的草又长了一茬。

我在坟前蹲下来,把那本旧笔记本的复印件,一页一页烧掉。

火苗在纸页边缘跳动,灰烬被风吹散,碎在夜色里。

我站起身的时候,村口的路灯亮了。新修的柏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伸向远方的绸带。

路的尽头,一辆农用三轮车颠颠地开过来。

车斗里坐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正是谢秋菊。

车子从我身边经过时,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我。

她笑了,牙齿掉了几颗,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他记不记得那天在会议室里,自己的手也在抖。但那都不重要了。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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