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
昨天早上刷牙,抬头看镜子,愣住了。镜子里那人两鬓白得透亮,像冬天早上的霜。眼角的纹路不是几条,是一整片,往太阳穴那边爬。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牙刷都忘了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明明记得,四十岁那年站在这个洗手台前,还嫌自己怎么都不显老,同事都说我看着像三十出头。那时候心里偷偷得意,觉得老这件事离我远得很,远得像是别人的事。
就一眨眼的功夫。
真的,一眨眼。
我放下牙刷,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上,离镜子很近,近到能看清自己瞳孔周围那一圈灰蒙蒙的颜色。老了,真老了。
不是慢慢变老的,是突然老的。
就像你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得紧紧的,以为抓住了。可你低头一看,掌心里只剩下几粒。
我老婆从厨房探头喊我吃早饭,我应了一声,擦脸的时候特意把毛巾盖在脸上多捂了一会儿。
毛巾拿下来,还是那张老脸。
退休前我在单位做会计,天天跟数字打交道。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慢,尤其是月底年底,加班加点,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发酸,心里老想着什么时候能歇一歇。领导催报表,同事甩锅,年轻人在背后议论你占着位子不走。那时候觉得六十岁好远,退休像个永远到不了的站。
可真到了,回头看,中间那几十年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我翻老照片,翻到儿子三岁那年,我抱着他在公园门口拍的。他穿着红色的棉袄,胖乎乎的,我那时候头发乌黑,腰板挺直,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过头顶。照片边角有点发黄,背面写着日期,1992年11月。
三十二年。
我试着回忆那天的细节,想不起来。只记得儿子在公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我蹲下来哄他,买了根糖葫芦才止住哭声。
这些片段像碎玻璃,扎在记忆里,亮晶晶的,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更多的事情,彻底忘了,像从来没发生过。
去年秋天,我参加了一个老同事的葬礼。他比我大四岁,姓周,以前坐我对面,我们俩对着干了十几年,为报表的事吵过架,也为年终奖的事互相较劲。退休后联系少了,偶尔在微信上发个表情包。
他走得很突然,心梗,晚上吃完饭说胸口闷,躺下就没再起来。
他老伴在殡仪馆哭得站不住,被两个女儿架着。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遗像,那张照片应该是五十多岁时候拍的,头发还没全白,精神头不错。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昨天还在呢。
昨天还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还在跟老伴拌嘴,还在盘算着过两天去哪转转。今天就躺在那儿,成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从殡仪馆出来,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打车。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老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其实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我也会死。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心里知道的那种,是那种突然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认知。我也会死,说不定就是明天,说不定就是明年。这个“我”,这个会想会看会吃饭会走路的人,会彻底消失。这个世界继续转,太阳继续升,可我没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不是害怕,就是觉得不真实。
活了六十多年,一直在忙,忙着上学,忙着工作,忙着养孩子,忙着应付这个应付那个。忙得顾不上想这件事。等忙完了,一抬头,发现终点线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能看清了。
我以前觉得六十岁还年轻,现在医疗条件好,活到八十岁很正常。可姓周的也是这么想的,他走的时候才六十七。
我老婆说我瞎想,让我别整天琢磨这些。她说你看谁谁谁,八十多了还到处旅游,精神好得很。
我知道她是宽我的心。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存在的。
上个月,我儿子带着孙子回来吃饭。孙子今年五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沙发垫子扔了一地。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那小手小脚,那使不完的劲儿。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跑来跑去,我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我。那时候觉得爷爷真老,老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我成了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人了。
时间这东西,你说它公平吧,它又最不公平。年轻的时候一天能当两天用,老了以后一年像一个月。你越想抓住它,它溜得越快。
我儿子在饭桌上说起他单位的事,说现在竞争多激烈,压力多大。我听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正在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焦虑那些不甘那些挣扎,我都懂。可我说了他也不会真懂,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走到头才明白。
就像我当年,我爸跟我说什么,我也听不进去。
吃完饭,孙子要我陪他玩积木。我坐在地板上,跟他一块儿搭城堡。他小手笨拙,搭不稳,老是倒。倒了就咯咯笑,再搭,又倒,又笑。
我看着他笑,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会长大,会上学,会工作,会有自己的烦恼。他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老了。
会想起他爷爷,就像我现在想起我爷爷一样。
可那时候,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搭完积木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疼得我皱了下眉头。孙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爷爷腿麻了。
其实不是麻,是老了。
我老婆前阵子跟我商量,说要不要把存款整理一下,以后留给孙子。我说你想得太远了,她说远什么,我们还能活几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我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我们还能活几年?
十年?二十年?运气好三十年?
可三十年,也快得很。
我感觉三十年前的事就像昨天,那往后的三十年,也会像明天一样,嗖一下就过去。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活动活动胳膊腿,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血压计放在床头,每天量两次。以前觉得这是老年人的做派,现在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
走在路上,看到那些年轻人急匆匆地赶路,看手机,戴着耳机,脸上带着各种各样复杂的表情。我以前也是这样的,被生活推着走,顾不上看路边的风景。
现在我有时间看了,可眼睛花了,腿脚也慢了。
讽刺吧。
年轻的时候有身体没时间,老了有时间没身体。
我有时候想,如果让我重新活一次,我会不会过得不一样。想来想去,可能也不会。人生就是这样,你必须走到一定的年纪,才能看懂一些事。站在二十岁、三十岁的节点上,你看到的只是眼前那几步路,看不到整条路有多长,也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等看清楚了,已经走到头了。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真的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花了六十多年才真正接受的事实。
人这一辈子,很快。
快到你还来不及反应,就老了。
老到你说不定哪一天,就没了。
前几天我收拾抽屉,翻出一张旧彩票,日期是十年前的。我拿着那张彩票愣了半天,十年,就这么过去了,那期号码我早忘了,中没中奖也不知道。只是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比我整个人生都轻,又比什么都重。
我把它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坐回沙发上。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拖得老长。
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要去买点什么呢。
活着,大概就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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