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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援疆整整五年,回到原单位那天,赵青山在局机关大门口站了十分钟。
门卫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刷手机。
五年前他走的时候,老周还专门跑出来帮他拎行李,说"赵科长您放心去吧,家里有事我给您盯着"。现在老周没认出来他,或者说,认出来了,只是懒得打招呼。
赵青山自己推门进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墙上的"优秀公务员"光荣榜还是五年前那一批,他的照片在第三排,已经开始发黄。路过财务科,听见里面有人说笑,提到"新来的李副局"如何如何。路过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他走到三楼尽头,推开自己以前那间科长的办公室——现在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桌上摆着名牌:刘洋,副局长。
"你找谁?"刘洋抬头。
"我叫赵青山,援疆刚回来,回局里报到。"
刘洋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尴尬,又迅速变成职业化的微笑:"哦哦,赵科长,不对,应该叫赵主任——听说你在那边提了正处?"
"是。"
"那咱们同级了。"刘洋站起来伸手,"欢迎回来,局里一直惦记着你。"
赵青山握了握手。五年前他走的时候是副科,去新疆五年,他凭实绩提到了正处。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冰凉。
"局长在吗?"
"在,不过现在正开班子会,要不你先……等等?"
赵青山点头,退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刘洋在打电话:"喂,他来局里了……对,就是那个赵青山……没,就他一个人,没带东西……放心,我看着呢。"
他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三分钟。
五年前他主动报名援疆,局里开了欢送会,张局长——当时还是副局长——握着他的手说"青山啊,你这一去,是咱们全局的骄傲,回来我给你接风"。欢送会摆了六桌,局里处级以上干部全到了,每个人都来敬酒,说"等你回来"。
五年后他回来了。没人接,没人等,连个欢迎会的议程都没有。
走廊尽头,班子会议室的门开了。张局长——现在是一把手——走出来,看见赵青山,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张局。"
"嗯。"张局长擦了擦眼镜,"新疆那边工作顺利吧?"
"还行。"
"行,那就好。你办公室的事……人事科回头给你安排。"张局长拍了拍他的肩,"先休息两天,不着急。"
然后他转身进了电梯。
赵青山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他从新疆带回来的特产——六袋和田大枣,给同事们的。他没拿出来。
2
第二天赵青山准时八点到局里。
人事科科长孙丽华在走廊里拦住了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像欠了谁钱。
"赵处,您的办公室安排在三楼东头那间。"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间房以前是仓库,现在里面放了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着背面的居民楼,对面阳台上晾着的秋裤看得一清二楚。桌上落了一层灰,椅子腿上粘着标签,写着"报废"。
"原来刘洋那间……"
"刘局现在是副局长,他得用那间。"孙丽华干笑了一声,"您也知道,局里办公用房紧张。"
赵青山没说话。五年前他走的时候,那间仓库还被锁着,说"等新楼盖好才能收拾"。新楼没盖好,仓库倒是腾出来了。
"行。"他把手包放在桌子上。
孙丽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平静。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赵处,我跟您说句实话吧,您别往心里去……张局的意思呢,是让您先熟悉熟悉情况,工作上的事不急。您援疆五年,回来肯定得有个适应期。"
"适应期多久?"
"这个……张局没明确说。"
赵青山看着桌上的灰,伸手抹了一下。指尖上一层灰黑的痕迹。他在新疆的办公室里,永远干干净净的——那边风沙大,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擦桌子,同行的援疆干部互相调侃"我们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擦灰"。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从没落过一天。
"孙科长,我这次回来,组织上安排的是正处级职务。"
"这我知道,您的职级待遇我们核实过了……"孙丽华的语速加快了,"但是局里的岗位编制您也知道,正处级领导职数已经满了。刘洋刚提上来,不好动;李副局长去年从别的局调过来的,更难动。张局的意思是,先平级保留待遇,等有位置再安排。"
"也就是说,我现在没职务。"
"您现在享受正处级待遇,工资什么的都不少您的……"
赵青山看着她。五年不见,孙丽华眼角的鱼尾纹多了好几道,说话时习惯性地舔嘴唇——以前她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舔嘴唇。
"好,我知道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孙丽华站在门口没走:"赵处,您别多想啊,局里是真有难处。您也知道,咱们局现在经费紧张,连去年优秀公务员的奖金都拖到现在没发。"
"我不缺钱。"
"那行,您先收拾收拾,我那边还有会……"
她走后,赵青山从手包里拿出一块红布,铺在桌上。那是在新疆时当地老乡送的,手工织的艾德莱斯绸。他擦了桌子,把绸布铺好,放上自己的笔筒和台历。
门口有人探头。
是办公室的小王,以前他手下的科员。小王挤了个笑容进来:"赵处,您回来了?我刚听说,过来看看您。"
"小王,坐。"
小王没坐,站在桌边搓手:"赵处,您瘦了不少,那边条件苦吧?"
"还行。"
"那个……我听说您办公室在这儿,特意过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我帮您跑。"
赵青山看着他:"局里最近怎么样?"
小王的表情变了变:"挺好的……就还是那些事。对了赵处,您知不知道,今年咱们局有个去中央党校的名额?"
"不知道。"
"本来听说要给您留着的,但是后来张局说您刚回来,先熟悉业务要紧,就给刘洋了。"
赵青山放下手里的抹布。
"刘洋去中央党校?"
"嗯,下个月就走。三月份报名,五月份面试,六月份确定。"小王的声音越来越低,"张局亲自帮他跑的,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
赵青山想了想。他在新疆的时候,每年考核都是优秀,去年底还拿了自治区先进个人。他的档案里,组织鉴定写了"表现突出,建议提拔使用"。他回来前,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跟他谈过话,说回去之后"会有适当安排"。
原来"适当安排"就是一间仓库,一张报废的桌子,一个被人拿走的党校名额。
"没事。"他笑了笑,"党校以后还能去。"
小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什么。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赵处,周五晚上有聚餐,局里中层以上都去,您来吗?"
"谁组的局?"
"刘局。"小王的声音更低了,"算是欢迎他党校入选……也算给新来的同事接风。"
3
周五晚上六点半,赵青山到了饭店。
包厢在二楼"天山厅",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五六个人。主位上坐着张局长,左边是刘洋,右边是分管人事的李副局长。其他人按级别依次排开,全是科长以上的中层干部。
包厢里热闹得很。
刘洋正在给张局长倒茶,嘴上说着"张局您放心,我去了党校一定好好学习,回来给您当先锋"。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刘局去了党校回来至少厅级起步,到时候可不能忘了咱们。"
"忘不了忘不了,给张局当参谋,给咱们局争光。"
赵青山进门的时候,说话声顿了一下。
张局长抬了抬眼皮:"青山来了?坐吧,坐那儿。"他随手一指桌尾靠门的位置,旁边是刚来不久的实习生,连正式编制都没拿到。
赵青山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实习生紧张地往边上挪了挪,小声叫了句"赵处"。他点点头。
刘洋端了杯酒站起来:"今天这顿,主要是感谢张局和各位同事的支持。我下周去党校,三个月,不在局里的时候,各位多费心。"
"刘局太客气了。"李副局长举起杯,"您这次去党校是咱们全局的荣誉。"
"对对对,刘局代表的是咱们局!"有人跟着举杯。
包厢里觥筹交错。赵青山面前放着盘子,干干净净的,没人给他夹菜,也没人找他碰杯。五年前他去新疆之前那场欢送会,他在主桌,挨着张局长坐,每道菜上来先转到他面前。今天他坐在桌尾,转盘转到这儿的时候,只剩汤汤水水了。
孙丽华端着酒杯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说:"赵处,张局今天心情好,您要不……去敬个酒?"
"我开车来的。"
"叫代驾呗,这机会多好啊,五个人陪一个,您去敬一杯,张局面子上也过得去。"
赵青山抬头看了主桌一眼。张局长正和刘洋说着什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他在新疆五年,每年春节给张局长发短信拜年,都回"收到"。只有今年春节,张局长回的短信长了点:"青山,援疆辛苦了,等你回来。"
那个"等"字,让他在新疆多熬了三个月的夜,把最后一项工程验收完才回来。
"行,我去。"
他拿起酒杯站起来。包厢里安静了一秒。他穿过十五个人的座位走到主桌前,酒杯举到张局长面前。
"张局,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这五年对援疆工作的支持。"
张局长抬头,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青山啊,不用这么客气。来,坐坐坐,自家人。"
刘洋在旁边插了一句:"赵处,张局今天喝了不少了,您这杯我替张局喝了?"他伸手要去拿张局长的杯子。
赵青山没让开:"这杯酒,我得敬张局。"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刚回来就被晾在仓库里的正处级干部想干什么。
张局长笑了一下,举起杯子:"行,青山的面子得给。来,干了。"
两杯撞在一起,玻璃的声音清脆得很。赵青山仰头喝干,张局长抿了一口放下了。
"青山,坐吧。"张局长朝旁边努了努嘴。
赵青山没动:"张局,我有件事想问您。"
"你说。"
"我这次回来,组织上安排的是正处级职务。但局里现在没有正处级的实缺,我想问问,大概什么时候能安排到位?"
包厢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孙丽华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张局长的脸沉了一下,很快又浮起笑容:"青山啊,这事儿我不是让丽华跟你说了吗?局里有局里的难处,你刚回来,先熟悉情况,不着急。"
"我在新疆干的也是水务工程,和咱们局业务对口,不需要重新熟悉。"
"这个……"张局长看了刘洋一眼。
刘洋立刻接过话:"赵处,您这话说的,新疆的情况跟咱们本地能一样吗?咱们这儿的水文地质条件和您那边完全两回事。再说了,您五年没在局里待过,很多新政策新流程都不了解,张局让您先适应适应,是爱护您。"
赵青山看着刘洋:"我在新疆接手的是一个刚竣工的引水工程,总投资三点七亿,涉及三个县市的供水调配,我用了四十三天完成验收并交付使用。你觉得咱们局的业务,比那个更复杂?"
刘洋的脸涨红了。
张局长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青山,今天是给刘洋送行的聚餐,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咱们改天再谈。"
"张局,"赵青山把酒杯放在了桌上,"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省委组织部下个月要来人考察,我得给组织一个交代。"
张局长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4
包厢里足足安静了七秒。
赵青山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外套。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着全桌人说:"这顿我请,各位慢用。"
然后推门出去了。
身后是一片死寂。
出了饭店,夜风灌进领口。他摸出手机翻了翻,有一条半小时前来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赵青山同志,请于下周三上午九点到市委组织部干部处报到。"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会儿。新疆那边的组织部门跟他说过,回来之后的事"上面会安排",他没细问。他以为安排就是回到原单位继续干,现在看来,"安排"两个字底下藏的东西,比他想的深得多。
周一早上他到局里的时候,走廊的气氛变了。
孙丽华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笑得比上周甜了八个度。
"赵处,您来啦?我刚路过看到您门开着,想着您早饭肯定没吃,特意给您带了杯豆浆。"
赵青山接过豆浆:"谢谢。"
"那个……赵处,您周六在家休息得怎么样?我昨天还跟张局说起您,张局说,还是要多关心关心援疆回来的同志,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张局有心了。"
"对了赵处,您的办公室,张局说了,尽快调整。三楼西头那间大的您知道吧?以前是钱副局的,钱副局退休之后一直空着,说是要留给引进人才。张局昨天亲自交代了,收拾出来给您用。"
赵青山喝了口豆浆,没说话。
孙丽华又往前蹭了一步:"赵处,还有件事……周五晚上您说的那个,省委组织部要来人考察,这事……局里怎么没接到通知啊?"
"周三就知道了。"
"周三?"
赵青山放下杯子:"孙科长,我周三上午去市委组织部报到。具体什么情况,回来再说。"
孙丽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好,那您忙着,我先去……去开会。"
她走了之后不到二十分钟,赵青山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张局长。
"青山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刘洋。刘洋站在窗边抽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看见他,烟头摁灭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赵处,听说你周三去市委组织部?"
"嗯。"
"市委组织部哪个处啊?"
"干部处。"
刘洋的脸白了一下:"干部处找你干什么?"
赵青山看了他一眼:"我没问。"
继续上楼。张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开着。他进去的时候,张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擦眼镜,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省委组织部"的红头。
"青山,坐。"
赵青山坐下来。张局长把眼镜戴上,打量了他好几秒,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似的。
"周三去市委组织部的事,怎么没提前跟局里通个气?"
"我也是周五晚上才收到的短信。"
张局长的嘴角抽了一下:"就一条短信?没别的?"
"没了。"
张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青山啊,你援疆五年,组织上肯定是要考虑你的。但是……有些事咱们得按规矩来。你去市委组织部报到,是哪个领导找你谈?"
"短信没说。"
"那你就不问问?"
"去了就知道了。"
张局长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最后他站起来,走到赵青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就等周三。回来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跟局里沟通。"
"好的张局。"
他站起来要走。张局长在身后叫住他:"对了青山,周五那天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刘洋年轻,有时候不会说话,我已经批评他了。"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还有,欢迎会的事,我让办公室尽快安排一下。你走五年了,局里也得有个表示。"
赵青山转身,看着张局长的眼睛:"张局,欢迎会就不用了。我回来是要干活的,不是来开会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5
周三早上八点半,赵青山到了市委大院。
门卫核对了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打电话上去确认了一下,放行。他沿着楼梯上到四楼,干部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着很干练。
"赵青山同志?请坐。"她站起来伸手,"我是干部处副处长周明芳。"
赵青山握了握手:"周处长好。"
周明芳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您在新疆的工作材料我们已经调阅了,鉴定意见我们也看了,总体来说非常优秀。但是有几个细节想再跟您本人确认一下。"
"您请说。"
"您在新疆五年,前后参与过三个项目,其中最大的一个投资三点七亿,您是项目验收组的副组长?"
"是。组长是援疆指挥部的副总指挥。"
"这个项目,您觉得最大的亮点是什么?"
赵青山想了想:"协调了三个县市的水权分配,把上游的农业节水释放出来的水量通过管道输送到下游的工业区,解决了困扰当地八年的供水缺口。"
周明芳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您回来之后,原单位那边有安排了吗?"
"还没有正式安排。"
周明芳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个没有正式安排法?"
赵青山把回局里之后的待遇情况如实说了。没说仓库办公室的事,只说"目前还在等待岗位安排"。周明芳的笔停了一下,表情没变,但他看见她的眉头皱了一瞬。
"好,基本情况我了解了。赵青山同志,我跟您透个底——"
她合上文件夹。
"省委组织部有一个干部交流计划,在全省范围选拔一批有基层经历、有重大项目经验的正处级干部,充实到市级领导班子。您的档案被推荐上去了,目前是预备人选之一。"
赵青山的手指蜷了一下。
"市委这边?"
"市委这边是配合考察。"周明芳站起来,"接下来会有一个综合评估,包括民主测评、个别谈话、廉政审核。如果顺利的话,下一步的岗位安排可能会超出您的预期。"
赵青山沉默了几秒:"周处长,我能问一下,推荐我的……是谁?"
周明芳笑了一下:"您觉得会是谁?"
他没接话。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往回捋——去年底他在新疆拿的那个自治区先进个人,颁奖的时候台下坐着一位从省里来的领导,散场后特意过来跟他握了手,说"小赵不错,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他当时以为只是客套话。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周明芳伸出手,"赵青山同志,回去等通知,后续会有工作人员联系您。"
走出市委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局里办公室的小王:"赵处,张局刚才在会上说,您的办公室下午搬,让您准备一下。"
他回了一条:"知道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又来了一条短信。这次是刘洋发的:"赵处,有空吗?中午想请您吃个饭。"
赵青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刘洋从上周五到今天,对他的态度转了三个弯——先是不屑,然后是紧张,现在是主动示好。他没回,收起手机上了公交车。
回到局里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工人抬着家具在动。他的那间仓库已经腾空了,工人正在往三楼西头的办公室搬东西。他过去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比仓库大了三倍,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的公园。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浇的。
孙丽华急匆匆跑过来:"赵处,您看看还缺什么?椅子我给您换了一把新的,文件柜也是新的,电脑下午就装。"
"挺好。"
"那您……要不要先搬进去?"
赵青山摇摇头:"等正式通知吧。"
孙丽华脸上的笑僵了僵:"赵处,您这话说的……"
他转身走了。身后孙丽华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但他在楼道里还是能听见:"喂,张局,他不搬……说等正式通知……对对对,我问了,他没说别的……"
下午三点,局办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全体中层以上干部,明天上午九点在大会议室开会,传达上级重要精神,不得请假。"
六点下班的时候,赵青山在一楼大厅碰见了刘洋。刘洋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他笑得比中午自然多了。
"赵处,中午那个饭……"
"中午有事,改天吧。"
"行行行,改天改天。对了赵处,明天的会您知道什么事不?"
"不知道。"
刘洋凑近一步:"我听说……省委组织部要来人。"
赵青山看着他:"来谁?"
"没说,就说是干部处的。赵处,您今天去市委组织部,是不是跟这事儿有关?"
赵青山没接话。他拉开大厅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刘洋在后面喊了句"赵处,明天见",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忐忑。
他往外走,门在身后关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市委组织部干部处:"赵青山同志,明日上午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到您单位进行个别谈话,请做好准备。"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六年了。他等了六年的一句话,明天应该能听见了。
6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赵青山到局里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牌照他认识——省委的。
他走进大厅,老周这回站了起来,主动打了个招呼"赵处早"。他没停步,直接上三楼。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局办公室的、人事科的,都在那儿转悠。孙丽华看见他,小跑过来:"赵处,考察组在张局办公室谈话,您是第一个,九点。"
"知道了。"
他站在走廊窗边等着。八点五十五分,张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明芳探出头来:"赵青山同志,请进。"
他进去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周明芳坐在侧面,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灰色夹克,正在翻他的档案。张局长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一种凝固的笑,像是想显得轻松但嘴角一直在抖。
"赵青山同志,请坐。"国字脸男人抬头,"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冯建国,今天带队来对你进行考察谈话。"
"冯处长好。"
冯建国把档案放在茶几上:"今天的谈话主要是两个部分。第一,核实你在新疆期间的工作表现;第二,了解你回原单位后的适应情况。我们也会听取张局长的意见。别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赵青山点头。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冯建国问了他在新疆三个项目的具体细节、团队管理情况、协调能力表现、处理突发事件的案例。他一个一个答,数据清晰,细节扎实。
问到一半的时候,周明芳插了一句:"赵青山同志,你在新疆的鉴定材料里提到一件事,说你曾经协调过跨省水资源纠纷?"
"是。有一年上游省份超量取水,导致下游三个乡镇的灌溉用水不足,我牵头组织了四轮协商,最后达成了一个分水方案。"
"这个方案用的是什么逻辑?"
"水量置换。上游节水改造省出来的水,补偿给下游,同时下游的工业用水指标让渡一部分给上游的开发区。两边都有收益,方案才能落地。"
冯建国在记录本上写了很长一段,抬起头来:"好,工作能力这块我们清楚了。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你回原单位之后,这边的安排情况。"
他的目光转向张局长。
张局长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冯处长,赵青山同志回来之后,我们是高度重视的。虽然局里现在正处级职数确实比较紧张,但我们第一时间落实了他的职级待遇……"
"什么待遇?"
"正处级工资、社保、公积金全部按新标准执行,办公室也在调整……"
"他的职务呢?"
张局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实职的话,目前还在统筹安排中。"
冯建国放下笔,看着张局长:"张局长,赵青山同志在新疆五年,担任的是引水工程验收组副组长,负责的是三点七亿的项目,带的是三十多人的团队。组织鉴定上写得清清楚楚——'表现突出,建议提拔使用'。你给他的安排是'统筹中'?"
房间里安静了。
张局长的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冯处长,我们局确实有难处,编制、职数都是死的……"
"你局里没有正处级职数?"
"有是有,但是……"
"但是什么?"
张局长说不下去了。他看了赵青山一眼,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恼怒,有后悔,有一种"你怎么不早说"的怨气。
冯建国没有追问下去。他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赵青山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后续工作我们会按程序推进。感谢你的配合。"
赵青山站起来,跟冯建国和周明芳分别握了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冯建国说了句:"赵青山同志,你的能力和贡献,组织上是看得到的。有些人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刘洋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他显然听见了刚才那句话。赵青山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十点整,考察组依次约谈了局里的其他中层干部。赵青山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那个还没正式搬进去的大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期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两次,他没接。
十一点,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省里的一个熟人:"青山,老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对你评价很高。后续的事基本定了,等着吧。"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对面公园的银杏树开始黄了,风吹过,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他在新疆五年没见过银杏——那边只有胡杨,秋天是金黄色的,满眼满眼的亮。他一直觉得胡杨比银杏好看,因为胡杨能在沙漠里活上千年,银杏只能在这个城市的公园里被当风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张局长的短信:"青山,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7
赵青山走进张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张局长正站在窗边抽烟。茶几上搁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泡的。
"青山,坐。"张局长把烟掐了,走到他对面坐下,脸上挂着一种从没见过的笑——讨好中带着不安,不安里还有点尴尬,"茶刚泡的,你尝尝,今年新龙井。"
赵青山没动茶杯:"张局,您找我什么事?"
张局长搓了搓手:"是这样,刚才考察组在的时候,我有些话没说透。你回来这段时间,局里的安排确实有不周到的地方,这个我得承认。尤其是办公室的事、刘洋去党校的事,这些……"
"张局,"赵青山打断他,"您直说吧。"
张局长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调整回来:"好,那我直说。刚才冯处长临走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省委组织部那边的意思是,你这次很有可能……会被调往市级岗位。"
赵青山没说话。
张局长往前倾了倾身:"青山,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你在新疆干了五年,实打实的成绩,组织上看见了,这是你的本事。我作为老领导,替你高兴。"
"谢谢张局。"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张局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这一走,局里正处级又空出来一个位置。你看刘洋……他虽然年轻,但是工作能力还是有的,这次去党校也是组织上培养他。你要是走了,这个位置给他,是不是顺理成章?"
赵青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香。
"刘洋能不能接我的位置,是组织上定的,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当然那当然,但是你的意见……组织上肯定会参考嘛。"张局长往前凑了凑,"青山,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一向是支持你的。你走这五年,局里从来没落下过你一分钱待遇。你现在要高升了,给年轻人让让路,也是老同志的风度,对不对?"
赵青山把茶杯放下:"张局,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我走之前,局里的正处级职数是三个。我走了五年,刘洋从科员提到了副处,李副局长是从外面调进来的,局里的职数还是三个。请问这五年,谁替我占着那个位置?"
张局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一片落在窗台上,被风又吹走。
"青山,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援疆五年,局里的职数从来没有给我留过。我回来的时候,连个科长都没给我剩。现在组织上要调我走,您让我给刘洋说好话。我这五年在新疆流汗流血流眼泪的时候,谁替我说过话?"
张局长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像是想用桌子当屏障。
"青山,你冷静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局,您放心。"赵青山站起来,"刘洋能不能接正处,不关我的事。我也不会在考察组面前说他的坏话。他行不行,组织上会自己判断。"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有一个事我想说清楚。"
张局长看着他。
赵青山说:"我在新疆的时候,每年自治区考核,局里给我的鉴定都是'同意推荐使用'。我一直以为这是局里的态度。今天见了冯处长我才知道,原来'同意推荐'的后面还有一句——'视局内岗位空缺情况另行安排'。换句话说,组织上想用我,被局里用'没位置'三个字挡了四年。"
张局长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青山,那个鉴定……是当时班子的集体决定。"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谁对谁错。"赵青山整了整衣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在新疆第五年没有拿那个先进个人,没有碰见省里的领导,我今天回来,是不是还坐在那间仓库里,擦那张报废的桌子?"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张局长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颤:"青山,你别多想,局里是有难处的……"
赵青山在门口停了一步:"张局,我什么都没说。"
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他听见身后办公室里传来什么东西摔在桌上的声音,沉闷的,像一本书,或者一个茶杯。
他没回头。
8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青山照常上下班。
局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的人会自动让出位置;他去文印室打印文件,有人会抢着帮他操作机器;就连门卫老周每天早上都会站起来跟他打招呼,笑容比五年前还热情。
赵青山什么都没说。他要了三个乡镇的水务数据,每天在办公室里看,做笔记。刘洋的中央党校培训批下来了,下个月一号出发。出发前那天下午,刘洋敲开了他的门。
"赵处,忙呢?"
赵青山抬头:"进来坐。"
刘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他桌上:"赵处,这是我从老家带的一点茶叶,朋友自己种的,你尝尝。"
"谢谢。放着吧。"
刘洋没有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拘谨。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赵处,"刘洋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了我,我也有气。"
赵青山没接话。
"我提副处的时候,张局跟我说,这个位置是临时调整的,以后还要给援疆回来的同志让出来。我当时信了。后来你回来了,我去问张局,他说让我安心干自己的,别的他会处理。"
刘洋搓了搓手:"赵处,我不是来推责任的。我知道我不地道。你回来那天,我在办公室里给你让座了吗?没有。我看着你站在走廊里,心里想的是'这家伙回来抢我位置了'。我这人格局小,我承认。"
赵青山看着刘洋。这个比他小八岁的年轻人,坐在他面前,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情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抽过之后的茫然。
"党校回来好好干。"赵青山说。
刘洋愣了一下:"赵处,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你提副处是你的事,你去党校是局里的事。我没怪过你。"
刘洋的眼圈红了一瞬,很快低下头掩饰住了:"赵处,我听说……你可能要调走?"
"还没正式通知。"
"你要是走了……局里怎么办?张局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就是喜欢把位置抓在手里不放。李副局来了半年了,业务上什么都不懂。你走了,咱们局的水务工作可能真的要出问题。"
赵青山沉默了几秒:"局里不只我一个人。"
"可是你才是真正懂行的那个啊!"刘洋的声音大了一点,又迅速压回去,"赵处,我在局里干了七年,我知道谁是真干活的人。你走了之后,从你以前那个科调走了三个骨干,现在都去了别的局。局里的技术力量比五年前弱了一半。"
"这是局里的问题。"
"我知道,可是……"刘洋看着他,"赵处,你要是真走了,能不能在走之前把今年那个引水入户项目推下去?现在卡在方案论证阶段了,李副局一直压着不批,说等明年预算。可明年预算下来,又拖一年。"
赵青山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他这半个月一直在看的就是这个项目的材料。六个乡镇,四万三千户居民,自来水管网覆盖率不足六成。方案他看过了,技术上没问题,资金缺口也不大,关键在于前期拆迁协调和施工安排。
"这个项目,你来找我干什么?你是副局长,你批就行了。"
刘洋苦笑:"我批了,张局不签字。"
"那就让张局签字。"
"他不签,说等党校回来再说。可是赵处,党校三个月,回来就是明年了。六个乡镇的老百姓今年冬天还要不要水?"
赵青山看着刘洋。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这个半个月前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用"欢迎"两个字打发他的人,现在眼巴巴地跑来求他推动项目。而那个五年里每年在鉴定表上写"同意推荐"的张局长,现在成了项目最大的阻力。
"我知道了。"赵青山合上笔记本,"你先回去吧。"
刘洋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赵处,那个茶……"
"我收下了。谢谢。"
刘洋走后,赵青山拉开抽屉,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省水利厅规划处的老杨,他们在新疆开会时认识的,后来一直有联系。他拨过去。
"老杨,我是赵青山。"
"青山?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有个事想问你——咱们省今年的农村饮水安全专项资金,拨到市里了吗?"
"拨了,上个月就到位了,每个市按人口分。你们市那一块……我看看,应该是两千三百万左右。怎么了?"
"没什么,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专项资金已到位,项目可启动。
然后他给刘洋发了条短信:"资金的事我去问,方案你先改一版,把拆迁协调方案细化,我下周看。"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叶已经黄透了,整条街像是铺了金子。他在想,当初报名援疆的时候,他是真的想去干点事的。现在六年过去了,他想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干成了。唯独回到原单位的这一个月,像是从热血沸腾的战场一脚踩进了泥潭。
不过泥潭的底,他也摸清了。
9
十月中旬,省委组织部的正式调令下来了。
那天赵青山正在开科室业务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周明芳发来的短信:"赵青山同志,调令已发至市委组织部,请于下周一前到省委组织部干部处领取正式文件。岗位安排:省委决定,提名你担任东川市委副书记。"
他看完短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全是新给他配的科员和副主任科员。他回来一个月,张局长终于给他批了人员编制,虽然都是些刚考进来的年轻人,但干活的态度不错。他刚才正在跟他们讲乡镇管网改造的技术要点,讲了一半,这会儿停顿了几秒,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赵处?"
"没事。"他拿起笔,继续在投影上画图,"这一段是管径从三百变两百的关键节点,你们注意,如果流速控制不好,末端水压会掉得很厉害……"
会开完已经快中午了。他收拾东西回办公室,在走廊里碰见了孙丽华。孙丽华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要哭。
"赵处,恭喜啊。"
"恭喜什么?"
"您还瞒着我呢,市委副书记!我刚听张局说的,省委调令都下来了。"孙丽华的声音尖了几分,"赵处,您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赵青山没接话,推开办公室门进去。孙丽华跟了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赵处,这是下周的会议安排,您看看。另外张局说,今天下午想请您吃饭,就咱们几个局领导,给您送行。"
赵青山把笔记本放下:"张局请我吃饭?"
"是啊,张局特意交代的,说找最好的饭店,给您办个像样的送行宴。"
"不用了。"
孙丽华愣住:"赵处?"
赵青山看着她:"孙科长,我回来那一天,局里连个欢迎会都没给我开。现在我要走了,送行宴就不必了。省得你们麻烦。"
孙丽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文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赵处,您别这么说……之前的事是局里做得不好,张局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对您有愧……"
"孙科长。"赵青山打断她,"我什么都没说。你去跟张局说,好意我心领了,饭就不吃了。我这边事情多,走之前要把手头的项目交接完。"
孙丽华走了。门关上之后,赵青山打开抽屉,把那块从新疆带回来的艾德莱斯绸红布折好,放进了公文包里。桌上那盆绿萝他从没浇过水,但绿萝长得很旺,叶子油亮亮的,也不知道是谁在浇。
下午两点,刘洋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方案,封面上印着"东川市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实施方案"。
"赵处,改好了。拆迁协调方案按你说的细化了,还加了一章应急供水预案。"
赵青山接过来翻了一遍。改得不错,比他预想的好。刘洋这个人,虽然格局小了点、心眼多了点,但业务底子是有的,而且他是真怕这个项目黄了。
"行,这一版我签字。"赵青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方案末页签了名,"下一步你拿着这个去找张局签字。"
刘洋接过方案,表情有点复杂:"赵处,你要走了,这个项目……"
"项目在你手上,你是副局长,分管这一块的。签字权也有,你不能总等着别人给你开路。"
刘洋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赵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在组织面前说我什么。我知道你完全可以说——说我占着位置不干事,说我抢了你的党校名额,你说了我可能这辈子都别想再提拔了。可你没说。"
赵青山看着他:"刘洋,你还年轻。职位的得失不要看得太重,重要的是你手里能做多少事。你在党校学三个月,学完了回来,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就行。"
刘洋的眼睛又红了。这回他没低头,直视着赵青山:"我记住了。赵处,等你去了东川,那边有什么事需要局里配合的,你一个电话,我跑断腿也给你办好。"
"行。"
刘洋走了之后,赵青山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树尖上还挂着几片金色的,在秋天的风里晃。他在新疆五年没见过银杏,但他在那里见过比银杏更难得的风景——干涸了八年的河床重新淌水的那天,两岸的老乡跪在泥里捧水喝。他当时站在河堤上,脸上被风沙刮得生疼,心里却是满的。
他回局里这一个月,虽然受了冷遇、受了窝囊气,但他今天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回头看那五年——他把一条河救活了,把三个县的供水问题解决了,把价值三点七亿的工程从图纸变成了流水。他没对不起任何人,也没辜负任何一寸光阴。
手机又响了。周明芳发的下一条短信:"下周一上午十点,省委组织部冯处长找你谈话,交代任职事宜。另:你原单位的档案已调出,后续工作由市委组织部对接。"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桌上的台历翻到今天,十月十八号。他在"十八"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调令已下。东川。"
写完合上台历,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廊里安静下来了,下班时间已过,大部分人都走了。他经过张局长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灯也灭着。经过刘洋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估计还在改方案。
他下到一楼大厅,老周正坐在门卫室看手机。看见他出来,老周站了起来:"赵处,下班了?"
"嗯。"
老周犹豫了一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大枣,和田枣,跟他从新疆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赵处,这个你拿着。我闺女从网上买的,我寻思你刚回来,吃个家乡味。"
赵青山看着那袋枣,笑了一下:"老周,我不吃枣了。在新疆吃了五年,够了。你留着吧。"
老周愣了愣,把塑料袋收了回去:"那行,那你路上慢点。"
赵青山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有一线晚霞,金红色的,像是谁在云后面烧了一把火。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六年了。他从这里出发,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流了很多汗,也被人当废物一样扔在仓库里晾了整整一个月。但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没用的时候,干就行了。
两个月后,他坐在东川市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批完了第一份文件。桌上的台历翻到了十二月,窗外是新栽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有人敲门。
"请进。"
进来的是刘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
"赵书记,市里的引水入户工程正式批复了。张局签的字。"
赵青山接过文件翻了翻。批复栏里张局长的签名工工整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张局长亲笔加的备注:"该工程系前任援疆干部赵青山同志持续推动之重点项目,经局党组研究决定,优先保障实施。"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替我谢谢张局。"
刘洋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说:"赵书记,张局让我带句话——他说他老了,有些事反应慢了,请你别记恨。"
赵青山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沉默了片刻。
"跟张局说,我从来没记恨过谁。"
刘洋走后,他把那份文件重新打开,看了一遍批复栏里的那行小字。钢笔字迹很稳,不像是一个发颤的老人写的。
他把文件放回文件夹里,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布。他从新疆带回来的那块艾德莱斯绸。他把绸布拿出来,抖开,盖在了文件夹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份文件。
桌角的台历上,十二月十七日,晴。
上面压着一枚从银杏树下捡来的落叶,金黄色的,完整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窗外风起了,树梢微微摇晃。
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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